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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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本章含有对已被损毁的尸体的描写。
十七 · 内在恩赐 17. A Gift From Within
“一切拥有真正而持久价值的，都是内在的恩赐。”
——弗兰兹 · 卡夫卡
米歇尔小心翼翼地一直不停挖开沙石，挖到格雷高亚告诉他已经有七厘米为止。钻石狗在隧洞里蹲下，右前爪伸过头顶，插进上方的岩石中，他只用一根尖利的爪子，挖穿了通往空气的最后一块拦路石。与外面世界的隔离只有五厘米。
离上一次挖开石头已经有了好一段时间，他们于是决定坐下歇息片刻，让达蒙来充当活体空气泵。达蒙的独角变得稍微明亮了些，将空气从沙岩上的洞中泵到下面来。格雷高亚感受到炽热的风从上方吹进来，给冰凉的地下带来暖意。空气感觉真舒服，更重要的是，闻起来，尝起来，都格外新鲜。
米歇尔平躺在地，用巨大却灵巧的爪子揉着自己前肢的肌肉。
“你怎么样？”格雷高亚打量着洞中传进的一小缕阳光里，飘飞的尘土。考虑到这个洞是小心翼翼挖成，尤其狭小，此时的太阳肯定是在天顶了。她所躺的岩石地面上，一小点日光闪亮。
“我浑身酸痛，累得很。暂且还不渴。”米歇尔揉起了上臂，“你估计我们挖多久了？”
“我有精确的答案。”格雷高亚小心地从达蒙身边挤过去。独角兽此时又进入了他的‘空气恍惚’状态。要推动空气是件很难的事。他之前解释过，要用他银色的魔法抓住东西提起来倒不难，可是空气是‘抓’不住的。所以他只能是时刻想象着存在某种悬浮力场，才能有用。一开始，他选择的是螺旋扇式的结构，但现在选择的是蠕动泵式）用一层一层碟形的力场向下压，将空气一段一段地输送进来。这就让独角兽必须集中注意力，因为他没办法把这改造成真正的、自动的‘法术’。
格雷高亚一边努力拉伸腿，一边往堆放物资的雪橇走回去。所谓‘雪橇’是长达两米四的长条形材料，一侧涂上了光滑而耐磨，像是特氟龙（译者注：聚四氯乙烯）的涂料。堆在这堆东西之上，紧紧绑住的是大堆大堆的口袋、水壶和包裹。比起长长的、艰难的挖掘开始前，这硕大的物堆已经明显消下去了一截，当然是都进了他们的肚子里。
她用牙齿咬起上面的挽具，扭过头将其甩过颈部，转过身，摇动着，让挽具卡在合适的位置，动身向前拉动。格雷高亚拉着那一大堆东西在地上且滑且擦，前进了一点点；停下来，数到三，又拉了一点；再数到五，这次拉得短了一点；然后数到二，长一点。她竭尽全力将拉动的过程变得尽可能随机无序。不久，她回到队友们身边。
“呼。”米歇尔这会儿揉着爪子，从尖利得离谱的爪缝里刮出石头与尘土，“给我个薄荷糖，我的口气都臭成屎了。”
“不会有用的，你想要就拿去。”格雷高亚解下挽具，循着薄荷的气味找到了装有Altoids、拉好了拉链的包裹。她用牙试探几下，咬住拉链，向下拉开，用鼻头找到锡制的盒子，拽了出来。她一甩头，把盒子丢给米歇尔。米歇尔在昏暗的光线里，伸出一只爪子，一把接住。
“唔，没剩多少了。”钻石狗用两根指头夹起一颗糖，丢进嘴里吮吸起来，“哇，够劲。”
格雷高亚将注意力移向最大的包裹，里面装着特制的iPad。克劳恩有不少宝贝，而这件宝贝是他送给他们的装备。这台平板电脑反追踪，且无法被以任何形式探测，屏幕上的图标和按钮也是特别加大过的。这还是这台iPad第一次进入外面的世界。特大号的按钮让小马用嘴唇也能轻易操纵，格雷高亚盯着自己黄色的鼻头，用舌头翻到有地图APP的那一页。这时候她看到了日期和时间。
“第十一天。我还以为十二天了，才十一天。”格雷高亚打量着特制的地图，用舌头将进度线拉长到大致对应现在的位置。
