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电话,在同一时间响起了。
“喂,您好?”张强对着电话,用英语和俄语重复着:“想买肉,请说1;想雇凶杀马,请说2;想卖保险,请挂断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神秘兮兮的声音,似乎是个女声,很可能是个潜在的小马客户:“三。”
“已为您转接人工台。”张强把电话交给罗勇:“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
“我需要有两个人到方糖甜点屋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有位女士希望给人类们送些……小礼物!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听起来不是很正常的笑声,电话挂断了。
“怎么回事?”张强转头看罗勇。
罗勇把手机揣了起来:“欢笑元素的电话,让我们去她那一趟。”
“去还是不去?”张强挠挠头。
“咱有项伯挡刀、樊哙相救、张良出谋划策吗?有咱们就去。”罗勇头都没回一下:“我不知说过多少遍了,欢笑元素才是六个谐律精华持有者里最难对付的。”
“你是说,不要和搞笑角色谈战力?”张强顿了一下。
“那是陈词滥调。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这些人就已经够像搞笑角色的了,没必要再去以身涉那个险。走吧。”
一声马鞭,篷车向前驶去……
“莫西莫西,你他妈是谁?”二杆子把钻石放到嘴边,拿气音说着。
“唉!咋的了?”这句话一出来,你的心马上升了起来,升上了九天之上:这是正了八经的黑松片*1!
“哥们佳木斯人吧?”你赌了一把。
“唉对,你咋知道的呢?”钻石那边的声音波澜不惊,继续说着:“一个月五百万,能拿着的拿,拿不着的就从你这取钱,干不干?”
“啥五百万?”你没听明白。
“就是雇人呗!”声音急了:“我找人不要钱的我?我喝西北风我?啊?”
“行行行,五百万就五百万,你把人整过来吧。”你摇了摇头。无序怀有好心的几率基本是零,但是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你大概是有能力处理的。
“道上了,你下楼接一下吧。”声音停止了,钻石发出的微微光芒也黯淡下去。
你在一句又一句的妈了个腿中爬下了十八层。
在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下,你一度产生了想扒开扇窗户直接跳下去的冲动——说真的,万一你只是活在一部游戏或者一本小说里,你几乎肯定能安全着陆的,自愿跳楼就没有过几个摔死的。
在楼根底下,一地四仰八叉的马力警车和一辆来路不明的黑色宾利等待着你。
这会的你已经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只能轻飘飘地走到车门跟前敲敲门:“到了。”
宾利的车门打开了,五十个非常寻常的中年东北人从车上一个接一个走了下来,个个穿着打了补丁的迷彩军大衣,头顶一片地中海,下巴上有点胡茬,有几个人嘴头上还叼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
你往宾利内部看看,大小似乎是正常的,但是由于玻璃不透光,你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紧接着你往喷泉里吐了口痰:妈的,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会在意这种事?
“楼上,十八楼。”你喘了一口气:“干吧。”
你相当怀疑这群半老徐头能不能爬的上去,但事实证明他们不比你差多少,过了十来分钟后,你们还是整体出现在了餐厅的门后。此时的你不是很成人形,正躺在地板上散热,只能指挥沉默的人们:“进去,把那个女的干了,别下死手;男的别动。”
中年人们点点头,随后便几脚踢开大门,旁若无人地走进餐厅,不约而同地占满了几张桌子,开始集体吞云吐雾,只留下一脸目瞪口呆的情侣俩看着自己的浪漫烛光晚宴变成龙宫一日游。
你也瞪大了眼睛:好家伙,四不像诚不欺我,这找来的个个是非致命武器,专门镇压罗曼蒂克!
