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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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 永世辉煌静候某处 7. Splendor Forever Lies In Wait
“生活,即是永世辉煌静候某处,悬于你我上空,不曾削减,
隐秘不见,深藏幕后,无形无影,远在天边。但它就在那里,既无恶意,
亦无厌弃,终非目盲。措辞正确,呼其真名,
它将降临.”
——弗兰兹 · 卡夫卡
潘迪特 · 拉姆萨姆吉(Pandit Ramsamooj)一整日都在向马头金刚(Hayagriva)【注1】祈祷,却毫无结果:他仍是一匹马。不,应该说,他仍是马形的生灵,然而,他不曾听说过天地间有亮蓝色的马,更不曾听说有马像他一样背负双翼;他的体型比例也和真正的马完全对应不上——他身形娇小,蹄子宽大,脑袋硕大,尤其是一双眼睛,简直就是巨无霸。他的虹膜变成了红宝石的颜色,而每当他看向水中倒影,看向其中自己的双眼,都不知为何能在其中看到自己。
潘迪特不曾胆敢飞翔,但他确乎在卡久拉霍(Khajuraho,印度新德里东南一座小镇)的街道上漫步。没有人——甚至就连那些拥有神通的人——也不能看穿他的真身。就连开悟者都对他的变化视而不见,他就只能向神明乞求帮助,而长着马头,助修行者降魔除障的马头金刚,自然是最合适的选择。潘迪特自己,现在不也是——虽然外形奇怪——一匹马么?马头金刚一定会将他视作一位同伴的,毕竟他一夜之间经历了不可思议之事(camatkāra)——原本是人的潘迪特,变成了并非凡俗的骏马——毫无疑问,马头金刚会回应他,告诉他,他新的命运与职分的。
只不过,并非今日。
潘迪特从古老的金刚像前转身,从前来朝拜的人们之间离开。太阳即将落山,潘迪特饿了。幸运的是,马儿的生活压力不大——到处都有草料和水源。马儿的身体需求轻易就能得到满足,而潘迪特甚至还发现,不同地区、不同种类的草,味道不同,对他来说宛若极乐的盛宴。拥有现在的身体,他再也不会饥饿,而毫无疑问,他也无比健康。
他还学会了吃东西时躲开别人,因为不知为何,别人眼中他还是人,但这并不算困难。每当他进食,都会向自己拥有的强壮的新身体,向这具身体的欲求微弱表达感激。这就是恩赐。
有一天,马头金刚回应他的。而在此之前,潘迪特会继续祈祷,在寺庙间游荡,不必再用救济金,不必再工作,不必拥有人的愁苦。在他的使命终于到来前,他将享受这美好幸福的时光,说不定,找一个吉利的日子,他还会学着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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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瑞特(Marguerite)看着司法宫(Palais de Justice)的颜色,久久合不上嘴。原本以白石建成的司法宫【注2】,变成了童话里的城堡,带着粉色与紫色的螺旋纹路,还有奇怪的条带和精致的黄金装饰。宫顶的穹顶变得令人震惊,比起从前甚至愈发华丽,装饰着螺旋的条纹。这座古老的建筑在布鲁塞尔(Brussels,比利时首都)的众多建筑中鹤立鸡群,但不再是因为它雄伟古老精致,而是因为,它全然不属于这里。
别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玛格瑞特沿着怀南茨大街(Rue De Wynants)一路走去,时不时拦下一名路人,指这司法宫,问他们看到了什么。每一次,答案都平淡无奇——他们看到的就是司法宫,看到的是支柱,或是窗口,或是司法宫曾经的白色石砖,再或者是他们以为她想问的东西。看上去,谁也没能发现,一夜之间,司法宫消失不见,一座大小相仿的建筑取而代之,仿佛来自幻想的世界。
