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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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 然而沉默    13. But From Their Silence
 
“歌声之上，海妖们又有了更加致命的武器，
那便是沉默...
或许有人能从她们的歌声之中逃脱，
然而沉默，无路可逃。”
——弗兰兹 · 卡夫卡
 
闪亮的黑色货车，侧面印着绿色的苹果，开进了多层车库里，来到三楼，停在一辆黑色无牌照的1965福特房车边。
 
马吕斯 · 克劳恩的合成声音对两只雌驹说道：“请尽全力配合我的部下们，同时记住，他们无法看到你们的真实模样。他们对你们的变形并不知情，而对此事以含糊其辞的‘那件事’称呼。请尽可能准确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你们的回答，将与你们自己的生命紧密相连。如果不出意外，你们将被带到我的大楼来，这样，我们就终于能亲自见面。”
 
大货车的后箱门忽然打开，格雷高亚和瑞秋顿时就被卷入了一系列行动当中。两个男人走进车里，一个是高个子的白种人，一个是身材较矮、脸黑头发黑的人。“二位好！克劳恩先生应该告诉过你们我们要来做什么的对吧？”
 
瑞秋点点头：“没错。”
 
“在我们对您二位进行扫描的同时，我需要向二位提一些问题。请尽可能完整准确地作出回答。”矮个子的那个拿来了一箱电子设备，在高个子用手指翻动iPad上的文件时，他将一个桨形状的东西扫过瑞秋和格雷高亚身体周围的每个角落。
 
“第一个问题，请问，‘那件事’发生后，您是否看过医生，或访问牙科医院，或接受任何医疗、整形或其他任何身体健康相关的服务？”高个子对着iPad读了起来，矮个子换了个圆柱形的传感器，继续扫描。
 
“没有，我们基本都是躲起来的。出门买过食物，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干了。”格雷高亚抬起右前腿，让矮个子扫她的胸口。
 
高个子看向瑞秋。
 
“没有，我没去看医生什么的。”瑞秋看向格雷高亚，用耳朵‘耸耸肩’。
 
高个子微微移动手指：“‘那件事’之后，您是否经历过任何形式的昏迷、意识丧失、断片现象，或任何无法解释的昏沉感、记忆丧失？”
 
格雷高亚和瑞秋都摇摇头。矮个子又换了个像是超市收银台扫条形码的机器。他真的挺快。
 
“好的...‘那件事’之后，您是否注意到自己的住所——包括但不限于公寓、独栋房屋——内部有任何东西无端移动，或出现了明显放错位置的物品？您住所内是否有新增的任何建筑结构，或墙面、天花板、地板、桌面、房间角落、镜子或通风口受到修改？”
 
“你在开玩笑吗？”格雷高亚觉得这问题真是莫名其妙。
 
“没有，先生，除了一台留在我们桌上的电脑。”见高个子面露难色，瑞秋补充道，“是克劳恩先生在我们的住处留下，用作联络的。”白老哥的表情立刻舒展了。
 
“‘那件事’之后，您是否发现或感觉到体表，或体内，有不明来历或非常规的隆起、肿块、酸痛感、切伤、皮疹，或任何形式的伤，尤其是在刚刚睡醒后的时间段内？”高个子打量起两马的脸来，而矮个子用一个像是反圆锥形的工具扫描完她们，便不再继续了。
 
“嗯...没有，反而觉得很健康。”格雷高亚朝瑞秋咧嘴笑，“壮得跟马似的，对不对啊，瑞？”
 
瑞秋闻言皱起眉头，狠狠看了她一眼。“确实没有，至少我不觉得有。”
 
“没问题。”矮个子快速地收起设备，片刻，他已经合上箱子，走出改装货车的货箱，留下高个子的白人和她们一起。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高个子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平板电脑，低声说道：“神圣摸法阴影，艾森豪威尔看见了黑色墨镜，这里是友军。”
 
瑞秋看看格雷高亚，格雷高亚看看瑞秋，又看向高个子，咯咯笑了起来。他似乎在等待她们的回答。终于，格雷高亚又转过头看向瑞秋，满脸恼火的神色：“这真的没问题吗？认真的吗？瑞秋？”
 
