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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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 端坐天平之上，毫不自知 9. Sitting In The Balance Without Knowing
“提醒你一句古老的格言：
身负嫌疑之人，应足不停歇，不宜歇息，
皆因歇息时，他们或许正端坐天平之上，而不自知，
与其一切罪过受到称量。”
——弗兰兹 · 卡夫卡
最初，格雷高亚 · 萨姆沙从不安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金黄色的雌性陆马时，她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困惑。她一开始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随着时间推移，事实渐渐变得清晰，她所经历的，并非梦境，而是令世界崩坏的真相，令她对真实与虚妄彻底失去了判断。
来到朋友瑞秋家后，格雷高亚在自己遭遇的古怪境地中越来越感到适应，甚至游刃有余。瑞秋不但接纳了她，还给了她极大的支持，令她与这个宇宙——这个人与建筑可以一夜之间变成来自成百上千部动画其中之一的幻想造物的宇宙——达成了微妙的和解关系。
而现在，这和解被打破了，格雷高亚这些天来心中达成的一切安宁，在这一刻被利刃直穿心口，划破咽喉，开肠破肚；她心中仅有的一点平稳感，在那个瞬间，一股脑地从灵魂中流泻而出，仿佛切断肝肠，在卧室的地上扭曲。
格雷高亚在凌晨三点的漆黑中，与瑞秋面对着面，鼻对着鼻，霓虹灯透过瑞秋房门外的消防楼梯，穿过窗户反射在她黄色的脸上，将它转作橙色。瑞秋床上的那团东西，被格雷高亚笨拙的狂奔惊醒，起身查看情况，而与此同时她这个‘肇事者’则费尽千辛万苦爬回到床上。在霓虹灯火中，在漆黑的房间中，她面对着面的，一定就是瑞秋。可是，瑞秋身上却传来香草与麝香的气息，身体如奶油般反射着白色，而当毯子落下，房间里充满了明晃晃的三色的光。
“...公主...”——那是瑞秋在睡梦中说过的话，也正是这句话，令格雷高亚差点摔断蹄子匆忙闯进房间，令她被卡在床与墙间的缝隙中。“...公主...”——格雷高亚曾在内心中深深担忧，瑞秋或许也遇上了曾久久围绕她不去的梦境——整整一个星期，见到动画里的塞雷丝缇雅公主，整整一个星期，在梦中被问及是否愿意成为小马，整整一个星期，听到自己的心声违背清醒的意识，在毫无道理的睡梦的逻辑中，恳求塞雷丝缇雅公主给予她这可恶的恩赐。
“瑞、瑞秋？”一定是她，否则世界就成了彻底的疯狂。但无论答案如何，结果都是梦魇——如果格雷高亚面前的这东西真是瑞秋，那世界就已堕入疯狂；而如果不是，世界就面临无边的恐惧与末日。
“亚亚？我感觉好奇怪。”白色的眼睑，被霓虹灯的反光照亮，这双巨大无比的眼睛眨了眨，试图看清眼前，“怎么这么亮啊？”
流动的蓝绿色、浅绿色与紫红色，温柔地包裹了房间的墙面，与窗外的霓虹灯争辉。瑞秋逐渐清醒时，这光也变得强烈了，一切都仿佛涂上了蜡笔，温柔而多彩。
格雷高亚很清楚，自己面前的小马是谁——或者说，是什么。瑞秋真的变了，就在一夜之间，没有什么闪光和光波，悄无声息，毫无波澜，没有半点声响，不知在哪一刻就已经发生。格雷高亚在瑞秋变成小马的过程中，就算是看向她的卧室，也不可能对被子下的异样有丝毫注意。