无论如何,她也无法解开普通市民们全然无法注意到城市发生的巨大变化这一谜团,玛格瑞特决定放弃,转而开展每天都要进行的徒步出行,前往城市里的某座公园。上星期,她常去的是博斯帕克森林公园(Parc de Forestier Bospark),而今天她则准备去城市南边更大更漂亮的杜登公园(Parc Duden)。杜登公园就在圣吉莱斯监狱(Gevangenis St. Gilles)附近,她曾在那里吃过不错的土豆,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许多可以用作遮掩的树木,还有宽广的绿色草坪。
等夜色降临,公园里几乎没了人,她就能安闲地享受晚餐,现在身为小马的她,可以慢慢地享用草地。别人把她看做仍然正常的女子,玛格瑞特勉强还能接受。可是整座司法宫都变了却看不出来?‘真是无稽之谈!’【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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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专心致志地忙着,将最后一段假鞋带缝到她制作的蹄套上。格雷高亚站着一动不动,以免打扰她。站着不难——瑞秋向她说明过,小马长时间立正的可行性,她于是很快也就学会了。而事实上,她站在那儿都快睡着了。瑞秋拍拍她的脸,让她醒来,格雷高亚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到处走走吧,轻一点儿,先看看能不能穿得住,好不?”瑞秋露出微笑——能为活生生的小马做衣服鞋子什么的,她显然超级开心。格雷高亚猜想,这应该也说得过去,毕竟瑞秋真的爱看小马,而代替那个爱做衣服的角色...‘瑞瑞’,没错,是叫‘瑞瑞’...给小马做衣服,说不定是她梦里有过的场景。但是,还远远不止如此。对孤单如此的瑞秋来说,能有格雷高亚陪伴,对她来说应该也有很大的意义吧——就算不是小马也一样的。格雷高亚心中余下的人类的那一部分,时不时会为瑞秋偶尔有些过火的依赖感到厌烦,尽管小马的意识仍占主导,想要帮助朋友,填补她心中的空缺。
蹄套还挺巧妙的,有点像袖套,轻轻松松就能套到后蹄上,用尼龙搭扣扣紧两端。格雷高亚很快就学会了就地坐下,弯起身子,伸过长脖子把蹄套套到蹄子上。然而这也令她把本来粘上去的假鞋带扯了下来——她对自己的下巴有多厉害,还没几个数。
瑞秋做的蹄套,仿照的是运动鞋的外形。外观上看就像是一双跑鞋,花纹模仿了真的跑鞋,还用机器在上面绣了耐克的对勾。假装成系好的鞋带缝在前面,而鞋底用的是薄薄的一层橡胶材料。走远点看,这一双蹄套看上去真的很像跑鞋,正适合格雷高亚的小蹄子。
格雷高亚还穿着瑞秋花了整整一天用缝纫机缝出来的牛仔布裙,小心翼翼地在公寓里迈起了步子。她的后蹄在油毡、木地板和地毯上笃笃作响,但看上去,她就是穿着一双小小的、圆形的小马专用耐克鞋。尼龙扣半点也没松,假鞋带一点没动。而最妙的是,这双蹄套穿在腿上不会晃来摇去的。
“走快点吧。”瑞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要确保不会轻易掉下来才行。”
格雷高亚于是加快了步伐,故意夸张地抬放着自己的腿。她还用力跺了几下地,蹄套没有掉下来。“太棒了,瑞秋,真的没问题诶!不得不说...你太强了。”