“妈的。”米歇尔吮了吮糖，“还有多远？”
他们的进展不算慢，但还是不及格雷高亚的期望。更不用说，第八天——还是第六天来着？——差一点出了事，逼得他们整整一天半什么也干不了。当时，沙子太过松垮，超出了米歇尔的能力范围，隧洞就这样跟在他们身后逐渐坍塌，即便是达蒙拼上性命全靠魔法顶上去也无济于事。米歇尔不得不快速掘进，而如果不是因为幸运地找到了沙岩地带，他们很可能被迫挖上地面，以免惨遭活埋。
而地面也并不会解救他们——就在他们好不容易逃脱危险，藏身于沙岩边缘的同时，至少三个班，甚至可能四个班 { 格雷高亚无法确认其中一组究竟是多少人 } 的人搜查了上面的地区。这就毫无疑问地证明了，就连基地附近的土地，也是被实时监控的，一切出格的动静都会招来危险。这种程度的安保措施，简直是难以想象。
不过，能用上这种程度的安保，基地里隐藏的秘密才是更加难以想象。假如Majic基地里藏匿着的，真就只是飞碟和小灰人那倒好了。格雷高亚早就想明白了，难怪政府对地外生命从来是闭口不谈；他们不开口，是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外生命，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真相，真正的‘外面’——其实也没有多远——很可能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类的理解范围。
比起让人相信自己其实身在一个小小的、会进化的、目的不明的现实模拟器中，让人们相信有外星人真的不算什么了。克劳恩说过，这个秘密本身也在隐藏自我。格雷高亚常常想，这背后的原因，也许不过就是大部分人类无法接受这种伤脑筋的思想。对她来说都够难了，而她可是真的被错乱的宇宙源代码变成了活生生的卡通小马的人。
格雷高亚观察着自己刚刚画下的线，用嘴唇稍稍移动iPad上的地图：“再过两天我们就要选了：是走公路还是围墙？”
达蒙睁开眼，泄了气。他的独角完全放松下来，洞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小束满是尘土的光从地表射入：“地下公路吧，我们只能从那里走，那边肯定是防范最弱的地方。围墙绝对是好好加固过的！”
“米歇尔一根指头就能切开石头诶，达蒙。”格雷高亚将特制iPad放回包里，自己也吃了一颗糖。
“不是坚固，是加固。”达蒙趴了下来，他花了太多力气在魔法上，已经精疲力竭，“这算是个...军队的黑话。我的意思是，墙里面应该会有陷阱、传感器，当然还有超级硬的合金之类的材料。但如果是地下整整五十公里的公路和隧道，是不可能全都加固的。”
“你又知道了？”米歇尔在黑暗中从左耳里挖了点土出来，“他们完全可能连隧道也加固过了啊。”
达蒙叹了口气：“好吧，也是，我不清楚，不很清楚。但是，想想啊——传感器、陷阱什么的贵得很，要在五十公里长的隧道上装满也太离谱了吧？”
“你漏了个大问题，小马。”米歇尔的背抽筋了，他坐起身来，“我们就算挖进隧道里，也得想办法从他们的大门和卫兵的眼皮子底下混进去；要是从围墙挖进去，那就进去了，既没有检查站，也没有大门。要我说还是他妈的挖墙吧。”
格雷高亚思索片刻。“对了，要是我们往下挖，挖很深很深，比如...整整四层，挖到围墙、卫兵、传感器和陷阱，所有东西的下面，再从另一头挖上去呢？他们肯定不知道会有人从地下室里挖出来，我敢说他们想都想不到。”
“除非他们看过老式英雄漫画。”米歇尔轻笑几声。
“诶？”格雷高亚不明所以。
