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 不灭之物

十六 · 你最强烈的欲求

第 16 章
6 年前
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
 
十六 · 你最强烈的欲求    16. Your Most Intense Obsessions
 
“不要屈从,不要委曲求全,
不要徒劳地解释,
不要跟随潮流篡改你的灵魂。
你应做的,是毫无保留地跟随你最强烈的欲求。”
——弗兰兹 · 卡夫卡
 
从底下洞穴中挖出去,比挖进来难得多。这并不是因为米歇尔的能力用起来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此时上方的地面已经人满为患。
 
格雷高亚的感知中,上面的地表一片漆黑,那之上到处是重量在移动。“感觉...好多车,可能是货车,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我只知道上面有很多很重的东西在到处跑。还有脚步,有人在走路——上面有好多人类的靴子底,到处都是!”
 
“正常。”达蒙在米歇尔挖出坚实的隧洞地上俯下身,“十有八九来了一个师的记者、摄影师,还有两个团的好奇宝宝——哦对,肯定还有警察来拦着路人。这么大的爆炸,不连上几天热搜才奇怪。”
 
“米歇尔...你大概还能挖多远?”格雷高亚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仨都饿坏了,而所有的体力活都是米歇尔在做。更要命的是,唯一的水源此时在他们下方几百米,即便是喝个水也会变成一场艰辛的远征。
 
“我...我说实话,不太撑得住了。我累得厉害,口渴得很,但估计是没力气再跑一个来回了。”米歇尔坐在地上,肩膀下垂,“我好累,好饿,妈的快饿死了。”
 
格雷高亚的耳朵暂时垂了下去,然后又竖了起来。她渐渐地习惯了钻石狗超出小马范围的脏话。那短短的一刻,她心中又充满了矛盾——她的人类意识仍然对小马脑袋的需要感到愤恨,然而与此同时,她的小马脑袋——以及小马力量——又正是此时她全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喂!我刚想起来一件事,我是陆马诶!”
 
米歇尔抬起巨魔似的怪脑袋,盯着被达蒙的银色光照亮的格雷高亚:“在?您就是列文虎克?”
 
格雷高亚做了个鬼脸:“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种东西啊!我不如就在这里现场种点食物出来?”她将两蹄岔开,盯着微弱光芒中的土地,“聆听我的召唤!出来吧!草叶!”
 
什么也没有发生。米歇尔得意地一笑:“长草?你是有魔法,可魔法又不是外挂。再说,你们这些个住马圈的可以吃草,可我是狗诶,你忘啦?我只有闲得有病才会去吃草啊。”
 
格雷高亚停下了她毫无作用的演出,双耳挫败地垂向两旁:“这倒是没想清楚,奶糖的。
 
嘴巴干净点儿,小马!别他妈天天讲你的傻逼脏话,行吗?”米歇尔显然是看独角兽和陆马被他的脏话吓到看上瘾了,“好了,你说个地方,尽量准一点,告诉我从哪里出去。我们现在就得赶紧出去,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该带我出去散步了。”他说到这里露出了笑容。既然他真的非得当狗不成,那他肯定要乘机找点乐子。
 
“说得对...我也赞同,如果上面有地方能让我们不被发现地冒出头,或是比较安全的话...”达蒙和米歇尔此时直直地看着格雷高亚。
 
“我也不知道!我看不到地上的东西。你们想知道我们左边是不是有块巨大的石英吗?真的有,超级大的。你们想知道我们右后方烧死的树有没有留下超级深的根须吗?你们猜呢,当然有!可我真的不知道上面的人看着哪里啊!”格雷高亚的肚子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头熊里外翻了过来。
 
钻石狗和独角兽睁大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我真的,真的很饿诶!”格雷高亚也看着他们。
 
“嗯...好...吧...那,我们上!”米歇尔沿着差不多垂直的方向,直朝着地面挖过去。
 
“可是...等一下!我们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呢!”达蒙跟在米歇尔后面,沿着隧洞的斜坡向上,努力为他照明。
 
“我们知道这底下有什么,他妈的惨死。”米歇尔加快速度,逼迫达蒙向后退去,脸上沾满了土块和碎裂的根须。
 
钻石狗快速地挖着洞,格雷高亚嗅了嗅根须碎块的气味,张嘴咬了一小口。“诶,”味道不差。也不好,但...总归不差。“开胃小菜诶!”
 