瑞秋露出笑容。“耶!”她的声音小小的,几乎就是在尖声尖气地自言自语。瑞秋又在模仿小马里面她最喜欢的角色——一只有些社交障碍的黄颜色天马。瑞秋费尽力气都是为了让自己的朋友能好好地穿上衣服,而她成功了,格雷高亚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停下蹄步,朝窗外看去。天色渐暗,太阳又要落山。这是她待在瑞秋家的第三天,而她无法否认...这几天真开心。格雷高亚对这个念头有些惊异——许多天前,她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动物的身体里醒来时,她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开心’这种事了;那时的她,变成了怪物,她是悲剧的受害者,她遭受了可能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可事实却是,过去的三天...真的很开心。
这种念头不可理喻,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疯话。毫无疑问,她变成的这幅样子就是一场灾难。格雷高亚仍然迫切地想重新拥有自己真正的身体,人类的身体——还有她的人类的脑子。不管怎么想,她现在都成了从农场里逃出来的难民,这太绝望了,更不用说,用这样的身体,她永远不可能恋爱,永远不可能结婚,永远不可能有小孩——露娜在上!想想都可怕!——永远不可能拥有正常的人生。现状就是敌人,她必须打败它,越早越好,一定要赶在她失去原本的自己之前,赶在她...塞雷丝缇雅保佑...接受这一切,甚至喜欢上这一切之前。
她面临的情况到了昨晚变得愈发严峻了。格雷高亚和瑞秋昨晚觉得该看完整部《我的小马驹:友谊魔法》,以便对小马的生活有更彻底的了解,也顺便看看动画里有没有能解释格雷高亚变成这样的线索。
她们用瑞秋的电脑接连看了好几十集——她和大部分马迷一样,把剧集全下到了电脑上。有一集对格雷高亚的冲击特别剧烈:‘家族荣誉(Family Appreciation Day)’,编剧叫辛迪 · 莫洛(Cindy Morrow),故事中讲的是苹果家的老奶奶,‘史密斯婆婆(Granny Smith)’的故事,主要围绕她小时候跟着家马们在某地定居,最终建立起‘小马镇(Ponyville)’——整部动画大部分剧情发生之处——的故事。
定居在此的小马们,起先有的不过是几车的自愿,他们辛苦地在广阔的无尽之森(Everfree Forest)中开出一片空地,后来才有了宽广的农业小镇,小马镇。这一系列的回忆全都用的是深褐色的画面,用以表示这是过去的事。
而格雷高亚就在这时忽然醒悟过来。之前有一集叫‘冬季清扫(Winter Wrap Up)’,主要内容就是说,陆马——也就是格雷高亚现在的种族——在不依靠魔法,只靠蹄子与肌肉的情况下建起了小马镇。这一集中说得非常清楚,小马镇最古老的一项传统,就是要将冬季——小马们控制着整个世界的各种自然现象,就连天气都包括在内——全靠蹄子清扫干净,而这就令这一集的主角——独角兽暮光闪闪(Twilight Sparkle)——不知所措,因为她除了魔法什么也不会。
而剧中还说,这项传统持续了几百年。
也就是说,史密斯婆婆至少也有两百岁了。上网一查,网上有个数据帝用数据分析的方式推算了小马镇的马口和规模增长,作出估计,要让一个镇从什么也没有发展到这种程度,需要很长时间。这样算起来,史密斯婆婆差不多得有三百岁。
三百岁,而动画里从来也没说史密斯婆婆是个特例。确实,她是一只普通陆马,住在农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家族荣誉’那一集的主要矛盾就是所有角色都以为史密斯婆婆没什么好说的,连她自己的孙女都一副尴尬的样子。