紧接着一场非常有趣的斗法就开始了,你躲在门后面,扒着门缝目睹了整个过程:
第一回合,瑞瑞先是祭起一个魔法保护罩,看似成功地把烟雾挡在了罩外;你的老乡们一见情况有变,马上踩灭了香烟,从兜里掏出一部部手机。过了三十秒,经典的快手短视频、今日头条营销号和“我还剩一张牌啦”的音波便响彻大堂,连窗台边的花都谢了。
第二回合,保护罩寒光一闪,大概是陡然间加上了一个隔音功能;专业人士们相应地调整了策略,脱下皮鞋来,把脚晾到了桌子上,拿一百只长满老茧的脚转转台玩。
这个场景对于你来说也还有点为时过早,想必对你的朋友和他的小情侣来说更是如此。没过多久,你就看到那只小马的脸色由白变绿,由绿变黑,你的朋友也是气喘吁吁,心跳不已。
终于,伴随着一声爆炸式的怒吼,独角兽发飙了,干脆撤掉了护盾,怒视着各位老乡:“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乡们立刻把脚伸进了鞋里,埋头开始玩手机。
“这一整层今天都被我包下来了,老板没告诉你们吗?!”看起来这股愤怒不会很快止息,而看匿名的小怂样,很显然已被她吓到了。
严格来说,你的目的此时已经达到了,但你还是留在门后,观察着即将到来的第三回合。
只见老乡们把外面的军大衣一掀,里面是清一色的黑西装,从兜里各拿出一副墨镜戴了上去,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几乎就和你想象中的刻板印象黑社会一模一样。当然了,你也明白,现实中这么专业的黑社会已经不多了,看一眼少一眼。
气势已经到了这一块了,小白马也就只能乖乖地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几乎要哭出来了:“阿匿,我们走吧。”
匿名点了点头,准备拉上瑞瑞的蹄子走出门外,只见老乡们突然组成一个火车似的阵型,逐个伸出手抓住前一个人的肩膀,而最靠前的一个则把手搭在匿名的肩膀上。
你点了点头:很聪明的策略,这样他们就是想传送走换个风水宝地,也得带上这一坨咸肉。
匿名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火车也跟着他向前走了几步;你注意到他们正向着你的方向来,便迈着小碎步下到了楼梯的平台上,观察着他们和那匹小马的反应。
在一小会的沉默后,瑞瑞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委屈和受辱的泪珠飞也似地跑下楼去,都没注意到你猫在平台的盆栽后面,只留下匿名一个人留在大厅里,惶恐不已。紧接着,黑衣人们鱼贯而出,向楼下走去。
你意识到,在他们执行任务的这几分钟里,似乎一句话都没说过,或许正是这种专业性吓倒了那只小贵妇。当然了,也可能只是老乡们对有钱人的那股吃干抹净的劲在作怪,谁知道呢?
于是,你面带微笑,一步步走上台阶:该带小胖子回家了。
那之后的半天过的格外顺利:首战告捷,那五匹小马大概是不敢再过来继续成为她们口中的“友谊问题“的一部分了,阿匿也是快马加鞭地跟你下了楼。楼底下的警察已经全都横着出去了,而那辆黑色宾利也已经无影无踪,不知何处来,亦不知何处去。现在包围饭店的是皇家卫队的人,你不禁乐开了花,把裤子一脱就往门外冲。
在外面,那些被你拿毒玩笑草汁击中了的王公贵族们还在哼哼着,身上多少有些奇妙搞笑的小变化,皇家卫队则预热了他们的角,磨锐了他们的长矛,等待着穷凶极恶的反派角色降临,尽管他们也知道,出于他们龙套的本质,他们的出场一般只能给反派角色垫垫战力。
门轰然洞开,一个下半身赤裸的脏不拉几的黑发少年和一个面带无语的大男孩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众生。
从头盔和棕色皮毛的海洋中自发地分出一条路来,如同摩西开海一般,你们便走在这金光大道上回家去了。
又回到了这里,这个你所称之为“家”的地方。
你心中很明白,这里从来就不是你的家,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家。这里没有裂缝的墙皮,也没有漏水的管道和每到半夜就大喊大叫的邻居,相反,这里所能提供给你的只有松木的香气、冬日炉火的暖意、夏日里在花园中的躺椅上度过的小睡时刻,以及独自一人不被打扰的权利。
这不是你应得的,不是你配得上的——不,我们每个人都注定要生活在现实世界中。你曾经想过要把这座房子从头到脚地焚毁,睡在桥洞底下和荒野里——因为你明白,一旦你开始适应这种生活,把这种宁静与和谐当成理所当然之事,而又最终发现自己在这个国度所度过的一年只是一场幻梦……到那时,除了软壁牢房之外,你将无处可去。
“那有什么关系?”你这样想着:“看看那些天天玩二次元galgame的人吧,他们天天都生活在这种牢房里。真爱——只有一顿饭七百块钱的███才能买得起……”
没等你从这番哀伤中夹着愤世嫉俗的沉思中走出来,一个有些童真的男声打断了你:“你好啊。”
现在已经是晚九点了,对于这个世界日落而息的乡村居民来说算不上什么良好的会友时机,谁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你低下头去——门边站着一只绿紫相间的小龙,向你伸出爪子:“我叫斯派克,交个朋友吧。”
你谨慎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印象里这只小龙似乎是那只疤面煞星公主的小奴才,这时候没睡也很正常,但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突然,你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此刻,你最不想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和那只看着就很能打的紫色公主扯上任何关系了,虽然你明白那是早晚的事。
“哦,别紧张,我是代表我自己来的。”小龙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听我说,情况是这样的……你今天见到瑞瑞了吧?”
“嗯呢。”你点点头。
“这个,你知道……”小龙似乎有点卡壳了,开始左右绕弯:“就是……她……她今天大概是去做什么了?我看到她带着一个人类进了那家豪华饭店,然后……”
“很平常的事情。”你大概明白小龙是什么意思了,但还不想点破:“去约会了,怎么了?”
