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VII: Vesper Radiance (Part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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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逐渐减弱为一场小雨,扑灭了剩余的山火。接着喙灵顿的天气巡逻队便开始拆散风暴,将它驱走。当余晖和她的朋友们到达镇上的时候,小块的蓝天已经显现,阳光开始从云中洒下。
暮光被“发生了什么”与“薄暮是不是已经被打败了”之类的问题狂轰滥炸。在确认了好几次之后,镇民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开始庆贺并一直赞扬着暮光。余晖敢发誓在去火车站的一路上她的脸都是通红的。
因为这场危机,火车延误了。余晖觉得这是好事,因为下一列去水晶帝国的火车两天后才会到达。
在暮光设法赶走了她的最后一批崇拜者之后,大家都瘫在了各自的床上。尽管现在还是下午,余晖已经准备好睡个久觉了。
“嗷。”云宝哼了一声,想要在床上躺得舒服些,“我觉得戴那顶王冠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我的翅膀挂了。”她努力想要拍打它们,但却只能做到可怜巴巴的一小阵抽搐。
“我确信在好好休息一阵之后它们就会没事的。”暮光说着在她的毯子下蜷了起来。
过了一个小时火车才再次开始前进,但他们总算是上路了。余晖把脸贴在枕头上,等着自己睡着。她好奇露娜公主会不会等她。离晚上还有数小时之久,所以她在梦中漫游之前可能要等一小会。她在恍惚的状态之中不禁想知道露娜的作息习惯是怎样的。
她想着在傍晚六点钟吃早餐是一种什么感觉,眼皮逐渐变得沉重起来。很快,她便与大家一起开始打着呼噜了。

她周围的世界空空如也,除了她的思绪一无所有。唯有黑暗,吞灭了一切光芒的黑暗。她漂浮在那里,既非生亦非死——只是存在着。
“我在哪?”
重力之爪握住了她,将她往深渊拽去。黑暗在她周围翻腾,然后变为了更亮的灰色,再化为白色。与她刚刚坠出的如墨黑暗相较,这白色让她感到温暖。
“噢,余晖!”
当她的四蹄触及了无形的地面之时,她周围的白色形成了一间小房间,在里面,一只更小的小雌驹坐在她的床上读着书。一匹母马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安详但又有些担忧的笑容。
“灿笑女士。”
那匹名叫灿笑女士的母马闪烁着,随即分为两匹小马,其中的一匹的面貌完全改变了。那是一匹高大的浅褐色公马,有一把邋遢的胡子。
“爸爸。”
“余晖,你真的应该出门玩一玩。”灿笑女士和她的爸爸同时说。
余晖从书后抬起头来。“但我才刚刚看到精彩的部分啊。”她的声音回荡着,好像有两个她一样。
是的。余晖记得这个时候。余晖记得那两个时候。灿笑女士…她的父亲…这两件事都发生过;在这两次之中,他们说出了一样的话,而得到了一样的回答。
“我们从未有过多大不同,你和我…”
房间消散为白色迷雾,接着一间堂皇大厅取而代之,它拥有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与开着的巨大窗户。塞拉斯蒂娅和余晖站在充满光芒的一块方形区域之中,她们中间摆着一瓶泥土。余晖的眼睛开始发光,蓝色的魔力笼罩了瓶子。一株嫩苗破土而出,随即迅速成熟;藤蔓与花朵充斥了整个大厅,生长出了窗外。待余晖停止之时,整个房间显得如同室内花园一般。
塞拉斯蒂娅在枝叶覆盖的地面上一跺蹄子,以表赞许。“干得漂亮,余晖——非常出色!”说话者是塞拉斯蒂娅,但吐出的声音却是暮光的。
场景变换,却只有藤蔓位置改变,暮光取代了塞拉斯蒂娅。“我为你感到非常骄傲,余晖。你成长了如此之多。”如今则是塞拉斯蒂娅的声音从暮光的嘴唇中传出。
记忆消逝,世界再度回归黑暗深渊。
“现实与虚幻,真相与谎言的界限在何处?”
“虚幻?”
“是的。你的幻梦与我的现实相冲突。你现在还未意识到你的生活不过为一幻象,几乎不够将我的生活遮掩吗?”
“你说谎!我的生活属于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记忆与情感!”
深渊变为中心城闹市的一块天台,俯瞰着独角兽山脉。余晖与两匹小马坐在一起——另一只独角兽与一匹陆马——她们之间摆着大碗的冰激凌。她们沉浸在愉快的交谈中,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几秒钟过后,她们爆发出一阵阵大笑。
“看到了吧?这是我的记忆。她们是我的朋友。”
“真的如此?如果你并不存在,她们又怎能是你的朋友?”
