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IX: The Phantom and the Hourgl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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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感弥漫了她的全身,把一切都吸入了深渊,直到她什么也未剩下。尽管,她一开始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她只是…只是…
她是什么?
她是薄暮光辉。她如今清楚了。或许她一直都清楚。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感到如此空虚…如此冰冷…如此孤单。
“余晖?”
余晖被吓了一跳,她对着模糊的天花板不停地眨着眼睛。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向暮光。暮光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好奇。
“对不起,我看不出来你醒了没有。我从来没在一匹小马脸上看见过这么呆滞的表情。”
“没事。”余晖毫无生气地说,“我醒了。没关系。”
“余晖,亲爱的,你听上去糟透了。”瑞瑞在余晖的另一边说。她停下梳理自己的鬃毛。“你昨晚睡足了吗?”
“是啊,睡足了。”她的眼睛一直向下盯着毯子。她无法直视她们中任何一个的眼睛。她们曾经用——或者说,将会用——鄙夷,恐惧,怨恨的眼神看着她。有那么一刻,暮光恨过她。或许她一直如此…
“余晖,出什么问题了? ”暮光问。
你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余晖苦涩地想。她摇了摇头。不,暮暮…没有做这事,现在还没有。但她会的…她曾经做过的。余晖抓紧了她的毯子,她冰凉的双蹄搓着温暖的布料。她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家现在都醒了,露出了许多奇怪的表情:有些是疲惫,有些是迷惑,有些是担忧。她需要告诉他们。露娜告诉过她要向他们吐露这个秘密。但她该从哪里开口?当她自己还在消化这一切的时候,她该怎么告诉他们这个如此可怕的事实?
那空洞感又回归了,似乎将要再次把她吞下。它慢慢啃噬着她,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她需要做些什么,任何事情,只要能让它停下;说些什么,去到哪里,做些什么,火车的四壁正挤压着她;一切都显得如此之小,如此之密。她无法呼吸。她的胸口被压紧了,好像要把她的心碾碎一般。无数想法在她脑海之中尖叫。
她不是一匹小马。她什么也不是。她只是…她只是…
“余晖!”
余晖猛地抬起头,发现她的朋友们聚集在她身边,还有浮在她面前的一个纸袋。她把它夺了下来,深深向里呼吸着;这纸袋随着她每一次的急促呼吸而不断收缩舒张,直到她的过度呼吸结束。即使如此,她还是把它围在嘴边,她的胃里天旋地转。
“哇哦,这是怎么回事? ”云宝问。
“你没事吧,甜心?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啊。”苹果杰克说道,言语中带着姐妹般的关心。
余晖等着话语涌上舌尖,但它们在喉咙处就被阻塞,被咽回了肚里。她只是把袋子从嘴边移开,咕哝一声“吃的”,然后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另一阵恶心感袭来,她停了一会才站稳。她紧闭眼睛,等着这股感觉消退,而她的朋友们则靠得更近了些,近到她足以感受到他们各自的体热。他们或许说了些什么,但余晖的耳中听见的只有静电般的嗡嗡声。
当她的感官重新恢复时,她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打开•扇又一扇的车厢门,直到她到达了出口,蹒跚地走了出去。她享受着早晨的空气,享受着脸上的阳光,好像她是第一次感受到它一样。它温暖而鲜活,这提醒了她她还活着。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温暖从她体内被吸走了,让她再度寒冷而空虚。她内心的黑色涡旋向外炸开,余晖跌跌撞撞地向前几步,接着她便倒在了地上,身体蜷成一个球。
这不可能发生。这不可能发生。我不是匹坏小马…不…不…我是…我是最坏的小马!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一切都是我干的!不,那不是我…我不存在。我只是个…幽灵…但依旧是我干的。余晖烁烁就是薄暮光辉…薄暮光辉就是余晖烁烁…我们是一样的…是我干的…我杀了…我害了…
“余晖!”
她抬起头;暮光正向下看着她,她锐利的紫色双眼中满是不安与焦虑。那是关心她的朋友的眼睛。那是取代了她的陌生小马的眼睛。那是判她有罪的保护者的眼睛。那是对她撒谎的公主的眼睛。
余晖恨这对眼睛。在冰冷而永恒的黑暗之中,一股火焰熊熊燃起,似乎要把她吞噬。坚持这种感觉,一个声音告诉她。快点,去恨她啊。到头来这都是她的错。但不对!这不是暮光的错——那是她自己的。
但当余晖直视着这对眼睛时,憎恨的火焰便探出了它们贪婪的舌头,寻找着更多可供吞噬的燃料,不管她有多努力想要把它压抑下去。告诉她们,她大脑中理性的那部分命令道。告诉她们,一切都会好受些。
她再次张开了嘴,微弱的咯咯声从中传出。“早餐。”她突然说道,重新站了起来。“我…我早餐后在告诉你们!有谁饿了吗?我肯定是饿了的!哈哈…哈…哈。”她环顾着大家,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和暮光的一模一样。
余晖低着脑袋离开了站台,走进托特尔城,她几乎没有留意周围的建筑。她的身体似乎不是她自己的:紧绷,迟缓而沉重。她眯起眼睛,盯着依旧挂在她脖子上的沙漏。它一直陪伴着她,如今似乎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这就是她感到的那股额外重量吗——沙漏?
时间。
余晖不是一次穿越了时空,而是两次。向前与向后。第一次,她来到了未来,创造了末日与毁灭;第二次,却是试图修正这一切。这会如何结束?余晖只清楚,不管一切如何终结,带给她的都只有痛苦与哀伤。
即使在现在,后悔,内疚与悲伤带来的痛苦都跟随着她的每一步,让她的蹄子仿佛灌满了铅一般。她猜这大概比什么都没有好。或许她内心深处还有马类的成分,尽管只有一点点。
她朋友们的窃语声紧跟在她身后,但她不在意。她很快就会告诉他们。他需要如此。他们会知道一切。
然后他们就会恨她。

“我们是同一匹小马。”余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在她的脑中回荡。
“是的…我猜…从根源上来说,的确如此。”露娜绕桌走了一圈,她仰起下巴,沉思着,“余晖,你或许与她共享一个灵魂,但你已经证明你自己与你的前身是很不同的。”
“不过,这还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根据灵魂而让身体完美地转世。”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余晖问,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尖刻的意味。
露娜冷静地凝视着她,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唔,余晖,我只有理论,但我相信它是正确的。告诉我,你认识与薄暮光辉战斗的那只生物吗?”
