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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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 堂 · 吉诃德的不幸 14. Don Quixote's Misfortune
“堂 · 吉诃德的不幸不是他的奇思乱想，而是桑丘 · 潘沙。”
——弗兰兹 · 卡夫卡
克劳恩先生向她们强调，供养她们并不是什么负担，反而对他大有益处。简单来说，身为来自一个不曾存在的世界的难民，本身是一件非常孤独的事情。他的财富，达到了对格雷高亚和瑞秋来说不可理解的程度；克劳恩富有到整座庄园的开销加上里面所有人类和小马国生物的生活消耗成了不必考虑的细枝末节，要是在乎这种事，才是真的有失礼节。
“达到一定的高度之后，生活必需的开销便不再值得在乎了，提供，不必怀疑，毫无疑问可言。我可以把几百，甚至几千人养一辈子，而这样花掉的钱都不够让我的会计眨一下眼。如果真有几千人，他可能会怀疑我发了疯，但就算那样他也不会担心我的钱的。想一想，提供你们的生活需求，对我来说真的微乎其微，别再拿这种事来浪费我和你们的时间了。”克劳恩微微皱眉，便继续自行其道去了。看上去，就好像包养一只小马这种事情跟淘宝上买东西一样稀松平常。何止是不必在乎——简直就是不该在乎。
过去的两个半星期里，格雷高亚和瑞秋基本成为了克劳恩先生的‘百兽园’——格雷高亚起的名字——的两分子。避难所里不止她们两只小马，也不止有小马。
负责管理马厩的钻石狗（Diamond dog）以前是苹果公司的硬件测试工程师，他某天在研究室里熬了一整晚之后，就累成狗了，长得像冬泳怪鸽的那种，然后便被克劳恩先生招来避难所工作了。他叫米歇尔（Michel），至今一集小马都还没看过。“我听说过...现在我是个什么东西，一点点，但是...我宁愿就当自己的狗，不让别人给我找乱子，行吧？”他负责管理那座巨大的红色谷仓，他力气大得能把整扎整扎的干草当枕头丢，还能像在空气里一样自如地挖开地面钻进去，简直就是土行孙再世，爪子连石头都能轻易钻透。他这么做的时候都会躲着克劳恩部下的人类们——克劳恩每次要靠记忆删除来维持秩序和秘密时，都起得冒烟。
克劳恩先生不敢让他麾下的人类们知道变形的事情：“人类天生就有排外倾向，连外表稍有不同的人类之间都有天然的障壁，这是写在硬件里的，是进化带来的结果，真的很可惜。虽说人们可以克服这种本能，而且常常都能克服——但你们谁会愿意赌上自己和朋友们的生命，去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类都不会吓跑，去找政府的人来呢？”
就连瑞秋也没办法反驳，只能摇摇头。想让所有人类都好好地接受兰德尔（Randal）——那只睡在离主建筑有足足四里地的大棚里头，大得吓死人的巨龙——还不闹出乱子，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万一哪个人吓到跑去派出所告密，很快就会有黑恶势力飞过来，控制、收容、保护，以免人群中的怪物带来祸害。
瑞秋和格雷高亚感觉她们和另外两只小马，达蒙（Damon）和乔安娜（Joanna），最有亲近感。克劳恩去欧洲挖卡夫卡的坟时，顺便把达蒙捡了回来。当时独角兽达蒙正天真无邪地在街边走着，结果被开着车的黑恶叔叔给盯上了。不过，一听说这个黑恶叔叔答应养他一辈子，达蒙顿时就上了贼船。乔安娜则是经由中间人的介绍，被克劳恩的队伍辛辛苦苦抓回来的。她是只天马，喜欢在加拿大新斯科舍（Nova Scotia）的夏洛特湖（Lake Charlotte）上空飞翔。结果人类在怪异的认知盲区之下，曾以为她是个不明飞行物。
“模拟现实尽力维持着现状...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我觉得，你们所说的‘认知盲区’——顺便一提，名字取得不错——本质是相矛盾的子程序失去了正常交互的能力。”克劳恩先生花了很大功夫研究代码映射效应的方方面面，这现在已经成了他生命的重中之重。