余晖立即消失无形,留下了另外两个小姑娘。然而,她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的朋友己然不见。
“这些记忆无一属于你。它们只是阻止你知晓真相的子虚乌有之事。”
这个场景没有消融,而是裂为无数碎片,让真正的余晖如一块岩石般坠入深渊。她不断旋转着,却无法回到上方。
黑暗消散,她的坠落减慢,向下漂进了中心城的废墟之中。空气之中弥漫着大量的烟尘,天空依然如染血一般,而黑云则是其上长出的痂。
余晖落在了城堡庭院里。地面裂为无数大块,蒸汽从缝隙中嘶撕喷出。
“来吧,余晖,我来告诉你真相。”
她的蹄子自行移动着,好似它们知道该往哪走一般。它们带着她再次穿过了空荡荡的城堡:越过损坏的楼梯,走过走廊,穿过从铰链上脱落的大门,来到了王座厅。
“一个谎言的世界。这便是你所继承的,小仿制品。”一个声音从笼罩王座的阴影中传来,“你的世界不是你自己的。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魔法…你的一切都是假借而来。你只是一场意外发生错误的实验。”
阴影把余晖拉近,她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一阵阵憎恨,怨毒与痛苦对她狂轰滥炸。但尽管她是如此地想要逃离,她却发现自己不断地靠近,她的意志垮塌了。
“看着我吧,余晖烁烁: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阴影中冒出两团火焰,一只生物慢慢浮现,矗立在余晖面前。她的血液凝固,颤抖结束,呼吸停顿。她看着眼前的这个怪物,机体完全停止了运转。
“得了吧。你不害怕你自己的,对不对,余晖?”那个怪物并未开口;声音是从站在一旁的阴影余晖口中传出的。比起余晖上次看到她时,她更为透明了,不再像是一道阴影,而更像是一个鬼魂。
一只裹着钢铁的蹄子猛地砸在了破碎的地砖之上,余晖向后一跃,她此时已经恢复了知觉。她正为自己的角充能,却被抢先了一步,胸口挨了一道光束。她飞过房间,后背着地地落在了大门附近。
“怎-怎么?为什么?”余晖喘息着说,试图坐起来。
“怎么?”那个阴影发出的声音回荡着,“噢,是喔。故事时间还没结束呢。”她一挥蹄子,王座厅便被余晖的上一场梦境之中的图书馆所取代。“我确实喜爱折磨你,但我猜是时候休息一阵,这样你就能上完你的历史课了。我还能感觉到露娜尝试在我们说话的同时进行干预。我能将她阻挡如此之久已经足以证明我的力量。”她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得意笑容,“不管怎样,慢慢享受吧,回头见。”
随着一阵大风,阴影余晖被露娜公主所替代了,她看上去十分慌张。
“余晖,你在排斥我吗?”她问道,声音中混杂着愤慨与惊讶。
“是…不…大概…我不知道。”那是另一个余晖,但如果她们本就是一体的…
露娜抬起一只蹄子搭在了余晖的肩上。“发生了什么?”
余晖没有与她的双眼直视,而是选择看着周围的书籍。“她向我展示了一些东西。她向我展示了…”
…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她把露娜的蹄子扫到一旁,跑向书架,她的大脑疯狂运转着。“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另一个余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顾一切地说。
露娜用沉重的眼神看着她。“我理解你对真相的渴求,余晖,但请你冷静下来。
余晖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把它扔在了桌上。“我不能。等我证明了她在撒谎再说。因为我不可能是…不可能是…”她摇着头,把书翻开了。

余晖独自坐在她的卧室之中,无神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书中的字词,它们看上去与黑色的弯曲图案无甚区别。
自从昨晚,她几乎没有睡过。她的心依旧因阅读那本黑暗典籍带来的兴奋而枰评直跳,但她的胃中却充满了因与公主在那之后的交谈而产生的恐惧。
她对塞拉斯蒂娅说了那句话是不是出格了?公主是不是没有这种感觉?
余晖眼下的皮毛因为她不停流下的泪水而缠结在一起。她猛地把书合上,从眼角擦去了新鲜形成的泪水。她在逗谁呢?塞拉斯蒂娅当然不爱她。她有韵律能去爱呢。她本来就已经是一只天角兽了。余晖已经错过了她的机会。
她考虑过一走了之,但却想不到能去哪里。她没有可以求援的亲戚,而她宁愿去住在无尽之森也不愿回到孤儿院。
她还没能拿出一张小马国地图,门上便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余晖,你在吗?”