余晖摇摇头。
露娜抬头看着天窗之后的夜空。“它属于最古老的种族之一——行走在这篇大地上最丑恶的生物之一。这一只被专门叫做霜妖(The Frostlich)。”露娜停了停,让余晖点头示意她继续,“霜妖一唔,所有的尸妖(lich)类生物——都有一个独特的状态。有些小马把这称作祝福,其他的则称其为诅咒。它们是永生的,而且是最为符合字面意义的永生。”
“你是什么意思?”
“唔,举个例子,看看凤凰(phoenix):它的生命周期是有限的。当一只凤凰到达了老年时,它便会化为火焰,从一只雏鸟重新开始。然而,依旧有方法杀死凤凰,确保它们的生命周期不会循环。但对于霜妖来说,它不会在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开始生命。它们的永生也不能保护它们的身体免遭时间的侵蚀。它们只是继续存在着。”
“这…听上去可怕极了。”余晖说。
露娜点点头。“它们的身体会朽坏,它们的心智会重新回到最原始的状态,但它们还能继续行动。你能捅穿它们的心脏,砍掉它们的脑袋,但它们最终还是会站起。它们的本质只是一个灵魂操纵着一个身体,被它们的魔法捆在了这个世界之上。
露娜的脸被黑影覆盖。“薄暮光辉把这力量据为己有。她想要让自己真正永生,尽管我不觉得她真正理解这宄竟会带来什么。”
“或者是,她不在意。”
“是的,她那时可能已经把一切理智都丢在一旁了。不管如何,她通过创造出一个不死之身的方式把自己的灵魂绑定在了世界上。然而,暮光用谐律精华做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
“是啊。”余晖轻声说,“塞拉斯蒂娅让她…她让暮暮拯救我的…我们的灵魂。”
“确实。或许是因为暮光意欲完成我姐姐的愿望,抑或是谐律精华看见了你内心有多么痛苦。不管如何,它们行了古怪之事,将你的灵魂剥离了你的身体。”
“所以我看见的那个薄暮光辉…”余晖回想起那刺耳的咯咯笑声,那团漂浮的黑球…那个坐在中心城王座上的怪物。“它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差不多如此。我猜测她只是在依着灵魂离开之前留下的最后情绪行事。几乎就是一个反向的鬼魂。”
她们共同沉默了一会,接着余晖说:“所以,她的灵魂——我的灵魂——有着霜妖的魔法。所以…它并不能真的…向前,对不对?但它也无法回到它的身体,因为它被封印起来了。”
“这两点都是正确的一至少根据我的理论如此。这失落的灵魂一直在世界之间摇摆,想要向前,却无法做到。没有小马一没有任何生物曾经尝试或研宄过薄暮光辉所试图做到的事。我们几乎不可能超越猜测的范围。”露娜坐在了余晖的对面,“我认为不仅仅是霜妖的魔法让她留了下来。她依旧有无法放开的强烈情感。”
余晖畏缩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后腿。“你是说她对塞拉斯蒂妞的痴迷?她对暮暮的憎恨?”
露娜的沉默给了她答案。
“所以,没有身体可以回归,那魔法就…给它造了一个新的身体?”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猜测。”露娜说,“没有谁见过当尸妖的身体完全腐朽时会发生什么。塞拉斯蒂娅和我以为我们很久之前就把它们都关进冥府(Tartarus) 了。显然,我们错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你的灵魂已经熟悉了这个身体,所以它决定仿制它。尽管,你为什么会以一只幼驹而不是以一匹成年小马的形态回归,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只是魔法不够完全让你恢复。”
“那就是说…我的父母不是…? ”余晖想到了她客厅里的那些婴儿照片。
“你的出生并不正常,余晖。暮光和塞拉斯蒂娅一定将你交给了一个家庭养育,期望你能有更好的生活…”

余晖的脑袋依旧低垂着,她一头撞上了云宝,跌坐下来。当她抬眼看去时,云宝眯起了眼睛。
“我们已经差不多路过六家不同的餐厅了。但你的魂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们叫你你都听不见。”
余晖站了起来,看了看他们旁边的那家咖啡斤。“对不起,我…很对不起。”她的眼帘垂了下来,向前走了一步,然而云宝却伸出一只蹄子把她拦下了。
“说真的,余晖,到底怎么了?你看上去像是有谁死了一样。”
然后再复生…却只是为了再死一次。余晖轻轻地把云宝的蹄子放了下来。“我保证我吃完早饭后就解释。”
云宝皱起眉头,但没有抗议。他们都没有。大家走了进去,坐在一张桌旁;余晖选择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位置,尽量远离暮光。在额外加了几把额外椅子之后,他们都舒舒服服地挤在包间里。
就像喙灵顿一样,余晖想着。历史特别喜欢自我重复。她呆呆地瞪着菜单。她的胃低吼着要求食物,但她没有心情吃饭。她想要蜷缩起来,想要去睡觉,想要在母亲的怀中醒来,想要听见她说这一切都只是个噩梦。
但是,他们又不是她真正的父母。她杀死了自己的生身父母,纯粹由于魔法而转世。他们只是收养了她。不过,无论如何,余晖都爱他们。他们从不知道有关她的真相,从未参与过暮光孕育的计划。他们只是收养了余晖,将她视如己出。
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他们还会爱我吗?她环顾着餐桌,看着她的朋友们,重复着这个问题。露娜告诉她要相信他们,但这些感情会不会也是互通的呢?

