你们回去之后,也没做别的什么事,就是字面意义上地睡了十个小时。
将军这种神经衰弱的老头能不能睡着你不知道,反正你是一向笃信“坦克到哪哪有沟”的,拿个枕头糊着脑袋,五分钟后就进入快速眼动睡眠期了。
这期间也没见到有小马过来找你们麻烦——上一个敢来偷袭的公主现在还在抢救中呢,将军扛着她在大街上血了呼啦地游街明显起到了相当不错的震慑作用。
中午十二点,床头的闹钟响了,被你一拳打碎乎,这才睁开沾着眼屎的眼睛:这几天确实把你整的挺上火,浑身都疼,压根不想从将军的这张平时都不入眼的木板床上爬起来,就好像你的童年,房子里还没有暖气,冬天被窝外头能冷到零下十来度。尽管这样,还是要挣扎着爬起来才是。
今天过后,一切就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了。
将军早就坐在轮椅上,衣冠齐整,看着窗外的风景了:他可能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也可能根本没睡。
听到床上的动静,他转个身,腰间别着手榴弹,背上背着冲锋枪。
“就这一嘚瑟了。”你没有带什么额外的东西,只是装了两把小刀,带上一个石灰粉包。
“走吧。”
在小马国这种大家心甘情愿地被压榨的地方,任何工作的产出效率都高到了相当诡异的程度:城堡的一地残渣已经被清理掉了,那座塔楼似乎也被搬走了,原本是城堡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平旷,重新整修并打磨过的地基,婚礼就要在这种条件下举行。
你骂了一句不妙:这鬼地方连个掩体都没有。
你倒不是担心那些笨拙的小马可能打到自己,而是担心万一将军今天情绪到位了,准备抄起冲锋枪来一回自由打靶,周围的围观群众怎么说都得趴下个两位数。
就像事先他们警告过你的一样,场地周围挤满了卫兵,天上飞着巡逻的天马,附近还临时搭了四个瞭望哨,挤了几个独角兽法师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截了块柏林墙下来。
从高空看,将军的一头白发和你高出小马一头的体形实在太显眼了,以至于还没等你踩上裸露的水晶地基,天上就有几个天马看到了你们,向下俯冲而来。
还没等你抽出小刀,将军就拔出枪来,瞄准这些所谓的什么闪电卫队的翅膀;在他们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金属护翼上,总是有那么几个焊点的,在水晶帝国闪耀的反射阳光下尤为显眼。
砰砰砰三枪,三只天马从空中摔了下来,这辈子可能都不能再飞翔。
三声尖叫,随后是无数声尖叫,马群开始向场外涌去。
将军低声说:“掩护我。”
你心无旁骛,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拔出小刀,看着朝你冲来的这些棕色或者灰色的高头大马:“放马过来吧。”
战斗结束的比预想的要快很多:这些大马的长矛和盔甲让他们的灵活性还比不上匿名。你轻松地从他们胯下或者蹄子旁滑过,随手抓住一只骑上,拿小刀插进他们的鼻孔,旋转几下,夺下一根长矛,戴上一顶头盔——你的女真祖先会为了这一幕骄傲的。
在激烈的金铁相碰的声音(其实并没有,因为和小马们不同,你一般都是直接往他们脸上扎的,一扎一个血窟窿)中,你还听到了数不胜数的魔法声,偶尔有几个光球闪过,以及四声拉栓声。
“搞定了,跑!”
将军一声呼喊,这时还骑在一只卫兵上的你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李元霸,把将军从轮椅上一把拽起,拉上了另一只马;将军没有腿可以蹬马肚子,所幸马国的马毕竟是有智慧识大体的,将军便把手枪顶在他们后脑勺上,也实现了骑马的目的。
带着胯下的两匹骏马,你们冲破了层层防线,用手中的枪支朝天开火,看着那些飞马像受伤的信天翁一样坠落——而瞭望塔上,只剩下八具挂在塔沿上的尸体,每座塔两只,基本上都没了半只脑袋。
“将军,这有点过分了吧……”你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个老头竟然在扛着反器材狙击步枪射马……
在这血流成河之后,你终于看到了婚礼的现场——很土。
一个巨大的心形充气拱门,上面挂个红底黄字的大横幅,地上一张红毯,撒一地彩色铝箔片,这场景对于你来说不能再熟悉了,就差两边各摆一排圆形大木桌,上十几盘菜,旁边整个扩音器,放上《今天是个好日子》,再请个班子来跳二人转了。
音韵和匿名就站在心形的两个尖下面;你没看到银甲,但你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尽管流血事件刚开始时公主还装作不太在意,但显然现在她已经开始有点慌乱了。
你从劫来的小马上跳下来(卫兵马上跑走了):“公主,午时已到!”
