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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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 四海之内皆兄弟 6. Neighbor Within The Limit Of The World
“四海之内皆兄弟者,
并不比四海之内仅爱自己者
高贵或低贱。”
——弗兰兹 · 卡夫卡
“您能把范围缩小一些吗,克劳恩先生?”纪尧姆现在的同事是那泽亚(Nadzija,波兰语“希望”),因为蒂博得了流感病得正厉害。那泽亚曾经在波兰过去的差不多算是秘密国家机关——UOP,Urząd Ochrony Państwa(国家保卫办公室),鬼知道是个什么地方——干过活,而现在则专为克劳恩先生工作。马吕斯 · 克劳恩似乎总能吸引来心怀怨恨、异端之类的人,他们也都一个个为了克劳恩巨额的工资无所不为。
说真,纪尧姆心想,仔细说来,谁不都是这样吗?
“你在笑什么,比尔(Bill)?”那泽亚总管纪尧姆叫‘比尔’。他倒是不介意,毕竟那泽亚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而她这样说话时,语气中总带着爱意。
纪尧姆憋住笑,向那泽亚露出微笑:“我只是想到,生活真是奇怪。”
“我早就不笑那种事了,至于你,看来还能受到惊喜,我会记下来的。”那泽亚又回去交互检索、搜索网页去了,她的手指在Mac键盘上翻飞。
克劳恩先生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一如既往只坐边缘,转了过来:“纪尧姆,你刚才问了问题吗?”
纪尧姆从27吋的iMac前抬起头,点点头:“我在想,您有没有办法缩小一点范围。这上面故事太多了,作者也多,还互相有共同点。如果没有线索了,细节也可以啊。”
这任务很难,甚至可能完全无解。足足几天里,克劳恩先生的小组都在一片汪洋大海里捞着一根针。最终的搜索目标,应该是一个人。写小说的人。写同人文的人。
他是男人,二十一至三十岁,沉迷动画,一部儿童动画,内容是住在幻想世界的小马——这样的人可不少,因为莫名其妙地,这部动画在意料之外的观众群中大获成功。
《小马宝莉:友谊是魔法》是一部面向小女生的动画,却不知为何在成年人中大受欢迎,其中不乏成年男子。正是这部动画让他们去了布拉格,也是这部动画让克劳恩先生深陷其中。就在世界上的某处,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男子,也爱这部动画,而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拼命要找到他。
这个小伙子还必须当过兵,写的必须是一种特定而又常见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全世界成百上千,甚至上万,作者各有不同,都是当过兵的男人。
故事的特征挺简单。一名士兵——基本可以肯定就是作者的象征——身受重伤而死:或许是在战场吃了枪子,或许是被地雷炸上了天,或许是在飞机或车里被挤成了肉酱。有的故事里干脆没说这个士兵的死法,但就是死了,这几千篇故事里,都死了。
然后,这个士兵醒来,变成了小马,动画里的那种,也许是雄性,也许是雌性,或许是独角兽,或许是天马,甚至可能变成了个小宝宝。偶尔,这名士兵醒来变成了‘钻石狗’,或是狮鹫,甚至是龙——动画的虚构世界里,这些生物都存在。故事的中心总是一样的:这个幻想世界,小马国,就是他死后去的地方。小马国的统治者是两位小马的神明,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让这个重生的人类灵魂在她们的世界里活下去。有时是为了让他协助抵抗敌人,有时只是作为奖励;有的完全设置成意外,有的则是灵魂的选择。
几百篇、几百篇的故事,都差不多是一回事,基本理念完全一样,作者都是对自己的生命不满的士兵。大部分作者都是美国人,但也有英国和澳大利亚人。纪尧姆联络过几个收集小马同人文网站的管理员,结果发现这种故事是最常见的。全世界有很多很多不幸福的士兵,都许着相同的愿望,做着相同的梦。
纪尧姆曾问过克劳恩先生,他是不是想到了贝克莱主教(Bishop Berkeley)提出的非物质论,也即是所谓‘唯心主义’。
克劳恩对他的提问有些惊讶,但很满意:“嘿,我确实想到过这种可能。你的见识不浅啊,我亲爱的纪尧姆。”
“您是说,先生,这些士兵们的意愿在改变世界吗?”
