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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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 信仰恰似断头台 10. Beilief Is Like A Guillotine
“信仰恰似断头台,那么沉重,那么轻盈。”
——弗兰兹 · 卡夫卡
两只小马,其中一只硕大洁白而发光,另一只娇小金黄穿牛仔,她们等待着红灯转绿,要过街了。
格雷高亚摇了摇腰,调稳背上的鞍包。她低估了两大瓶水的重量,都放在右边的包里,鞍包时刻都在缓慢地向下滑。要说最好的办法,该是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重装,两边各放一瓶水,可这样就得把包里的燕麦、马芬和别的东西全都重新装一遍了。出发前,格雷高亚带着瑞秋包里的钱,跑去了一个路口外的便利店,为旅途买了一些东西。她们一致同意,因为不知道过了桥之后,会到达小马国的什么位置,她们最好要带多点食物和水,再者,她们也都饿了。
她们决定在天刚黑时出发,以尽可能避免遇上别人,让瑞秋被人看见。瑞秋把身上塞雷丝缇雅的金饰全都摘了下来——颈环、金蹄鞋都摘了——她想划清界限,自己不是塞雷丝缇雅公主。如果威廉嘶堡大桥对面真的是小马国——现在格雷高亚和她都管那座桥叫这个名字了——那对面肯定已经有了一位塞雷丝缇雅公主。瑞秋可不想被当做去踢馆的冒牌货。
格雷高亚起先想把这些小马国金饰全都卖掉,这样就不用走路去大桥那边了,她可不想就这么一走不回头。“瑞秋——拜托嘛!你看这个,就这只蹄鞋,光是这一只蹄鞋就能买下整座楼了!你知道这是多少黄金吗?还有这个带脖子上的东西,光是上面的宝石...你就能买下整个街区,外加旁边两个了!哪还用打工啊!这可就是好多钱了!”
“那,我们怎么解释这些东西的来源?”瑞秋理智起来真是烦死马,把她的幻梦一个个都戳破了,“这么多黄金,是哪里来的?你觉得这种东西能随便卖掉而不招来关注吗?再说,我们该把这卖到哪里去?卖给谁?从哪里弄来的?”
格雷高亚急中生智:“你...有个叔叔,是个了不起的大基佬,喜欢华丽的珠宝,还是个探险家!他找到了失落古城缇欧顿(Teoten)...不对,缇欧那克(Teonac)...总之是在南美洲啦!他自己没有小孩,但你是他最喜欢的侄女,他死的时候就把这些都留给你啦!”
瑞秋大笑:“那大家都会想多认识认识他,会去问我爸妈,问我所有的亲戚好友,想找到他的!”
格雷高亚露出笑容:“所以我才说他是基佬啊。是这样,你全家都是虔诚的教徒,和你叔叔老死不相往来,只有你对他好,所以他才把黄金留给你呀!”
“第一,答应我,这辈子都别写同人文;第二,这行不通的;第三——就算有马信了你的邪,现在在外国挖出来的黄金都是要被没收的,有国际法的规定,还有‘宝藏警察’专抓探险家,现在‘探险家的伟大发现’这种说辞已经走不通了——《夺宝奇兵》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亚亚!”瑞秋转动王冠——格雷高亚把它从床下弄了出来——用明晃晃的金黄色魔法把它和别的金饰一起塞进枕套里。
“再说,我家哪有虔诚的教徒,你都见过我亲戚的啊——记得吗,我姑妈塞尔维亚(Sylvia)就有个老婆,丽萨(Lisa)?你当时还去了婚礼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吃了好多蛤蜊蘸酱,结果吐得到处都...”
“对耶,对耶,没错,是耶...”格雷高亚的耳朵垂下去,倒吊在脑袋边。过了一会儿,她的耳朵微微抬起了一点:“可是那天的蘸酱真的很好吃嘛!”