“地核来的鼹鼠人【注1】听说过吗？”米歇尔都不用看他们，就知道他们在‘耸’耳朵，“现在的小孩啊，不懂欣赏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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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漆黑的岩石海洋里，深埋地下的金属网仿佛白炽的灯丝一般灼烧。Majic基地周围布满的保护设施，让它有如地下的一座灯塔，格雷高亚借此轻轻松松就能为米歇尔指明道路。金属网通了电，毫无疑问是用来阻止别人从侧面挖隧道闯进去；小马国的三位心中毫无疑问，在这些网格之后，还有更多的阻碍。
米歇尔向下挖掘，深入地底，他对基地的结构猜想果然不错。基地最底层的保护措施只有坚硬到几乎无法穿过的岩石。1950年，设计S-4的人们肯定没有想到，小马国的钻石狗能有什么本事。
前进很慢，米歇尔胡乱地开凿着。基岩的振动肯定也受到了监控，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的肯定已经引来了注意，甚至可能正被分析。这样尽可能随机地进行移动，也许人类们的设备上检测出的数据就显示不出他们的刻意移动。如果运气够好，他们说不定会以为米歇尔这样胡乱的挖掘是某种自然现象。
米歇尔小心地扩大了自己在钢筋混凝土之下挖出的空洞。头顶，是沙漠里秘密基地最低一层的地板。格雷高亚将蹄子压在空洞的岩墙和混凝土天花板上，努力想从中找到有帮助的信息。
“我...上面有声音。那种，嗡嗡嗡嗡...的声音，还有很小的挤压声，感觉像是机器。如果我能听到就好了，但是...只能靠蹄子传来的信息分析。”格雷高亚只靠后腿站立，艰难地保持着直立，将前腿放到天花板上，接着，她向左跌了近一米。“感觉...啊...屁股疼...感觉应该是开阔的空间，感觉。”格雷高亚一声呻吟，落回四蹄着地的姿态，将长脖子向后侧方弯曲，用嘴碰碰侧臀。两腿站立过久，她的后腿肌肉抽动着，几乎是伴随着疼痛。
“那...就这里，我挖这里吗？”米歇尔伸出爪子敲了敲上方灰色混凝土中的某处。
“没错，至少我看不出问题。混凝土这些东西我不太擅长。”格雷高亚伸伸后腿，酸痛得她直皱眉，“小马的魔法都和天然物品更契合，大概我们都是‘绿色’能源吧。”
米歇尔挥了挥大爪子，达蒙把发着光的独角凑近了些，他便用一根指头开始凿起了天花板。不过几秒，混凝土上便有了个坑，米歇尔慢慢地、小心地动爪将洞加大，时不时让格雷高亚来估计一下到达混凝土地基顶面的距离。每一次，格雷高亚都要再用后腿将自己推高一些。
“诶，等你挖穿了，我们怎么上去啊？”达蒙轻易就能想象出钻石狗用指头一样的爪子把自己拉上去，可是小马似乎就没那么容易了。
“瞧好。”米歇尔走到岩墙边，动手很快挖出锯齿状的一块石头来，石头对他来说软得像是花生酱。终于凿下了这临时的楼梯，他们三个合力才将它推到合适的位置上。“早知道...就做...砖头...堆一起...了。”米歇尔喘着气坐下来休息。
“超厉害的，等瑞秋造出小马国了，你来帮我造一座行宫吧。”格雷高亚在银白色的光中露齿而笑。
“...要不...再来个...高头大马？你来就行。”米歇尔也笑。
“你觉得她真的会改写世界吗？”达蒙熄灭魔法，反正谁也用不上照明。他们早就习惯了在独角兽恢复体力时，静坐在黑暗之中休息。
“也...有可能，我觉得。说实话，其实我很害怕。”格雷高亚啐出嘴里的一颗砂砾。这种事情他们也都习惯了，处处有沙子，到处有沙子。“我担心，要是她真的想做那种事，结果再被那些人知道，就不会留活口了。我还担心她会失去控制，再也不是瑞秋了。”
达蒙将脑袋靠在前腿上：“阿光，他变成维萝娜了——你担心瑞秋会变成塞雷丝缇雅，入戏出不来了？”