克劳恩先生缓缓摇头:“不,不太准确。我并不认同贝克莱所说‘现实基于思想’这一说法,那和信鬼神没有区别,我认为人类没有这种能力。”克劳恩不适地动了动,一如既往,脸上隐约带着古怪的神色。纪尧姆有时在想,马吕斯 · 克劳恩会不会已经病重,或许是在死亡的面前,他陷入了疯狂如堂吉诃德的求索之中,渴求否认自身的终结。确实,大部分时候,他看上去并不舒服,脸也苍白瘦削。
“那我们为什么要找到这个士兵呢?”
马吕斯站了起来,伸展他的腿脚。“我认为,世界上可能存在秘钥,而我要寻找的这位士兵或许找到了一把钥匙,”克劳恩短暂地斟酌片刻,踏了踏脚,“也许叫做‘秘钥’也不太贴切,该说是后门。世界的后门,大概。”
纪尧姆自然只能趁克劳恩先生扭过头去时摇摇头。他总是遮遮掩掩,显然在掩盖着些什么,就仿佛是自己为自己的疯癫感到愧疚,不愿让自己的雇员们承受他所有的疯话。这让纪尧姆很敬佩克劳恩先生,但也只到了一个疯人能得到的敬佩那种程度。
“那泽亚?”纪尧姆在现在找到了一个有可能的人选。他是士兵,写过好几个故事,都和目标有关——士兵死去,死后在小马国活过来——但这位作者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特点。在他的故事里,士兵乞求那个叫塞雷丝缇雅的神明,容许任何人类死后来到小马国,变成这个世界的生灵。就在这个小小的幻想中,此人写了三篇故事。
这名作者还符合克劳恩先生的最后一条要求。这条要求有些恶心——作者死了,正如同他故事中的人物。有趣的是,此人的死法与故事里的角色一致——他和战友们在车里被地雷炸死了。
“什么事,比尔?”
纪尧姆摁了一下只有一个键的iMac鼠标。“你看,能多查一下这个人...嗯...一等列兵理查德 · 戴卡德(Richard Deckard)吗?他是美国军人。”纪尧姆思索片刻,“麻烦你了?”
“没问题,比尔,这毕竟就是我们该干的事,对不对?”那泽亚用一只手拨弄一番长度适中的暗黑色头发,再敲起键盘,摁着鼠标,“唔。”
“怎么了?”
那泽亚耸耸肩:“很奇怪,这个人的信息全被封存了,还是最高级别的机密。找不出理由,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特点。”
纪尧姆挥挥手:“克劳恩先生?”
──── ∆ ────
格雷高亚得靠瑞秋帮忙用手机,蹄子实在没法代替手指。格雷高亚的母亲对于自己的女儿暂时不回家一点也不介意,少喂一张嘴好得很,而且谁都听得出来,她暗自期待格雷高亚能再试试走出家门,创造自己的生活。总之不管怎么说,她听上去都激动得很,格雷高亚感觉...超高兴。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亚亚!她只是觉得你和我一起玩挺好的!”瑞秋总是努力想看到别人的优点,这一直是她最讨人厌的性格特点。或者说,曾经,在格雷高亚还没长个小马脑袋之前,是最讨人厌的特点。而现在,瑞秋努力想安慰格雷高亚,格雷高亚一点也不觉得她烦,也没觉得瑞秋强行把母亲急着赶她走曲解成急着让她交朋友有什么不妥。真是多亏了她的小马脑袋,她一点也不觉得烦。
倒是有件事挺烦,那就是,格雷高亚感觉自己心情超级好。这种感觉超恐怖的。