格雷高亚 · 萨姆沙直直地看着小马国最高元首的脸。瑞秋 · 普锐斯，变成了塞雷丝缇雅公主。
“亚亚？哦...我变成小马了是吗？”她看上去挺高兴的，举起一只蹄子，动了动耳朵，“我变成什么小马啦？哦！翅膀诶！是天马是天马！天马最棒了！”
格雷高亚本能地向后退去，用前腿推着自己滑下了床，想要躲回自己刚刚才逃出的床与墙间的缝隙里去。她想躲藏，想缩小，想在防踢板里找个老鼠洞，缩进墙里去。
“亚亚？你在干什么呀？这...”瑞秋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鬃毛，飘飞着，温柔地散发出夜色退让于晨光时的光彩，“...哦...哦不，不要，不对。”
塞雷丝缇雅的脸上露出深切的失望与悲切。格雷高亚原本正顺着床架与墙壁间的过道爬行，却在此时停了下来。瑞秋，用着塞雷丝缇雅的身体，看上去无比悲伤，格雷高亚的小马意识顿时从恐惧跑向了同情。她静待着，从床后探出头来，瞥向瑞秋。她的朋友蔫蔫儿的，塞雷丝缇雅公主的长脖子向下弯曲，巨大的紫色双眼慢慢钉在床上的一道褶皱上，就在她穿着金蹄鞋的前蹄之间。
瑞秋一夜之间变成了小马，但她所遭遇的，比格雷高亚还要更进一步——瑞秋现在拥有的塞雷丝缇雅的身体，还有着装。黄金的蹄鞋穿在洁白的蹄上；黄金的圈状胸饰佩戴在她的脖子底端，上面镶嵌着紫色的宝石；还有王冠，也是黄金制成，上面装着切割过的宝石。瑞秋不仅仅是变成了动画里塞雷丝缇雅的模样，她还穿戴着小马国公主的一切皇家徽标。
那双巨大的紫红色眼睛合上，格雷高亚看到，远远粗过常人的暗色睫毛之间，有了泪水。“瑞克总说我是她的塞雷丝缇雅，是她的公主。可我不想当塞雷丝缇雅，我不想当小马的公主，我只想当一只普通的天马，或者陆马，或独角兽，只要是普通小马都好。如果有的挑，我愿意成为小蝶（Fluttershy）。”瑞秋说道，她的声音正像是动画里塞雷丝缇雅的配音演员选用的声音，可是，她的字眼间没有半点皇家气势，没有甜美的语气，只有悲伤，只有孤独，还有深深的，深深的挫败。
“我总告诉他...”床上的塞雷丝缇雅抽噎着，用一只前膝擦擦眼睛，“...我是他的小小蝶，可他偏不，他偏不答应。瑞克总是把我举得高高的，看看我现在...”忽然，瑞秋的嘴角显露出怒意，她猛地睁开眼，“是你干的吗？是你在使什么把戏吗，理查德？”瑞秋彻底瘫倒在床上，王冠从华丽发光的鬃毛上滑落，滚过床垫边缘，当啷一声，重重落地。
瑞秋，小马国的塞雷丝缇雅公主的身体，哭号起来。格雷高亚看着她，困惑，不安，甚是恐惧，一动也不敢动。就在她眼前，她的朋友变成了不正常的怪物，就算是以小马的眼光看，她也变得太过怪异，超脱寻常，拥有不可估量的力量和令人恐惧的高贵姿态。
格雷高亚在心中与自己争斗起来，想找回勇气与决心，面对这无法想象的变化。这变形，仿佛就是为了摧毁人的生命而存在。如果是格雷高亚这种普通的，小小个的可爱小马，瑞秋完全可能出卖灵魂也要换取这样的身体；而格雷高亚自己，则一心只想变回人类，重新拥有自己正常的生活——她对动画小马没有特别深的感情，也并不怎么希望变成小马。格雷高亚毫不怀疑，如果瑞秋醒来，变成了普通的一只天马，那她一辈子都会为这一天感到幸福的。
然而，瑞秋却变成了庞然大物，无比强大，无比可怖——至少对格雷高亚来说，她无比可怖——永远也不可能拥有她昭然若揭的幻想中的小马生活。