“是啊。”格雷高亚在黑暗中侧躺下来，专心放松自己劳累过度的后腿。“克劳恩说世界变过好几次了对吧？彻底重写。我们对这些重写的了解仅限于传说故事。万一重写现实会改变所有数据，就连大家脑袋里的东西都改掉呢？也许那样我们谁也记不住这个世界，记不住我们的人生了。”
达蒙呼出一口气，不像是吹口哨，倒像是叹气：“这我倒是没想过。也许我们会以为世界从来都是小马国，对人类世界仅存的记忆只有模糊的传说什么的。哇嘞，那也太可怕了吧？”
“肏...傻逼小马，老天爷。”米歇尔笑了，古怪的苦涩的笑声，“人类惨？那世界改变前的兽人呢？那个世界都是魔法和兽人，也许还有神奇的力量，有精灵、妖精之类的鬼东西，整个就是《指环王》加《龙与地下城》（Dungeons and Dragons）的设定。结果来了个资本家，贪婪的钱癌混蛋，把这一切全毁了，换成A-10疣猪（A-10 Warthog，美国攻击机）和第三世界的穷人。”米歇尔咆哮起来，“你们些个吃香喝辣的混账东西觉得人生美得很是吧？你们觉得谁都用得起iPad，家里都有大屏幕是吧？放你妈屁，我他妈见过的那才是真的世界，大部分人——那些活生生的人——住的地方像垃圾堆，到死都没吃过一顿饱饭。这才是真的人类的世界，毫无疑问。你们尽管去缅怀拳头大就能挣大钱的人类，缅怀死掉就回不来的生命去吧——你们可别忘了，维多利亚式的钟表宇宙里，死了就回不来了——傻逼才去哭‘人类好可怜’，你们怎么不说之前的兽人可怜啊！”
两只小马无言良久，终于，格雷高亚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我...我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钻石狗压低声音吼叫：“你见识过世界的真面目吗？你走出过自己在郊区房子里的小世界吗？”
格雷高亚在黑暗中摇摇头：“我，我...我没有，我没钱出远门...”
“没钱出远门...你知道世界上大部分人类一天的开支是多少吗？一美元都不到。我说的是大部分人类，是人类中的主流。你吃一顿他妈的麦当劳花的钱，能让一个贫穷的家庭用一个礼拜，甚至一个月。这是人类的生活，就这样，大多是人都这么惨。你觉得自己老惨了，‘呜呜我连工作都找不到’——放屁！你已经是精英阶层的幸运儿了——我们都是。”米歇尔自说自话地嘀咕着，他们听到他的爪子划过岩石的声音，“是人类杀死了那个童话世界，他们的世界要完蛋，关我屁事，本来就活该。”
达蒙和格雷高亚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他们只坐在黑暗中，等着下一步行动。不过，格雷高亚忽然想到，他们对米歇尔作为人类时的生活全然不知，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以前给苹果公司打过工。格雷高亚一直以为，米歇尔是生活在上流社会的白种人，是美国那种常见的电脑怪才。但也许...也许不是这样的。
“达蒙，不折腾了，咱们还有个小马公主要救呢。”米歇尔用咆哮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来，他仍然愤懑不平。
达蒙银色的光亮起，钻石狗已经站在岩石台阶上忙活起来了，他小心地凿开上面的洞。混凝土成块地落在洞穴的岩石地面上。“好，到了，要是响了警报怎么办？”
格雷高亚环顾洞穴，视线扫过成堆的物资，移向隧洞，通往...坍塌的沙土堵住的洞口。“无论如何也得找到瑞秋，把她放开——她肯定是被关起来了，不然早就会塞雷丝缇雅附体把他们揍扁的——然后我们就把她带走。”