余晖倒抽一口冷气,冲向门口,把它打开。塞拉斯蒂娅公主站在她面前,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充满帝王风范。然而她却是皱起了眉头的,这有些破坏了她超凡脱俗的面庞。
“余晖,你昨晚睡了觉吗?”
“没-没有,陛下。”
塞拉斯蒂妞看向余晖的后方,短暂地思量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就需要吃午饭,然后好好睡一觉。但首先,我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她示意性地伸出一只翅膀。
整段路上,余晖都待在塞拉斯蒂娅的阴影之下。她们在城堡之中越攀越高,直到她们到达了最高的天台之一。余晖记得这个地方;她和塞拉斯蒂娅在这里一起上过好几堂课。
蔚蓝的天空之中,太阳已经快到达最高点了。在下方,中心城传来的声音隐约可闻:欢笑着的幼驹们,争吵着的贵族们,闲谈着的母马们。在此时,一切对余晖来说似乎都很离奇。她的身体感到轻飘飘的,却因沉重的心而下坠。
她在塞拉斯蒂娅身旁坐下,两匹小马一起俯视着独角兽山脉。
“余晖,”塞拉斯蒂娅轻轻开口说道,她的眼睛望向地平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吗?”
余晖点点头。她的喉咙决定在今天罢工。
“在那一天,我以为我找到了一匹非常擅长魔法的聪慧小雌驹。但我错了。”
余晖的心停止了跳动。她转身抬头看着塞拉斯蒂娅…
发现那对威严的紫色眼睛也看着她,它们因泪水而闪亮。“我找到的远远不止一名学徒。”
余晖的体内仿佛第一次涌现出生命。她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恢复了运转。“真的?”她哽咽着说。
塞拉斯蒂娅轻轻颔首。“你的学习显示出你有无比的潜力,我因此决定收你为徒,更深入地指引你,而这是普通教育所无法做到的。它会带你走向何方,我当时都不甚清楚。但接着,你的可爱标记出现了,这让我开始思考,
“思考什么,公主?”余晖继续尝试去读懂塞拉斯蒂娅的双眼,尽管这和不靠参考资料就去解析远古符文无甚区别。
“我开始觉得或许你的命运远不止于仅仅做我的学徒。”塞拉斯蒂娅重新看向独角兽山脉,她的目光似乎迷失在了时间之中。“余晖,你知道我为什么统治了超过一千年吗?”
“不知道,公主。”
“这是因为,尽管许多小马有此渴求,我却未能发现有一匹小马足以取代我。他们需要勇敢,睿智,强大,充满同情与怜悯之心,美丽…而在这些特质之中,你拥有许多,余晖。但最为重要的是,你有着我在星璇之后所见最为强大的魔法亲和力。”
余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在她体内汹涌流淌。“公主…您是说…?”
“我之前告诉过你,你有潜力成为一位公主。如果我没有出错,就是为此。”塞拉斯蒂娅回头看着余晖,“而我是认真的。确实,余晖:我希望你某日能与我平起平坐。在那之后,你将会继我之位。”
余晖的呼吸再次停顿,她在过去的十分钟内所经历的许多情感已经开始影响到她了。然而,她还是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她总是梦想着有一天会是如此,但亲耳听见!
塞拉斯蒂娅谨慎地凝视着余晖。“我不会向你撒谎,余晖。这条道路崎岖而漫长,它需要耗费时间——”
“但我已经踏上了这条道路了,对不对?”余晖脱口而出,“我是说,这些年的训练,历史与政治课程——您已经为此而教导我有一段时间了,对不对?”