格雷高亚对于自己成了陆马不是很高兴，于是对天马乔安娜问个不停：“云朵！你能在上面走路吗？”
乔安娜用蹄子蹭着地，摇了摇头。“这里的云和动画里不一样，只不过就是雾气而已。”她抬头看向天空，她们站在克劳恩的农场的开阔土地上。“从这里看很像实心的，但其实...越是靠近，边缘就越模糊，等到了云上，就成了一大团雾气，没有体积，没有细节，也没法在上面走。云是渐变的...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没有边界和表面之说。”乔安娜叹了口气，“超失望的，我本来还想在天上建房子来着的，”她露齿而笑，“说不定还能建城堡呢！”
然而，在百兽园中，最令格雷高亚和瑞秋受到震悚——尤其是瑞秋大受挫折——的，是切尔西（Chelsea）。她被修正了。
‘百兽园’里的每个成员对此都深感担忧，尤其是巨龙兰德尔，他实在太大，只能躲在自己的住处，什么地方也去不了。认知盲区，虽然方便，虽然有如奇迹，然而并非没有极限。如果有什么事情太过异乎寻常，超出了隐藏且无法定义的界线，盲区就会失灵。之前格雷高亚强迫瑞秋看见她，就是用的这种方法。克劳恩说，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比如著名的灰色外星人和大脚怪——这盲区甚至根本就不会正常发生。
兰德尔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这种情况。他太过巨大，太过不自然。离得远一点，人类还会把他看做大象，可一旦靠近，认知盲区就会立刻失效，人类自然会陷入恐慌。而如果认知盲区的失效给人类带来了太大的混乱，如果太多的人类注意到了现实的漏洞，这个世界的代码就会启动错误检查程序。错误修正程序。
切尔西曾经和乔安娜一样，是一只天马，她也同样喜爱飞行。然而与乔安娜不同的是，她对自己的情况全然不加以遮掩。切尔西年纪不大，只有十九岁，她深深地喜欢小马，以至于相信自己变形是因为真正的塞雷丝缇雅前来救赎人类，要将全人类都变成小马。她对这种同人文着了迷，以至于大大方方地当起了公主的‘天马代表’。切尔西给自己另起一个名字，‘云覆’（Cloud Cover），去哪里都用飞的，毫不遮掩地过起了天马的生活。
她当着邻居的面吃邻居家的草坪；她背着网上买来的鞍包，飞到屋顶上帮忙修理；她出门不穿衣服，有人问就说自己已经有了天马的毛皮和羽毛；她坚决要别人称她为小马国在地球的活生生的大使。
成功了。但成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整座小镇就这样在震悚与惊奇中，一瞬间看见了她的真容。整整半天，附近的人们三观崩塌，或沉湎其中，或惊恐窜逃，而就在这时，错误被修复了。
镇上的人们，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邻居们——但凡那一刻知道她的人——都忘记了她。就仿佛切尔西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生命的一切证据都消失了。切尔西想闯回自己的房间——已然变得空空荡荡的房间——却只闹出了更大的乱子。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连同她的身份一起被抹除了，而她拼命想要踹倒大门，却差点被别人当成逃跑的牲口一麻醉针放倒，好不容易才逃跑。现在，所有人类看到的她，都不再是《彩虹小马》里的小马国天马，而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设德兰矮种马（Shetland Pony）。
而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那一瞬间，这种本质错误修正程序就将她变成了这样一只马。