“我的胃再开就成黑洞了,少来。”达蒙努力不去管格雷高亚吃树根的事,然而他的鼻子却坚称,虽然不算正餐,但这东西好歹能吃。很快,两只小马就都在米歇尔挖洞留下的碎块中翻找起了酥脆的根须。
 
“阳光!”米歇尔小声地说,紧跟着传来的是警用电台里的哔哔声和粗糙的人声,以及人群的低声交谈。远处,一位记者在说话,应该就是对着摄像机。
 
“...巨大的化学容器爆炸,彻底炸毁了这座小农场。目前没有人员伤亡,但是附近...”
 
达蒙靠向格雷高亚:“你看果然吧,节奏大师最厉害了!”
 
格雷高亚肚子里翻了面的熊咆哮了:“你明明说是...等下,你确实是说他们会编出化学爆炸来。”那头熊现在听上去像是努力想把自己翻回去。“你还挺厉害的。”
 
达蒙露出微笑:“我认识个干新闻的。有些事情真的存在,只不过不重要罢了。”
 
“上面好像有辆货车之类的。”米歇尔逐渐挖大了隧洞的出口。格雷高亚跟着钻石狗向上攀爬,看见了一辆大车的底部,阳光穿过草地,反射在货车底盘上。
 
“看一下出不出的去。”格雷高亚用蹄子轻轻地戳了下米歇尔。
 
米歇尔小心地将双眼和鼻头伸到洞外,四周烧焦而漆黑的草地上停满了车。几乎数以百计的车轮举目皆是。三辆车远的地方,有四双脚渐渐走开,肯定是刚刚停下车。再远六辆车,一大群人聚集在那里,熙熙攘攘,四下散开。
 
“上头应该是个停车场,附近没多少人,我们应该不会被发现,快上!”米歇尔朝着上方货车最近的一条侧边挖过去,爬上地面,日光明晃晃地扎眼,刺得他双眼生疼。
 
格雷高亚和达蒙跟上去。达蒙的独角卡在轮窝上,他于是骂了句蛋糕之类的脏话。他们在烧焦的草地上俯下身来。
 
“闻起来像甘草烧——烤诶,”格雷高亚咬了一口看似卡真式烧烤的猫尾草,连忙吐出一口灰,“噫!烤焦了。”
 
“嗯...我不是故意给大家泼冷水啊,可是...衣服怎么办?”达蒙在车下打量着远处的许多只脚,寻找着有人可能向他们这里来的迹象。
 
格雷高亚看向达蒙,看看自己,再看看米歇尔。只有米歇尔不是全裸,而且也只穿了个睡裤,上面印着小兔子的那种。大概是因为只有儿童型号的睡裤合他身材,再不就是他...有些恶趣味。
 
在克劳恩的农庄里,休息时间没有必要遵从人类的习惯。他们后来都固定了习惯,克劳恩的人类部下们晚上回家,或是出了远门——远到和他们原来差不多——的时候,大家就都能享受自身毛发的安慰了。每次人类一走,达蒙、格雷高亚、瑞秋和乔安娜都要比赛看谁脱衣服脱得快。穿着衣服束头束尾,还容易出汗——小马的毛发之上再穿衣服,就好比连穿两层衣服一样热。
 
巧克力起司蛋糕!”格雷高亚恼火地一甩尾巴,“香蕉奶油派!
 
“别说脏...话???”米歇尔忍不住笑了。他大概觉得小马们脑子的变化很搞笑吧。
 
“不好意思...我...”格雷高亚停顿下来,朝钻石狗做了个鬼脸,“甜马芬的苹果饺子肉桂补丁!”听上去她本来想说的好像就是这些词。
 
“走吧,小马,看我们有没有办法溜出去,注意找找这些车里,说不定有衣服可以偷。”米歇尔四爪着地地向外爬去。他四足行走起来倒是挺快的,只是脸朝着地面。
 
格雷高亚的小马脑袋大抗议起来:“偷?我不偷衣服!”
 
“傻逼小马。”米歇尔朝一辆面包车后面瞥了一眼,伸爪示意他们跟上,快步跑到下一排车之间。
 
一辆SUV的窗开着,给了米歇尔小偷小摸的机会。他把一件背心裙丢在格雷高亚脸上,一件大过头的T恤丢在达蒙蹄子边上。“什么啊?”
 