“是的。”塞拉斯蒂娅平静地说,“确实如此。计划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
“那您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不在之前,或是…”
塞拉斯蒂娅完全面对着她,张开她天使般的双翼拥着余晖,把世界阻挡在外。余晖感到一切的紧张都离开了她的身体。被包裹在这个天堂般的大茧之中,她感到安全无比。塞拉斯蒂娅的脸,如一轮明日,朝她露出灿烂的微笑。
“因为昨晚发生的一切,”塞拉斯蒂娅说,“当我发现你在阅读那些书籍时,我感到真真切切的担忧,余晖。不全是因为它们的内容,更多地是因为这所代表的一切。许多小马尝试独自成为天角兽,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只遭遇了可怕的命运。
“当韵律成为一只天角兽时,我清楚她的到来会促使你展开行动,尽管我希望你不会选择这条道路。”
余晖在塞拉斯蒂娅的拥抱之中蠕动着,愧疚的匕首在她心中乱搅。
“但这也有一部分是我的错。我本应感觉到你有些嫉妒,去安慰你的。尽管嫉妒与成为公主可谓背道而驰,余晖。”塞拉斯蒂娅训斥着,这让余晖心中的匕首切得更深,“不过,我那时还是应该说些什么,或许还要在更早之前。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我担心这会打扰你的训练,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恰恰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才使你寻求另外的途径。
“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余晖,是为了阻止你去相信韵律取代了你——相信我降了你的级,或者是我在惩罚你,或者是我不再为你骄傲了。对我来说,要我有一刻不为你骄傲才是困难的。”
余晖对着塞拉斯蒂娅笑了。她的心感到轻松而宽慰,尽管只有一刻。她回忆起了自己在藏书馆禁书区被抓住之后所说的那些话语。她的笑容消退了,她想提起这件事,但还是决定不说为妙。
“我提及你的命运还有另一个原因,余晖。”
她的心仿佛飞了起来。
塞拉斯蒂娅向前倾得更近,余晖能闻到她嘴唇上花朵的甜香。“你与我共享了一样非常私密,非常亲近的东西。我早早就能在你的心里看见它,而我现在想说的话也已在我心里郁积了一段时间。”
余晖的大脑彻底空白了。即使是在这有如仙境般的绒羽之中,她的身体都变得僵硬了起来。
“我说过我爱你,余晖,而这万分真实。在我们共度的这些年之中,你让我露出了我很久没有露出的微笑,发出了我很久没有发出过的大笑。确实,我想让你成为一位公主。而我会以导师的身份在这条路上带你前行,还有…如果你真的愿意的话…”
余晖扑向塞拉斯蒂娅的胸膛。“好!好!我当然愿意,母亲!”她大喊。快乐与宽慰化为泪水,从她眼中滚滚而下。“谢谢你!太谢谢您了!我爱您!”
塞拉斯蒂娅把自己的头靠在余晖的头上。“我也爱你…我的女儿。”

余晖猛地把书合上,迅速拉出了另一本。她不会——不能停下来思考。她的脑海中有无数问题涌现,但它们可以等到最后再去解决。
在她身后,露娜张开嘴要说话,但余晖举起一只蹄子让她停下。
“还没到时候。”

“你好啊,表姐。”余晖踌躇满志地漫步着,碰上了韵律,“天气不错,对不对?我猜我们要为此感谢母亲。”
韵律身处樱花的荫凉之下,用淡蓝色的魔法悬浮着一本书。余晖很不愿承认,但韵律确实在魔法上长进了一点。然而,她依旧无法与日之嗣女(the Heir of the Sun)比较。
“下午好,余晖。”韵律彬彬有礼地说。她从书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尽管余晖并不怎么待见它。“我正想去喝茶呢。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不。”余晖直截了当地说,她一直这么回答韵律的问题。“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母亲叫我来找你。轮到你训练了。”她的话充满了苦涩与恶毒,无论说出来还是听上去皆是如此,“她在藏书馆等你。”
余晖转身离去,没给韵律回答的机会。她散步穿过花园,欣赏着这美丽的一天,春日花朵的宜马香气让她放松了一些。她刚刚和自己的母亲正上着一堂好好的练习课。接着它就被毁了,就是因为韵律也需要她自己的训练。
余晖看不出原因。塞拉斯蒂娅说过会是余晖继承小马国王座。这个念头刺痛了她的脊柱,一阵阵狂喜在她背后舞蹈。很快,有一日,她会坐在母亲一旁的王座之上,她们两个共同统治着小马国,直到塞拉斯蒂娅判断余阵能够独自统治。
是的,很快所有的小马都会仰望着她,钦佩着她,把她称作余晖烁烁公主。有一些城堡员工已经开始这么做了,但余晖急于听见这个国度的其余部分对她的赞颂。
当然,余晖从未大声说出过这些想法。塞拉斯蒂娅警告过她,叫她“谦卑”,“虚心”。当你觉得自己比其他小马们优秀时,他们是不会高兴的,即便事实如此。所以余晖就保持了安静,让自己的行动说话。他们到头来都会对她顶礼膜拜的。
然而,当她漫步回到城堡,想要回自己的房间独处时,她不禁好奇塞拉斯蒂娅为什么还没有针对她们更进一步的关系发表过任何声明。距离塞拉斯蒂娅声称余晖是她的女儿—-她的继承者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余晖盼望着公民们会对这个消息欢呼雀跃。毕竟,当韵律带着她的新角和王冠在街上游行之时已经引发了轩然大波。小马们惊叹于塞拉斯蒂娅还有个侄女。
或许是她不想让他们过于惊讶,余晖这样想着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没错,就是这个原因。一位新公主的出现已经是需要消化一段时间的消息了,但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公布两位公主?或许塞拉斯蒂妞觉得有了这么多公主(还有那个被平民们误称为蓝血王子的傲慢的自命不凡的蠢驴),小马们会害怕什么即将爆发的暴君独裁统治。
余晖瘫在了床上,把自己的远古符文表召唤过来,在自己面前展开。或许这是另一种什么测试。母亲想让我先成为一只天角兽,再将我展现给整个世界!这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原因。毕竟,她可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她不会让哪只普普通通的独角兽就这么成为她王室家庭的一部分的,尽管这只独角兽已经是世界上最强的了。
中心城的其余部分是如何称蓝血为王子的依旧让余晖非常困惑。没错,塞拉斯蒂娅是让他在父母双亡之后留在了城堡里,但“王子”这个词从来没被用过!