“我看你像个蘸酱。”瑞秋露齿而笑,用魔法想在枕套上打个结,把它封紧。并不怎么成功——用魔法拿起东西,移动东西,都不难,可是要用这一团光打个结,就太难太难了。“如果能把这些都换成现金,倒是真的挺好,我估计这堆东西至少值十个亿,亚亚,这还只是保守估计。这些东西就相当于英国的王室珠宝了,说不定地位还更高。这,正是问题所在...”瑞秋皱起眉头,“...我们这些普通小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没办法解释清楚的,运气好点的话,我们也得被围追堵截几年,最后不用坐牢就不错了。我觉得,这些东西肯定会因为来源可疑而被没收,我们拿着它们,一个子儿也换不到的。”
格雷高亚看着瑞秋终于绑好了枕套,心中深感压抑:“那我们可以用锯子,把黄金一小块一小块...”
“也不行,亚,”瑞秋用魔法打开脏衣篮,把塞满黄金的枕套放进去,在上面堆了一大堆脏衣服,“这样还是会被怀疑——其实,这样反而更可疑了——我们只有在特别可怕的小黑巷子里才能卖得出去,而且那样还会有人类跟踪我们,想把剩下的黄金都抢走。”
“要我说,我们还是把它们带去小马国吧!”格雷高亚一跺蹄子。
“那等我们被带去见公主们的时候——别争,我们肯定会被带去的,毕竟,我们都知道,我真的和塞雷丝缇雅一模一样——那时候还戴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珠宝,你觉得会有好果子吃吗?你难道想让自己将来的超长待机都被放逐在外,或是被关进地牢里吗?还是说,先被放逐,再关进那里的地牢里吗?”
格雷高亚盯着瑞秋看:“你还真是说什么都有理啊,是吧?”
瑞秋邪魅一笑:“当然了。”
红灯终于转绿,于是格雷高亚和瑞秋动身过街。由于瑞秋不可能搭公交,她们要到桥边去,只有走过漫长的,漫长的道路,说不定要走上整整一夜。瑞秋说,小马走路肯定快,也不会那么累;格雷高亚不以为然,说硬邦邦的混凝土震得她腿骨和蹄子都不舒服,照样会辛苦得很。
走过街角,瑞秋和格雷高亚一路上并不是没有遇到人,但除了瑞秋的身高令人有所注意,她们不曾引来旁人侧目。她们推测,现在在别人眼中,瑞秋很可能是个特别高挑的女士——考虑到塞雷丝缇雅的模样,格雷高亚估计,瑞秋看上去应该是个高个子、黄头发的挪威裔女子。
瑞秋巨大的身躯什么衣服也穿不上,只好使用格雷高亚最初的策略,祈祷不要出事。瑞秋背上披着一张暗蓝色的桌布,仿佛斗篷;皮鞋用胶纸缠了好几圈绑在后腿上;破破烂烂,剪开了一道口子的T恤绕在她脖子上;头戴一顶棒球帽,她的独角从中刺穿过去。看上去蠢得要死,可是却很管用。人类看到的,只是他们想看到的东西,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们看到不会吓哭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小马啊?我知道挺可爱的,有几集也挺好玩——不是皮克斯(Pixar)那种好玩,也不是《海绵宝宝》(Spongebob)那种——但也只是一般般吧...究竟是什么,让你真的想要变成...这样?究竟是什么,让你们想要变成小马?我真的不懂。”格雷高亚向前俯身,摇动身体,不知今晚都调整过鞍包多少次了。
“不好玩,动画本身其实不怎么样。”瑞秋小心谨慎地回避了街边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的目光。
“诶?等一下!你确实想过,梦想过,要变成小马,对吧?这我没搞错吧?”格雷高亚大惑不解。
“这没错,我一直都想。差一点愿望就实现了,就差一点。”瑞秋沉默了片刻,蹄子在混凝土上哒哒作响,“但让我这么爱的,不光是动画本身。《小马》是部好动画,但它不是小马国的中心,不是真正的魔法。小马国真正的中心,是马圈,如果只把动画内容当做有效的设定,那几乎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动画里的小马国在许多方面也就比地球好那么一点点,有些剧集还自相矛盾,编剧的水平参差不齐。”
一股浓厚的烹制过的肉味填满了两马的鼻腔,格雷高亚面露怪相。城市里有许多气味,而从前她们从来不曾真正的注意过这些气味。“那就是说,关键是同人咯?”
