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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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破冰巨斧 3. The Axe For The Frozen Sea
“唯有书是破开人心中冰海的巨斧。”
——弗兰兹 · 卡夫卡
他名为马吕斯 · 克劳恩(Malus Crown)。或是说,至少他所用名为此,他的部下都如此称呼他。没有一个雇员会认为,那是他的真实姓名。他富有,而何止富有,富裕至最贪婪的梦都无法企及,至少据说如此。若确系如此,则他并非全然掌控自己的财产——不止一次,他为使用资源,显然受到了压力。然而最终,即便是最为铺张浪费的举动,对他来说也仿佛毫无影响。
据说,克劳恩先生是了不得的人物,曾是声名远扬,众人皆知的大人物。谣传说他假装死去,以从世界舞台消失。他确实眼熟,但部下的人们都知道,这种话不能说出口——凡有认出他迹象的人,都很快离开,谁也不希望自己离开,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的报酬非常、非常丰厚。
他瘦而高,几乎削瘦,黄发长而不知何故干薄。他走姿奇特,常常仿佛机械。他常穿网球鞋,或帆布鞋,即便是身着最昂贵的衣装也不穿皮鞋。
克劳恩先生一向动机鲜明。他似乎相信,自己能看到旁人所不能看到的事物,而无论这多么莫名其妙,对着马吕斯 · 克劳恩开出的爽快价码,只有蠢货会笑得出来。
“再放一次特写剪辑。”马吕斯在座位上,不适地移动身子。他从不久坐,即便坐也是斜向一旁。许多人打赌,赌他患有痔疮。他纤细瘦长的指头紧张地敲着宽大皮革椅的把手,“不对,脸,我要的是脸的那一篇!”
纪尧姆(Guillaume)尽职尽责地以手指划过手中的iPad,将足有墙面大的投屏上画面换了一张。弗兰兹 · 卡夫卡尸体瘦削的面庞填满了屏幕,貌似牛肉干制成的雕塑。
马吕斯在塞得充盈柔软的椅子上向前俯身,用手敲了敲下巴:“一张一张,放《皇城婚礼,第二部分》(Canterlot Wedding, Part two),从靠近结尾的地方开始。”
纪尧姆放下iPad,改用桌上的Mac电脑。他朝一如既往态度恶劣地坐在机器前的蒂博(Thibault)点了一点头,那位大块头的男人翻翻白眼,播放起影片。蒂博愿意挣克劳恩先生的钱,也从不会和钱包过不去,但昭然若揭,他认为自己的雇主是个可怜的疯人。
大屏幕的右半边被小马的画面占据。“往后,后,后...停!就这儿!”克劳恩先生挥动握拳的手。
一个扭曲而怪异的动画生物的脑袋占满了墙上的投屏。它昆虫般的眼睛发着绿光,皮肤颜色灰暗,脑袋大致是马形,却有吸血鬼般的尖牙,奇怪的是,还有一根独角,但却带着空洞,仿佛由瑞士乳酪制成。靠近画面边缘的地方,是一对甲虫般半透明的翅膀。这东西看上去就像是独角兽和吸血鬼和虫子杂交失败的产物。
克劳恩先生站起身来,走到屏幕前,从右向左,看向卡夫卡已经硬化的尸体躺下的模样,再将视线移回右边。“一九二四。它还能往前吗?怎么样是往前...这是个问题。应该是它往后,这样清楚多了,如果不是...”
“克劳恩先生,先生?这...这就是您看到的东西吗?”在马吕斯的两大部下中,纪尧姆比蒂博要聪明得多。他对雇主的行径更有兴趣,也不像蒂博那样把马吕斯的一切行为归为发疯。马吕斯 · 克劳恩,再怎么说也至少是个有趣的人;而如果说到理智,马吕斯的古怪行径中隐含的前后逻辑也甚是惹他在意。
马吕斯 · 克劳恩回过头,盯着自己的部下,掂量着回答他这一选项,以及回答的方式。终于,他作出决定。“就是这样,纪尧姆,只不过不是这种动画,不是这种抽象的幻想。你想象一下,这边的东西——”他用一只胳膊指向分屏中动画的一侧,“干瘪、死亡,而且完全真实,是真真切切曾经活过的生物。相比之下,动画的模仿太过苍白。”
“您能看到这样的画面?您在卡夫卡的棺材中看到的是这样的东西吗?”