她仍能思考，仍能说话——但很困难。她还能用喉咙和鼻子呼吸，还有声带。她的身体内部结构并没有完全变成地球马的结构，谢天谢地。单从外表上看，除了脑袋比较大，额头比较高，切尔西真就只是一只普通的设德兰矮种马。她再也没有翅膀，再也没有飞行的魔法，她不再是红色，而成了真正的马的那种单调的两色；还有，和地球上的马一样，她几乎没有了双眼定位能力，而只剩下正前方远处的一小块区域还能看出距离感。现在，她看到的世界，是三百五十度的单眼视觉，扁平而没有纵深感。各种方面来说，她都成了一只会说话的马，各种方面来说都平平无奇，只剩下人类的思考能力，以及残缺的语言能力。
更糟糕的是，克劳恩先生认为她三百年的小马寿命也被降为了三十年。他研究了她的细胞，比起乔安娜和达蒙，切尔西的细胞更像是地球的马。她的结局是一场悲剧——同时也是对所有人的警告。
切尔西现在住在红色的大谷仓里。谷仓专门重装过，在背离大屋的一侧，克劳恩的人类部下们看不到的地方接上了一座完全复原的小马国房屋。钻石狗米歇尔负责照顾她，并在其他不曾遭遇惨案的小马国居民们待在人类房里时，负责陪伴她。切尔西被禁止进入房子，以免人类看到她这只设德兰矮种马。她还要小心，不能当着人类的面说话。
切尔西的遭遇，令瑞秋心神不宁，情绪低落。这可怜的小家伙，真心想要成为小马国的小马，就和瑞秋一样，而她并无恶意的自我展示，却令她失去了翅膀，缩短了寿命，丢掉了一切魔法。见到切尔西之前，瑞秋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了，但现在，和切尔西相比，变成一只硕大而永生的天角兽根本就是恩赐。想到自己居然还因此抱怨过，瑞秋就觉得羞愧至极。
“没关嘻的...写没有辣么糟啦，偶还似小马，还楞跑楞跳，可以环耍。偶还有朋与，以歇尔、兰德尔、洨安辣、啊蒙——现债癌有里们，瑞抽和格雷高亚呢！偶的东西没了，当兰很不嗨心，而且偶还赏债灰一次，偶的眼盯变得好池怪，不跺...虽然似酱子了——偶还似小马诶！”
瑞秋努力做出塞雷丝缇雅公主的笑容，强忍住眼泪。即便是遭受了如此的‘修正’，切尔西仍然为自己能成为小马而感到幸福。她完全有理由终日以泪洗面，但却选择在对她来说曾是幸福的恩赐，曾是美梦成真的废墟之中寻找残破的快乐。
切尔西的遭遇令瑞秋一直耿耿于怀，一天天过去，一星期过去，幻形灵克劳恩先生专注于研究天角兽的真实力量。瑞秋希望能让切尔西稍稍好过些，但哪怕是和她交谈都麻烦得很。每次见到瑞秋，切尔西都忍不住躬身行礼，而众人都看得出来，这只小小的设德兰母马，希望瑞秋真的是塞雷丝缇雅。而瑞秋则在这只可怜的‘雌驹’面前难以克制怜悯之心，总会在她面前显露出塞雷丝缇雅的模样。
每天，瑞秋都会去谷仓里，或是谷仓后的小屋里见切尔西，和她喝茶聊小马。切尔西在她来去时都会鞠躬，瑞秋则会有所瑟缩，但还是尽量端庄地收下她的敬意。能让切尔西高兴，这样的事情也就算是小事了。
与此同时，达蒙和乔安娜则每天都在想办法帮格雷高亚研究她的陆马技能。
“你当然有能力了——没看过多少同人文是吧？”达蒙今天都快被格雷高亚气死了，而格雷高亚则根本不懂干嘛要学陆马魔法。
“没看过多少，以后也不想看了。写小马同人文跟当furry也差不多一回事，用用脑子，看了那么多同人文，你怎么不干脆戴个假尾巴，住到狗窝里去啊？”格雷高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暗爽——学习的结果不是很好，确切地说，是用蹄子感受大地及其中一切活物令格雷高亚深深地感到了挫败。每次看到达蒙的独角，乔安娜的翅膀，每次练习陆马魔法，她都觉得自己更加低级，更加嫉妒他们。
“你是不是欠踹？想吃蹄子直说。”
“达蒙！算了，再试一次吧，第五次，达蒙...一边凉快去。”乔安娜恼火地拍着翅膀。
“走就走！”达蒙重重跺着蹄子，气呼呼地走了。
格雷高亚蹬着慢悠悠穿过原野，往兰德尔的住所去的雄性独角兽，朝他吐吐舌头。
“好了，听我说呀暴躁老姐，我们这是在帮你诶！这你该知道吧？”乔安娜的耳朵没有垂下去，但也没有立直。
格雷高亚用前蹄在土地上蹭了一道凹痕出来，这才开口：“知...知道...我都懂，都懂。”
“那你是怎么回事嘛？干嘛这么凶？小马可不是这样的诶。”乔安娜一蹄子踢碎了地上的一块土。
格雷高亚瞪着她。“问题就在这儿！”她一跺蹄子，“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为小马，也不喜欢小马，结果呢？哗啦，我一下就成了小马！就这样我还变成了最low的小马...”