余晖与露娜重新站在余晖自己的那部分图书馆里,即便厚重的灰云挡住了天窗外的阳光,这里也比薄暮的那部分更为明亮。
“我知道要你完全理解接受这一切很困难,余晖。”露娜温和地说。
“天哪,真的吗?”余晖掩盖不住自己声音中的苦涩。
露娜没有理会。“但你需要在被你自己的想法吞噬之前明白这一点:你和薄暮不是同样的小马。
余晖大吃一惊地抬起头。“你在开玩笑,对吧? ”她的声音提高了,“你自己亲眼看见了这些事,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我们完全就是一模一样的小马!我们有着同一个灵魂!”她开始完全意识到事实之重,咽下了一声抽泣。
“不,余晖,恰恰就在于此。你们或许共享着一个灵魂,但你们的生活经历让你们彼此之间有着极大的不同。你懂得薄暮从未理解之事。你接受了友谊与真正的爱。”
“这不足以把我们两个区分开!她做过的事都是我做的!我偷窃过,谋杀过——我变成了—个怪物!我终结了世界,露娜!”
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落在了余晖面前,另一片紧随其后。她抬头望去,看见小块小块的天花板正在飘散,逐渐变为闪烁的碎片。墙壁的情况如出一辙,书籍与桌椅亦是如此。她正在醒来。
“余晖一”露娜急匆匆地说,“——我不是叫你无视你的过去——我是告诉你不要让它定义你自己。是的,你是犯下过错误——实话说,非常严重的错误。但是,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样子。看看你努力要达到的目标,你尽力想去改变的事物。你也需谨记这些,你的朋友们同样会催促你这样做的。”
“你是什么意思? ”梦境坍塌着,余晖自己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起来。
“你不能独守这个秘密,余晖。这会把你逼疯的。你必须告知你的朋友们。”
“他们会恨我的!我不能!他们永远都不会接受——”
“相信你的朋友,余晖!”露娜开始消逝,“不要让你的愤怒控制了你。依靠你的朋友们!”

余晖慢慢吃着自己的食物。餐桌上的气氛相当压抑,她能感到暮光的眼睛时不时向她扫来。她拒绝与她眼神相触。
食物并不能阻止弥漫她全身的空洞感。事实上,它只让她更加意识到它的存在。她放下自己的叉子,感到想吐。
“我以为你说过你很饿的? ”暮光问。
余晖把餐盘推到一旁,它的大部分区域依旧覆盖着水果与干草。“我现在饱了。”她嘟囔一声。她看着大家吃完了早餐,在暮光充满内疚地承诺以后再付款之后,他们离开了。
“好吧。”云宝说,她就悬浮在余晖正上方,“早饭时间过了,快倒豆子吧!”
“我同意,余晖。”瑞瑞说,“你让我们都担心坏了。”
“好吧。好吧,是啊…跟我来吧。”余晖继续沿着街道走去,寻找着能拖延时间的任何东西。但露娜是对的:这些秘密正在吞噬着她,啃食着她存在本身的残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托特尔城的结构与中心城更为接近,尽管它没有首都那种宏伟而精巧的质感。它的建筑物都是灰不溜秋,方方正正的。街道很干净,但却不是余晖所习惯的那种光滑卵石。她发现了一座迷马的大公园,它里面有着高大的山丘与更高大的树木。
余晖领着大家来到了一座高些的山丘上。顶端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好像一位俯瞰着自己王国的君上一般。余晖欣赏着它,然后注意到从南边漂来一群云朵,好像要挑战它的权威一般。
“他们肯定在把我在喙灵顿造出的那场风暴分割开来,推到别的地方。”云宝跟着余晖的眼神说道。但这只让大家短暂地分了一下心,因为很快所有的眼睛就都又看着余晖了。
“是-是喔。没错。”她的拖延结束了。他们现在在期盼着什么故事,对于
她沮丧心情的解释。这些未曾作恶者。他们从未用鲜血与疯狂玷污自己的过去。
她再次抬头看着橡树,露出了这一天的第一个笑容。她用魔法向上探去,拉下了一些小树枝。就像那么久之前,还在中心城公园的时候,她讲述自己的可爱标记故事的时候一样,她用树枝和树叶制成了迷你的小马。她颤抖着吸进一口气,开始了叙述。
余晖一直保持自己的语气单调,让那黑洞吞噬她的情绪。她现在管不了它们了;单单是那微笑便耗去了她全部的精力。
“从前有个时候…有一只独角兽。”她举起她的第一个作品,一只小小的,粗糙的木棍小马,头上有个角。“她还不到一岁就被自己的父母留在了孤儿院里。随着岁月过去,所有她想要交往的小马都被收养了,而她却被留了下来,一直都有小马盖过了她。”她举起一片折起的叶子,“因此她就读着自己的书,学着自己的魔法,在它们之中找到了慰藉,而不是在与朋友交往之中。”
她叙述着她在梦境之中看见的所有那些事物:塞拉斯蒂娅(她的小模型有着更长的腿与树叶做的叶子)接纳了她,她所受到的那些教诲。尽管她的声音没有带上任何情感,她的朋友们却非常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但他们的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严峻,即便萍琪也是如此。
或许她已经知道这个故事如何收场了,余晖想着,停了一下。
当余晖让代表韵律的那个小塑像上场时,暮光大声倒吸了口气。余晖没有理睬她,她正在讲述韵律是如何被置于塞拉斯蒂娅监管之下的,还有她的到来为大家带来了怎样的后果。与此同时,她忙于压抑自己的怒火与厌恶。
余晖同时身处两地。她的嘴唇运动着,讲述着故事,但她的心却在进行着一场不出声的战斗。她的情感想要爬出黑洞,但她拒绝让它们重现。它们本来就不是她的;那伤痕属于另外一匹小马。
但当她告诉大家塞拉斯蒂娅是如何将那独角兽收养为女儿时,懊悔与憎恨离开了她心灵的束缚,从她苦涩的声音里渗了出来。她没有在意朋友们对这被揭露的事实的震惊喊叫;她只是用颤抖着的声音继续着故事。
当余晖讲到韵律身上发生的事,以及它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之时,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余晖抬起公主与独角兽的两个小像,让它们面对着面。“她们争吵了一场…许多的喊叫…破碎的心灵…”痛苦的碎片散布开来,戳在了余晖的胸口上。她呲牙咧嘴起来,但还是继续着。“当公主看见独角兽对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悔意时,当她看见那独角兽是有多么渴望成为天角兽时…她把她开除了。”公主转过身,从独角兽身旁走开了。
“独角兽无比伤心,她的理智慢慢消退了。她躲在无尽之森的城堡之中,
在那里,她偶遇了一个魔咒,她以为这能修复一切。”余晖的视线从她的小塑像上抬了起来,“你们猜得到哪魔咒是什么吗?”