“什么玩意?”因为残疾的原因,将军还得以马代轮椅:“现在都下午一点多了,都给她缓刑一小时了,别废话,干她!”
你也二话不多说,正想冲过去给她来一刀,没想到她做出一个令你最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一把抓过旁边的匿名,用蹄子勒在他的脖子上,然而匿名还处于被爱情魔法催眠的状态,除了傻笑,一点动作都没有!
原本已经再次扣开保险的将军这时也把手从扳机上拿开了:“……什么情况?”
音韵笑了,尽管不是冷笑,却依然让你们不寒而栗:“我也没想到,你们的这人类朋友体内的爱情竟然如此之多,那天我在中心城引导市民的爱情流动时,竟然一不小心被他反冲了……”
“这我们已经猜出来了。”你意识到情况的走向:“看起来皇家姐妹们当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才要把匿名扣下,然后……”
“然后她们亲自来了,对不对?”将军点了根烟抽上,烟气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帮你驱除了爱情魔法……然后布置下这个婚礼陷阱,引诱我们到来……那么,目的何在呢?”
“目的,就是抓捕你们。”银甲的声音从你背后传来:“不要……”
然后,早有准备的你甩出手里早就抓住的石灰粉包,背后突然出现的卫队长剩下半句的豪言壮语顿时变成咳嗽声,你转过头去,对呛得眼泪直流的银甲进行了一番面部殴打。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音韵公主按理来说这时候出于保护丈夫是应该马上冲上来的,但她显然也惊讶于你是怎么探测到她亲自释放的隐身术的。
“挺简单的,说实话。”你一屁股坐在嗷嗷直叫的卫队长肚子上,掏出那块他给你的通讯石:“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听到铃声响了,所以他肯定在场。”你说着说着不禁笑了:“所以说你们缺乏办公室文化,上过班的都知道这么应付领导。”
“现在就剩下你了。”将军装作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手枪:“快点做决定吧,是要听你的那两个遥遥在上的官僚主义姑姑远程遥控你去死,还是尽早弃船?选择权在你,但什么时候开枪是我们的事。”
你明显能看出音韵的脸色有点动摇,卫队长还在你的屁股下面不停地动弹,你灵机一动,想起俄乌战争那会的老办法来。
“为了释放善意,我们可以先来个人质交换。”你拍了拍银甲的大屁股:“把我朋友的魔法解掉,然后我们就把你丈夫扔过去。”
刚开始有些狐疑的将军马上明白了你的意思,把手榴弹交给你,看着你把它塞进银甲嘴里:“再说一遍,现在谈判筹码都在我们手上。”
公主咬了咬牙,角上发出一阵粉红色的辉光,原本嘴角流着口水的匿名突然从口歪眼斜变成了熟睡的表情:“该你们履行诺言了。”
“我数到三,同时扔。三,二……”
说实话,从一开始你就没指望过这招起效果。之前将军已经用过一把同样的伎俩了,所以可以猜到,公主肯定做了些什么手脚——说不定只是暂时解除了魔法,或者在匿名皮下安了个定位芯片。
“一!”
一声闷响,银甲被你抛了出去,另一边公主也把匿名扔了过来;你赶忙接住,摸了摸他的鼻息——很正常,然后扒开眼皮看看——是你熟悉的迷茫的眼神。
你对将军点点头,将军示意正要把手榴弹从卫队长嘴里拿出来的公主:“不要动。”
公主不怀好意地盯着你们:“干什么?”