“何止是愚蠢？简直是愚蠢！但我也蠢得要死，死了也活该。咱们上吧。”米歇尔将一只爪子插进混凝土里，上方的黑暗裸露出来。他们等候着，无声地呼吸。没有警报——至少是没听到有。米歇尔将洞开大。
他们在两个宽大的金属箱子般的空腔之间钻了出来，空腔连通了粗大的管道。他们看不出来这是下水道还是排线管。一切都涂上了战船式的灰色——水泥地、管道、金属墙壁，一切都是灰色。他们四周传来机械运作的声音，仿佛脉搏，仿佛敲击，仿佛啮合的齿轮。“像是艘货船。”米歇尔压低声音。他们都压低了声音。
“我们现在怎么走？”达蒙将银色的光变得很模糊，很昏暗。
“去找瑞秋，你试试找一找魔法吧，我用蹄子试一下。我们不要走散，慢慢搜。”格雷高亚嗅了嗅空气，希望能嗅到引导她的气味。然而，扑进鼻腔的，只有尘土、铅味的油漆和混凝土。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堆又一堆金属箱，连着通向天花板的管子，管道在上方横七竖八地排布着。这单调的景象偶尔被墙上的二战风格的控制盘打破。整个地下室带着老式科技感，仿佛一座美术馆，但谁都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不明的用途。他们小心地前进，时刻警惕着可能触发警报的东西，终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半开的保险库门前。
“这里看上去有点像《辐射》（Fallout）【注2】里的建筑诶。”达蒙打量着门口的样式，门后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可能就是流行的时候建的。”格雷高亚看向门后，后面的房间里到处是管道、把手和压力阀。对面还有一扇小一些的门，紧紧关着。
他们走进这个房间。格雷高亚向后将蹄子压在对面的墙上、地板上和门上，希望能用陆马感应力感知到对面的东西。达蒙和米歇尔忙着在看墙上的标识——原来过载发生，或是其他情况下，都有一大堆规矩，还有各种警示标牌，警告人们不要乱玩电箱。而其中唯一能指明他们身在何处的是一串字母和数字。“4SB-1W-G4G。”达蒙念出声来。
“死傻逼，一屋，关四个。”米歇尔说，“这儿还少了个‘嘿嘿’。”
“反正够关我们仨了。”达蒙傻笑。
“你们闭嘴啦！我得集中诶！”格雷高亚尽可能将她的意识延伸到混凝土、金属和油漆中，但还是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惟版间之电流，与风扇之旋转，蹄得之而为声，蹄遇之而成色。这座建筑的材料不比鲜活的土壤和天然的岩石，小马的魔法很难穿透。“后面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能硬上了。”
米歇尔和达蒙走到封锁的金属门前。米歇尔抓住圆形的金属把手，试转了一下。其中一个方向管用，厚重的铁门里，有什么东西解开了，米歇尔一把拉开门，微弱的光洒进这个房间。
米歇尔、格雷高亚和达蒙小心地走出门，门外是一条宽阔的架空过道。背后的墙延展向两旁，都有类似的门，尽头还有这个大房间的门。
乍一看，这里仿佛一座仓储式商场【注3】，又像一座奇怪的超市。光线刻意压得昏暗，下方，整整两层楼的下方，仿佛无穷无尽五颜六色的货架，仿佛是冰激凌、鱼，还有各种冷冻食品的东西，从后方用灯光照亮。他们一边努力想弄明白眼前的情景，一边感到心中泛起了不安。
一条长长的楼梯通向下方。所谓的货架和商品都是玻璃面的容器。有的方，有的圆，有的像是盖着弧形透明盖子的棺材。有的倾斜着，有的竖立，竖立的像是浮华的冰柜，但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冰激凌。