格雷高亚的脑海中满是情感与思绪，扭结作一团，忽然，一个念头占据了舞台中央，久久不去。而围绕这个念头，她的一切思考渐渐变得如水晶般空明。瑞秋变得很强大。
不过，显然不是动画里最强的那个——最强的怎么看都是暮光闪闪，她似乎是整个小马国历史上最擅长魔法的一个，至少编剧是这么设计的剧情。第二名肯定是露娜（Luna），她光是表现出来的能力，就包括变形，还有用闪电似的魔法把小马卫兵炸的马事不省。
其实这么仔细一想，塞雷丝缇雅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事。在两集连播的那个婚礼事件中，她对上那个虫子怪，简直就是个废物；而第一季一开场，她就被自己的妹妹在剧情以外给打败了。说是太阳公主，但格雷高亚却记得，剧中她从来没玩过什么魔法——连魔术都没玩过。除了喝茶升太阳，塞雷丝缇雅总该有些别的本事吧？单独看来，升太阳还是挺厉害的，可是...格雷高亚记得，自己从来没在动画里见过，塞雷丝缇雅做些什么厉害的事。
她会飞，可是三分之一的小马都会飞。传送？暮光当然会...塞雷丝缇雅好像在哪一集里传送过...格雷高亚依稀记得这样的事。“疯狂学业（Lesson Zero）？”没错！...嗯，不，不太对，她是飞过来的，看上去没有多厉害。太难回忆了，剧集太多，格雷高亚没兴趣全都认真看。唔。塞雷丝缇雅最会干的事情，也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喝个茶；她还会用魔法飘东西，这，勉强还凑合吧。
格雷高亚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对塞雷丝缇雅的能力的认知——她发自内心地希望，瑞秋变成的塞雷丝缇雅会是个强大的存在，她深切地渴求着。如果瑞秋真的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力量——那她就能解决这一切了！瑞秋哪怕是有各种同人文写手，各种马迷顶着剧情强行想象出来的塞雷丝缇雅一半厉害，也能轻而易举地...
...把她变回去。把她重新变回人类。
“瑞秋？”巨大的塞雷丝缇雅的身体仍在哭泣。瑞秋时不时会用一只穿着金蹄鞋的蹄子无力地抓两下床单与被子。整张床都已变得一团乱，她的后腿似乎将床单蹬向了床下，而被子也在那里垂到了地上。塞雷丝缇雅真的好大，格雷高亚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她躺在床下面把格雷高亚都绊倒了。
“瑞秋？...瑞（Rache）？”如果瑞秋愿意听，一切都能得到解决，一切的困局完全可能在这一刻得到解决，就在今晚。格雷高亚心中感到一阵恼火——她的梦魇背后的答案就在她和瑞秋蹄边，瑞秋却因为自己变成了公主而非天马，哭个不停。格雷高亚想到这里，顿时感觉到人类的怒火，真正的人类的怒火盖过了她的小马意识。瑞秋竟敢浪费时间在这里嚎，就因为她变成了只超级小马？更不用说她变成这样，完全可能帮助她们俩——甚至整个世界——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更不用说，这可能是唯一的答案。
“你个吧唧嘴的桂香卷，瑞秋！少在这跟个孩子似地哭哭啼啼，安分点！”格雷高亚来到床脚，人立而起，用力将前蹄砸在床垫上。整张床摇晃起来，而瑞秋的塞雷丝缇雅超大号身体却几乎一动不动，看上去肯定很沉。“你看不出来吗？你这是中了马芬的头奖了！你现在都可...”