两个朋友出门去买了些东西,主要是想买些小马国的小马应该能吃的东西。格雷高亚解释说自己现在成了素食主义者,瑞秋则费了些时间详细介绍动画里的小马吃过的东西。植物类食品完全没问题,然而令格雷高亚诧异的是,鸡蛋居然也没问题。后来查出来,就连地球上的马也能吃鸡蛋,那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喂马的农夫给马吃鸡蛋,补充蛋白质,让毛发油光可鉴。
看来,至少对于马来说,鸡蛋不算肉。倒也有几分道理——鸡蛋无非是硬壳里巨大化的细胞,没有组织,也不算动物,只不过是可以进食的液态蛋白质罢了。
起先瑞秋紧张得很,看上去时刻准备着要挡下一大群黑白色《科学怪人》式的拿着干草叉和火把的村民。格雷高亚身为小马一事,她现在看得真真切切,而别人浑然不觉,令她甚是惊诧。
“我之前也这样吗?像他们这样?”瑞秋指指苹果和梨子柜台边的那个女人。
格雷高亚打了个响鼻:“对啊,才两个小时前而已!你记得我来的时候吗,那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她又打了个响鼻,这次轻了很多,但还显然是小马式的嗤笑。
“我...说真的,想不起来。”瑞秋看上去有些恍惚,在市场里站住了脚步,“感觉,怎么说,模糊不清。就像是我的记忆有些困难。我记得看见你是原来的格雷高亚,也记得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以前记得,后来忘了,而现在又记了起来...差不多是这样。”瑞秋蹙起眉头,“听上去傻乎乎的吧?”
“也不算,我觉得这种盲区不同于视而不见,也不是看见了错误的画面。”格雷高亚和瑞秋又向前走去,走向水果区旁边的产品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帷幕、护盾或是斗篷。人们就是看到我,我是小马,但他们的脑子却认为自己看到了人类,就好像是颜色一样。”
瑞秋伸手指向一堆东西,看上去就很小马。小盒装的麦草。那些养生党——把各种健康食品打成糊喝下去的人——喜欢吃麦草糊,结果现在市场也有的卖了。那一堆小盒子,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打包出售的草坪用草。“颜色?是什么意思呀?”
盒装的‘牧场’看得格雷高亚直流口水,她止不住地点头,但一看到价格就拉下脸来。一块草居然敢卖四美刀!“我以前在科学网站上看到过,其实人并没有看见颜色【注1】,只是我们的大脑会计算出颜色,而有时候根本就算不对。”
“也就是说,我刚看见你时的记忆,变的一塌糊涂,是因为...大概是我的脑子意识到了,嗯,计算失误之类的?”尽管价格高昂,瑞秋还是买了两小盒的麦草。量不多,不够吃一顿的,但她看得出来小马格雷高亚对其有多大的反应。如果可以,瑞秋总希望帮助自己的朋友开心起来。
“对...应该是差不多的。但我对大桥却没有反应。”格雷高亚伸出蹄子,要了牛皮菜、芹菜、胡萝卜,还有几种有叶子的蔬菜——标牌太高了看不见。这些都很便宜,格雷高亚于是露出微笑,两位朋友一起往购物车里塞蔬菜。
“也许是因为时间差比较大,所以没有足够清晰的记忆引发混乱?”瑞秋抓了一大把红甜菜,拎到格雷高亚面前,小马嗅了一嗅,开心地点点头。“要生菜吗?小雌驹吃生菜吗?”