“你觉得哪个更惨——是偷一件人类多出来的T恤,还是因为在公众场合裸体被抓,然后被那些人发现?”米歇尔不容玩笑地看了两只小马一眼。
 
达蒙飘起背心裙,帮格雷高亚勉强穿进去,然后再给自己穿上T恤:“我感觉不爽。”
 
“我也不爽!”格雷高亚附和道。
 
“没说让你爽,傻逼小马。”米歇尔带着他们继续逃窜,朝别的车里接着看。一辆道奇(Dodge)【注1】货车的车厢里有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达蒙嘀咕着穿上了。他把裤腰带提得老高,还是被裤腿拖着后腿。
 
到了车海的边上,达蒙叫他们停一下,用魔法在旧牛仔裤的裤腿上打了几个结,这样就不会总被拖在地上的裤腿绊倒了:“接下来呢?”
 
米歇尔看向四周,一条土路经过焚毁的森林,通向公路,离市区十四公里。远处,州际公路两旁还有未被焚毁的森林。“那边,”他站起身,用一只爪子指过去,“先到树丛里,再往市区走。”
 
三个衣衫褴褛的非人生物安稳地走过公路,走进对面的森林。他们行走时,有些车从身旁经过,但没人在意他们。偶尔会有人看他们几眼,但格雷高亚认为这是因为他们浑身脏兮兮的,到处是泥。还有米歇尔的小兔子睡裤。
 
“森林里有什么?”达蒙用耳朵耸耸肩,看向四周大片的树与灌木。
 
“吃的,笨蛋。”米歇尔脱下睡裤,“你们两个当兔子去吧,我要去打猎,你们别乱走。”说完,米歇尔钻进树林深处,看上去胸有成竹。
 
“等下...他要吃...小动物?”格雷高亚吓坏了,“真是个狼人啊。”
 
“我记得他说小时候好像出门打过猎的样子。”达蒙嗅着空气,寻找食物。
 
“可是...不会吃坏肚子吗!不会有寄生虫吗!不会有虱子吗!”格雷高亚的肚子命令她速速将食物呈上来。附近高高的草茎闻起来像是自助餐。
 
“你变小马之后坏过肚子吗?”达蒙把森林沙拉往嘴里塞。
 
“可是...唔嗯,”格雷高亚愉快地咀嚼着,“嗯...没有,从来没有。”三叶草?她最喜欢三叶草了!
 
“克劳恩说我们能免疫地球的一切疾病。”达蒙又咬了一大口草茎,“大概。”
 
“大概?”格雷高亚的耳朵贴向头顶,“只靠大概对付不了旋毛虫病啊。”
 
“植物里也有寄生虫,还是希望能对付得了比较好。”达蒙精力十足地嚼着,肚子轰鸣,既是欣喜,也是需要更多。
 
格雷高亚嚼着一嘴软和的三叶草,僵住了。“寄僧从?紫物以有?”她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把自己正吃着的盛宴吐出来。最终,她咕咕直叫的最高统治者,来自腹腔的胃女王大获全胜。‘大概’就‘大概’吧,至少现在先忍着。
 
──── ∆ ────
 
“我真的不建议这么做。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难以承受,但我认为你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毫无疑问,你们的能力确实超过人类,但这不代表你们能和一支经过专业训练,能力超群而忠心耿耿的军队相对抗。我恳请你们理解,英勇无畏和无知无畏是不一样的,你们真的没有胜算,去了会被抓,甚至会死掉。我们的朋友们也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的。假如情况调转过来,你们会希望他们为了救你们送命吗?求求你们了,不要去。”
 
马吕斯 · 克劳恩的绿眼睛温和地发着光,与他古怪而诡异的声音一同恳求他们。听了格雷高亚和达蒙的计划,他起先气得发疯,直到现在才终于改成了恳求。一开始,他像是骂傻子一样咆哮,而现在只有讲道理,然而讲道理对于年轻人和被逼急了的人,很少有用。
 
格雷高亚、达蒙和米歇尔没能走到市区,真是万幸。他们本来想去救克劳恩,结果却被克劳恩给救了。市区是陷阱,到处都是特工和探测器。马吕斯早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原来他一直监控着整个农庄的一切,这件事虽然大有好处,而且非常重要,但还是令他们仨不寒而栗。
 