她大多数的朋友们都摇了摇头。然而暮光却用两只蹄子掩住嘴,她的眼睛凸了出来。“时空穿梭。”她小声说。
余晖点点头。“她发现了一个时间咒。她正要回到过去,阻止过去的自己犯下任何错误。然而,宇宙之灵却另有所图…”她能看见彩虹音爆炸开,魔法的力量把她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向前扯去。云宝看上去在惊奇与内疚之间左右为难,而暮光则是感到窘迫,当余晖说到加冕时,她把脸藏在了自己的刘海之后。
“唔,”余晖说,她重新恢复了单调的语气,“你们能想象这对她带来的影响。她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复仇。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方式:黑暗王徽。她从泽科拉那里偷走了天角兽护符,在云中城图书馆里了解到了暴风雨王冠。那一次她没有受到阻挠。”
“什么? ”云宝举起一只蹄子,“但我们就在那里啊。我们就在那时差点从天上掉下来!”
瑞瑞把一只蹄子搭在云宝肩上。“是的,我们确实是有这个经历。但那是这一次。这是在她的时间线里发生的事情。”
云宝哼了一声。“我恨时空穿梭。”
有那么一刹那,余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接着她继续说了下去。当她讲到薄暮与她父母的见面与她之后对他们所做的事时,她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她的耳朵能听见尖叫,听见对怜悯的乞求;把虚假生命注入尸体的黑暗魔法。
余晖不觉得她朋友们脸上的表情能变得更为严峻了。但他们的嘴都成了细细的一条缝,而他们的目光垂下,默默哀悼着。
她继续着,好讲完这个故事:薄暮是怎么获取剩下的黑暗王徽的,是怎么在冻原之上与等待多时的霜妖决斗的。余晖在那独角兽的身上加上了皱巴巴的翅膀,但她知道这不足以描绘那怪物。这恐怖无法被仿制。不对…我就是它的仿制品。
她竖立起六匹新的小马,它们面对着那怪物,脖子上都戴着一圈小石子,除了站在最前的那匹:它戴着一顶花朵做的王冠。余晖描述着最后的战斗,当她再度回味自己被打败的过程时,她脑中的那个声音正满含怒火地尖叫着。
“她们在她身上使用了友谊之魔法,将那怪物的身体封印到了山中。但是,她们却对她的灵魂作了另外的处理。”余晖把空气中的水分聚集起来,创造出了一小粒水珠,让它浮向那怪物的胸口,“公主无法忍受看见她的女儿像她的妹妹一样被囚禁如此之久。所以她乞求她忠实的学生至少拯救怪物的灵魂。那灵魂免遭囚禁…但它却并未离开这个世界。”她的魔法颤抖着消失了;所有的小塑像一齐跌落地上。
“那独角兽擅自干预的魔法…使得她没有死去…而是在许多年之后意外重生了。她失去了她的一切记忆。她只是一只幼驹。”余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件以防事情出错的工具。一把需要被看护以免出现故障而恢复记忆的武器。这幼驹被给予了一个温暖的家庭,被装作是他们的女儿。
“但这一切都不能持久。幻象终有一日会结束。在那怪物被封印之前,她诅咒了其中一位英雄,而她们从未能够将它解除。”余晖抬头看向萍琪。“它消磨着她的精力,日复一日地逐渐杀死她,直到五十年后,她终于撑不住了。尽管监牢上只有一个封印被破坏,那怪物还是得以逃离。”
她仰望着天空,感到寒风刮过她的面颊,它把乌云带得更近了。“剩下的你们都知道了。”
没有谁开口说话。只有风吹拂着那王者般的橡树,发出簌簌声,让树叶散落一地。余晖不敢看向她的朋友们。她不能忍受看见他们的面庞,看见他们的斥责,看见他们的仇恨,看见他们眼中的畏惧。
有什么东西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她,让她差点向后倒去。
“萍-萍琪?你在干什么? ”余晖问。
“我当然是在给你一个拥抱啊。”萍琪小声说。
余晖的身体变得僵硬了。“为什么?”
“因为你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
从她的眼角,余晖能看见大家都靠了过来。她把萍琪推开,后退了一大步。“你没明白吗? ”她嘶声说道,“你们都没有明白吗?你们难道不明白我是谁,我是什么吗?”
暮光再次向前走了一步。“余晖——”
“我就是薄暮光辉!”她咆哮道,“就是我! 一直都是我!我杀死了我的生身父母,我沮咒了萍琪派,我打败了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我终结了世界!死了!他们都死了,就是因为我她再次开始过度呼吸,她的胸口塌陷进去,如同她的思绪本身一般沉重。
“那-那就是我…我以前就是这样…我现在就是这样…”她把一只蹄子按在胸口,喘息着,“不-不…我现在本不应该存在的。我-我只是个复制品。只是个复制品。这是个谎言。哈哈…这全都是谎言。”
“余晖,这不是真的。”暮光坚定地说,“你不只是个复制品。你的生活是真实的,即使…即使你是…”
余晖的呼吸慢了下来,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暮光身上。就像在王座厅中那样,熔岩开始流过她的血管,从内而外地焚烧着她的整个身体。“你…”这个字从她嘴中翻滚而出,如同铅一般沉重。“这…这都是你的错。”
暮光的耳朵茸拉下来。“什么?”