“安排两架直升机,给我们一人三千万比特的赔偿金,用纯魔法水晶支付,然后我们就走。”你学着巴解组织的腔调*1。
“开玩笑。”二公主,尽管还打着绷带,从马群中走了出来,你不由得再一次震撼于这些天角兽顽强的生命力:“这个地方已经被我们能直接调动的一切部队包围了,你们逃不掉的。”
“回去和你更通情达理的姐姐聊聊,”你很清楚这位公主并不是真正的理事人:“两名天角兽,外加友谊公主的哥哥,换三个人类划不划算。”
这时,将军突然打断了你:
“新的人质来了,旧人质也就用不着了吧?”
说罢,将军对着二公主,竖了个中指。
二公主看到,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根绑在将军中指上的透明鱼线。
鱼线的另一端,连着手榴弹的安全栓。
巨响只有一下,但那之后你的耳朵还在不停的鸣叫。
将军不搞什么延时引信,拉环就炸,看来是早有准备。
你再把眼睛放回爆炸留下的坑里,又很快转了回去——血肉模糊,你不想看,嫌烦。
匿名原本睁开了眼睛,看到这一幕给吓傻了,又昏过去了。
将军缓缓地说:“下去一个,还差俩。”
在三十秒静默后,爱情的公主俯下身去——爆发出一阵悲惨的嚎哭。
一时间天地间似乎只有这一种声音了。
二公主只是抖了抖——人类的残忍在这一具脑壳被炸得粉碎的尸体面前得以呈现,在这个纯真的世界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人格体系面前,妥协是必要的:“……来接你们的人马上就到,放下武器。”
原本你是很乐意就此停手的,但你发现音韵公主的表情显然不太对劲: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们,脸上还留着几行泪珠。
“事情不对。”你低声向将军说:“盯紧点。”
果其不然,在下一秒,那位公主就向将军扑了过来,伴随着一声绝望的怒吼,听了能让人血液发凉。
你████████████████,所以你之前还从来没杀过人,顶多是把人打成残疾了事,所以你现在也慌了,尽管公主似乎并不是冲着你来的——该说不说,这种情绪管理你这辈子还没见过呢。
将军哼了一声,正想一枪打翻她的天灵盖,却被挡住了——有谁挡住了扑过来的公主,和她在地上滚作一团。
你定睛一看,差点没晕过去——这不是匿名吗!
你急忙操起刀奔了过去,毕竟以公主现在这个状态,杀个匿名来复仇也不是不可能的。就在你准备一个跳劈下去时,你看到了让你眼珠子待不住的一幕:匿名抱住公主,亲了一口,正对着嘴。
你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粉色的巨型光柱直冲云霄,闪的你睁不开眼睛。
在你昏迷前,你只听到了二公主的一声轻笑:
“你们合格了。”
白色的病房,绿色的盆栽,天花板上开始往下掉墙皮,一层一层地剥落……
你醒来了,眼前所见到的和梦中并无不同,阳光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撒了进来,你被固定在床上,打着点滴。
你尝试扭动脖子。做不到,一动就会痛。
于是你只能直视前方——一只很眼熟的,蓝色鬃毛白色身躯的雄驹,正俯下头看着你。
“哥们,挺抱歉的。”你明白自己身处地狱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地狱搞得像个80年代的疗养院一样。
“没什么好抱歉的。”雄驹摇摇头:“就当这一切过去了吧——我们先动的手,而你们做的过分,算扯平了。”
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房间另一侧,一扇你看不清的门打开了,一只戴着费多拉帽的小马,推着一个轮椅上的老人进了房间。
“够了,焦糖主任,放我下来吧。”将军摆摆手:“小伙子,他们还是网开一面了,妈了个腿的。”
“什么意思?”