乔安娜一甩鬃毛，尾巴打在侧臀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不开心是因为你是陆马，吔方糖了你！”天马看向远处仍在走开的达蒙，“你要是不这么做作，多看一点所谓‘讨厌’的同人文，或是好好地看过动画，就该知道陆马也酷的很。你永远不会累，还能让植物生长，你就不能...”
“是啊，超能力，我还以为自己会是X战警，结果却是种田女侠，才怪，种田雌驹，我简直就是个吉祥物。”格雷高亚气鼓鼓地看着地上的凹痕。
“你意思就是说，要是你有漫画里的超能力，不做人也可以了是吧？”乔安娜的翅膀抖了抖，“那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本来也不做人了，你是小马，变不回去了，克劳恩的研究结果就这样。你想当超级英雄是吧？那你就当绿巨人（the Hulk）好了，陆马都是绿巨人，而且都不用发脾气就能一蹄子把树踹倒！这够了不？要不你当蝙蝠侠（Batman）里的毒藤女（Poison Ivy）试试？让植物生长不‘酷’吗？你要是能把脑子理清楚，可不就成了毒藤女技能的绿巨人，这还不止呢。我也要歇歇了。”
说完，乔安娜展开翅膀，追着达蒙飞过去，留下格雷高亚站在地上的凹坑里，感觉自己像个智障。
瑞秋正在和切尔西在小马国式小屋里喝茶。虽然她绝不承认，但错误修正确实让切尔西心都碎了。马吕斯 · 克劳恩赶在她被人买走之前救下了她——情况本可能变得更糟，很可能更糟，因为切尔西不知道见好就收，还说话说个不停——然而她还是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终于接受了自己失去的一切。
克劳恩专门为她在谷仓后面加装了完美复刻的仿都铎式小屋，好让她有正常活下去的动力。作为错误修正的第一个典型案例，他想要研究引发变形的bug可离不开她，从而极需要保证她忠诚且心态稳定。
小屋有用。就在小小的小马国房子里，切尔西独自做着梦，梦里她就是真正的魔法小马。瑞秋很快明白，切尔西在和自己玩游戏，她假装门外是真正的小马国，‘塞雷丝缇雅’来喝茶则让她的幻想更加逼真，让这只可怜的雌驹得到了短暂但却极大的安慰。
“茶合您口味吗，公组？”切尔西用地球马的嘴巴，拿东西很艰难，但还是用平底盘把茶杯和茶壶都运到了小桌子上。她没有魔法小马的平衡能力，经常会把东西弄掉，但总还是能成功的。克劳恩买了摔不坏的茶杯，茶壶则是日本进口的铁壶，所以就算出了事也只是茶水遍地，不会无法收拾。
“确实...茶...茶很好，我的小马驹。”时不时做出塞雷丝缇雅的样子并不难，但却能让切尔西露出笑脸。如果她没有变成矮种马，而是小狗，肯定每次都会扭捏地摇尾巴，发出尖声尖气的小狗声音来。削弱的视力，不足三十年的寿命，没有魔法——这个世界的代码残忍地击倒了切尔西。
“公组？”切尔西折起前腿，在瑞秋身旁俯下身，“不似，瑞抽，偶兹道里不似真的晒雷丝塔，但里肯定有她的魔瓦！偶以曾似天马，可以灰到云里促诶！啊蒙似独角嗽！他会魔瓦！里楞用魔瓦拿东西，还似天角嗽！”切尔西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愁里了，瑞抽，似一似，皱似一似，愁里了！救救偶，把我笨回天马，陆马也行，都行，偶都可以！愁...愁里了，瑞抽，愁里...似一似吧，似一似就好，愁里救救偶！”
瑞秋早就预料到这一刻会到来。不可避免。切尔西孤立无援，无路可逃，自然不会放过哪怕最小的一丁点希望。瑞秋叹了口气。
克劳恩先生好几天都想劝说瑞秋好好利用她得到的塞雷丝缇雅身体，而这相当艰难。自从变形后，瑞秋一直保持着高度怀疑，而魔法这个概念——真正的魔法——从前对她来说那么诱人，现在却仿佛不可理喻。瑞秋满心苦涩，她知道自己满心苦涩，因为她不想变成山寨版塞雷丝缇雅。她一直以来都想成为自己的OC，而哪怕是非得要当山寨版，她也想当小蝶。