高个子还在等待。
 
瑞秋转头看向高个子：“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答错。”高个子的白人从车里退了出去，站在外面的水泥地上，“请出来，尽快到这边的车里来。”他朝她们左边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个手势。
 
格雷高亚和瑞秋从光滑反光的黑色车里出来，被匆匆催促着爬上了一辆撞得有些不成样子的福特房车里，蹄子刚踏进门里，门便被关上，还来不及在地板上裸露的泡沫板上好好蜷起腿俯下身，车就一溜烟开走了。
 
她们在没有窗的车里，左右后都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前面有一男一女坐在座位上。福特车绕过一层又一层的下斜坡，往车库出口开去时，那个女人半转过身，瑞秋认出了她，感到了些许放松。是那泽亚，那个在克劳恩的‘礼物’里和她们对话的人。
 
“又见面了，能见到你们真人真高兴。我们现在正在前往‘秘密躲藏处’，就像电影里一样了！很刺激，真的很刺激，不必担心，这边的蒂博老哥以前可是半职业赛车选手。放松下来吧，路还长得很，但我们途中会停下好几次，还要换一次车呢。欢迎上车！”那泽亚微笑着，又转过头去，随即便讲起了电话。
 
格雷高亚和瑞秋靠在一起。这次的车坐起来没有刚才的豪华货车那么舒服，路上还有怪难受的颠簸和急转弯。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最后就这样完全躺下，背靠着背，打起盹来。
 
天黑下来后，她们吃了晚饭，喝了水，还下车上了一次厕所。那泽亚跟着她们一起去的，还盯着她们上完为止。上完回来，她们又上了另一辆车。这次还是房车，但却是从未见过的品牌和型号，格雷高亚觉得应该是大众（Volkswagen）的车。她们上车后，聊了一阵电视节目的事情——但谁都不愿意提起小马——后来那泽亚问她们要不要把收音机打开，再后来，瑞秋和格雷高亚又睡着了，无事可干，舟车劳累，她们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打发时间。
 
又停了两次，各种食物和饮料，然后又睡觉。再之后，她们就被叫醒，带出车去，来到一片绿树环绕的草地上。这是两马生命中第一次，蹄子踩在草地和土壤上。草叶的气息令她们的肚子咕咕响起来，大流其口水。此时正是暮色之时，太阳正落下，瑞秋听到了远处昆虫的叫声，应该是蟋蟀。
 
两人领着她们走过一面长长的坚实的墙中的大门，然后走过一道鹅卵石小路，来到一座巨大而建设随意，用的A型框架的农庄似的房子前。一旁是一座中规中矩的红色谷仓。瑞秋和格雷高亚闻到了干草和农场的气味。
 
晚餐很美妙，但克劳恩先生没有来。食物送上后，旁人都退了出去。格雷高亚觉得这还挺好的——这样就不用假装用人类的方式吃东西，可以直接自暴自弃地把嘴塞进碗里了。
 
晚餐，美味的素食鸡蛋柠檬汤，配上烤过、加过调料的土豆片，还有新鲜的鹰嘴豆泥，她们拿土豆片蘸着吃。此外，还有味道丰富的红扁豆、番茄和紫苏做成的菜，外加一碗初看之下貌似燕麦，实际却是美妙的调过味的混合谷物，底下还有蒜香烤干草。格雷高亚和瑞秋从来都没能想象到，小马的食物居然能这么精美，这么好吃。
 
“这比我想象的转换署的东西还好！露娜在上，克劳恩先生的菜谱超棒的，是不是？”瑞秋高兴地打着嗝，这顿饭的分量大得厉害，克劳恩想必是知道，塞雷丝缇雅这么大的小马要吃很多才会饱。
 
“他有得是钱，不过...肉桂马芬的，瑞啊...我感觉自己吃一辈子这种都不会腻。”格雷高亚撑得厉害，但也值了，“这样非吃胖不可，动画里有胖小马吗？”
 
瑞秋思索片刻：“或许吧，我不清楚，应该是有的。”
 