是纪尧姆开着一辆校车来接的他们,而又在隧道里把他们塞进了一辆大众甲壳虫(Volkswagen Beetle),丢下了校车。再然后,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来到了克劳恩的一座安全屋,‘螺栓23号’。格雷高亚想到克劳恩有起码二十三座安全屋,就觉得脑袋疼。
 
他们吃了饭——正经的饭,喝了水,克劳恩甚至还专门向他们保证,在森林里吃的那一餐不会太伤身体。达蒙说的没错,根据克劳恩的研究,地球上一切生命所遭受的疾病,对他们来说毫无风险。变形过后,他们的身体有了些基本上的变化,于是细菌、真菌、病毒和寄生虫都无法侵入。
 
但是一听他们计划去救出瑞秋、切尔西和兰德尔,克劳恩赶紧补充说,子弹还是能侵入小马身体的,神经毒素大概也能,还有辐射、高低温、触电、尖刺坑,还有严重的暴力殴打。这还只是他们该考虑的列表的第一段。
 
“瑞秋是我最好的朋友,克劳恩先生。”格雷高亚垂下脑袋,“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不是个很好的人,不是个很好的朋友,说得难听点,根本就是个杏仁糖乔利大蛋糕。但是瑞秋却在我需要的时候收留我,帮助我,原谅了我——她早在拥有小马的身体之前,就有了小马的心,克劳恩先生,我宁愿...我宁愿...”格雷高亚咽了咽口水,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毫无夸张,“我宁愿死掉,也不可能背叛她了。要么我把她救回来,要么我和她一起死。”
 
达蒙听着格雷高亚的话,敬畏地点点头:“我对瑞秋的了解不及格雷高亚,但我熟悉切尔西和兰德尔,至少是有些了解的。他们和我们同呼吸,共命运,我们都是小马国的生物,都是这个映射中的一份子。克劳恩,这个世界只有我们自己,只有我们自己了。没有什么小马国,只有我们这些倒霉蛋,如果我们不能互帮互助,那我们就一无所有。”
 
“萨姆沙女士,奈特先生(Mister Knight),我敬佩你们的勇气和忠诚,可是...”克劳恩的话被打断了,满脸惊讶。
 
“这俩货都他妈疯了,但没有我,他们连三米都走不了就得出事。”米歇尔摇摇头,盯着独角兽和陆马,尤其是后者。“你们听好,我恨死你们了,肏你们全家,小马,听清没?不是‘干草你们全家’那种没用的屁话,是肏,你,们,全,家,肏到。但是...听好,如果你们要犯这个蠢,就算要杀要剐,要拿钢丝刷扒了我的皮,我也不会让你们自己去,不带上我这个挖洞狗。”米歇尔的爪子在空中握拳松开,“所以出发前好好用用脑子,三思再三思,听明白没?
 
格雷高亚艰难地假装自己脸上没有眼泪,连钻石狗的脏话都没注意到。达蒙盯着地面,一只蹄子蹭着安全屋的地砖,像是想挖个坑出来。
 
“啊,妈的。”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向后靠过去,两条满是洞的前腿环抱胸前。
 
格雷高亚惊愕之余,意识到,他当然能骂人类脏话了,毕竟他可是照着反派设计的。
 
──── ∆ ────
 
“好,我们再最后过一遍情报。”克劳恩为他们仨危险重重的任务已经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他们从安全屋转移到了克劳恩在拉斯维加斯(Las Vegas)附近的帕朗(Pahrump)城外的沙漠里的房子。克劳恩让部下查找到了大多数人终身都接触不到的危险的资讯,而尽管是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这些资讯也完全可能大错特错。他为格雷高亚、达蒙和米歇尔准备了装备和物资,当然,还有交通工具。
 
格雷高亚因此推测,在马吕斯 · 克劳恩的内心深处,他其实一直都想要反抗那些抓走了变形者们的人:“是山上的一处山脊,部分位于——或靠近——帕普斯湖干涸的湖床。至少九座巨大的卷式吊门,调整过角度,以对应山势,上面涂着沙土的纹理。整个基地位于山脊中,从中穿过,另一侧很远很远的地方有铁网围栏,应当还有一条土路,但不能从那边走,在基地的隧道挖完之前,那里曾是安置人员的位置。”
 
马吕斯点点头:“没错,继续。”
 