看不见的门又一次打开了,一下子涌进来三个活物,两马一人:二公主,音韵,以及匿名,一下子就把本来不大的病房挤得满满登登的。
“所以我们都死了。”你点点头:“真是个完美的好结局。”
“我也很想那么说,但很遗憾,我们还得在这世界上共存一段时间。”二公主叹了口气,展开蹄子上的一条长卷轴:
“现宣读皇家法令:
由于匿名公民采取了及时的措施,有效逆转了此前造成的伤亡,
经商谈后,批准给予两位人犯:张二杆子(化名)及伊万·摩尔达维夫,特赦。”
她合上卷轴:“后面的是附带条款和赔偿事宜,但你们估计一条都不会遵守的,所以就这样吧。”
你只看到她大步离开了你的视野,留下一句话:“等到风头过一过再让你们出院。”
音韵看了看你,没说什么,随后转向匿名,和他握了握手/蹄,牵住丈夫的蹄子,走到将军的轮椅前。
将军麻木地盯着他们,没有一丝一毫反应,就好像一个养老院里的再寻常不过的老头一样。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类。
尽管脑袋还是不能转弯,你却用眼睛盯住了匿名:“我觉得我需要一个解释。”
匿名的表情意外地凝重:“我觉得,这次我们做的事情有点太过分了。”
“一次火力侦察而已,至少这个我搞懂了。”你冷笑了一声:“整个事情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既然解除爱情魔法那么简单,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该叫我们来,他们只是想试试看我们能造成多大的威胁,把那对可怜的夫妻推出来当了活靶子。打得一拳开,省的百拳来,我看那对一直在背后操盘的公主姐妹恐怕得歇几天了。”
“事情没那么容易。”将军的眼神还很严肃:“就算匿名没救活那个卫队长,我估计也有别的办法能让他复活,这次下来唯一的收获只有那座城堡——他们要在那建个纪念公园,纪念‘人类恐怖行动的死难者’。”
“看起来您回去后日子也不会好过了。”你苦笑道。
“没什么好说的,小伙子;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多大个脑袋戴多大个帽子,我没什么可埋怨的。”将军倒是显得很平和:“好好过你的日子,要是麻烦再找上门来……”
“就一拳打出去!”你和将军会心一笑。
“再见了,将军,保重,注意身体……*2”你知道,自己和将军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只好向他挥手告别,愿他一路平安,回到自己新的故乡……
“小伙子,我看咱们很快又得见面的。直到那时……”不过,将军并不是这么想的。
但,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好了,现在就咱俩了。”还是你先开口打破了寂静:“说实话,你这次干的其实还不错。”
“什么?”匿名有些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你要说我软蛋呢。”
“管他软不软蛋,你给我们争取了相当大的优势。”你笑着说:“要是真把那个卫队长弄死……按照将军的说法,他拉环时是考虑到小马们有后手的,但换成我就不会冒这种险。”
“那,死的那么多卫兵……”匿名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你尝试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被拉了回去:“咳,████████████████:死一个人是悲剧,一千个人是统计数字,一百万人则是个良好的开始。你不认识的人,杀了不算犯罪,更何况是他们动手在先。”
匿名已经对你的这种便携式道德底线逆来顺受了,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终于,你好奇地问他:“我知道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里问这个很蠢,但你是怎么把那个卫队长救回来的?”
“哦,那个呀……”匿名叹了口气,显然心里还是很堵挺:“爱情魔法呗。”
“你体内那些?”你还没太想明白。
“对啊对啊……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爱情是万能的。”你就跟说脏话一样很快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呸”了一口:“你别是想告诉我,你是利用他们夫妻之间爱情的力量……”
“对头。”匿名点点头:“我只是……小小的加了些协助而已。”
你沉默了半分钟。
“你怎么——”匿名有些担心,你是不是被他弄生气了,将原本就坐在你病床上的身子又向你面前探了探。
随后,你不顾疼痛,把他有些小肥的脸拉到了面前,揉了起来:
“真有你的啊,小子——!”
三天后,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出现在了本地报纸上:青岗山精神病院主任医师焦糖海盐在病房门外偷听病人谈话,被病人突然爆发的大笑惊吓,爆了两根脑血管,现正在中心城第二医院抢救中。
水晶帝国篇 完
“……伊万·摩尔达维夫将军?”
“是的,请讲。”
“退休生涯过够了吧?”
“……你要来真的?”
“时候也该到了。”
将军暂且把椅子转向炉火,静静地看着火焰绚烂的图案。
“算我一个。”
(此处一千字剧情无法发出,请移步读者群欣赏)
注释:
1:neta了慕尼黑惨案
2:致敬了维克多·崔的曲子《保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