格雷高亚笑得合不拢嘴:“本小雌驹就吃!卷心菜也可以——如果有的话。哦哦!我们能买点苹果吗?动画里的小马成天都‘苹——果——拿——来!!!’似的。”
“你说的是那个MOV儿童鞋垫里的井果撇克(Jappleack)【注2】吧,那是二设,是二设啊。”瑞秋推着购物车来到水果专区,拿了几个漂亮的红富士...外加一个布雷本苹果【注3】,毕竟,布雷本嘛,“不过,原作的苹果杰克(Applejack),种苹果,也爱苹果。说真的,原作里的小马都爱吃苹果,只不过没有那么疯而已。”
“嗯...等下,一会儿让我来付账,没问题吧?我这个,嗯,鞍包里带了银行卡。”格雷高亚背上歪歪扭扭地挂着那破破烂烂的旧自行车挂包,她出门时又把靴子穿上了,“我不能白吃你的。”
瑞秋大笑:“小傻瓜,你是我的客人啊。再说,你今天让我见到了奇迹呢,我欠你不少。”
格雷高亚的耳朵垂了下去:“我自己有钱,还没破产呢。这么多东西不能让你白请我!我要帮忙!”究竟是她真心这么说,还是她‘好心的小马’脑袋在替她发言?也许这也算是真心话吧——毕竟她现在就是小马。有时,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什么时候自己是老格雷高亚,什么时候是小马格雷高亚。每做出一个决定,两者间的界限就模糊一分。
“不,你没懂,我是认真的。今天你给我看到的真的是奇迹,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瑞秋看上去有点古怪,笑容灿烂得很。过去几个月,她一直郁郁寡欢,依赖别人——这也正是人类格雷高亚会抛弃她的原因——而现在她却高兴得都快冒泡泡了。
“什么意思嘛?你说‘奇迹’是怎么回事?是说我变成小马这事?我倒觉得是‘诅咒’来的。”她们来到了麦片专区,格雷高亚看着瑞秋拿下一罐罐燕麦,有的磨过,有的还是整粒的。
“小马吃燕麦的,不骗你,你尝过会会喜欢的。”瑞秋思索片刻,又拿了一大铁罐的苏格兰燕麦,以‘多换换口味’,“我说是奇迹,就是奇迹。仔细想想吧亚亚,你一夜之间变成了小马,就像是魔法一样,哗啦!就变成小马啦!”
“少气我了。”格雷高亚气呼呼的。
“别嘛,别嘛,别生气呀,这哪里是诅咒?这分明是赐福,世界最大最好的赐福,虽然现在对你有点困难就是了。”格雷高亚于是给瑞秋解释,变成小马简直就是吔了马芬,什么都做不好,很多事情做不成,感觉就像变成了外星人。
“这,”格雷高亚用一只蹄子戳了戳自己,“怎么可能不是诅咒?”
她们在意面区停了下来。意面也是谷物嘛。小马们一个个都一食或尽粟一石,吃点友军的意大利面肯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不管多么严苛的素食主义者,也会把意面划进素食范围的。格雷高亚挺乐意,她以前就爱吃意面,现在再怎么说也不会难吃的吧?
“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可是你想想,这对我的意义有多大呢?”瑞秋蹲下来,用双手捧起格雷高亚的脸庞,“我的男人死了。可现在,我却看到你变成了小马诶!你没死,你还是你自己,只不过变成了会说话的小马,比起我来说,你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这种事根本没有道理,根本就是疯话,可你却站在我面前,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世界究竟是什么呀?”
“世界是个欺负马的坏蛋!”格雷高亚现在连气得撅嘴都可爱得很,瑞秋拼命忍住,没有对着她就‘哇塞’起来。
“这意味着,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可能。一切。”瑞秋停顿下来,向后靠去,让格雷高亚理解她的话,“如果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可能发生,那就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了,也许世界的远方真的有小马国,也许真的有外星人,也许真的有魔法,也许...真的有...天堂。”
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格雷高亚听得明明白白。如果奇迹真的存在——而活人变成活生生的彩虹小马当然是毫无疑义的奇迹——那么也许,瑞秋此生终有一天,能与瑞克重逢于某地。这才是让瑞秋高兴的原因。格雷高亚遭遇的变形,意味着...原本看似不可能的希望重新浮现。
格雷高亚在心中恼火得很,这根本不合逻辑。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并不代表一切的规矩都成了垃圾——可是,她却没法张口与悲痛的朋友争论什么。希望,是现在像钻石般宝贵的东西,格雷高亚自己也是全然靠着希望才走到了现在。她于是对此不加评价,既是因为她现在是怜悯心超重的小马,也是因为,她担心,自己把瑞秋对天堂的希望卫星打下来时,可能也会同时把自己对解药的希望卫星打下来。
然后,她们一言不发地在市场里前进,用点头交流——西红柿?嗯。洋蓟心?嗯。辣椒粉?诶不行,里面有肉来着。有道理。终于,瑞秋开口了:“你不能就像小马一样出门对吗?大概是必须要穿衣服,对吧?”