格雷高亚就是变成了这部动画里的陆马。没有理由相信她是个特例——她变成小马,不仅是外形上的变化,也不仅是脑子的变化,变得成为更好的朋友。这梦魇般的变形,将最为邪恶,最为可怖,最令人心神不宁而卑鄙无耻的阴谋用在了她身上。
长命百岁。
平均来说,女人的寿命大约是八十多年;而小马的寿命却有整整两百——甚至很可能是三百年。三倍还要多,而这三百年的大部分都没有健康问题。史密斯婆婆很老了,可她还能跳舞,走路也没什么问题,全身上下最大的毛病也就是踢了几百年苹果,腰腿有些受伤。
如果不是多年的重体力劳动,史密斯婆婆身上一点毛病都没有。
格雷高亚见过许多五六十岁,而身体状况恶劣的人,至于八十岁的人,就更没有几个硬朗的了。她见过两位九十多岁的老者,其中一位还算矍铄,另一位却几乎动都动不了。而史密斯婆婆,一只陆马,三百多岁了,只是偶尔用一用助行架,还不是每次出场都用,再就只是膝盖骨瘦如柴看上去比较惨。三百年啊。
这变形真是残暴,非人,凶恶得无法想象。地球上的小马最多也就能活三十几年,如果是那样,她肯定会拼命想要寻回自己人类的身体。可是三百年的寿命——至少也有两百年——是魔鬼的价码啊。假如她是个宗教的狂信徒,也许会坚信来生的存在,坚信死亡带来的是在世界的尽头取之不尽的美味佳肴——可她不是,她怕死,怕得要死,她不相信死亡会带来奖励——也不相信死亡会带来处罚。对她来说,死亡就是人们能看到的样子——永远的终结,对一切毫无感知,而这令格雷高亚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哪怕下地狱,至少你还是存在的。
三百年对上八十年。仿佛让她变成小马的那个家伙,故意想要让她舍不得想办法变回去。
不,这也不对。如果非得变成小马,格雷高亚宁愿变成独角兽或者天马。魔法,或是飞行,都能让一切变得轻松太多。她的变形,绝不是有人针对她刻意为之——不然他们不会让她变成陆马的。
小马长达三世纪的生命,远远超过了有记载的人类寿命,这令她找回人类身体的愿望变得无比苍白。如此宝贵的额外的存在下去的时间,是一种诱惑,而它只会越来越诱人。随着时间推移,她会越来越无法抗拒。眼睁睁看着她在意的人——母亲、妹妹,还有瑞秋——衰老死去,看着这些人类因为短暂的寿命而死去,变回人类就会越来越像是愚不可及的选择...
“这些人类”——她居然这么想了?格雷高亚摇摇头,鬃毛在背后翻卷,垂到一旁。她的小马脑袋背叛了她,将她一步步推向远离人类的地方,让她把人类看做异类,把自己看做人类之外的生命。‘我们人类!’她尖刻地在心中强调——可这四个字在她的心中却空洞无物。
“亚亚?”瑞秋不知何时下了沙发,蹲在格雷高亚面前,直直地看着她的脸,“你没事吧?出什么问题了?”
格雷高亚将视线集中在朋友身上,努力想挤出开心的表情。“我...我在想...事情,变形,还有以后的事。”瑞秋看上去担忧极了,显然她装高兴装得不像。“没事儿的,我没事儿。对不起,就这么走神了。”
瑞秋蹲得更低了,抬起手挠了挠格雷高亚左耳的后面。那一刻,格雷高亚感到全身舒服,尽管方才还思绪万千,此时却露出了微笑。露娜啊,好舒服啊,哦,就这儿,对,就是这儿。
瑞秋退回来,格雷高亚清醒了许多,她感到心情大好,却因此有些愧疚。要抵抗,不能这么喜欢这一切。诱惑太多太多了:食物、感官、情绪、寿命、健康,还有这样那样愉快的小动作。“呃,瑞秋?那个...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瑞秋看上去心态都崩了。“对...对不起,我...我是...我只是...”她看上去都快哭出来了。
“哦...羽毛...瑞秋,很舒服的,超舒服,我很喜欢,真的。”瑞秋一脸困惑,看上去半是悲伤,半是不解。“就是太喜欢了,你知道吗?太舒服了,我太难了。各种事情都让我没法专心想办法...变回去,你明白吗?”