“没错,亚亚!小呆(Derpy Hooves)、小马版神秘博士(Doctor Who),塞雷丝缇雅和露娜可以是善良的神明,小马国是完美的世界,属于小马的天堂,他们彼此相亲相爱,一切可怕事件只发生在M6的身上。这,才是我和理查德爱的小马国,我们爱的是同人文里那个天堂似的小马国。他也写过同人文的,你知道吗?他在小说里写过,有人被炸死后...”瑞秋看向一旁,她们仍在前进,“...我...我真希望...他写的故事能成真。”
沉默,哒哒的马蹄声,难以忍受。“诶——我们...我们过桥之前,能在这边在吃一顿饭吗?我们可以买点小吃,吃点好吃的,再到桥对面去吗?就当做是对地球最后的纪念?”格雷高亚感觉,自己到了桥边时,肯定就饿得不行了,而她包里的东西,是要让她们在小马国坚持到找到城镇的——毕竟,万一走过桥去,对面是沙漠什么的,就麻烦了。
瑞秋抬起低垂的头,点了点头:“好,我们把最后一点儿现金花了吧,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突然,她停下步伐。“等一下,”她把自己全身上下看了个遍,又看向格雷高亚的鞍包,“我没把那个小钱包挂到脖子上啊,不会在你包里吧?”
瑞秋把剩下的钞票和信用卡都塞进了一个老式的小袋里,上面拴着一条长长的链子。只有这种包才能在她的塞雷丝缇雅皇家脖子上挂得住,而现在钱包却不在她脖子上。
“没有!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还在厨房的桌子上来着,那时候我们正在把鞋子往你腿上粘。”
瑞秋回头看向身后:“没钱就没东西吃了,我们收拾好的食物还是留在小马国用吧。”
格雷高亚看着一辆车,那车经过她们身边时缓缓减速,但幸运的是,车里的男人没什么反应便开走了:“才过了一个半路口,我们回去拿钱包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瑞秋转身便往公寓的方向走:“对不起,我太笨了,简直是小呆嘛!”
“哎,说了没事儿的。”格雷高亚跟上去,追在瑞秋后面。瑞秋的大长腿走得比她快多了。“等等我啊!你忘啦?我是小小马诶!”
“对不起。”瑞秋放慢步伐,“糟了!钥匙怎么办!我没考虑过要回去的事诶!”