小龙张大了嘴:“哇……所以说是真的。那么,你……”
“听我说,你个小屁孩,”你对待儿童的耐心被倦意消磨殆尽了:“如果你想借着保卫爱情的说法来忽悠我,糊弄我,就像那个天杀的保安大队长一样,行,我不在乎——但最后你和那只小白马的脑袋被挂在电线杆上的总数量大概不少于一,而且要不是政治正确不让我杀小孩,那就是不少于二。如果是你的那个被害妄想症老妈派你来传话,你就这么回去告诉她,就说她爹爹现在很困,明天早上再来杀她。”
就像往常一样,你期待着看到这一套连招在任何本土居民身上都能起到的那种巨大的效果,通常包括眼睛瞪大、深吸一口气,以及飞也似地逃开。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小龙没有那么做,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似乎比看起来的更刚强,也可能是被全能的丘比特大仙吹大了胆。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说起过你了。”小龙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好吧,如果你不想帮忙……”他转身像是要离去了。
“等等。”你沉思片刻,突然灵机一动:“我帮忙可以,有个前提条件。”
“什么?”小龙马上激动地转过身来,果然还是孩童心性。
“你的那个工头的那些信件都是你过手吧?”你问道。
“是我。”小龙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她的信里要是有什么和人类有关的内容,就让我们这些当事人也过目过目,这没问题吧?”
“当然了!”小龙露出一个微笑:似乎他和那个天角兽的关系并不是很融洽,你完全能够理解……当然了,他们也可能是在串通起来坑害你,但你怕过那个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干巴的手和小龙的爪子轻轻碰在一起,目送着他在深紫色的天空笼罩下的绿色田野间奔跑,回到那座城堡……
已经戴上了睡帽,开始打连环哈欠的匿名从里屋出来招呼你:“哎,门口那是谁啊?”
你点了根烟,头也不回地回答他:“青年。”
那天晚上,你睡了个没心没肺的好觉,把白天的一切——猎枪、钻石、臭脚味和墨镜都抛诸脑后,似乎也一并把什么很重要而绝不可以错过的邀请也扔掉了,但那不重要,毕竟历史是个大垃圾堆吗。
有人岁月静好,就有人不堪重负,现在替你背着这个重担的正是你的新朋友,罗勇与张强。在这个晚上,当你和匿名聆听着星空的声音入眠时,两名贩子正聆听着轰炸式的电话铃声,尝试赶在被祖海*1.5的歌声折磨疯之前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说实话,为什么不接起来?”两人拿英语沟通着:“一直这么打过来,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真的很重要的事情就不会一直这么打电话过来了。”罗勇摇摇头:“如果是我们世界的同行联络,大概会发信息或者留言;如果是本土居民来找茬,那打几遍不通就该直接找上门来了。”
“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个电话充当着某种触发器的效果,就好像关键的剧情节点一样,”罗勇打了个比方:“一旦把它接起来,就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不是取决于我们在电话中具体聊了些什么。唔,我很好奇是谁打来的电话……”
张强看了一眼电话屏幕——号码是七个0.
“好吧,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口吃一吃。”罗勇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拿冰柜把门挡上。”
他按下了接通键。
起初,从电话的另一端似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呜呜的风声;张强正要说话,被罗勇打断了:他把音量调大,仔细地听着。
很快,谜底就揭晓了:不是什么风声,那是持续的哭泣声。
应付都市传说,两位也算是有几把刷子:只要是能盈利的东西,即使是神也可以杀给世人看*3,一切瘦长鬼影都是纸老虎,若是没有这样的豪情壮志,两人也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了。
罗勇很快地喊了回去:“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电话那一边发出一阵怪笑:“哦,别担心,你会想起来的……”
坦白来说,两人确实都对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但又听不出是谁,就好像是一位朋友的声音被扭曲和降调了,变得更加哀伤,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每次都一样……你们忘记我……所有人都忘记我……没有一个人守住了约定……”
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渺远了,时大时小,像是有干扰一般。
“我听不清你说啥。”罗勇有点不耐烦了:“有屁快放。”
然而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的只有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嘀”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罗勇愤愤地把电话往桌子上一摔,骂了一句:“███████,这帮缺乏专业素养的二流子,吓唬个人都吓唬不明白。”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张强:“你就让这么一个混蛋吓住了?我老婆不化妆出门都比他有震慑力。”
张强的脸色一片惨白,指了指罗勇:“背……背后……”
罗勇叹了口气:“按照最老套的那些桥段来说,我此刻回头大概会看到一个鬼在我背后;按照新一点的桥段来说,我回头时身后什么都没有,但是我把脑袋转回来时鬼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所以……”
罗勇突然开始倒着走起路来,走到了墙根上,始终没有回头,然后又一点点侧挪到了墙角:“这不就解决了吗?”他露出一个沾沾自喜的中年人的笑容。
随后,地下室的灯光便熄灭了。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门口的冰柜丝毫未动,而两人此前所站立的位置仅剩一片血迹。
只有那只电话,依然响个不停。
注释:
1:黑松片是黑龙江省东部地区的一种口音;现实里作者便是一嘴黑松片。
1.5:代表作《好运来》
3:neta《空之境界》名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