克劳恩回到椅子边,小心地坐回去:“没错。”
蒂博罕见地开口了:“我以前看过部电影,里面有虫形怪物,如果用特制墨镜看,墙上的标语都会变——里面有摔跤手罗蒂 · 派泊(Roddy Piper),在巷子里有一段牛逼的打戏——没有墨镜,是看不到虫怪的。”
克劳恩和纪尧姆盯着蒂博看了许久。他通常总是一言不发,这次却说了这么多。
“和《怪形》(The Thing)是一个导演,”蒂博看上去很有点不舒服,“挺不错的,我是说电影。”
马吕斯把头转回去:“约翰 · 卡朋特(John Carpenter),《极度空间》(They Live)。”
“对,就是这个。”蒂博掰起硕大的指节。
“其实真的差不多,一针见血,蒂博,你说的和我的情况很像,只不过我不需要什么特制墨镜。”马吕斯在椅子里向后靠去,却突然向前一震,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他一向只坐在椅前,从不靠上椅背。
“什么?我们遭受了入侵吗?”纪尧姆挑起眉毛。蒂博在过去三个月里,除去咕哝与‘遵命’几乎一言不发,然而如今却成了话痨。
克劳恩先生用拳头撑起下巴,在椅子上靠向一侧,一副国王在位的模样:“考虑过,但不是。这件事要更加隐晦,更加含糊微妙...我有些猜想,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纪尧姆微微——几乎不可见地——摇头,难以置信。许多个月以来,关于克劳恩先生的思考与看法,这已经是他听到最多的一次。令人惊异,却全然莫名其妙。纪尧姆没有说话,希望对话继续,希望能多听到些有趣的怪异言论。
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的腹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咕噜。“啊,”他从皮革座椅上起身站直,“你们今天可以下班了,就这样。如果有什么事,到小狗屋找我。”
克劳恩先生有许多怪癖,其中最为古怪的,或许莫过于他对小狗的癖好。他建了整整一座楼,作为狗狗的天堂,现在少说也有二十多只狗住在其中。狗儿们彻彻底底地爱他,毫无保留地喜欢他。他亲自照料每一只狗,为它们喂食,帮它们梳毛,与它们玩耍。他一日的大半时间都花在养狗上,却从来不显得疲惫,反而每次都多了几分血色。狗,以及他奇奇怪怪、疯疯癫癫的动机,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还有他的电子设备。啊,克劳恩先生多么喜欢他的电脑,也是电脑制造的天才。他坚持要让所有雇员使用自己设计的设备,好像对生产线上即便最为细微的产品都了如指掌。有一名员工甚至因为买错了手机,被他强行解约。
纪尧姆欠伸。克劳恩先生离开房间后,蒂博跟着便出去了。显示屏还没关,机器也没上锁。纪尧姆只有亲自去关机。算了,反正让蒂博来,也会把东西都弄坏。
这样挣钱真是让人不悦,但纪尧姆见过更惹人烦,更奇怪的疯子富豪。这工作确实毫无道理,但却不难,有时还很刺激——比如去布拉格出差那次——而且,工资高得离谱。纪尧姆很早以前就作出决定,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尽管发疯吧。
只要他继续撒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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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到桌边,排骨的味道就弄得格雷高亚想吐。闻上去一点也不对,根本就不像排骨,倒像是死人,像是烧焦腐化的血肉。看上去也恶劣极了——盘子上一块块肉与骨头,仿佛交通事故现场,被透明油腻的尸水弄得油光可鉴,把花椰菜全糟蹋了。爸——家里的主厨——把两件东西放到了一个盘子里。
‘把花椰菜全糟蹋了?’这句话像是绞刑架上的尸体,在格雷高亚的脑海中挂而不去。她心中满是恐慌,心率仿佛被追逐般加速。格雷高亚根本不喜欢花椰菜,事实上,她什么蔬菜都不喜欢——她很少吃蔬菜,每次吃还要抱怨个不停。菠菜恶心人,沙拉没意义,豆子倒是可以,但得配上辣椒和肉一起,如果烤牛肉,边上摆一点胡萝卜也行。但只拿来看,最后也要丢掉。
然而现在,那一盘排骨里却只有花椰菜还让她有点胃口。闻到花椰菜的气味,格雷高亚垂涎三尺,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渴望开饭。味道太妙了,可惜却被排骨弄得恶臭难当。晚餐发了疯,简直一塌糊涂,格雷高亚的味觉完全颠倒了。