余晖摇了摇头。担心他毫无意义。他体内的王家血统和一只鼻涕虫差不多多。不,韵律才是余晖真正的麻烦。她如此充满爱意,如此优雅,如此完美。这让余晖单单是靠近她就觉得反胃。塞拉斯蒂娅曾经想让她们两个共同合作,相处愉快。呵,韵律倒是愿意。余晖已经受够了她所有的这些努力,她发现韵律就和她在这么多年以来试图交的所有那些朋友一样:非常讨嫌而无药可救地低她一等。
“朋友”这个词让余晖的舌头感到仿佛被一股不愉快的味道玷污了一般。即使在收养了她之后,塞拉斯蒂娅依旧不停地让她去交朋友。这让余晖既奇怪又恼火。她难道没有说清楚,她只需要塞拉斯蒂娅吗?余晖直接就这么告诉过她!她痛恨与其他小马做朋友。长远来看,与他们的关系毫无益处。
当然,这就是塞拉斯蒂妞赞扬韵律的一点:她与任何小马交友以及把爱意发散到她所经一切地方的能力。余晖的角发出危险的火花,险些点燃了她的论文。一想到韵律会把塞拉斯蒂娅的时间从她身边偷走就让她的血液沸腾起来。我才是母亲的最爱!为什么韵律不能有个自己的导师?
愤怒的思想在余晖的脑中不停地打转。既然塞拉斯蒂娅把余晖叫做自己的女儿,那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像是家庭中的一员?

余晖和塞拉斯蒂娅一同站在一间不熟悉的房间之内。它落满了灰尘,好像数年无马进入了一样。同样,它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把被蛾子啃食了的椅子,几个被古旧而腐烂的帆布覆盖的箱子,还有后墙上挂着的一大幅油画。
那幅油画描绘了小马国的夜晚,深蓝色的背景上悬挂着星辰的海洋。一轮巨大而苍白的月亮照耀了一块天台,那里站着一只天角兽。她和黑夜颜色一般深,可爱标记是一轮新月,表情忧郁。
余晖站在塞拉斯蒂娅身后半步之远的地方,尽量站得笔直,尽管她胃中感到紧张不安。她看着塞拉斯蒂娅盯着那幅油画,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所以。一堂‘实践’课。”塞拉斯蒂娅终于说。她的声音并不严厉,但余晖对其中的失望听得清清楚楚。
余晖把身体的中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她说:“我觉得我最好是给她切身实践的机会。”
塞拉斯蒂娅缓缓转身朝向她,她的双眼充满了关切。“余晖,我只是让你给韵律上一堂关于防御性魔咒的课。”塞拉斯蒂娅说,她如今看上去更多地是无精打采。
“没错啊。”余晖轻轻地说,“我教她怎么施放一个护盾。如果护盾不够强,那也不是我的错。而且我又没用那么大的劲头。”
余晖无比渴望用上自己的全力,但她知道这只会给她带来麻烦。不过,她还是很满足于塞拉斯蒂娅过来检查时韵律身上留下的几块淤青。
塞拉斯蒂娅把一只蹄子从她的蹄卫上脱下,用它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她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停住了,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余晖叹了口气,抢先开口。“我很抱歉,母亲。我不应该那样对待韵律的。我这么做非常错误。我猜我大概是克制不住自己卖弄一下的欲望了吧。”
即使塞拉斯蒂娅听见了这个道歉,她也没有显露出来。她再次穿上了蹄卫,指了指背后的那幅画。“余晖,你知道梦魇之月的传说,对不对?”