格雷高亚露齿而笑,稍稍有些羞愧:“钥匙在我这里,万一,万一过桥没用,还能回得去。”
瑞秋闻言瞪了她一眼,显然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威廉嘶堡大桥上。但那眼神很快变成了宽慰:“也是...好吧,是个好主意。”
她们方才拐过的街角出现在眼前,瑞秋居住的公寓所在的街道进入视线,随之而来的是一连几辆无牌照无窗的黑色面包车,旁边还有宽大昂贵的黑色车辆。这些车全都停在街道中间,就在公寓大楼的正外面。瑞秋和格雷高亚僵在原地。
瑞秋的那间公寓里灯火通明。两马惊诧地立在原地,看着人影在消防通道边的厨房窗户里来来去去。那些人类也是黑色,应该是穿着黑色的高领套头衫,并在这深夜里带着漆黑的墨镜。
格雷高亚和瑞秋不自觉地同时向后退去。“快!”她们转过身,快步,而不算太快地走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退去的场景。转过街角,公寓大楼被另一栋建筑的边缘完全遮盖后,她们一言不发地全速跑了起来。瑞秋冲在前面,格雷高亚以陆马的身体所能达到的最快而不辛苦的速度,尽力追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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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皮手套,指尖有特制的电感材料。克劳恩先生坚持所有部下都使用他亲自‘修正’过的iPhone。据他所说,虽然用着威瑞森【注1】的信号,但这些手机无法被追踪、破解,通话也无法被记录,就连美国政府机密的棱镜(PRISM)【注2】系统都没法窃听。克劳恩先生坚称,这是世界上仅有的真正安全的手机,世界上很少有人拥有这样的手机。这都靠里面加装的东西,只有聪明人才知道的东西。“恭喜您啊,先生,您又聪明,又帅气,跳舞还好看。”
那泽亚说完这话,觉得自己可真聪明。这是一句古老的波兰谚语,跟口袋里的黄金有些关系。工作当然要认真,但没必要总是板着个脸。“我估计这里面有四五十公斤的样子。一个镶有紫色宝石的金冠,一个镶有紫色宝石的金环,还有四个没把手的金杯,都藏在脏衣篮里的枕头套里。”
蒂博拿着一个沉重的金杯——肯定是金杯,不然还能是什么——像一只馋肉的狗似地盯着它看。他掂量掂量这沉甸甸的大家伙,吹了个口哨。“现在我知道老爹哪来的钱了。妈~的。”
那泽亚点点头,她还在讲电话:“不,没别的了。看上去这里的人走得很急,厨房里乱七八糟。食物一点都没剩,我觉得可能是很多人在这里吃过东西。”她敲了一下蒂博的肩膀,指着枕套,示意他把东西重新装好,“是,先生,我们再检查一次,放下包裹就走。是,先生,比尔(Bill)用iPad拍了许多照片...是,先生,尤其是书本和墙上的照片。是...有个剪贴本,没有日记。我们推测这里有一名女子正常生活。电脑的内容完全复制过了。比尔都搞定了,没问题。”
“是纪尧姆。”戴着黑手套的一双厚重的手,拿着iPad扫过整个房间,“我叫纪尧姆啊。”
那泽亚露出微笑:“对啊,比尔嘛。”
纪尧姆摇摇头,跟这女人讲不清道理的。
除了那堆黄金,一切都被放回了原位,那泽亚将一个绑着蝴蝶结,闪亮亮的东西放在了餐厅桌子上,小心地放上一张卡片。纪尧姆费尽力气才拎起那满满一枕套的黄金制品,发现缝线已经快撑不住了。他朝蒂博挥挥手,便把这些黄金塞进蒂博的背包里——里面原本的东西已经被那泽亚放下了。
走出公寓,蒂博闷哼一声。
“别不开心啦,小伙子,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背着上百磅黄金到处走的!”纪尧姆露出得意的笑容——反正也不是他来背这堆东西。
“呃啊...”蒂博走下楼梯,打了个趔趄,“至少啤酒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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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穿过威廉嘶堡大桥时,高兴得都蹦跶起来了。现在,她终于看到了人类产生的幻觉之下,这座大桥真正的模样。而大桥的每一寸都令她无比心喜。时不时,她会停下蹄步,看一看风景——不是桥下的流水,而是大桥的黄金和大理石和宝石和精美的雕工。
仍是夜晚——尽管长夜将尽——格雷高亚这才注意到之前没能发觉的东西。街灯。桥上立着精致的横杆,排列着高悬的街灯,卵形的街灯,以奇特的黄颜色毛玻璃支撑。街灯巨大,至少有一米的宽度,而光滑的弧形表面还爬着金属制成栩栩如生的藤蔓形栏杆。瑞秋说,这种灯和暮光闪闪树里的图书馆上挂着的灯很像,但格雷高亚对此并没什么记忆。
“谁也说不清楚小马国的灯靠的是什么。”自从变成塞雷丝缇雅之后,瑞秋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现在她已经乐得有点发疯了。“浮士德(Faust)自己的解释是,一切都由魔法控制,但是有一集里出现了用电的水坝,还有好多集里有各种开关和按钮。但我不支持这种设定,瑞克也是,我们都只认魔法。”
瑞秋驻蹄在一盏灯旁,细细端详。这盏灯悬挂在大理石桥面里生长出的金属雕饰上。“也有些同人文作者提出,某种类似于萤火虫的魔法飞虫是灯光的来源,这是因为有几集里出现过把萤火虫装在罐子里当灯的情节。瑞克最喜欢这个设定了。这里面肯定有魔法飞虫!”这个念头令塞雷丝缇雅的脸在灯光中露出大大的微笑。
“瑞秋?”