格雷高亚吓了一跳,原本她一直专注于阻止自己去想那些会让自己一不小心失去希望的事。“诶?”
“衣服,不是我说,可是...你的衣服离瑞瑞(Rarity)还差着一大截呢,你知道的吧?”瑞秋努力地假笑着,试图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那么像是在羞辱格雷高亚的衣着。
“嘿,没事儿,我知道自己穿得挺难看。”格雷高亚的地摊货裙子根本没法一直盖住后半身,很快就成了缠在腰上的布条,拖在地上,时不时还绊一下她的后腿;抹胸更是无药可救,简直就成了项圈;靴子松松垮垮,总要从她的小马腿上滑下来。
“但是,必须穿,对吗?”瑞秋考虑着要不要拿一包洋葱味薯片,“不然别人就会看到你裸体对吧?”
“没错,非得穿些什么不可。不用合身,甚至连合理都不用。我觉得应该有些限定的规矩,但限制范围很宽,所以,后腿要穿鞋,得穿点东西遮屁股,还得有能看做上衣的东西——不然就成裸体了。”格雷高亚盯着一盒奇宝饼干【注4】,上面的小精灵全变成了小马,戴着帽子,耳朵比小马要尖。“瑞秋——你看那个盒子,就那个,这里。看到上面的小精灵了吗?”
“奇宝的小精灵?”
“看上去有问题吗?”格雷高亚用一只蹄子指着饼干盒。
“嗯...没问题吧?”
“我看到的小精灵长得像小马,就像照片上的大桥一样。”格雷高亚放下蹄子,靠近去细细查看盒子。是小马。打扮得像爱尔兰传说中的矮妖精——总之就是和奇宝的制造商想象中的小精灵一个打扮,反正不是《指环王》那种风格。
瑞秋蹲下来,用手拿起饼干盒,仔细端详着,像是想让自己也看到格雷高亚看到的东西:“要是我能看到就好了,小马精灵听上去很好玩诶!”
“别乱许愿!”格雷高亚听上去不太高兴——因为她真的不高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错觉、梦境,万一就是许愿惹的货呢!”
瑞秋把盒子放回货架上,转头看向格雷高亚:“你...不会许了愿想变小马吧,亚亚?”
格雷高亚张开嘴,什么也说不出,又合上。“才怪!”她吼叫道,“才怪!我才不会...”
瑞秋伸出一只手放在格雷高亚嘴边,让她噤声。“对不起!只是问一下而已,对不起!”格雷高亚低头看着地板。“亚亚...格雷高亚,别这样嘛,我知道你不会许这种愿的,你都不喜欢看小马,我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才陪我看的。”
格雷高亚心里很不好受,她与瑞秋对视:“其...其实也不差——对动画来说——只是...只是我...”
“没关系的,亚亚,你也是担心我嘛,我懂的。”瑞秋蹲得太久了,血液淤积,好半天站不起来,“呜...”
“来,靠我身上,我的背很结实的——至少现在很结实了。”格雷高亚挪动站位,好让瑞秋能用手撑着小马格雷高亚的背站起来。
瑞秋浑身难受地动了动,一条腿麻了,现在里面像是塞满了刺:“谢了...铐,难受死了。”
“我懂的——至少,以前还懂,变成小马以后,我的腿从来没麻过。”格雷高亚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的身体结实得很。她的腿从来不会麻痹,就算是压在上面也没事。她从来都不觉得累——瑞秋说,超强耐力是陆马的天赋之一。而她壮得吓人,据说也是陆马的天赋。
公寓大楼后面有个大铁垃圾桶,盖子卡住了,格雷高亚就帮瑞秋给了它一蹶子,结果厚重的铁盖子就像锡纸似地被踢得凹了下去。她们对视一眼,然后瑞秋丢了垃圾,与格雷高亚一起拔腿就跑,希望巷子里没人看到她们。格雷高亚怀疑,自己如果真的使出全力,就算是褐砂石建成的房子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踹倒。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超威小马,从此就对自己的陆马力量多加小心。
瑞秋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去:“那就是说,你需要穿衣服对吧?我有主意了,不止一个主意哟。你累吗?不累我们多逛几家店吧?”