“肃静！”这声命令，带着皇室的不可违背的令马胆战心惊的气势，仿佛在房间里回荡。然而，打断格雷高亚的，并非是声音。她撞在沙发上方的墙面上，就在通向火灾逃生通道的窗边。她看见，瑞秋的长长的独角上，金黄色的光渐渐熄灭。格雷高亚落下来，看见瑞秋的双眼震恐地圆睁，发光的鬃毛，红色的霓虹灯，在泪痕中闪闪发亮。然后重力控制了她，世界只剩下尾巴的剧痛，她跌倒，她翻滚，一声重响，她一头撞在沙发垫上，弹飞向前，摔在地板上。
格雷高亚僵硬地趴在原地，眼前一片模糊，嘴里带着血味儿。她喘不上气，恐慌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着起身的，但随即又跌下去，前膝跪在地上。她倒下去，身体再次落回地面。似乎有了些进展，她眼里含着泪，长长地，呜咽着吸了一口气，填进空瘪的肺中。刚才那一下，她摔倒在地，膈肌一时间失去了控制。
格雷高亚舔舔嘴角，尝到了铁离子的味道。她肯定是弄破了嘴巴，牙齿咬破了嘴唇，也许是舌头——究竟哪里受了伤，感觉不出来，但应该不算严重。她肯定是被抓起来从房门丢了出去，被摁在天花板附近的墙上。格雷高亚抬起头，从地板上看着上方，忽然意识到，要是窗户再靠左一米，她现在就已经在遥远的沥青路上摔成肉酱了。
“啊，亚亚！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你还好吗？”塞雷丝缇雅居然在她旁边，不对，是瑞秋，她也被发生的事情吓坏了，“我不是有意的，我都不知道居然会这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看到你像小虫子一样被砸在墙上，我...我就...”瑞秋又哭了起来，但这次却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恐惧与深深的愧疚。
格雷高亚惊讶非常，根本没有发脾气的心思。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来不及思考，就连她的情感都还没跟上。她能感觉到的，是她的朋友非常非常愧疚，非常非常悲伤，而她的小马脑袋就拼命想要让朋友好过一点。“没事的，瑞秋，我身上有点痛，但应该没受什么伤。”
瑞秋大大的脑袋靠在格雷高亚身侧，眼泪打湿了金黄色的毛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对不起，对不起...”
“刚才有点喘不上气，但现在没问题了，我还咬破了嘴唇——小马有嘴唇吗？是该叫嘴唇吗？”格雷高亚叽里咕噜地说着怪话，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然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驱使着她说下去，而这也就是她能说出的最合适的话语了，“我没事，瑞秋，真的。仔细想想，其实超级酷的哦。你想啊，唰啦啦，魔法，你的独角一闪，超级厉害的。”
瑞秋吸着鼻子，努力想让自己平复下来，而格雷高亚说着小马嘴唇和‘唰啦啦’的话题，感觉特别特别逗。她破涕为笑：“唰啦啦？”
格雷高亚也笑起来，她一笑就觉得肋骨疼，但就是停不下来：“对呀，‘唰啦啦’，魔法。魔法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啦：唰啦啦。”
瑞秋现在大笑起来，倒不是因为多有趣，而是因为这一切都太过莫名其妙，难以接受，可怕而悲伤：“哈哈哈——这...这才不是魔法...你才不懂魔法呢...”
格雷高亚跟着瑞秋一起笑，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嘻嘻嘻哈...哎呀呀，了不起的塞雷丝缇雅开始教我魔法了是吗？”
笑声顿时停下来，现实沉入她们心中。情况没有改变。事实不会就这样消失。瑞秋醒来变成了塞雷丝缇雅，差点因为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训斥，把她从楼上扔下去。一点也不好玩了，反而很可怕。
“你流血了。”塞雷丝缇雅的脑袋朝格雷高亚点了一点。
“我知道，但应该止了。”格雷高亚怎么也无法长久地盯着瑞秋看。那双巨大的紫色双眼，那张熟悉的塞雷丝缇雅的面容，那发光的飘逸的鬃毛，看久了就感觉一阵毛骨悚然：“沾到我的绒毛上了吗？”
“小马的毛不叫绒毛啦——你嘴边有一道血迹。”瑞秋又吸吸鼻子，接着打了个响鼻。一大团亮晶晶的鼻涕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直朝她的嘴角流去。“噫！！！”瑞秋匆忙用穿着金蹄鞋的一只蹄子去抹，然而，她根本还用不来四条腿，差点要跌倒——天知道她刚才是怎么冲到格雷高亚面前的，搞不好是匍匐前进。
格雷高亚冷静地举起右前骹，将蹄子弯向一旁，轻轻地帮朋友擦去了那一团鼻涕。她这么做的时候，不假思索，她的人类意识擦完后才反应过来，她都干了些什么。
“亚？”瑞秋甚是感动，也有些惊讶，似乎还有点恶心。
格雷高亚不知怎么回事，准是小马脑袋惹的祸：“你...是公主。”
瑞秋变了脸色。“不对，我才不是！”她看上去不开心了，“不管我现在长什么样，我从来就不想当塞雷丝缇雅，也不是她，你明白吗？我不是塞雷丝缇雅！”看上去，她又快要哭出来了。
“我明白，对不起，瑞秋。你是瑞秋，我的朋友，不是塞雷丝缇雅。”格雷高亚用一只蹄子想把鼻涕从骹上擦下来，却只把半透明黏糊糊的那一团擦得更往金黄色的毛发里渗进去了，“但是...你身上的各种珠宝真不少呢。”
忽然，格雷高亚恍然大悟：“瑞秋！你快找找，身上有没有带那个谐律什么的？你刚才带着王冠——虽然现在滚到床下面去了——还穿金戴银的，要是你身上还有那个谐律什么的...”