瑞秋已再度动身前行,格雷高亚又跟了上去,她内心深感矛盾,但此时已经无处可去。瑞秋转过头,一边走一边看着她:“什么事?”
“如果真的成功了,我们怎么办?你有计划没错吧?你是有计划,还是说,我们就没头乱飞呢?”格雷高亚思索片刻,补充道,“只有你能飞诶。”
“啊...是,”瑞秋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玩,“我考虑过的,还不少呢。别担心,不会有多麻烦的,没问题。”
“能说来我听听吗?”瑞秋并没有随着身体一起变成动画里的公主,但似乎,用着高大而惊艳的天角兽身体,她还是时不时会有点自视甚高。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没问题。格雷高亚觉得,瑞秋这么说,也不过是和走夜路的人唱歌一个道理——给自己壮壮胆子罢了。
“我觉得,桥对面应该就是坎特洛,只有那座城市大到能修这样的桥。但如果不是坎特洛,也至少该是有马住的地方吧,要是直通无尽之森、沙漠之类的地方,也太蠢啦。”瑞秋在拱桥正中,对着几个特别巨大、特别精美的街灯点了点头,“你快来看,亚亚!这都是设计过,雕刻过,是制造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生物,是谁造了这座桥,但这座桥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也就是说,是专门修建,而非随机产生的,那就肯定会带我们到某处去,不可能是...呃,没处,你说对吧?”
整个推理过程的逻辑跳跃了不知道多少次,而且还是坐火箭的那种跳跃,但格雷高亚觉得还是就这么算了吧:“好,就算我们过了桥就能到坎特洛之类的城市,那然后呢?我们难道找只小马,然后说‘不好意思,我们是另一个世界来的偷渡客,请问移民局在哪里?’吗?”
瑞秋咯咯地笑了:“不用,不用...我们已经是小马国公民了——我们是小马诶!不是人类,都不属于地球了,只有小马国才有我们这样的小马啊,我们当然该呆在小马国了!”
这次的逻辑都够瑞秋得个达尔文奖(Darwin Award)【注3】了,但现在争这个也没什么用,等出了什么不妙的事再怪她也不迟。格雷高亚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跟着她向前走。看来,变形之后,她好歹还是剩下了一点人类意识——小马可不懂什么叫‘五十而知天命’。“那,哪怕是这些都成立,我们能去哪里?我们需要救助,需要钱,需要地方住...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基本是白蹄起家了!我们...成了‘地球移民’,连绿卡都没有的!”
“哪用什么绿卡呀,小笨蛋。我都说了,我们是小马,就该去小马国。这是回国,不是出国,那边——”瑞秋停了一步,朝她们出发的城市挥了挥蹄子,“才是外国。你是小马国公民了,要习惯啊。”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瑞秋补充道:“我们直接问路,直奔坎特洛城堡,求见两位公主。考虑到我现在的样子,卫兵会让我们进去的,然后我们就解释清楚情况——说不定还能边喝早茶边聊——然后就知道答案啦。”
格雷高亚的耳朵竖了起来:“什么答案?”