“当然,每匹小马都知道那个故事。一匹名叫梦魇之月的母马想要把大地置于永恒黑暗之下。她想让小马们更欣赏夜晚。我觉得这挺蠢的。除了看星星,晚上实在做不了什么事。而且世界会被冻僵的。”
塞拉斯蒂妞猛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这个故事不止于此,余晖。”
余晖吧目光从那幅画转向了塞拉斯蒂妞。“等等…您是说真有其事?”
“是的。多年以前,我有一位妹妹与我一同统治。我升起太阳,她升起月亮。”雾气迷蒙了塞拉斯蒂娅的双眼,她把自己的脸从余晖面前藏了起来,“我总是认为我们地位相等,但我们的子民们却把我置于她之上。她感到没有小马在意她在的夜晚或是她在夜空之中精心雕琢的群星。随着时间流逝,她变得嫉妒,愤愤不平…甚至是充满怨恨。不仅是对我们的小马们…还是对我。”
余晖向母亲靠近,依偎在她身边。“我很抱歉。”她是真心的。她知道不被自己的家庭所喜爱的感觉,尽管或许和塞拉斯蒂娅的那种不一样。
“最终,她被自己的憎恨所吞噬,变为了梦魇之月。”塞拉斯蒂娅停住了,她从眼角抹去一滴眼泪,接着用沉重的声音继续叙述,“我被迫对她使用马类所知的最强魔法,把她封印在了月亮之中。”
“所以月亮上的那张脸真的是…?”
“她被囚禁的标志,没错。”
她们都静静地看着那失落的公主的画像。余晖感觉塞拉斯蒂娅讲这个故事应该是有所寓意的,但她却看不出来。“所以…她的名字是什么?”
“露娜。”这两个字从塞拉斯蒂娅的口中说出,好像有着轻柔的爱抚一般。听见这个名字被以这种方式说出让余晖感到了一丝恼怒。塞拉斯蒂娅从未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不过她还是感到一点点满意:塞拉斯蒂娅也从未这样称呼过韵律。
“余晖一”塞拉斯蒂娅的声音很庄重,她的双眼依旧看着露娜,“——她的堕落是因为她感觉没有小马爱她。她用嫉妒与羡慕填补了心中的空缺。”
余晖抬起了下巴。“您是在暗示我嫉妒韵律吗?我可没有嫉妒她。”
塞拉斯蒂娅看着她。“我当然希望如此。你也没有什么可嫉妒的:你们两个我都爱。”
没错。但是您更爱我,对吧?毕竟您选择了我。这些话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但余晖知道这会导致一场巨大的责备。
“我想要你和韵律成为朋友。为了维持小马国的谐律,你们两个需要在未来合作。”
“合作?但您说过我才是您的继承者的。”
“我的计划并未改变,余晖。如果我的假设正确,韵律终有一日会有她自己的王国。”
余晖心中的一个结被解开了。和韵律一起分享塞拉斯蒂娅已经足够糟糕了,但是一整个王国?然后塞拉斯蒂娅还想要她们做朋友!行啊,前提是这个只会打扮的蠢货不再谈论男朋友和爱情,而且不再表现得这么完美。
不过,她还是露出了自己最亲切的笑容,说:“好的,母亲。我会更努力去与她交往的。”
“谢谢你,余晖。”塞拉斯蒂娅对着她微笑起来,“你还记得在传说之中,我用了什么来击败我的妹妹吗?”
余晖想了一会。“谐律精华?
“没错。而你知道它们是如何运作的吗?
余晖摇摇头。
“它们共有六件。当它们合而为一时,便代表着友谊的最大品德,以及那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魔法。”
她的眼中闪过了那个神色。余晖不能再了解的神秘神色。“母亲…它们是…?”
“没有封印能够永存,余晖,而距她被囚禁的一千周年只剩十年了。这对你来说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但我等待得如此之久…”她最后再伤感地看了一眼露娜的画像,“这感觉仿佛只剩几个小时一般。”
“我相信谐律精华能将我的妹妹从她的疯狂之中解救。只需要正确的小马来持有它们。”
塞拉斯蒂娅转身离开了房间,在她出门前,她的眼睛瞟了一眼余晖。在她的母亲离开很久之后,余晖还是站在那里,话语与情感在她心中纠缠不休。

“她是不是只是在利用我?”