“这都是错!”余晖把一只蹄子跺在了草上,“你不能就简简单单地把我关起来,是吧?拖延我的痛苦有意思得多!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只是个大笑话,是不是?”
暮光后退了一步。“余晖,我一”
“你从来不关心我,对不对?我不过是防止事情出错的保险!我从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你用来牺牲的羔羊!”
“余晖…”
暮光的眼睛被泪水所迷蒙。但余晖还没来得及再度喊叫,云宝便跳到了暮光面前,展开翅膀。
“嘿!你什么意思?你不能把这些怪罪在暮暮头上!”
“为什么不能? ”余晖呲牙咧嘴起来,“就是她的错!就是因为她我才复生
的!就是因为她我才回到过去的!就是因为崩我…我…”余晖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她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泪珠刺痛了她的双眼。
“但是你在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怪罪暮暮呢。”斯派克说。
余晖对他发出叱骂。“对你来说还没发生!我们说的可是我的过去!”她像一只公牛一样抽了声鼻子,把一只后蹄砸在树上,让叶子如雨般飘落,“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这么蠢!在两次生命之中都这么蠢!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听了你的话!我信任过你,暮光!然后你什么也没告诉我就把我送回过去,指望着我杀掉我过去的自己!”
暮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谁…谁说了要杀小马的?”
“要不然这还怎么可能收场?哪怕你把护符从她脖子上撬下来,你也不会以为她就会自动弃权吧?你觉得在她做的所有事情之后——在我做的所有事情之后,塞拉斯蒂娅会让她就这样逍遥法外吗?这件事只有一种结束的方式,暮光一她必须死!黑暗王徽必须被摧毁!然后我…我…”
仿佛一块白热的烙铁被放在了余晖的心上,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弯下了腰,疼痛贯穿了她全身。
如今你看见事实了吗,余晖?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厉声尖叫。
“不…快走开。”余晖呻吟着。烧灼感更加强烈;她的视线模糊起来,面前的小马们被扭曲成了乱七八糟的轮廓。
你悲哀的生命就这么完了。前提是你选择继续帮助他们。让我再次夺取控制吧,余晖烁烁。让我帮助我们活下来!
“啊——!”余晖闭上眼睛,剧烈地前后摇晃着脑袋,“不!不,不,不!”
“余晖!”
她的朋友们试图靠近,但余晖的角发出耀眼光芒,一道屏障把他们都向后推去。
“离我远点! ”她尖啸道。她体内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猛烈,她高声吸着气,拼命阻止自己叫喊出声。
没错!就是这样!继续啊,去恨她啊!恨他们啊!用你的全身心去恨他们啊!你的恨意越强,我也就越强;我会拿回我的身体的,不管你是否愿意!
余晖尽了极大的努力才将那声音挡开,她深呼吸了好几口。她对抗着这股狂热,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父母身上,她的老朋友身上,她所不恨——不能恨——的小马们身上。火焰逐渐变弱化为余烬,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几张不安的面孔在看着她。就像这样:余晖知道她最终还是会收到这样的眼神的。她看向地面,眼角涌出了泪水。“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这样大喊大叫的…我——”
“哎呀,但我可最喜欢那一段了。”
余晖猛地抬起头,看见她过去的自己懒洋洋地躺在一根枝干上。余晖感到她的憎恨回归了,尽管它并不像之前那样猛烈烧灼着她。
薄暮从树上滚了下来,落在了余晖和她朋友的中间。在她与地面接触之前,她让自己慢了下来,优雅地着了地。
“是你!”云宝展开翅膀向她扑去。
一道迅速的闪光,薄暮消失了,而云宝则一头撞在了余晖身上,她们都失控地冲进了树里。
“说真的,”薄暮重新出现,她用单调的声音说道,“我们每次见面你都打算这样来一次吗?”
余晖把云宝推到一旁,站了起来,把树叶从鬃毛里甩开。“你想要什么?”她问,嘴里仿佛喷出了火焰。
“我只是来聊一聊的。”她说道,舌头上似乎沾上了带毒的蜜糖,“这次绝对诚实。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谈谈心。”
“我认为这很难相信。”暮光的角充起能量。
“信不信由你,但这一次,我不是来和你谈话的,我的公主。”薄暮直视着余晖的双眼,“我来这里是与余晖烁烁谈话的。”
“我又为什么要听你说话呢?”
“因为我就是你。或者说,你就是我——先来后到嘛。没有原版那么出色,但在某些方面还算有点价值。”薄暮露出微笑,“是的,我听见了你的整个故事,而我内心感觉得到你说的是实话。”她靠得更近了些,笑得更灿烂了。“我自己的转世。真是神奇。说真的,就像是宇宙之灵想要我——想要我们获胜一般。”
余晖眯起眼睛。“你说得好像我会帮你一样。”
“为什么你不会呢? ”薄暮柔声细语地说,“快来吧,余晖烁烁——我们是同一匹小马。为什么你不会帮你自己达成辉煌呢?”
“我们不是同一匹小马! ”余晖咆哮着,好像她的音量能淹没这个谎言似的。
薄暮继续微笑着。“不要尝试愚弄你自己了,余晖。我们几乎完全相同,从内到外皆是如此。我只不过凑巧更优秀罢了。”
云宝把一只翅膀披在余晖身上。“你说谎!你们看上去可能一样,或许她是你的转世什么的东西,但她比你优秀得多。”
“她还有道德!”苹果杰克在薄暮身后大喊。
“道德? ”薄暮抬起一边眉毛,她似乎感到十分可笑,“真的?那你们怎么解释可怜的卡罗身上发生的事的?”
余晖的心冻结了。那狮鹫被一根石针穿透了心脏,双眼逐渐黯淡的记忆重现浮现在了她眼前。“你…你怎么…?”
云宝披在余晖肩上的翅膀变得更紧了。“她在说什么?”
“我-我大概——我意外杀…”余晖的舌头好像被砂纸打磨了一样,“那-那不一样!那是自卫!我——是他先想杀我的!”