“当然是我们变成小马的原因啊!肯定有理由的,说不定是无序(Discord)在搞鬼,说不定是暮暮的魔法出了岔子,说不定是...怪物...动画里没有,连同人里都没有的那种!说不定是塞雷丝缇雅故意的呢。但要找到答案,肯定得靠塞雷丝缇雅啊,对吧?”
格雷高亚拖着蹄子走上前去,桥的尽头终于进入了视线:“你说是就是吧。”
桥很长,但终于到头了。看上去,对面和这边没有任何区别。
“嗯...那边好像不是小马国吧。”格雷高亚对此不知该作何感想。一蹄来说,能得到答案与帮助,固然很好;另一蹄来说,虽然以小马的身份住在小马国不算太惨,但也并非她想要的结果,感觉和失败也没有多大差别——如果去了小马国,她就只有妥协,彻底入乡随俗,为了活下去而完全成为小马;第三蹄来说,如果过了桥也不能去小马国,那她们也就没得选了;至于第四只蹄子,就先放着不动,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办法和转机出现呢。
瑞秋显然有些感觉不妙,她听上去相当紧张,而原本端庄流畅的步伐也变得僵硬起来。“呃嗯...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变化,比如周围的景象渐渐改变什么的,但是...并没有...说不定要穿过某种界线之类的吧。”想到这里,她似乎又开心起来了,“没错,说不定是某种屏障,就像墙面一样,我们看不见,要穿过去才知道!”瑞秋快步跑下通往桥头的台阶,“快来呀!”
两马哒哒地跑下台阶,蹄声回荡。格雷高亚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根本没用,只是瑞秋不愿承认罢了。
“到桥头就能到小马国了!我有感觉了!就快到了,亚亚!”瑞秋此时听上去已经有些疯癫,她拼命想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的想法。瑞秋已然为自己创造了安慰自我的宗教,然而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这一切都渐渐崩坏了。
她们跑过桥头,在清晨的阳光中,站在桥下的人行道上。她们失败了,她们两腹空空,口渴难耐。
她们来到了布鲁克林。
那一刻,格雷高亚想回家了。这一切都乱了套,只有瑞秋一直兴冲冲的。格雷高亚知道,回了家,爸妈总还会接纳她;瑞秋想当小马,就让她当去吧。
格雷高亚脑袋里的小马于是人立而起,用力朝着她的良心踢去。“桂香卷!”她没办法丢下瑞秋让她做梦。不是因为瑞秋为她做了衣服,不是因为瑞秋把沙发让给她睡觉,也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瑞秋之外再找不到别的小马。
格雷高亚努力想克服这念头,她想做出自己如果还是人类,会做出的决定。可她的腿就是一动不动。格雷高亚哭了起来,尽管明知可以回家,她却走不了。瑞秋的父母已经过世,她无处可去,而格雷高亚知道,自己的父母不可能愿意供养瑞秋。
小马赢了。小马的‘友谊是魔法’桂香卷玩意儿终于还是赢了,格雷高亚大败。这是个死胡同,瑞秋没有出路,渡河没有出路,理智的选择,是和她就此别过,但格雷高亚就是做不到。
因为瑞秋是她的朋友,朋友永远不会抛弃、背叛朋友。
“桂香卷!”格雷高亚一跺蹄子,“桂香卷!桂香卷!桂香卷!”小马的脑袋连骂脏话都做不到,也不让她做出身为人类会做的选择,她不是格雷高亚 · 萨姆沙,因为她是小马,她要陪着可怜小公主,和她一起受苦,因为小马的友谊无论如何不可分裂。“桂香卷!”她的泪水把幼稚的脏话淹得模糊而扭曲。
长长的小马脖子靠在她脖子上。格雷高亚被瑞秋用塞雷丝缇雅高大的身体紧紧抱住。“没事的...没事的...走吧,我们回家。总能找到办法的。好了,都没事,都没事,亚亚。”那声音温柔而充满慈爱,几乎无可言表。幻想的破灭,一定让瑞秋的心都碎了,但她最先想到的却是安慰朋友。早在得到小马的身体以前,瑞秋就已经是小马了;格雷高亚仅剩的一点人心刚刚够对此感到不爽。