“那就是我没跑了，这么吃不胖才怪。哇哦。”格雷高亚小心地啜了一口苹果酒——晚餐还配了苹果酒。
 
“克劳恩先生现在希望见你们。”那泽亚在偌大的餐厅门前开口了。格雷高亚和瑞秋辛苦地从宽大舒适的长凳上起身，沉重得一瘸一拐地跟着她，在房子里穿行。
 
房间很大，天花板吊高了。墙面有一部分用声学泡沫盖住，像是录音棚。有好几个工作台，旁边有椅子，上面有iMac和其他各种苹果的设备。房间一处嵌入壁内，有一个剧场似的小包间，里面光线阴暗，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前，抬高的底座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球形物。瑞秋，作为一个超级科幻迷，立刻认了出来——是艾洛 · 阿尼奥（Eero Aarnio）设计的球形椅。椅子朝向包间内部，瑞秋嫉妒得厉害。
 
“请在此稍等，克劳恩先生马上会和你们交谈，要听话哦。”那泽亚转身离去，格雷高亚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打了个响鼻。
 
门一关上——听觉敏锐的两马还听出，门一关上就锁住了——录下的瑞秋的声音便在房间里回荡。
 
“我不是塞雷丝缇雅！虽然看上去像，但我真的不是她。我动不了太阳，也没有马化背后的答案，也不能把谁送上月亮——我只有她的身体而已，没有什么奇迹。”
 
“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球形椅里传来声音。这个声音奇怪得很，听上去不像人类，甚至不很像男性——但也不像女性。声音中带着细微的嘶嘶声，听上去几乎来势汹汹，同时却又带着脆弱感。
 
格雷高亚和瑞秋互相看了看。这是克劳恩先生的真声音吗？如果是的话，她们就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了。许久，瑞秋才开口：“没错，我不是塞雷丝缇雅，虽然看上去像，但内心里我还是我自己，基本还是。我能感觉到自己有些变化，但这些变化应当只是成为小马带来的后果。所以，我不是塞雷丝缇雅，而只是有她的外表。”
 
“狮鹫不是真的狮鹫，而是有狮鹫外表的人；精灵不是真的埃尔隆德，而是变成了那个样子的人。我们在本能层面...”球形椅动了起来，但没有转动，“...有了些许变化，但你是否认同，除此以外，我们仍是自己？”
 
克劳恩先生的声音可怕而怪异。格雷高亚的肩胛打了个冷颤：“我...一开始，我也想过，我究竟还是不是我。我有了变化，思维中有了小马的一面，而这...这让我变得不一样了。但我还是我，虽然有变化，也许变得更好了...但我还是我，瑞秋也还是...嗯...瑞秋。”
 
尴尬的沉默，接着，球形椅中，那个怪诞的声音又开口了。“人如果不能永远信仰，自己的内里有着不灭之物，则不能生存，然而，这不灭之物，连同他对其的信仰，或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对他显露。”停顿，“这是弗兰兹 · 卡夫卡说过的话。我对弗兰兹 · 卡夫卡很有兴趣。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理由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格雷高亚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疯狂科学家吗？”
 
那个奇怪的声音笑起来更奇怪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的。他是二十世纪早期的一位作家，同时，她还是...一只幻形灵。”
 
“一只啥？”瑞秋很清楚克劳恩说了什么，她只是无法接受他所说的话。
 
巨大的屏幕亮起来，上面投出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照片里，是一座掘开的墓，墓中的棺材古老，棺盖被揭开了。而在棺材中，瘦削而干瘪的，正是一具《彩虹小马》里的幻形灵的尸体，千真万确，死得不能再死了。
 
“弗兰兹 · 卡夫卡在一九二四年六月死去，据说是死于喉结核，但我怀疑，其实是死于缺乏积极情感的能量。我不确定究竟在什么时候发生，但他是在生命中某一刻变成了幻形灵，这一点我毫无疑问。他对自己成为的东西毫无头绪——小马的动画比他晚了将近一个世纪，而古文化里，从来没有小马中的幻形灵这种东西。他将自己新的身体称作‘可怕的害虫’，而在一个故事里，也用过完全相同的字眼。那个故事中，一个人变成了全然非人的生物。
 