“人类所说的魔法，本质上其实就是尝试在我们所存在的模拟之中，反复尝试，寻找可重复的程序故障。魔法——人类的魔法——就是调试程序。”克劳恩说这话时面带微笑，他对自己的这一领悟甚是骄傲。
“人类不会魔法，魔法不过就是个傻乎乎的传说罢了。”瑞秋火气大得很，最近尝试模仿塞雷丝缇雅的时候，从来没有半点结果。
克劳恩放声大笑：“这...是极端唯物主义者会说的台词，而且他们是错的，因为这世界根本不由物质组成，只有1和0...也可能是更加离奇古怪的东西，说不定是量子矩阵里的状态，甚至是我们根本想象都想不出来的技术。唯物主义遇上非物质的世界，就成了笑柄了！
“事实是，瑞秋，人类一直都会‘魔法’，他们一直都利用着这个世界代码中的小小漏洞和错误，创造着自己的魔法。我们所在的这个模拟器看来还是挺垃圾的，这对我们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瑞秋瞪着克劳恩先生：“如果真有魔法，我没变小马之前就该见到过了。”
“你当然见过，可能还不止一次。每个人都见到过。而且你和每只马一样，对魔法的规则了解不少。”
瑞秋用独角给自己拿了一瓶果汁。她也给克劳恩先生递了一瓶，但他挥挥满是孔洞的前腿回绝了。“什么规则？魔法没有规则，这就是它最傻的地方。”她的火气真的超大。
“巫毒娃娃知道吗？拿个小玩偶，在上面扎针，或者把它弄破，和玩偶长得一样的人就会生病死掉。这个现象有文献记载，是真实存在的，但人们却将它当做安慰剂效应的案例。问题是，文献中也有记载，有时候受害人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事发生，也会遭遇不测。然而...就是没人认真对待。事实上，巫毒娃娃就是程序的漏洞，而且是可重复实施的。地球的‘魔法’有规则——巫毒，或叫诅咒，遵循的就是‘相似定律’。”
“相似定律？”瑞秋啜了一口果汁。草莓椰果思慕雪，她的最爱之一。
“几十年前，曾有人类得到过魔法的学位。是正经的学位，他对此非常严肃。他自称‘骨思’（Bonewits），写下过各个人类文化与文明中通用的魔法原理，尽管这些文明之间有时相隔甚远。”克劳恩在大球形椅中蜷缩起来。
“骨思？听上去像个小马的名字诶！”瑞秋咯咯地笑了，今天克劳恩也傻呆呆的。
“飞利浦 · 埃蒙斯 · 艾萨克 · 骨思（Phillip Emmons Issac Bonewits），自称是个德鲁伊，同时也颇具学者风范。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得到了魔法学位的人类，这是因为他的研究完美无缺。实际上，全球各地的人类，在充分的时间里，都会选用同一套‘魔法’——真正的魔法，不是演出来的那种——的运行原理。”克劳恩用瑞士奶酪似的腿缓缓转动球形椅，“这件事多奇怪？如果不是真的有魔法，怎么可能每个地方、每个时代的人类都找出一套相似的魔法规则？如果拿去问物理学家，谁都会告诉你，因为这就是世界真实的法则。每个人都认可物理法则，因为物理可重复，因为物理基于事实。
“魔法也是真实的，规则也是真实的，因为这一切不过就是寻找到了可重复的方法利用现实的漏洞。而这也是程序调试的第一步——尝试诱发错误，试探它的可重复性。我相信你也知道其他魔法原理，瑞秋。比如名称定律——人和物的名称是有力量的。每一门宗教——宗教本身也是魔法，确切的说是通往神灵的魔法——每一门宗教都利用了名称定律。他们呼唤神明的名字，而神的名字就能让某些事发生。知道一个魔法生物的真名，就能控制它——我相信你肯定在故事或者节目里见过这种事情。相似定律——对于凶恶的猎食者，披上它们的皮，在衣服上画它们的图案，或是直接画上它们的样子，就能得到它们的力量。每个人类文化中都有这些定律，而人类到现在还在不知情地使用着这些定律。魔法的定律是通用的，正如同物理定律。”