格雷高亚左鞍包里的钥匙,包裹在明亮的金色光芒中,漂浮出来。格雷高亚沉默而立,正如漫长而麻木的回程里一般。倒不是她累了——要让一只陆马累成这样,可没那么容易——虽说有些困,但她并不累,而是精神上感到疲惫。过去的两天里,她经历了恐惧、绝望、困惑,然后是希望,而最后,这份希望又被彻底粉碎。
回到公寓附近,两马都对黑色面包车和怪人提高了警惕。看上去,仿佛那场莫名其妙的侵入未曾发生。瑞秋满心想快回到公寓里去,而格雷高亚的心态彻底崩坏,也无力抗议。再说,现在她们也无处可去了。
瑞秋用一团魔法打开门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但房子里并没有潜藏的刺客。大门依然紧锁,一切仿佛都未被移动。那黑色的车队,那窗中的人影,仿佛都是一场梦境。或许真的是梦,或许真的未曾发生。
但接着,她们就看到了它。就在厨房的桌子上,她们用餐过后留下的零散的燕麦和碎胡萝卜和麦草之中,摆放着一台崭新的iMac。屏幕高高立着,整台设备扁平而闪亮,金属键盘,一个白色肥皂状的鼠标。电脑装在特制的底座中,瑞秋和格雷高亚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但说实话,她们原本对Mac的了解也并不多。
底座粘在桌面上,绝不可能是量产的产品。上面有指示灯,说明也有电,很可能电脑的电力也是从中而来。屏幕亮着,电脑开着,但没有接在墙上,和外部没有任何连接。
屏幕附近,有一张小卡片,屏幕上绑着缎带,打成了漂亮的粉色蝴蝶结。
瑞秋用魔法拿起这张卡。在这怪事之中,格雷高亚也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煎熬。如此奇怪的事情,她现在只想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好。
请收下这件小礼物,以便我们交谈。
我想,你会发现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关注着你,虽然时间不长,仅此一天。
我知道理查德的事情,瑞秋。
或者说——塞雷丝缇雅?
小马国的生灵互相可以看得见。
我希望和你成为朋友。
毕竟,友谊是魔法。
——马吕斯 · 克劳恩
瑞秋将卡片放回桌上,独角和卡片上的金光同时消退。她匆匆看了看四周,像是害怕此刻有人监视着她。接着,她看向格雷高亚,硕大的紫色眼睛中既有恐惧,也有诧异。
“你、你觉着...你觉得怎么样?”
格雷高亚同样诧异地盯着她:“我...我觉得我们得跟这老哥谈谈。”
“为什么说他是男的?”瑞秋微微偏过头。
“听上去像。”
“好吧。”瑞秋低头看着油毡上的蹄子,漫不经心地用蹄子擦去一小块胡萝卜。那顿饭真是吃得乱七八糟。“为什么呢?”
“听上去像是个变态跟踪狂。”
瑞秋眨了眨眼。“不,我问的是...为什么要和...这老哥谈呢?”
格雷高亚两边的耳朵同时垂下去,在两边耷拉着,仿佛放弃了希望:“我们还有桥可走吗?”
“...呃嗯...没有了。”
格雷高亚向前走了一步,将她的脑袋靠在瑞秋的脖子上,在她温暖软和的皮毛中寻找慰藉:“那...我们就和这老哥谈谈吧。”
---注 释---
注1(威瑞森):威瑞森电信,美国最大的本地电话公司、最大的无线通信公司。详见百度百科。
注2(棱镜):详见百度百科“棱镜门”。
注3(达尔文奖):一个每年专门奖给那些以奇葩方式作死,在证明自己基因有缺陷的同时,为人类基因库剔除自我的人们的奖项。详见百度百科。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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