“那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而已，而几乎是一部自传。普锐斯女士，萨姆沙女士，弗兰兹 · 卡夫卡的余生都是以幻形灵的身体度过的。他有过爱人，他写了书，许许多多的人称他为天使——他善良、诚实，富有同情心。你们成为了小马，但仍保有自我；弗兰兹 · 卡夫卡成为了幻形灵，但他并不是邪恶的怪物，而仍是他自己。你们能理解这一切的话，我也就能放心地让你们理解...我了。”
 
艾洛 · 阿尼奥的球形椅在底座上旋转起来，开口的一侧渐渐显露。在大球之中，坐着一个绿而黑，有独角与翅膀的生物。它与天角兽仿佛两极反转，就像是与塞雷丝缇雅完全对立的黑暗之物。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是一只幻形灵——幻形灵王。
 
《彩虹小马》中，从未出现过雄性幻形灵。【注1】只有貌似无性别的工兵们，以及邪茧，可怕而作为大反派出场的幻形灵女王。克劳恩变成的不是邪茧，而是幻形灵王，或是王子——估计出自哪部同人文。他的双眼闪烁着绿色的光，他的身体阴暗、恐怖，而带着昆虫的特征；他大致是天角兽的体型，但漆黑的腿和扭曲的独角上却有瑞士奶酪般的圆孔。他的翅膀有棱有角，昆虫般的带条纹的薄膜，是病态的绿色。
 
“塞雷丝缇雅在上。”格雷高亚感觉自己的四个膝盖都快撑不住了。球形椅中尖牙利齿的恐怖朝她眨眨眼，两盏绿色的灯泡时灭时亮。“永恒的塞雷丝缇雅在上。”
 
那个奇怪的声音，显然来自椅子上的那个生物：“与你们的见面...我不得不小心。我找到的活着的小马国生物，并不仅限于你们二位，而由于我的行事不慎，曾有一位女士离我而去，我不希望你们也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
 
“怎么了，她吓跑了吗？”格雷高亚仍对面前的怪物将信将疑，不敢看他的眼睛。邪茧是动画里少有的几个她注意过的角色，而她对第二季大结局记忆犹新。
 
“确实如此。”克劳恩看着他和两马之间的地面，“她以为我是真的幻形灵，和动画里的幻形灵一样邪恶。她无法分清虚幻与现实，于是逃跑，被他们发现了。这让我失去了之前那一座更大的避难所，连我自己都差点被抓住了。简直是一场浩劫。”
 
“他们？”瑞秋想起来，克劳恩之前提到过，她们并不安全。
 
“小马、指环王、奥兹、罗马与希腊诸神——自从人的存在开始，变化就没有停下。遗迹里的壁画上的人，有着动物脑袋——我认为那都是受到了改变的人，就和我们一样。这样的事情，是会被发现的，尽管很少，但确实会被发现。政府和民间，都有组织专门抓捕、收容、利用我们这样的人。你们应当注意到了，我们这样的人往往拥有特殊的力量，这就让我们成为了威胁，或是资源——而在政治家们要命而残酷的勾心斗角之中，成为任何一个，都是灭亡。”
 
格雷高亚几乎被自己噎住了：“等一下，你是说...真的有X档案，有SCP基金会【注2】，真的有秘密基地，用笼子...”
 
“没错，萨姆沙女士，不仅如此，还有挂在展示架上的飞碟，有灰色的小外星人——但那些外星人也是人类，只是和我们一样变了形。他们变成了别人全心全意相信的事情，被普罗大众中某些人映射上了信仰。”马吕斯亮起独角，打开房间对面的一个小冰箱，其中一瓶果汁亮起光，飘了出来，“想来些果汁吗？瓶装水？冰茶？我渴了。”
 
格雷高亚从幻形灵的魔法里接过那瓶立顿（Lipton）时，心里总感觉毛毛的。但她在内心里反复向自己强调，瑞秋不是真正的塞雷丝缇雅，克劳恩也就不是真正的幻形灵。
 
“克劳恩先生——这不是你的真名吧？你非常非常有钱，在你躲藏起来之前，肯定曾是个大人物。你...究竟是谁？”瑞秋双眼扫过房间里，iMac、iPad、iPod、iPhone，这房间里的一切电子设备，都是苹果（Apple）【注3】的产品。这只幻形灵——不，这个人——非常擅长电脑，而他有些时候会用的一些词句...
 