格雷高亚瞪着她。
“啊,对了,陆马。嘿嘿!我真笨。”瑞秋把东西往传送带上放。
──── ∆ ────
晚饭有趣极了。格雷高亚把各种小马食物尝了个遍。她发现,燕麦怎么都吃不腻——原装比磨过的还好吃,她总觉得磨过的燕麦里有磨铁的味道。小马的牙齿嚼燕麦壳就跟玩儿似的,如果她还是人类,可吃不消。在她嘴里,燕麦的味道甜美可口,仿佛肥美的肉食,瑞秋说,就该是这样的——至少地球上的小马是这么想。
而绿叶菜们则又是截然不同,却同样宛若天赐的盛宴。格雷高亚之前在市场里看得心喜的红甜菜,现在成了她的最爱,每一口都爽得她直翻白眼,让瑞秋笑得前仰后合。瑞秋拎着红甜菜,喂给格雷高亚吃,一副电影里罗马的奴隶少女喂执政官吃葡萄的样子。
胡萝卜也有特别的味道,对格雷高亚崭新的味觉来说,它们都带着甜辣的味道。瑞秋欣喜若狂地听着格雷高亚描述各种食物的香气与味道。听着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描述自己对各种屡见不鲜的东西做出描述,这种体验超棒的。格雷高亚也觉得挺好玩的——心灵深处,她将‘小马’与‘小马前’感官进行对比,深感惊异,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确切点,应该说,是旧世界在她们这里变成了新世界。
晚餐后,是时候试试买回来的其他东西了。瑞秋一如既往地买东西上了头,给格雷高亚买了一大堆东西。她们先去了皮革店,然而鞣过的皮革味刺得格雷高亚鼻子疼,她们于是没能停留多久,不过,她还是在三款能当鞍包用的摩托挂包中选了一款自用。现在她背上有了一对闪亮的黑皮鞍包,带着铆钉的那种,别人眼里看上去,肯定是很有‘朋克’风的提包。
瑞秋在皮革店里见识了‘适应’的现象——格雷高亚在试背本该给摩托车的鞍包时,皮革店主眨了好几眨眼,忽然变得恍惚起来。格雷高亚提醒瑞秋注意他的眼睛。瞳孔时缩时放,仿佛无法找到准确的焦距,两只眼睛还不同步。然后,他就忽然恢复了,仿佛全然忽略了眼前的情景,就好像人类试戴摩托挂包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
“这就是你妈妈之前的状态吗?我之前也是这种状态吗?”瑞秋看上去被店主的样子吓到了。
“是啊...发生的时候是这样子,怪吓马的,尤其是眼睛。”格雷高亚的回答,瑞秋双手双脚赞成。
包上多了些给小马没必要的绑带,瑞秋就拿刮刀、锯齿刀和剪刀把它们切得干干净净。然后,格雷高亚就拿着包练习动画里小马背包的方式。硬邦邦的皮革包,能立在地上,中间的部分还会弓起来,格雷高亚刚好能把头从下面钻过去,让包顺着她的脖子滑下来,然后再稍微扭扭身子,就能把包好好地背上啦。
“可还是好臭哦!”格雷高亚皱起鼻头。
“用几天就没味了。应该是这样没错,至少皮钱包是这样的。”瑞秋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再说——不知好歹!你该开心点呀,不是随便哪只小马都能有这么好的鞍包的!”