“塞雷丝缇雅公主不会把谐律元素（the Elements Of Harmony）戴在身上的，她总把它们锁起来——至少前期是这么干的。”瑞秋又吸吸鼻子，这次她小心谨慎多了，接着思索道，“不过，我大概懂你意思了，要是有谐律元素的话，会容易很多的，大概。”她又思索一番，“但可能没啥用，谐律元素要六个佩戴者，我们见到的小马，只有两个。”
“也是啊。”格雷高亚伸着舌头，想把脸上的血舔干净。
“再往左一点，往左，”瑞秋仔细地端详着格雷高亚的舌头，“过头了，这边，对，就这里。”
格雷高亚又舔到了铁离子的味道。血液干结在毛发上，舔了好半天才弄干净：“没了吧？”
“没了...”瑞秋注视着格雷高亚，巨大的紫色双眼靠近格雷高亚的下巴，“没问题了，你真的没事了吗？”
格雷高亚大致‘查了下状态栏’，擦伤，撞伤，但没什么大碍。“嗯，我没事了。”霓虹灯将瑞秋的边缘描上了橘红色，而她发光的鬃毛将身体打上了一层苍白的绿色与蓝色。“但我可能该洗个澡了。”
瑞秋将冰箱和储藏柜逐渐清空时，第一缕日光染在天空上。瑞秋的个子超大，从蹄子到项部七尺有余，算上独角更是超出八尺。幸好她还算苗条，不然可就连房门都出不去了。现在，她在家里要低着头走路，不然独角准会撞上什么东西。她可不能被打败两次。
“看在我左蹄的份上，我好饿啊！”最后一点燕麦也消失在了塞雷丝缇雅的血盆大口之中。瑞秋用长舌头把碗底舔得光亮，“啊...好点儿了，可是...哦天，”她看看桌子，看看厨房，橱柜全都空空荡荡，“这下麻烦了，”她看着几天前才买回的燕麦罐子，也是空空荡荡，“不对，简直是代志大条。”
“瑞秋...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别灰心嘛！”
“亚亚啊——可我这怎么去上班嘛！我连公司都去不了了！如果我和你一样是个普通小马，倒没什么。比如独角兽，我可以搭公交，用独角打字，整理文件，接打电话——可现在我连公交车都上不去了，坐是坐不下来的，搞不好还会挤扁别马。我太大了，亚，我早就知道塞雷丝缇雅有多大——网上早就有人推测过了。”
“你说啥？真的假的？怎么做到的？”疯狂的马粉们时不时就会给格雷高亚来点惊喜。
“用苹果。那老哥用苹果的平均大小，推测出了小马们和塞雷丝缇雅的身高，塞雷丝缇雅大概高两米多——你看，看我啊！”
不像坐在椅子上 { 而且超级关心自己尾巴的 } 格雷高亚，瑞秋直接就坐在油毡地上。只有这样才坐得下，况且就是坐在地上，桌子的高度也刚刚好。“我要被炒了，我们就没地方住了，没办法——”瑞秋看到格雷高亚脸上的表情，“——想都别想，我都不一定能学会飞，就算学会了，人类看到马在天上飞，还是这么大一只，非得发疯不可，我不是可爱的小马，而是超大只的大马。”又快哭出来了。
格雷高亚对此也不知怎么办。也许现在可以试试提起魔法的事情了。“等一下！瑞秋，我觉得还是有办法解决的——你我都有。我本来早想说这事儿了，结果又玩了一波爬墙。”格雷高亚挤出微笑，努力不去想发生过的事情，“你不是塞雷丝缇雅，我知道，但你和塞雷丝缇雅一模一样，用着她的身体，连她飘东西的本事都会！”
瑞秋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不是！我不是讽刺你，我的意思是，你超强的！”格雷高亚在桌边向前俯身，“你明白吗？你可能真的得到了塞雷丝缇雅的魔法力量，她能做的，你都能做。你能解决问题，说不定能把我变回人类，把你变成想要的样子呢！”说完了，瑞秋肯定懂的，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