格雷高亚咽咽口水,她希望一点也不要错:“基地至少一百八十米长,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隐藏起来,地下可能有穿过隧道的铁路或公路,现在他们都用这种方式把人运过去,所以刚才说的那条路可能已经不复存在。设施至少四层,其中之一位于地面,与吊门在同一层,而那之下还有三层。隧道应当在地下两到三层,一路通往马夫湖(Groom Lake)。
 
“嗯...基地的代号是‘面团人’(Doughboy,另有‘步兵’之意),但真名是S4B,有时也称作‘Majik城堡’或是‘M-12号矿坑’。地表上每个角落的一切都时刻受到监视,地下应当也有监视,用的是地下声呐一类的东西。走过地面,每一步都会被检测到;飞行也不可以,他们有伪装成石头的自动炮塔;还有神经毒素地雷,可能有一个或多个雷区。此外还可能有附加的掩埋地下的保护措施或屏障,因此即便是挖地道也要时刻小心。”格雷高亚敲了敲蹄子,“哦!还有,不能一直前进,也不能一直向同一个方向前进,也绝对绝对不要挖上地面。”
 
大个子暗色的幻形灵绝望地摇了摇有棱角的头:“你们真的下定决心了对吗?你刚刚复述的内容,我希望你真的理解了。”
 
达蒙面露怒容:“克劳恩,够了吧,你这是在拖延时间啊。我们懂了,真的都懂了,那里就是死星(the Death Star),到处都是达斯 · 维达(Darth Vader)的标准复刻版;那里就是魔多(Mordor),我们是手无寸铁的霍比特人(Hobbit),马上就要进黑门了。【注2】我们都懂了。”独角兽将一只前腿搭在格雷高亚的肩胛上,“但我们非去不可。”
 
克劳恩看着自己漆黑的瑞士奶酪似的蹄子:“米歇尔,如果你现在退出,他们也都得退出,因为没有你不行。你真的想要支持这种疯狂的行为吗?”
 
米歇尔盯着旧巴士窗外的天空:“这一切开始时,我在谷仓里,听到了音乐。听上去像是音乐,到究竟是个什么我他妈也不清楚,只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铃铛。然后就有了光,金色的光,从切尔西小屋的后门穿出来,碰到的一切都变成了动画里的模样。我眼看着墙上锈迹斑斑的干草叉变得崭新,看着木头从破烂变成新货,那堆干草变成了金黄色——妈的,看着都想吃了。”
 
“米歇尔...”
 
米歇尔露出尖利的牙齿:“扩散得那么快,我当时真想一头冲进去,非常想,他妈的想得不能再想了。因为那里,就那里,那是我们的家,克劳恩,是家。没有那些浑蛋傻逼混帐——别这么看着我,我宁愿和你们幻形灵的军队打一架,也不愿意跟拿着枪满脑子都是民族主义的军队打。至少你们幻形灵这么做只是为了活下去,你听我说——”
 
克劳恩焦躁不安得很。
 
“——那个瑞秋,这都是她做到的。结果我跑了,像个窝囊废。也许那时候我是该跑,但假如我还想再有一次回家的机会,就得把我们的塞雷丝缇雅救回来,你明白吗,克劳恩?你总说‘映射’说‘普众’,说我们都是没有家的难民,但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变了形的人,我们这些难民中,居然真的有人能找回我们的家。你想一想,克劳恩,这世界难道真就他妈的这么好,你宁愿一辈子都在这里躲躲藏藏吗?还是说你也想去小马国?她不能把我们变回去,但却能把这个世界变成我们的世界,变成我们的。”
 
格雷高亚闻言吸了一口气。这才是米歇尔出手相助的原因吗?
 
而这个概念仿佛有实体一般冲击了格雷高亚。救回瑞秋,很可能意味着人类对地球的统治走向终结。如果瑞秋再次失控——或者故意为之——地球就可能不复存在。这个世界,整个地球模拟器都可能变成小马国模拟器。不再是人类是一回事,可是代替地球上每一个有自主意识的人选择小马?选择人类与小马中谁将成为现实?而只为了他们几个不必再遭受不幸?模拟器的控制者,或者说控制器,真的会允许这种事吗?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们都知道,不可能轻易把瑞秋还给我们。”克劳恩开口了,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你说发生过是什么意思?”达蒙的尾巴紧张地摆了摆,耳朵垂向后面。
 