“什么嘛,你把我当宠物啦?”格雷高亚试着用牙齿揭开其中一边的盖子。牙能伸得到,太好了。
“哼...我一直想要一只小马嘛,现在你就是了。”瑞秋露齿而笑。
“那快去给本小马搭个马厩,我倒是能像马一样吃东西——你猜我能像马一样干啥?”她们都笑起来。
“好啦,来试试我别的主意对你的新‘包包’能不能成。”瑞秋看上去像是个拆礼物的小孩子,她走去橱柜前,拿出缝纫机放在桌子上,拿起自己为格雷高亚买的一箱衣服——计划是照着《彩虹小马》里面的设计,把这些衣服改成小马专用的那种——裙子要开宽,只在一侧延长;上衣用牙齿也能轻易穿脱;鞋子要又小又圆,对应小马的蹄子——瑞秋有个极好的设计鞋子的主意,能让格雷高亚再也不用受麻烦的靴子困扰。瑞秋甚是急切地想要帮助自己最好的朋友。
格雷高亚对此甚是不解。
自己,在朋友陷入悲痛之时抛弃了她,不接电话,删她邮件,瑞秋上门来找她就装不在家,甚至无视了瑞秋的生日,就为了躲开‘粘人’的朋友。
而现在格雷高亚自己陷入了巨大危机,把自己的困境分给了瑞秋——自私——没有别人给她依靠了。瑞秋就算是朝她啐上几口,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可她却把自己的积蓄拿来买鞍包和衣物,帮助格雷高亚度过困难;专门为她买食物,还把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她身上。
格雷高亚的心中愈发沉重,她心知肚明,自己如果还是人类,会怎么‘回报’朋友。
毫不犹豫。
“你怎么了?亚亚?格雷高亚?怎么了?你受伤了吗?”格雷高亚以四条黄色的腿站在原地,大哭起来,瑞秋就在她身边。
格雷高亚真的受伤了,她痛得好辛苦。泪水顺着她满是毛发、金黄色的面容翻滚而下,落在地上。她漂亮的新鞍包仿佛沉重有如铅块,以愧疚和悔恨使她寸步难行...令她震恐万分。
格雷高亚心中满是恐惧,自从遭遇变形后,这是她最深最恶的一次恐惧。她心中的恐惧吞噬万物,宛若不可名状的可怖怪物,宛若地狱中来,尖牙利爪的怪胎,而她无处可逃,即便是流干全世界的眼泪,也不能让她逃离。
在小马身体中醒来的那一刻起,格雷高亚就确信,自己遭受了不可饶恕的罪恶,是正义的受害者,她应当反抗被迫变为马形动物带来的苦难。她的一切动机,都是正义,她的身体遭受了不可饶恕的强暴式的改变,她应当寻求复仇的办法。为此,她自始至终一直尽可能地用自己人类的意识、小马的大脑运行着自己这款软件,做出最为合理的决断。这是她保留人类身份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唯一的证明她是‘格雷高亚’而非一只黄颜色小母马的办法。
对比,相异。原先与现在她的经受。每一刻,她都寻找着与她的人类记忆不同的部分,将它们称作异物称作强加于她的陌生的可耻的终将灭亡的异物。
而她的泪水此时在瑞秋家的油毡地上越落越重,瑞秋慷慨而博爱的馈赠处处皆是,她的肚子里也满是瑞秋的善良,这一切她都不配。格雷高亚的变形带来的最本真的恐怖终于到来。
她所寄居的,这具小马的身体,这陌生的小马的意识,她的敌人,比起格雷高亚来说,远远更加善良,远远更有资格享受她的一切生活。
---注 释---
注1(人并没有看见颜色):人类的色觉实际上来自特定范围内不同波长的电磁波(光)混合产生的神经信号。作者提供的参考资料在此。
注2(井果撇克):出自某mov系列精神污染系同人动画,其中一集的苹果杰克(外国称作Jappleack,通过将‘jack’的字母j移动到名字开头获得)以某种疯狂的方式进食苹果,引发了一系列幻觉式的经历。
注3(布雷本):一种苹果的品种,《彩虹小马》中,苹果杰克及其兄妹的表哥以此为名。
注4(奇宝饼干):美国谷物早餐和零食制造商家乐氏(Kellogg's)名下品牌的饼干,包装上有小精灵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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