“这说的主要是人类意识，而不是现实吧？”瑞秋才不信他的话，“魔法不过是人类非理性情况下的产物。”
“说话的是用悬浮魔法拿着果汁瓶子的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复刻版。”克劳恩这张幻形灵脸，每次一笑都看得马毛骨悚然，主要是那两根尖利的长牙。倒不是他故意的，可瑞秋看到他笑就吓得不行。
“嗯...也是。”瑞秋打量着面前漂浮的果汁瓶，瓶子包裹在一团明亮的金色光中，“我今天好像有点过分了是吗？对不起，克劳恩先生。”
“听我说，瑞秋，我会魔法，这你是知道的。那天蒂博不小心看见了可怜的巨龙兰德尔，我用魔法洗了他的记忆，你还看见了来着。如果我没有控制精神的能力，蒂博很可能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甚至可能被他们抓走，那我们就都死定了。那就是魔法，瑞秋。乔安娜会飞——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根据现有的物理法则，天马根本就不可能飞得起来，因为升力不足，那么小的翅膀不可能推得动那么大那么重的身体。那就是魔法。现实并不现实，只不过是模拟器而已，而仔细想想，我们这些被改变过的人，就是活生生的金手指。你的代码就说你是塞雷丝缇雅公主，你应该真的有很强大的力量。”
瑞秋将瓶子里最后一口饮料悬浮出来，让那一团球形的粉色液体飘在面前，仿佛一颗粉色行星外包裹着金黄色的大气。然后，她伸过头一口吞了下去，松开魔法。
克劳恩不再旋转球形椅，看着她这么胡闹，露出了微笑：“你们家理查德认为塞雷丝缇雅能做什么？”
瑞秋面露担忧，甚是可以说是愁虑：“无所不能，瑞克觉得塞雷丝缇雅能创造出一整个宇宙。”
“愁里了？”切尔西抬头看着她，那是一张设德兰矮种马的脸，是牲畜的脸，而非魔法世界的魔法生物的脸，是面临死亡的脸，是失去了三百年寿命，只能在农场里度过再不能飞行的不足三十年生命的脸。
瑞秋将茶杯放在小桌子上，她金黄色明亮的悬浮力场随着她松开杯子消散。她思索片刻，看着那双小小的褐色的牲畜的眼睛。
“好，我试试。克劳恩最近在教我魔法，或者说是他想教会我。但我先把话说清楚，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了你，但我们还是该全力以赴。我真的想帮助你，但你也必须明白——我不是真的塞雷丝缇雅。你明白吧？不一定能成功的。”瑞秋看着设德兰小母马的反应。
“偶懂，偶知道里不似真的晒雷丝塔公组，但里似偶唯一的晒雷丝塔了！”切尔西的面部表情也大受限制，她不能像小马国的小马那样笑。但她露出了巨大的马牙，瑞秋便明白了她的表情。
她小跑着回到大屋去找克劳恩先生。达蒙在‘指挥中心’里，用工作台的电脑上网：“克劳恩和别的人类都出去了，他们又找到了线索，说是有个还没崩溃的自己人，要去看看情况，你找他做什么？”
“我要拿走我的东西——我的皇徽。我想帮帮切尔西。”瑞秋焦虑地踏着蹄子。克劳恩先生解释说，他的部下们找到了她的黄金珠宝制成的小马国皇徽，都拿走了。格雷高亚对此并不高兴，但瑞秋能接受，她知道这样珍贵的东西会惹来麻烦，而克劳恩也告诉她，它们会被安全地收好，如果她要，随时可以拿走。他说，那本来就是瑞秋的东西，他不会动，但这样珍贵的物品如果丢失被毁，实在太过可惜。
“诶...怎么，你想把切尔西变回去？”达蒙甚是震惊，“我...她情况很不妙，我懂。如果你真能做得到，那真的...我还不知道你跟克劳恩学了这么多，天哪！”
“其实我连个马芬都没学到...但我答应切尔西会试一试。我不指望真的会有什么结果，但至少也要努力一把，对吧？如果克劳恩比我先回来，跟他说一声，别让他看见保险库里的东西没了吓到，行吗？”瑞秋转身便走。她需要继续前进，如果停下来，她肯定会失去信心。克劳恩很明确地说过，任何魔法——强迫世界出现可利用的错误——的关键，都是保持自信。