瑞秋明白过来,不再困惑,但还是带着悲伤,虽然不那么难过,但这情感依然存在:“我...大概明白了,挠你的耳朵好好玩儿,你看上去又不开心...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格雷高亚站在原地,穿着牛仔布制成的小马专用的不知算是衣服还是裙子的衣物 { 说实话,超帅的,瑞秋可厉害了,简直就像是动画里的服装 } ,咕哝一声。她的情绪在心中打起了架。她想回归自己人类的生活,可是瑞秋也只是关心她,对她有所关切,真的超级马芬的舒服啊,而且,现在对她来说,关切太重要了,只有塞雷丝缇雅知道,哪怕是一点点善意都对她无比重要,知道为什么善意会变得如此难得,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瑞秋要是受够了她,不愿意再帮她了...
“亚(Greg)?亚亚?”瑞秋伸出手,又把手缩回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听我说,或许我只是在给你添麻烦,或许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格雷高亚向前踏了一步,挤进瑞秋怀里,这出乎意料的一扑差点将她推倒在地。瑞秋坐在地上,格雷高亚将胸口靠在瑞秋身上,弯过自己长长的脖子,靠在朋友的背上。这种拥抱的形式真奇怪,但这就是拥抱——小马式的拥抱,格雷高亚心想,这或许是本能的动作。瑞秋举起胳膊,搂住格雷高亚的脖子和肩胛。
“你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瑞秋。”格雷高亚把她搂得更紧了,“我原本什么办法也没有,所以来了你家,自私地让你帮我,而你真的帮到了我。塞雷丝缇雅在上,你真的帮到了我。求求你,不要说你帮不上忙——你真的帮了我好多,毫无疑问,我...我只是好害怕。”
瑞秋忍不住伸手抚摸格雷高亚柔软的毛发,毫无疑问,她对许多动物都会这样:“对你来说一定很可怕。你做小马的样子,太棒了,我总是忘记你会害怕,还希望我...对不起,我总是忘记你的感受。”
格雷高亚听出了瑞秋话中的停顿:“问题就在这里,瑞秋,我也总是忘记自己会害怕。最大的问题就是,所有这一切...太诱人了。哦,露娜啊,你不懂的,东西更好吃了,气味更好闻了,我的视力也更好了——一切都马芬的太好了,我真的抗拒不了。起先,我都吓坏了,可我现在却越来越习惯这一切了!”
“这就意味着你还是人类。”
格雷高亚从怀抱中退开,尴尬地坐下,偏向右边,以免损伤尾巴:“什么??”
瑞秋挪了下腿,盘膝而坐,用手在身后撑着地:“这意味着你的心还是人类,真的。”
格雷高亚发现自己的嘴还张着,于是合上嘴:“习...习惯...当小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明我还是人类?”
“人类擅长适应,亚亚。我觉得适应就是人类最大的特点之一。你想,猩猩也能说话——是手语,但手语也是一种语言,而很多动物都能制造并使用工具,所有的动物都有感官,就连松鼠都会走迷宫,乌鸦还会解数学题...”
格雷高亚大惊:“乌鸦会做数学题?”
“会的!《New Scientist》杂志上有说!科学家们用乌鸦做过试验,他们...”
格雷高亚敲敲蹄子:“等等,等一下...先说正事,我成了小马怎么会代表我是人类啊?”