“啊，你们知道也没关系。就算你们离开被抓住了，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幻形灵王啜着果汁——苹果汁，“在...撤离世界之前...我曾是某家工厂的领袖，是许多人们的领袖，是企业家。我怀念过去的生活，于是将自己周围放满了它的碎片。我觉得，你应该能...”
 
“马吕斯...Malus...是拉丁语‘苹果属’的意思。克劳恩...Crown...是英语的‘王冠’——你是苹果的王！”瑞秋觉得自己真聪明，“你...你是史蒂夫 · 乔布斯（Steve Jobs）！...或是说...你曾是。”
 
“你的推理真快，普锐斯女士。没错，那正是从前的我。但是，后来我变了，大约是在《彩虹小马》上映前七年发生，而我...因此变得...狂躁起来。我进入了更加...隐蔽的圈子，而后被发现了。一定程度上，是我自己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暴露了。于是我安排了自己的‘死亡’——靠着幻形灵身体的能力，这出人意料的简单。一定程度上，我能让别人相信我想让他们相信的东西，不过说实话...”椅子上的怪物轻笑几声，“...变成幻形灵以前，我也就有这样的能力了，不是什么新能力，只是变得更强了而已。”他的笑容露出了尖利的吸血鬼似的牙齿。格雷高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克劳恩——乔布斯——仅仅是正常状态下都可怕得很。
 
格雷高亚和瑞秋选好了饮料。瑞秋喝了一口水，放下瓶子：“所以，这个世界，这个宇宙...就是个波斯特鲁姆式模拟（Bostrum Simulation），对吗？”
 
“什么东西？”已经到了这一步，格雷高亚不想再错过他们的任何想法了。她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更重要的是，究竟怎么解决。
 
马吕斯 · 克劳恩——用这个名字更加轻松，他们从一开始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而且他从前的生命和身份，毕竟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死去了——清了清嗓子。“啊，普锐斯女士，你说的很正确。”他又啜了一口果汁，“萨姆沙女士，如果你的朋友愿意，我可以来解释。”
 
瑞秋点点头。
 
“萨姆沙女士，你看过《黑客帝国》（The Matrix）【注4】吧？”格雷高亚露齿而笑，表示赞同。变成小马前，她可喜欢那部电影了，但现在片中的暴力情节可能会让她看不下去。“那么，你应该理解，将来我们人类也许会开发出完美的模拟世界，完美到无法与现实区分开的程度吧？理解就好。”
 
“所以，我们都生活在‘矩阵’里？真的有‘矩阵’？”格雷高亚想到这里怕得要死。
 
“不太准确。并不是‘矩阵’，我们不是人工智能的电池——这种设定就是垃圾——我们也并没有活在某种装满粘液的大缸里。但是，我们确实生活在虚拟的现实中，生活在模拟中，我们...只是程序。我们是一个大型游戏里的角色。我们自己就是人工智能。”
 
“啥？那我们是机器人吗？”听上去超酷，但也很吓人，格雷高亚也不喜欢这种答案。
 
“不，萨姆沙女士，我们不是什么...机器人。机器人是有实体的机器，而我们并没有实体。我们是代码构成的生命，我们是游戏屏幕上的立绘、骨骼动画和3D建模。你、我，任何有思想的人——有一部分可见的人类不算在此列——只不过是大段的信息，通过一个在我们所知世界之下的程序在运转。”幻形灵在球里动了动身体和翅膀。
 
“顺便一提，也不是整个宇宙都是这样。我从前在特别的圈子里...得到过...内部资讯。”旅行者一号，第一个离开太阳系的人造探测器，以及它之后的所有探测器，都遇到了，用游戏的说法，‘空气墙’。这一切都被掩盖了，天上有秘密的卫星，用来给科学家们提供安慰剂似的谎言。到了边界就结束了，宇宙是一个假背景，非常精细，但终究只是贴图。这也正是费米悖论【注5】的答案——宇宙中没有外星人，只有我们，只有模拟的太阳系，以及伪造的宇宙贴图。”克劳恩用魔法给自己又拿了果汁来，而给格雷高亚和瑞秋分别拿来茶和水。
 