瑞秋的双眼之下仿佛亮起了一道光，甚至比她飘转的鬃毛还要明亮。她点了点头——塞雷丝缇雅的大头——但随即，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你是说，那个吗？但我没动啊。”瑞秋用一只蹄子指向窗外透进来的第一抹晨光。天色仍暗，但天空已经明亮了几度，街对面建筑的边缘渐渐清晰，街道上的车辆行人多起来了，声音渐渐隆隆作响。
“不，不是，我不是说让你去升太阳啊。但是，塞雷丝缇雅还是挺厉害的，对吧？”格雷高亚现在基本抛下了正作，转而参照起了瑞秋给她看过的一些同人文里的大体设定。格雷高亚早就反应过来，这神秘的变形虽然难以理解，但显然并不在意正作的设定。原作里哪有那么大的威廉嘶堡大桥 { 根本就不是威廉斯堡大桥了 } ？整部小马动画里，就没有纽约那么大的城市，连马哈顿都比正版曼哈顿小了不知道多少。真正算得上是大型建筑的，只有一座——坎特洛城堡。而像威廉斯堡大桥这么大的桥梁，在原作里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原作肯定不是唯一的依据。
“这么说来...”瑞秋环顾四周，想再找点吃的，然而整个厨房都已被她搬空，“大部分马迷确实都觉得塞雷丝缇雅和露娜很他喵的厉害。”
“你喜欢的那些奇怪同人文，里面人变成了小马的那个，记得吗？就是他们后来喝了葡萄汁的那个？”瑞秋一直都想把她在网上最喜欢的故事安利给格雷高亚，然而计划以失败告终。格雷高亚尤其讨厌文章里出现主动选择成为小马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恶心的事了。不过，这些故事里，塞雷丝缇雅一般都是神一般的存在。至少瑞秋是这么说的。
“如果按照那些故事，我可以心念一动就把我们都变个样。”瑞秋看上去有些不安，“但是，我最喜欢的作者的设定却是，就连天角兽也不能为所欲为。如果搞砸了，我们会就地蒸发，搞不好地球都得爆炸。我也想过这个办法，格雷高亚，但说实话，我不敢尝试。”
“可这是个机会啊！你也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你考虑过吗？”格雷高亚听到瑞秋不愿意使用自己的力量，感觉不太高兴。魔法看上去是唯一可靠的选择，是唯一真切的希望。“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正在把地球变成小马国！我，你，大桥！完全可能整个星球都要变，到处都只剩下小马！你也不想搞成那样的吧？”
瑞秋看着桌子。
“你也不想的吧？”格雷高亚的心沉了下去。瑞秋当然想了，谁都看得出来，瑞秋对这一切高兴得很，唯一不高兴的就是变成了塞雷丝缇雅，而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小马。唯一一只有机会阻止这一切的小马，却希望这一切能继续！“不是认真的吧...瑞秋别闹了，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想搞成这样的...”