“我觉得因自卫而杀死对方也算是谋杀。”薄暮说道,她玩弄着自己最前面的鬃毛——就是余晖在前一天被削下的那一小束,“承认吧:你甚至从中获得了快感呢。你内心有一部分乐于看见他受苦。”
“我-我没有。”余晖的呼吸又加快了,她的胸膛仿佛再次挤压着她的心脏。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杀他。即便是他活该。即便他们都是活该。她的瞳孔扩散了,她的思维已经顺着这条思路走到了终点。怒火在她脑中翻腾,她推开了云宝的翅膀。
“闭嘴!”她对着薄暮射出一团火球,而她则再次传送走了,让那火球继续向大家飞去。
“哇哦! ”暮光在火焰撞上她之前立起了护盾。
余晖正要道歉,这时一个声音对着她耳语:“看见了吧?发泄你的愤怒真是快意,对不对?”
她猛地扭过头,狂野地对着空气扔出另一个火球。它飞过公园——把几个野餐者吓得不轻——但在触及他们之前便熄灭了。
薄暮在云宝的另一边重现。“内心深处,你正感觉到我所感觉到的一切。我清楚的。”
余晖转过身再次开火,迫使云宝扑到了地上。
“余晖,你射这些东西的时候看着点!”她喊道,烈焰从她头顶掠过,烧焦了她鬃毛的顶端。
余晖没有理踩她。薄暮出现在了瑞瑞身边,她说:“不过就是你觉得你有爱你的妈咪和爹地——”
呼!
“——对其他所有小马来说,你都是可以被抛弃的——
“闭嘴!”呼!
“——你只是一个意外产生的负担,没有谁想要你。这就是为什么公主想要摆脱你——”
“闭嘴,闭嘴!”呼!呼!
“——你最好还是加入我,余晖。我能给你一个未来。我能给你更好的目标。因为我明白你清楚这一切会如何收尾——”
“闭嘴,闭嘴,闭嘴!”呼!呼!呼!
“——事实是,你没有任何亲朋好友!你的一切都是被假借的,复制的!你是个可怜兮兮的,注定失败的仿制品,你的命运就是去死!哈哈哈哈——”
砰!
余晖停下了她的攻击,目瞪口呆。她的朋友们——如今因躲避火球而散落在山丘上——也都带着一样的表情,他们都满脸敬畏地瞪视着。
“闭。嘴。”小蝶冰冷地说,她的蹄子依旧举在空中。
薄暮一动不动地站着,她的脸微微偏向一旁,脸上出现了一块新鲜的红斑。
“余晖烁烁不是个仿制品。她和你完全不同!她有关心她的亲朋好友!她有着一颗善良的心灵,正在努力去做正确的事!她的命运不是去死——她的命运是打败你,帮助修复你所毁坏的一切!”
薄暮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天真的傻瓜。你就是搞不明白,对不对? ”她迅速转身,银匕首在空中闪现,直戳小蝶的喉咙。
余晖更快一筹;那匕首在离小蝶的脖子仅剩一寸时刺上了一道蓝色的护盾,而小蝶自己丝毫没有畏缩。
“你敢。”余晖低吼,她站到小蝶身边。
薄暮大笑着收回了匕首。“你现在还想着要当英雄?你可以扮演很多角色,仿制品,但英雄不在其中。为什么现在要保卫他们?到时候你还是要杀掉他们的。”
小蝶给予余晖的短暂冷静消失了。就像头顶正在聚集的风暴一样,乌云也在余晖的心中盘旋。她疯狂地扑向薄暮。
薄暮只是向后一跳,再次纵声大笑。“哎呀呀,你是恨我吗,仿制品?还是你恨你自己?”
余晖射出一束光芒,但薄暮已经消失了。“那就快来啊,余晖烁烁!快来追我啊!”
“余晖,不要!”
余晖不能无视自己耳中的笑声。她没有回头向小蝶看一眼,便传送走了。
她重新出现在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市场的地方。她站在十字路口中央,装满水果与珠宝的摊位和推车围绕着她。她的突然出现吓了小马们一跳,但他们之后就没再留意她了。她四处扭动着脑袋,寻找着薄暮的踪迹。
“你在哪,你这邪恶的——”
余晖的头顶传来一声尖啸,在看见朝她俯冲而来的烈焰之前,这是她得到的唯一警告。她用魔法抓握住它,将它甩了回去,没去理睬周围的尖叫声。火焰击中了一座高大建筑的屋顶,把它点燃了。
余晖扫视着屋顶,但没有发现薄暮的影子。她的眼睛向下看着惊慌失措的马群。透过他们,她瞥见了黑色斗篷的尾端,它沿着向北的道路消失了。余晖追了过去,把挡路的小马推到一边。
愚蠢的小马!给我滚开好让我瞄准!她造出了一张网,把它扔向慌乱的马群,却只抓住了一位老果商。她没有停下把他解开。
在那之后,小马们明白了别挡她的道,但余晖依旧没有在可能会伤及无辜的情况下使用任何致命的魔咒。
谁管啊?用就是了!为了你的目标,伤了一匹小马又算什么?
余晖传送了一次,想要凭此缩短距离,但在她重现时,薄暮已经又一次消失了。她仰起头,对着苍天发出一声短促喊叫,当她的余光看见一栋建筑上火焰般的鬃毛时,她的叫声戛然而止。
“给我回来!”余晖大喊。她传送了上去,发现薄暮正跑过屋顶。余晖紧追不放,对着薄暮的蹄子扔出一卷如墨般的线圈。
薄暮一跃,一股突如其来的强风推动她飞向了旁边的屋顶。余晖用空气中的水分造出了一座冰桥,踩在它上面滑过建筑之间的缝隙,同时不停地扔出更多的火球。
她所有的攻击都被薄暮的护盾挡开了。她只是偶尔回击,但她的火球比余晖的远为炽热,远为巨大。
她继续前进着,受伤的肩膀隐隐作痛。随着一声沮丧的低吼,余晖传送到了薄暮面前,用一束垂直的能量攻击,在石头屋顶上留下了一道沟。薄暮躲向一边,跳下建筑,进入了底下的小巷。余晖跟在她身后传送,憎恨在她心中一闪,她从小巷的墙上召唤出黑色的石针来阻挡薄暮的去路。
它们伸展着,薄暮试图跳过去,但她的肩膀却被一根针刺穿了。她还没来得及把它抽出来,另一根针扎中了她的另一边肩膀。两根针都沿着墙向上滑去,把薄暮悬在了余晖的上方。
余晖看着薄暮,她的脸上带着贪婪的笑容,眼角黏着黑烟。“你逃不了了。”
薄暮做了个鬼脸,想要移动自己的肩膀。但随着余晖靠近,她露出嘲弄的微笑。“噢,你是要杀我吗,余晖?你有种吗?”