“也就是说...我们都是游戏里的人物，宇宙并不存在，那这有什么意义呢？这一切的背后是谁在作怪呢？”格雷高亚让瑞秋帮她打开了第二瓶立顿。这冰茶怪难喝的，但她不想喝果汁，也不想要白水。
 
“模拟论（the Simulation Argument）。抱歉，我要说的是，牛津有一位聪明的教授叫做尼克 · 波斯卓姆（Nick Bostrom），他对此提出了一些无法驳倒的推理，而理论上，这些推理可以得到证明。实际上，已经被证明了，但只有极少数特别的人知道这一点，就连尼克本人也对此全然不知。他的论证包括三个命题，而这三个中总有一个得是正确的。第一个命题，人类将在进入‘后人类’阶段前全部灭亡，也就是说，人类将会在发展到先进得足以将人类意识上传到虚拟现实中，达到理论永生之前就灭绝。这是第一种观点，我们人类将在成为永生不死的电脑意识前，就全部死光。
 
“第二个命题，如果人类真的发展到了可以上传至虚拟世界，永远以仿真生命生存下去，就不会再有人想要玩《模拟城市》（Sim City），或是《文明》（Civilization），或是任何模拟历史、模拟过去的游戏。”
 
格雷高亚打断了他的话：“胡说八道！现在的人不也在玩吗？我都在玩那种游戏，将来的人们肯定也想玩才对的——就算是VR时代也会一样！”
 
“可不仅仅是VR，萨姆沙女士，我说的是，人类自己成为虚拟的意识，只生存在电脑生成的现实之中。如果要说是全息投影的话，倒还算准确。”
 
“呃...我就是这个意思。”格雷高亚用骹转着自己的瓶子，“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命题，如果人类既不灭亡，而又仍然喜欢模拟历史，那我们就有极高的概率生存在虚拟之中。理由很简单——如果人类在未来上传了自我，而开始模拟——玩游戏——那几十亿人中总会有人玩到我们现在的世界的。哪怕是只有几十万人对《地球Online》感兴趣，那也还是意味着我们的世界有几十万个副本，也就是说，我们真的还没到达模拟时代的概率，只有几十万分之一。”
 
“诶？”
 
“我换一种说法吧——只有一个真实世界，一个真实地球，那便是世界的奇点，只有这一种可能。然而，在那之后，就有几十万，甚至百万千万的‘地球’出现在模拟游戏中，每个世界都有几十亿人在游玩。这也就是说，有上万亿，甚至亿亿的模拟人，而生活在奇点以前的真正的人只有几十亿，也就是说，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概率，只有上亿分之一。明白了吗？”
 
格雷高亚的脑子飞快运转起来，她想要反驳，想要撕开这种论断，可她做不到。如果人类真的建造出模拟现实的技术，当然会有人想要玩历史游戏。现在的人类就玩。历史重要，而且有趣。有人喜欢文艺复兴，有人主张历史会重演，还有人喜欢战争模拟，还有历史爱好者——还有历史学家！人类当然当然会模拟历史了。
 
而这样一来，就会有很多很多的地球。《模拟城市》卖了多少份？《文明》有多少人玩过？还有《帝国时代》（Age of Empires），还有《刺客信条》（Assassins Creed），还有《荒野大镖客》（Red Dead Redemption），还有...有*那么那么多的*历史游戏。每个游戏都模拟着整个世界的人类。几十亿的人，几十亿种可能性下，我们都是程序，只有一种可能下，我们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这是真的？证明过了？”格雷高亚觉得头晕脑胀。
 
马吕斯 · 克劳恩像个孩子似地在椅子里，慢慢地转起来：“没错，旅行者，它是第一个到达边界的。而还不仅如此，还有更多的线索，如果肯找，就能找到。这一切都已经被证明得明明白白了，只是被掩盖了，简直就是自己掩盖了自己。或许是因为模拟器本身想阻止这一切，但更有可能就是因为大部分人无法接受这种事，对大部分人来说，他们不想知道这种事。”
 