那只豹人大约的确是死了。他覆盖着毛发与斑点的胸口有一个洞。他的手既像是爪子，又像是人类的手。他直立着，被收纳在红色的液体中，身后和上方有灯光照亮。“是兽人，”米歇尔的话中带着敬意，他压低声音，“是带有猫科特征的人形生物。肯定有...在重写中存活下来的兽人。但为什么会有呢？”
“他...他好像...”达蒙身为小马，看到死者就快不行了，“...他看上去不算老，我意思是...不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那么老。”
米歇尔轻轻地将一只爪子放在玻璃似的棺材盖上：“没错，他活到了当代，至少也是现代。有人用枪杀了他。”
“他...他怎么...”格雷高亚的小马感官也被发亮的液体里那具人形尸体弄得浑身难受，“...他的样子，我们为什么能看到？”
米歇尔慢慢收回爪子：“克劳恩说，有些变形的人连认知盲区也没有。比如外星人、大脚怪之类的，这和文化有关。但这位可能不一样，他来自上一个世界，我敢说，他们本来就不受盲区保护，我敢说只有刚发生的映射现象才会有认知盲区，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暴露的。”
格雷高亚看向自己的蹄子。她实在没法再注视那具兽人尸体。“啥...以后别人也能看见我们？”想想都可怕。她能安全地行走于世，全都是认知盲区的功劳。
“没错，等咱们新闻变旧闻，就完了。”米歇尔再看向那张面带骄傲、长着尖牙的豹脸，他高耸的耳朵上有几个小洞。“这哥们以前戴过耳环，应该也是有衣服的，身上有装备。他可能是真正的印加人（Incas）、玛雅人（Mayan）之类的。但现在的人都没有毛，无聊的要死。肏他妈的维多利亚。”
他们三个继续前进，沉默而心怀敬畏。‘货架’与容器中，装着各种各样不该存在的生物。一个特大的容器里装着雪怪，还有一个装着大脚怪，都装在不同颜色的半透明液体中，灯光从后面照过来。其中一个架子上，明亮的水缸里装着奇怪的小动物——格雷高亚起先以为是动物，但米歇尔告诉她，这里面有好几个豹人婴儿，他们有指头的。确实是动物，但却是和人类一样的动物。
不止有豹人，还有浑身乱毛的猴人，有一个体型巨大的水牛人，还有一具奇怪的瘦削的干尸，长着豺的脑袋，他们都这样被装在明晃晃的五颜六色的液体里。许多展品已经死了几百年，但也有的和豹人一样崭新。
“停。”米歇尔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不可违抗之意。
“为啥，怎么...”来不及了。格雷高亚瞥见了一眼，仅仅是瞥见了一眼，但这已经足够了，毫无半点疑问的空间。米歇尔来不及阻止她看清。米歇尔和达蒙抱紧了格雷高亚，拼命让她安静下来。她忍不住想哭，达蒙也是——怎么都忍不住。虽然是叛徒，可格雷高亚是认识她的。
崭新的容器里是柠檬黄色的液体，里面飘着一只小马国天马被解剖过一半的尸体。仅仅几天前，这具尸体还是乔安娜。
---注 释---
注1（鼹鼠人）：是美国漫威漫画旗下超级反派，初次登场于 《神奇四侠》（Fantastic Fou）第1期（1961年11月）。详见百度百科。
注2（《辐射》）：由Interplay公司开发的一系列经典电脑角色扮演游戏，后由Bethesda Game接手。详见百度百科。
注3（仓储式商场）：1968年起源于荷兰的零售模式，通过在装饰极简的大型仓库中进行营业，将销售与储存合为一体。一个比较知名的例子是山姆会员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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