“胡说八道!母亲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但听听她怎么说露娜的名字的,看看她怎么看着她的画像的。如果我只是在她回来之前的替代品呢?”
“不!塞拉斯蒂娅不是这种样子的小马!她保证过会给我王位的!我是小马国唯一的继承者。她只想让自己的妹妹回来,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呢?难道我对她来说还不够好吗?”
余晖在自己的房间来回踱步,她的脑海乱糟糟的,与鸟巢相类。她试图解析塞拉斯蒂娅的言下之意,在这段时间之中不同的想法愤怒地嗡嗡作响,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提到了谐律精华:余晖以为不过是传说的饰品。而她提示了——不对,她基本就是直接说了余晖会持有其中一件。
这是她最终的测试吗?持有魔法元素,击败梦魇之月?这就是塞拉斯蒂娅
一直在等待的事吗?在过去的几个月内,每当余晖提及升格或是公主地位的话题时,塞拉斯蒂娅都会把谈话转向别处,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余晖在她房间中间停了下来。她已经准备好了。她一直都准备好了。她熟知一切政治与历史。她的魔法仅次于她的母亲。但她却还要等十年才能加寬为公主?
“不行。我等不了这么久。即使这是场测试,十年的等待也太长了。母亲可能会重新考虑的,她可能会…”余晖摇了摇头。“别再偏执了,余晖。母亲不会替代你的。”
“但她真的不会吗?我的意思是,看看韵律,还有她们两个现在花多少时间待在一起。再看看我的最后一场测试应该是什么:拯救她的妹妹。她们两个显然都是塞拉斯蒂娅首要考虑的。我是说,她们两个都不用去要求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接受她们进入她的家庭了。但我呢?是我告诉她我想成为她家庭的一份子的。”
一小束鬃毛从她一贯完美的金红相间的发卷上垂落。
“但她依旧接纳了我。我是她的女儿;她自己这么说过的!她不会把我替代的!她爱我!”
“但她为什么不让我像韵律那样在街上游行呢?为什么她不想让我升格
呢?让我等待十年…这就好像是她想看我会不会把事情弄砸一样...”
另一束鬃毛垂了下来。
“还有她为什么一直要让我交朋友?我告诉过她我是怎么想的了——他们毫无意义!难道她不想我在她身边吗?”
余晖深深呼吸了一口,用一只蹄子按住胸口,模仿着韵律的呼吸技巧。接着她把鬃毛拂回了原处,再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余晖。你不过是过虑了。母亲只是请你帮个忙而己。在所有小马之中,她委托你来拯救她的妹妹。她这么做肯定是爱你,信任你的。”
“唔,严格说来,她是委派了六匹小马。还有五位持有者。”
“是啊,但她不关心他们。”
“这倒没错。”
“但是十年之久?我不能等十年再成为天角兽!我已经等了一辈子了!还有无数方法向塞拉斯蒂娅证明我准备好了!”
余晖绞尽脑汁思索着办法,她环视着房间。每个角落都有无数的书籍回瞪着她。接着,她灵光一现。
“黑暗典籍。我只需要读完它们。”她小声说道。她因为激动而打着冷战。这就是她还未能炉火纯青地掌握的唯一一个魔法分支了。如果她能完全理解魔法的本质,就像韵律完全理解了爱一样,那她就能升格了!这就是她所需的最后一步!
她的欢欣迅速地蒸发了。在她上次的尝试之后,塞拉斯蒂娅已经在那禁区的门上设置了新的防护魔咒。余晖某天出于好奇扫描过它,却发现它周围的魔咒是不可探测的。她抬起一只蹄子,踩在了地毯上。
“现在什么都有可能在守卫着那扇门!但我需要进去!我需要学到一切!”余晖又开始在她的房间之中踱步。她唯一能了解护卫着门的魔咒的方式就是让它们被触发。即便她假设它们无一致命,但又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她需要其它的小马来触发它们,这样她就能够观察。要找只替罪羊。
余晖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邪恶的微笑。

当余晖发现韵律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本厚书,几张纸铺在桌子上的时候,已经过去几天了。
“你看上去很忙。”余晖说。她看了看韵律的书的名字:“《魔法理论与练习卷二》(Magical Theory and Practice Volume II)。”她内心深处嘲笑着,但只在自己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个充满优越感的笑容。
韵律抬起头,对余晖疲惫地笑了。“你好,余晖。是啊,我只是在努力去学习所有这些魔法玩意。塞拉斯蒂娅阿姨给了我一些额外的笔记,她觉得我应该看一看。说实话,我实在不知道你怎么能够这么轻松就把这所有东西学到如此精通的。”
因为我的脑子不只有花生粒那么大。余晖绕着桌子走到韵律身后,看着她的一些笔记。它们都是附魔咒的基础图表与指示,用韵律过于花哨的草字书写。
“我已经把它抄下来读了好几遍了,但好像没有什么作用。”韵律沉闷地说。
你真是让我的计划变得过于容易了。余晖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唔,很不幸我现在没有什么事做,所以或许我能帮你忙。”
韵律抬起一边眉毛。“你想要帮我?”