远方的墙上又伸出一根针,刺进了薄暮的前腿。她发出无声的尖叫,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你呀,你可真是充满惊喜,是不是,小仿制品?杀了你过去的自己?我现在可是好笑胜于害怕呢。”
“你应该害怕!”余晖大叫,“我会把你一条腿一条腿的扯成碎片,享受这其中每一分每一秒!”
薄暮露出微笑。“这听上去像是我会干的事。看见了吧?我们完全是一样的。”
“我们不是!”余晖刺穿了薄暮的另一条腿,看着鲜血滴在小巷的地面上。
她的血。
一样的血。
余晖踉跄后退,撞在了墙上。她在做什么?我在…杀死我自己。一样的小马…我们是一样的小马。但是…她必须被阻止。她…我…我们…
“我看出来你已经想明白了,余晖。”薄暮的话语飘进了她耳中,如同一阵雾气一样,“你比你用来保卫自己的那些肮脏小马更聪明。你知道如果我输了会如何,如果命运没有按照它已有的轨道前行会发生什么。你想对自己做这样的事吗?我会给你一个未来,余晖。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会统治小马国——我们会统治整个世界!这是我们的命运。”
“余晖!”
她们都转向正沿着巷子跑来的暮光。
“或者,”薄暮说,“你能和他们一起毁灭。选择权在你。”
在暮光来到她们这里之前,薄暮的角亮了起来,随着红光一闪,她消失了,把那些染满血污的黑色石针留在身后。
暮光停在了余晖面前,弯下了腰。“发生了…什么? ”她喘道,“你就那
么…消失了。”
余晖呆呆地瞪着墙,然后才把注意力转向暮光。“我追在薄暮光辉身后。要不是你干预,我就已经拿下她了。”她体内的怒火再次点燃了,“你总是横加干预。”
暮光直起身子。“你是什么意思?我干预了什么?”
“说真的?”余晖怒视着暮光,“我刚刚告诉了你整个故事,然后你还问我‘为什么’薄暮说得对——你确实很蠢。”
“什么? ”暮光摇晃着后退,好像她突然挨了一击似的,“余晖…你是什么…?拜托,和我谈一谈。”
“和你谈一谈?我已经谈过了!我刚刚发现我是这大地上最为邪恶的生物的转世还有我的整个存在都毫无意义!”
“余晖,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余晖大喊,“你还是不明白!我的生命——我的整个存在本身——不仅仅是假借的,更是取决于环境的!而你要我改变这环境!然后你还有种要我原谅你? ”她紧闭起双眼,想要把暮光被拖进那黑暗之球的图像赶出脑海。“永远不会。这辈子不会,如果我足够幸运的话,下辈子也不会。”
暮光的眼睛噙满了泪水。“你是在说…如果我们阻止了薄暮…你就会死吗?”
余晖仰起脑袋大笑起来。“死?我倒想死呢!死的意思是我还能去哪什么地方!如果薄暮光辉失败——如果她死了,或是黑暗王徽被摧毁了,我不会死——我会停止存在!”
这些话语在巷道中回荡着,触及了昏暗的天空。上苍的一颗泪珠落在了余晖的前额上。“我们是同一匹小马。”她疲惫地说,“这就是证据。我的命运与她的被缚在一起。”
这就是那逐渐吞噬它,折磨她的空洞感。她自己的,脆弱的必死命运正被拖入深渊。
“虚无。”她轻轻地说,“这就是我的命运:化为虚无。死亡对我来说真的是仁慈了。”
“不。”暮光哽咽道,“不,不可能是这样的。你-你存在——你就在这里!你不可能就这么不存在了!那——那不可能。”她的眼睛乞求地盯着余晖。“那不可能,对吧?”