“人类一直以来,认为有很多事情,只有人类能做到,但别的动物基本也都能做得了这些事,而原来的那些说法基本都被证伪了。这样一来,究竟是什么让人类区别于其他物种呢?不可能是语言,不是思想,不是感情,也不是工具,也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甚至连数学也不算——既然这些都不算数,究竟是什么让人类在众多动物中脱颖而出呢?”瑞秋向后靠去,用手肘撑地,两条腿伸过格雷高亚两旁。
格雷高亚终于放弃了坐正的尝试,转而以小马的姿势伏在地上,腿收在身下。调整坐姿花了些力气,但不算亏。这总比把臀部坐到麻痹,尾巴压得生疼要好。
“我猜不出来,瑞秋。答案是什么?”此时,窗外已是傍晚,她们聊了好一会儿了。
“人类能适应一切!”瑞秋在房子里向来不穿鞋,她用左脚蹭着格雷高亚的腰和前腿、前蹄,在她柔软的黄色皮毛中动了动脚趾,看上去舒服得很,倒是不怎么尴尬, { 格雷高亚看她根本就是一点也没觉得尴尬 } 还露出微笑:“人类从非洲来,经历了冰河时代,在各种气候环境下都活了下来,无论沙漠,极低,还是丛林还是草原还是山地甚至是海上的小岛——什么也阻止不了人类,亚亚。这才是人类——人类是适应万物的动物。”
“可是——”格雷高亚开口争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瑞秋仍然...享受着...格雷高亚的毛发。她的牛仔布衣袖不长,开口宽大,瑞秋轻易就把脚趾头塞进了布料之下:“人类是在地球上进化的,没错吧?可是人类却能上太空,去往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没有重力,没有上下之分,但那个宇航员——就那个加拿大人——他能在太空上弹吉他,能唱大卫 · 鲍伊(David Bowie)的歌,还能上电视做科学研究!他在太空里跟没事人似的,看上去还舒服得很——卫星轨道上面的环境可完全不是人类经历过的——人类什么都能适应!什么东西在人类面前都是傻逼!”
格雷高亚——小马——听到最后一个词,忍不住瑟缩了——就是‘傻X’那个词。桂香卷的小马脑袋,她心想。不过,瑞秋短短的几句话却让她心情好了不少。如果,人类适应一切的能力,真的是人类的独特之处,真的是让人类成为...人类的理由,那或许,适应小马的生活,也不算是失败。或许,这正可以证明她格雷高亚还是她自己。猩猩突然变成别的动物,能活下去吗?海豚呢?乌鸦呢?格雷高亚想到,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这些动物发起失心疯,一头撞在墙上,撞到颈折头裂为止。
想到无辜的动物头破血流的样子,小马格雷高亚打了个颤,特别难过。她费了些力气,驱散走这种情感,平复下来。只是想象,又不是真的。除了其他的一切,格雷高亚现在的小马脑袋想象画面的能力也特别,特别的强大,而且对想象出的东西有深深的情感。要习惯现在的身体,有很多事情都得将就,有很多事情都得...
适应。适应。她必须适应,她还没有崩溃 { 只崩了一小点点 } ,还在适应,她坚持得住。身体、大脑、情感,一切的一切。格雷高亚露出笑容。瑞秋说得对,人类拥有不可掩盖的光芒,拥有不可征服的力量。而她,格雷高亚 · 萨姆沙,一定还是真正的自己,一定还在内心深处是一个人类,因为她没有发疯,没有以头撞墙,不像某些别的动物;她在适应,适应这陌生,这怪异,这超乎寻常的事件,因为适应就是人类的特长。
格雷高亚思索了一阵子。瑞秋...她真聪明。唔。格雷高亚看着自己的四条腿,动起来了,想要找到趴在地上还能移动的办法。她终于挪得离朋友更近了一点。她最好的朋友——如今,她终于愿意认可这一点,愿意接受友谊及其背后的一切。格雷高亚把长脖子压低了些,动了动高高挺立的,弧形的耳廓。
“要盘吗?”
瑞秋脸上都发起光了,高高兴兴地揉捏起最好的朋友的小马耳朵。
---注 释---
注1(马头金刚):马头金刚(梵名Hayagriva)是佛教中,观音的一种化相。详见百度百科。
注2(司法宫):本段故事发生在比利时,当地人较广泛使用荷兰语、法语和德语,前文所说的司法宫(Palais de Justice)应是法语,而此处的角色玛格瑞特似乎习惯使用德语的‘司法宫’(Justitiepaleis)一词,而后文她心中所想的话,也是使用德语。
注3(真是无稽之谈):原文是‘Hangt hier de pot’,根据德语直译,应是‘把罐子挂在这里’,然而并无法理解这段话,在此向诸位请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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