“你不想要我帮忙?”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韵律用蹄子捂住咳嗽,“你上次教我的时候结果不是很好。而且你从来没有展现过对一起做任何事的兴趣。”
余晖翻了个白眼。“母亲说了我们应该做朋友,我是为了她才试一试的。而且,我的教学方法比较激进,不小心伤到你也在所难免。至少你学到了些什么,对不对?”
韵律揉着自己的前腿。“是啊,魔法真疼。”
“那好吧一”余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如果你不想要我帮忙的话,我就走了。”
“不要,余晖,请你留步!”韵律示意她坐回来,“我真的希望我们两个也能成为朋友。不过,你能不能在实践魔法的时候对我留点情?”
余晖再次坐下,露出了顽童般的笑容。“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恳求了。”她假装思考地用一只蹄子拍着下巴,“事实上,我刚好记起来有一个好方法可以练习这些附魔与驱散咒…”

余晖推开了藏书馆的大门,让韵律先进去。当她小心翼翼地进过一排排书架时,余晖留在了后面,对着桌前的图书管理员射出了一个睡眠咒。
她大声打了个呵欠,一头砸在了她的书上。
余晖在藏书馆的后部跟上了韵律。她们面前便是那扇普普通通的黑门,被横贯其中的门闩给锁住了。它看上去相当没有意思,但站在如此近的地方,余晖能感到魔法从中发散而出。
在她身旁,韵律恼火地皱着眉头,摸着自己的角。
“别担心。”余晖说,“这只是我教过你的感应咒。你的角正在扫描那扇门上的附魔。”
韵律迅速摇了摇头。“我对此不太确信了,余晖。毕竟这就是通向禁区的门啊。”
“哼,我们又不会拿什么,韵律。我们甚至不会把一只蹄子探进去的。这只是个练习。”余晖鼓励地向她笑了笑,再平静地说:“你只需要确定并解除门上的魔咒,然后我会把它们再施放上去,这样你就能一直练习了。之后,我们可以交换角色。我就是这样才进步神速的。”
“你确定这安全吗?”
“不会有任何事的,韵律。”余晖的语气之中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相信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她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几乎呕了出来。
韵律深呼吸了一口,接近了那扇门,她的角上形成了一条蓝色的轮廓。
余晖掩住自己的笑容,后退了几步,看着韵律对着那扇门施放着魔法。它周围的金色魔力显现出来,余晖准备着自己的魔咒来应对它的一切攻击。她能够压抑住肯定会有的警报咒,但其余的一切都是个谜。
“唔,余晖?我并不认得这些魔咒中的任何一个。你确定这些是入门级别的魔咒吗?”
“别担心,你做得很好。”余晖懒洋洋地说,“放松下来,集中注意力。”
她探测着新露出的魔法,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发任何东西,而韵律则在毫无希望地抓握着。到目前为止,它看上去只是一些高级魔咒组成的一个紧密的结,不是什么她自己解决不了的东西。或许她到头来还是不需要韵律的。
这时韵律开始尖叫。
余晖感到那个魔法结猛地朝韵律抽打过来,这时她自己的魔法也从门上退开了。一束束闪电沿着韵律的角流下,贯穿了她的整个身体,接着她被毫不留情地甩过走廊。她撞在了靠近前台处,而一阵刺耳而嘹亮的警报在头顶响起,让余辉僵住了。
还不到一秒,塞拉斯蒂娅公主便随着一阵金光闪现来到了韵律的身边。她从那因痛苦而扭曲翻滚的天角兽旁抬起头来,看向眼睛睁得巨大的余晖。她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有生以来,余晖第一次没有在塞拉斯蒂妞的眼里看见失望,甚至沮丧。
她看见的是愤怒。
塞拉斯蒂娅把韵律抱了起来,消失在了另一阵光芒中,而余晖独自留在那里,冰冷的恐惧之爪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作者记:
这是发表你们理论的最后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