“星璇的时间咒本应改写已经发生之事。这是终极的重启咒。那你来说说看这是不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同一个灵魂,我的不过是被回收利用了而已。如果她的灵魂从未转世成为我…那好,就是这样。结束了。”
暮光又开始喘息了,她的脸因为绝望的恐惧而扭曲。“那我们就…我们就重新把王徽藏起来,把薄暮关起来…或者,或者,我们就问塞拉斯蒂娅要来谐律精华,用它们解决她,然后——”
“因为这方法第一次的时候可真是有效!”余晖摇了摇头,“停下。给我停下。别再假装你关心我了。”
暮光举起一只蹄子。“余晖,我确实关心——”
“不,你没有!如果你关心我,你就不会让我遭受这种命运!你就不会用我的存在做赌注!你会让我完完整整地待着而不是把我切成两半然后让我去自杀两次!”余晖再次摇了摇头,“但你没有,这只是对我犯下罪孽的惩罚,是不是?对我所做之事或者我将做之事的报复。把我养育长大,再把我拆成小块。”
憎恨再度充斥了她的灵魂,一个声音撕嘶说道,听上去很熟悉,对不对?余晖费了大力才将它压抑下去。
“余晖,这不是真的!这都不是真的。”暮光大叫,“我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是我的朋友!”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朋友,对不对?我只是个需要被阻止的坏蛋——是个伤害了你导师与你最好朋友的恶棍。
暮光的声音颤抖着。“拜托,余晖,别再这样了。这不是真的。我现在关心你,我知道我那时肯定关心你。”
余晖看着暮光脸上的痛苦,但她的心毫无波澜一空无一物,除了痛苦的事实与那吞噬着她的空洞感。“我不相信你了。不相信。再也不相信了。”
所有与暮光公主的记忆——每一个快乐的时刻,每一堂充满意义的课程,每一场欢笑,甚至是每一次训斥——余晖把它们扔进了心中最遥远的角落,希望痛苦在那里不会触及到她。
谎言。它们如今不过如此了。一个虚假现实的谎言。
她再也忍受不了与暮光站在一起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朝着暮光的方向走去,前往巷口。“我等会在火车站与你会面。”余晖不知道她要往哪走,她只知道她得离开这里。
她停在暮光肩部的位置,低下了头。这一次,她感到的愤怒不是像火山爆发一样火热的,而是冰冷的,刺骨的。话语被含在她口中,这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她用力咬住舌头,但她不能阻止它被吐出,她将它刺进暮光的心。
“我恨你。”
她没有等着看暮光是否会回击,甚至是否会回应。余晖继续走着,感到细雨扎在她的皮毛上。暮光没有跟上,尽管余晖确信她在离开时听见了抽噎声。

余晖回到了她出发的那座公园,选择了最长的路线。是不是有意识如此的,她说不上来。她在池塘边上歇息下来,她的蹄子如铁一般沉重。公园的其余部分空无一马,这是她早些时候展现的火魔法带来的后果。她发现寂静给了她一点安慰。即使在独自的情况下,她也几乎应付不了在她体内翻搅的情绪;她不需要观众。
她把这一切在脑中重现了一遍:她所理解的一切,她所明白的一切。她己经大声说出过一遍了,但这依旧感觉并不真实。这不公平——这就是不公平。露娜错了。告诉她的朋友们并没有让她好受。事实上,他们的支持让她更加难受了。她如今更加渴望活着。但就是因为他们她才不能找到出路。选择任何其他的道路都是自私的。
余晖紧咬着牙关。“那就是你教我那些友谊课程的原因,对不对?那就是你收我为徒的原因。让我关心。让我无私,让我想要帮助我的朋友们。呵,我希望你感到高兴,公主,你成功了!我太关心了以至于不能抽身事外!
我太关心了…
无数面庞在她脑海中闪现:亲朋好友,甚至还有她所不认识的小马,但她却己见过他们太多次了。如果她不帮忙,他们都注定难逃一劫——如果她不牺牲她的一切的话。
一个生命会如何简简单单不复存在的?她会去向何方?暮光是不是对的?会不会她还有可能存在?
余晖摇摇头。她知道这愿望太不切实际。紧紧抓住这样的一个微弱希望毫无意义。她会阻止薄暮光辉。她会阻止她自己。
然后她就会消融入以太之中。
她把身子朝水面倾去,凝视着自己的倒影,好像这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它一样。那么多年以来,她都觉得这是她自己的。如今她明白这只有一半是事实。那荡着涟漪的脸庞回看着她,脸颊上刻进了一道道挫败的皱纹,眼中满是绝望。余晖面前的这匹小马看上去已经输了。
她的脸变得扭曲,对她露出了狞笑。怎么了,余晖?你不喜欢真相吗?
余晖一拍水面,厌恶地低吼着,而那倒影只是大笑起来。
知道你的偶像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对你撒谎感觉如何?你还不如一道阴影! 一个跨越时空的空洞回声!真正的你是对的: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假借而来。你个既可怜又可悲的二蹄货。
“闭嘴!我不是个二蹄货!我是匹小马!我是匹小马!”
你是只替罪羊!
余晖用蹄子捂住耳朵,但这并不能盖住她阴影的笑声。她不止是一场意外的产物;她不止是一场转世的产物;她不止是一只替罪羊…她必须如此。她不止是一个被回收的生命,不止是一个如此充满憎恨以至于迫使自己重生的幽灵…对不对?
但不管她重复了多少次,它从不能留在她心底。她不是她自己。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她的扭曲前世假借而来。即使她的灵魂也是被假借来的。
她的灵魂。
她能感觉到它扭曲挣扎着,充满了沸腾的愤怒,憎恨与哀伤。这些情绪多少属于她,多少属于另一个余晖?有多少只是持续下去的情绪?这还重不重要?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余晖能把它们全部归为自己。她的生命最多也不过是半个事实——不过是暮光公主的秘密笑话。
余晖拾起她的沙漏,把绳子从脖颈上扯了下来。她把它放在一只蹄子上,向后仰去,准备把它尽可能远地扔进池塘里。它如今已是毫无意义了。她永远也回不了家,因为她原本就没有家。她一离开,她的命运就被锁定了。或许在她一出生时就是如此。
那沙漏躺在她的蹄子里,等着被抛出去。余晖咬着牙齿,前腿里的所有肌肉都绷紧了。她似乎把这个姿势保持了无穷之久,愈发坚定地想要摆脱这可怖的装置。但它从未离开她的身体。
余晖把它拿下来,紧紧地抱在胸前,热泪落在了它的黄金顶盖上。“我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她抽噎着。她是如此痛恨这沙漏…它如今只是个空洞的承诺。但这是她过去生活留给她的一切,她与常态的最后联系。
她看着沙砾流进底端的一半。这就是她。她就是底下的那个半球,而薄暮是顶上的。薄暮的一切都落进了她这里。只有她的亲朋好友真正属于余晖,
就是这样。她的爸妈,她的朋友;这些是她唯一能够声称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而她被迫将他们全部放弃了。她会创造一个未来,她完全不存在的未来,而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他们会忘记余晖烁烁。
雨滴如今正式开始从空中落下,终于演变成了一阵大雨。余晖不在意。她坐在草地上,把沙漏捂在身前,好像它会逃跑一样。雨水与她的泪水混杂起来,浸湿了她的面庞,而她的鬃毛结成了粗绳黏在她的脸颊上。
她稍稍感到安慰:这些眼泪完全是她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