“人类世界,这个裸猿的世界,这个残忍而冷漠的地球,取代了上一个世界。”克劳恩叹了口气,“大约在一八六零年前后,世界变成了我们现在所知的样子。”黑色的幻形灵蹄子指向沙漠,“当时,英国人开着包裹铁甲的战船前往北京,想要打赢鸦片战争,而这个过程就破坏了旧世界的秩序。维多利亚时代的一名唯物主义利益熏心的理性主义者,他坚决相信宇宙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前进的时钟,他成为了映射者。那次几乎是彻底的重启,原本的世界完全消失,我们就有了人类的盲眼钟表匠的世界,这里有死板的物理规则,有彻底的死亡,只有利益和商品有分量,只有科学家和理性主义者是正确的,只有人类。”
 
“那...那之前是什么?”格雷高亚惊呆了。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这些?不过,在瑞秋彻底暴走之前,她也不可能相信这种事情的存在...她甚至不可能想到要问克劳恩这种问题。这只幻形灵究竟还隐瞒了多少内情?
 
马吕斯 · 克劳恩面露悲伤的神色:“你从小就知道答案。是神话传说。世界间有中国的龙,有日式的麒麟,有小精灵,还有衣装华丽的仙女;有精灵世界的诗人托马斯,有伟大的神灵,有郊狼神,有水牛神;还有克奇那神、天人,有灵魂有复生。我们以为的不同人种,曾是各种人形的动物,没有什么人类。这一切变化从一个没有名字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士兵开始,向前后扩散,改变了整个模拟。”
 
达蒙张大了嘴巴,米歇尔露出笑容,格雷高亚甩甩鬃毛,让自己一团乱的脑袋清醒下来。
 
克劳恩面色变得明亮了:“再之前是什么我不确定,但我认为是恐龙,或是鸟类,但却是有灵智的非常怪异的生物。但我们起码还能理解传说版的世界。我推测,大约两万年前,一场巨大的战争几乎毁灭了那个世界,于是就有了传说世界,然后是我们熟知的维多利亚转变的世界。而瑞秋...也许瑞秋将会是下一个彻底重写模拟的人,也许,只是也许。”
 
“这不可能是巧合。”达蒙摇摇头,“那程序漏洞,造成映射发生的漏洞,不是漏洞,克劳恩。不可能是漏洞。这个宇宙,这个模拟器...是故意设计成可以改变的模样的,肯定是这样的!”达蒙睁大了眼睛,“我们这是一个进化的程序——这个模拟器要的是...某种东西。一代一代过去,宇宙时不时会改变,游戏规则会改变...也许就是为了创造出完美的游戏!”
 
克劳恩摇摇头:“谁知道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格雷高亚盯着克劳恩,不愿相信他。“真的,我知道的都说完了,那还只是推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提到过?这连瞎猜都不如,我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是觉得这很可能就是历史上发生的真实事件,不过——那又怎么样?也都只是疯言疯语罢了,只是现在...”
 
“现在有了瑞秋。”格雷高亚再次检查背上的包。水壶,压缩食物、成套的工具——一件东西也没丢,都好好的装着。“少来点形而上学甜饼【注3】了。听我说两句行不?”
 
克劳恩一脸懵逼。
 
“我才不管瑞秋要不要把世界变成小马国,只有一件事是要紧的,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一样,只不过从前的我太过人类,没能认识到这一点。”格雷高亚从开着空调的车里走出来,蹄子踏在满是盐碱的沙地上。“友谊,”格雷高亚盯着前方令人畏惧、生人勿入,有如毛刷的沙地与岩石,“友谊...是魔法。”
 
---注 释---
 
注1(道奇):汽车品牌,总部设在美国。详见百度百科
 
注2(死星、达斯 · 维达、魔多、霍比特人、糸锯刑警):
死星和达斯 · 维达出自《星球大战》系列,详情请点击相关链接
魔多霍比特人和黑门出自《魔戒》和《霍比特人》系列,详情请点击相关链接。
 
注3(形而上学甜饼):原文使用了‘Punschkrapfen’一词,是德文,指代一种奥地利式甜点。此处显然是使用德文词汇来借指克劳恩的用词太过科学难懂。
 
---感 谢---
 
现在,Acc有了爱发电账号,欢迎愿意资助的小马(或者其他生物)前来赞助。
 
下面是本章发布时,我已有的赞助者(按时间顺序排列,称呼依照赞助者需求):
乘风小姐姐
切拉
日升
Utopia(乌酱~)
Westwind
发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