“喂，加油——希望能有用，那姑娘真的惨。”达蒙又转回去上网了。
瑞秋走过自己和格雷高亚的房间。格雷高亚和乔安娜在用XBOX打《小龙斯派罗：巨人》（Skylanders Giants）【注1】。游戏有点暴力，但画面比较动画，是小马也能放心游玩的好游戏。瑞秋第一次看到这台微软（Microsoft）设备的时候大吃一惊，但克劳恩却说他对自己的老对手并没有敌意。“我们亦敌亦友，比尔（Bill）以前还帮过我一回。”
格雷高亚玩得不好，她的蹄子还是不够灵活。乔安娜倒是挺厉害的，她把手柄放在地上，一只蹄子控制左摇杆，用蹄心操控这根杆子；而另一只蹄子坚硬的侧面则用来按按钮，精度高得可怕。连按自然比较困难，但她蜷起身子也找到了解决方案。格雷高亚也努力地学着同样的操作。
“怎么啦？”格雷高亚一动左摇杆，整个手柄都滑了出去，她嘀咕一声，把手柄拽回来。
“我要去拿塞雷丝缇雅的东西，对切尔西用魔法。”
乔安娜专心对付一只绿色的怪东西，根本都不知道瑞秋来了。
“你还会那种事？”格雷高亚终于让自己的角色——一只玻璃翅膀、水晶似的龙——走动起来，她高兴坏了。
瑞秋摇摇头：“估计不会，但我答应过要试一试的。”
“行...吧...”格雷高亚现在练起了按按钮，然而她的蹄子总是用力过猛，把手柄敲得滑了出去。
瑞秋转过身，继续前进，她必须赶在失去信心之前解决这件事。
“唔嗯...加油！”她走远了，格雷高亚才喊道。
瑞秋走下楼梯，到地下室里去，这里不准人类入内。她用悬浮法术在电子锁上输入密码。很多同人文都说，碰到魔法，电子科技就会崩溃。在这里并非如此，有趣，同时也大有好处。不过，她又想到，瑞克从来也不赞同这个观点。她已经接受，瑞克很有可能就是将小马映射在代码中的那个‘普众’，而看到他所相信的事情全都成真，她在心中感到了些许慰藉。这就好像是他的灵魂有一部分编织进了现实中，永远都在她身旁，将她包裹。
巨大的保险库门解锁了。门后，在金条、大堆的钞票，以及一些奇怪的古董之类的东西，还有好一些老电脑、许多电子元器件之中，放着一个箱子，里面就是她的皇徽。
她和格雷高亚出发前往大桥的那一天后，瑞秋第一次穿上了自己的金蹄鞋，戴上了镶着宝石的胸徽——那个‘项圈’其实叫胸徽——当然，还有她的王冠。非常奇怪，这些黄金制品很重很重，但是一戴到身上，就没有了重量，感觉非常舒服，也许这也是因为魔法吧。
瑞秋用魔法关上了保险库门，走上楼梯，离开大屋，决心要尽可能完美地模仿小马国的太阳公主。克劳恩先生一直说，要骗过电脑，这点很重要。相似定律、祈祷定律，还有个什么定律——瑞秋记不住他说的那么多话。总之关键就是，有时候，假扮能以假乱真。剩下的，就是尽可能表演得像一点，黑进系统。瑞秋要尽量‘成为’塞雷丝缇雅，她要做‘真正的’塞雷丝缇雅会做的事，希望能带来好的结果。这至少也意味着她关心切尔西，而这对切尔西来说已经很重要了。
瑞秋走过田野，来到大红色谷仓前，绕过谷仓，她来到切尔西的小马国房门口。尽管可以通向谷仓，瑞秋仍然想要尽可能表演得更像。塞雷丝缇雅，‘真正’的塞雷丝缇雅要从前门进去，不可能从后面溜进国民家里。她要做一位真正的公主，高贵、端庄，却又不失温柔。仪式感，克劳恩说，其实就是演员素养。演得够好，这个宇宙的蠢货代码也许就会信以为真，如此工作下去。
切尔西打开门，左右转过头，用两只眼睛轮流看看她。“陛下！”她几乎发出了尖叫，随即便恭敬地向亲爱的真正的公主躬身行礼。
---注 释---
注1（小龙斯派罗：巨人）：2012年发布的角色扮演类游戏，详见此IMDb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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