“那为什么我们成了小马，克劳恩先生？这和我的瑞克有什么关系？”瑞秋放下水瓶，出神地盯着椅子上的幻形灵。
 
“在大电脑——远远超过我们能理解的电脑，甚至远远超过我们的*理解能力*，但还是称作电脑吧——大电脑中，有什么东西，像是缓冲区溢出导致的参数异常，也可能是指针本身未初始化，说不定是由于堆栈错误——假如这台电脑使用我们能理解的堆栈的话。总之，堆栈溢出，程序出了故障，普锐斯女士，而有时候，当事情变得太复杂，或太残酷，令模拟人类的意识失常时——比如战争，比如自然灾害，或是瘟疫，或是任何形式的无路可逃，或是极端情况——bug就会发生，参数就会记录下本不该记录的内容。
 
“结果就是，事物会发生改变。我认为，这些变化是基于某些特定的，能够将代码写入运转中的模拟地球的人类。他们就混在普罗大众之中，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最深的梦想或信仰或思想，就这样映射在了现实之上，至少，在某些方面，成为了现实的指令。我认为，你的爱人，一等列兵理查德 · 戴卡德就是这样一个映射者。至少那些抓捕我们的人，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想？瑞克有什么不对劲的吗？”瑞秋回忆起自己的挚爱，颤抖起来。
 
“他的其中一个朋友，还有许多别的人，亲眼见证了那一幕。目击证人们已经不再行走于世——或许是被关起来了，或许是被残杀了，但总之他们再也不能开口了。但是，他们的证词是一致的——就在戴卡德先生乘坐的军车压过地雷的那一刻，一切都被炸得粉碎，只有理查德，他不知为何成为了缓冲区的溢出，他死前最后的念头就这样被当做模拟的部分定义而使用。而这个bug，永远都是这样，随机扩散，随机影响现实。
 
“想象一块石头，落进池塘里，发出‘噗！’的一声，波纹四处扩散。再想象一个游戏，一个有故事线的角色扮演游戏。故事线有固定的开端和结局，而流程必须按顺序激活，这就是故事线预先固定好的剧本，是整个游戏叙事中的历史。你在玩游戏，你是玩家，你的自由意识延伸到了为主角作出决定的程度，可以为他选择盔甲，选择武器，可以选择做或不做支线任务。但总体来说，故事是固定的，而有一些重要角色也是固定的，你会以固定的顺序见到他们。
 
“而当映射发生，效应就在我们的现实的代码中激起涟漪，影响‘游戏’从头到尾的一切元素。于是，事物就这样随机出现错误，参数的变化会导致，游戏元素‘来到屏幕上’时，外观或数据发生变化。叙事线上，过去、现在和未来都被随机改变了。这样的变化有时很小，有时很大。被改变的人完全可能变成任何东西...甚至就包括将死之人意识中，残破的片段里，那动画中的小马。”
 
瑞秋满面是泪，大哭不止，她的瓶子倒在一侧，水流满了地板。
 
---注 释---
 
注1（从未出现过雄性幻形灵）：本章发布于2013年6月13日。
 
注2（X档案、SCP基金会）：
《X档案》是克里斯·卡特等执导，大卫·杜楚尼、吉莲·安德森等主演的一部科幻电视系列剧，主要涉及联邦调查局的特别干员对超自然现象的调查。详见百度百科。
SCP基金会是一个主题为各种超自然现象、物品或生物等异常的网络接力式创作小说。详见百度百科和其中文站点。
 
注3（苹果）：苹果公司是美国一家高科技公司，主要产品为电脑、智能手机、平板电脑等电子产品及相应的程序。详见百度百科。
 
注4（《黑客帝国》）：《黑客帝国》是由华纳兄弟公司发行的系列动作片，讲述了一名年轻的网络黑客尼奥发现看似正常的现实世界实际上是由一个名为“矩阵”的计算机人工智能系统控制的故事。详见百度百科。
 
注5（费米悖论）：“费米悖论”隐含之意是，理论上讲，人类能用100万年的时间飞往银河系各个星球，那么，外星人只要比人类早进化100万年，现在就应该来到地球了。详见百度百科。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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