瑞秋坐直起来，独角高高指向上方。她面色凝重，眼神尖锐。“污染，无处不在。气候，全球恶化。每天每月，成百上千的物种走向灭绝；饥饿贫穷，全球最富的国家却因为人们的贪欲，让无数人遭受着一切。还有战争，格雷高亚，战争啊！瑞克他也死了，被炸死的，他的四肢全被炸断了，人类永远都在争斗，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无止无休！
“我想要吗？我不想做塞雷丝缇雅，一点也不想，可你要是以为我对这个世界有半点喜欢，那你就是没有脑子的蠢东西，不许这么看着我——这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战争就没停过，将来也不会停，这就是人类的命。瑞克，这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死在不知道什么鬼地方，你知道为了什么吗，格雷高亚，你知道吗？嗯？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参军吗？”
塞雷丝缇雅版的瑞秋，发起脾气来可怕得很。格雷高亚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蚊子叫似的‘不知道’。
“他找不到工作，怎么也找不到，人力在哪里都过剩。为什么？”瑞秋的眼睛仿佛探照灯追寻敌人的舰艇，格雷高亚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因为贪婪，格雷高亚！纯粹的，十足的贪婪。仅此而已，所有这一切不幸，都是为了让几个富得流油的家伙能在堆得高高的钱堆上再加几个子！”
瑞秋坐在客厅里的沙发旁，看着另一扇窗外。她大怒之下重跺着蹄子走开了，黄金蹄鞋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然而，无处可去，她只好就地坐下，背对着厨房，背对着格雷高亚，盯着窗外出了神，一动不动。
格雷高亚坐在原地，沉默不语，许久。她的侧臀发麻，尾巴也痛得厉害，于是笨拙但尽可能安静地——她现在生怕惹恼成了天角兽的朋友——小心地从椅子上爬下来，在油毡地上拉伸后腿，好让血液重新流回后半身中。人类的家具对小马来说并不很适用——沙发除外，当床还挺舒服的。
这期间，瑞秋这个庞然大物曾起身前往卫生间，顺便喝水。格雷高亚开口想要教她用小马的身体上厕所，然而瑞秋一个眼神就让她不敢再张口。后来，瑞秋又回到客厅里，继续静坐着，看向对面的窗外。
午餐时间来了，去了，没有半点变化，格雷高亚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于是她想找找有没有剩下的食物能拿来吃。瑞秋对此很不高兴，硕大的、可怕的，塞雷丝缇雅版瑞秋，格雷高亚于是忽然觉得喝水就能饱了。她把一大碗水放在身旁，时不时舔两下，仿佛一条狗。她觉得自己像一条狗，至少，她像是呆在狗窝里。
终于，在玫瑰色的晚霞将整个世界映成粉色的时候，瑞秋开口了。起先，格雷高亚还没有听清，因为她在整整一天无休无止，紧迫十足的死寂与令她不安的僵硬之中，已然半梦半醒。
“我知道怎么办了。”
“什么？”格雷高亚的耳朵动了起来，对向朋友。
“我知道怎么办，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了。”
格雷高亚努力想温柔礼貌地回答她。瑞秋说不定还在生她的气，而很重要的一点是，不管瑞秋自己想不想用魔法，她的魔法可是厉害得很——格雷高亚的肋骨现在还疼着。“什么？”沉默的片刻。“我们能做什么？”
瑞秋费力地转过身，面向厨房里的格雷高亚。并不容易，显然她的腿也麻了，再不就是她的双臀都因久坐不起僵硬得厉害。但最终，她转了过来，飘浮而发光的鬃毛在身后飘舞。
“我们要过桥。”
“过桥？”格雷高亚难以相信。
“我们已经不属于这里了。我们不再是人类。”瑞秋现在更像是塞雷丝缇雅，而非从前的她——她的发言平静而威严，正像是动画里的配音，“很多故事里都提到过神奇的桥，格雷高亚，有魔法的桥总能让人去往另一个世界。我们没办法在这里活下去，这个月底就要交房租了，但我没法再工作，而你从来就没能有机会找到工作。我们已不再是人类，格雷高亚，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
格雷高亚听着瑞秋的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可她也不知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就算有，她也没有胆子提建议。“你是说，小马国就在桥对面——是这个意思吗？可是，人类和车子都当着我们的面过了桥的！他们就没有穿越去另一个世界——只是过桥了而已！”
瑞秋终于——谢天谢地——露出了微笑。那是个小小的、温柔的微笑，但却明确地表明，她不再心怀怨愤，而这，令格雷高亚感到了无比的宽慰。这不仅是因为瑞秋的独角强得可怕，更是因为瑞秋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这世界上她唯一知道的除她之外的小马。现在，瑞秋就是格雷高亚唯一的依靠。
“没错，他们是过了桥，”瑞秋听上去仿佛是在TED国际大会上做着量子色动力学的论文演讲，语气中满是科学家那种自信而得意的态度，“但他们...不是小马哟。”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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