沙拉,瓷碗里的沙拉,卷心菜、生菜、西红柿,芹菜片,还有大葱。桌上最诱人,最独一无二的就是它。格雷高亚的注意力全然被那一盘简简单单的东西捕获了。她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大喊着,这盘菜——这盘绿色的鬼东西——是食物,真正的食物,美味的、令马垂涎欲滴的食物——而她从前最爱的排骨,看上去却简直像是桌上掉了一坨屎。
她才不哭。现在在桌边哭出来,就输了。她感觉,自己坚持了这么久,以决心与坚韧对抗近乎无路可逃的困局。思考。可是现在,就连她对食物的品味都变了,可能永远改变了,这...她感觉眼泪要流出来,喉咙里哽住了。
“你还好吗?”父亲关心道。家里的其他人都很快分好了餐,格雷高亚却坐在那里,呆呆地、可怜地看着前方。“你要...来点...沙拉吗?”他的最后几个字带着些许惊讶,但显然他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格雷高亚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绿色的菜叶落进她的碗中,都快堆满了。父亲看上去有些惊异。
“你都把她宠坏了,让她自己来,老天爷,哈利(Harry),她又不是残废了!”真是谢谢你啊,老妈。格雷高亚心想。有时候母亲真是好过分。
“她今天也挺受罪的,帮她一下当然不算宠了。”哈罗德 · 萨姆沙(Harold Samson)用明确的眼神看了妻子一眼,她吃起饭来。“要来块排骨吗,孩子?”父亲今天超级好,自从今早醒来,格雷高亚还从没有这么舒服过。她流着眼泪摇摇头。
“沙拉就好...还要花椰菜,从上面没碰到肉的地方可以吗?”格雷高亚饿极了,用笨拙的蹄子很可能打不了菜。那就只能像《友谊是魔法》里的角色那样用嘴巴咬住餐具了。谁知道家里人会看到什么样的画面?
“怎么着?你在这儿装什么装?今天闹了一早上,在家窝了一天,现在排骨还入不了你的口了不成?你爸好不容易才——”
“莫妮卡(Monica),别多说了,认真的。”父亲一般不会这么护着她,但格雷高亚一般也不会这么满面戚容。
“行。”母亲板起脸,气呼呼地用叉子摆弄晚餐。
“吃饭吧,孩子,不管什么事,总会好起来的。”父亲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也吃起晚餐。格雷高亚深受感动,但父亲的话却让她有些沮丧——她可保证不了一切会好起来,心中更是对情况进一步恶化感到恐惧。但父亲是在关心她,还帮她打了菜,让她不至于当着家人的面用蹄子摆弄食物,或是用牙咬餐具。
格雷高亚细细打量自己的晚餐。一碗没加酱的沙拉,一盘蒸熟的花椰菜。从前,作为人类,面前摆上这么一堆东西,简直就是对她的侮辱。格雷高亚心中深感不安,她的肚子叫得像是工程车,这会儿已经咽了两回口水。尽管灼烧过血肉的焦臭味还是令她作呕,面前蔬菜的芬芳却令她心旷神怡。她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绿色植物还有气味的。
花椰菜热气腾腾,甜美的香气充满了她新的小马鼻腔,闻上去就令她想大快朵颐。堕落。她的舌尖仿佛就是为它而存在的;然而更令她惊喜的,是简简单单的沙拉里,芹菜刺鼻而美妙的气息,是卷心菜和生菜带着夏日阳光的拥抱,还有大葱极富冲击性的香味;西红柿仿佛就像是昨日的牛排。她的鼻子似乎能区分得了蔬菜的好坏,尽管她人类的鼻子全然对其视而不见。格雷高亚急切地开动了。
她拿不起叉子。
她成功地把餐巾蹭到了腿上,木质餐椅对上小马臀部一点也不舒服,这还是她——为了保护尾巴——只歪坐在一边。然而,餐具就实在超出了蹄子的能力范围。她就算是用蹄子对着叉子刨上一天,也不能拿得起来。现在该怎么办呢?
格雷高亚试着将眼前的情形当做一道谜题。这总比当场崩溃冲出房间要好。大概吧。总之,她在脖子上随便挂一条抹胸,家人就以为她穿好衣服了,那吃东西呢?
动画《友谊是魔法》里,苹果杰克(Applejack)之类的陆马是直接用嘴对着盘子吃的,从来不用叉和勺,但他们却拿得起杯子。格雷高亚要拿起叉子,除非用牙,或者用两只蹄子夹住,两种方法都笨得可以,还会弄一地菜叶。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对盘子宣誓效忠——直接对盘子开吃。然而,这恐怕会引起家人的疑惑。目前为止,让家人忽略她的变化,总是需要某种误导,就像是职业魔术师的手法。格雷高亚脖子上的抹胸,似乎恰好够让看到她的人,认为她穿着衣服。
格雷高亚决定试上一试,她都要饿死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金黄色雌驹将右蹄放到餐桌上,弯起球节,让蹄子盖住叉子。这样应该勉强能表示她‘握着’叉子了,毕竟她至少是碰到了叉子。瞥了一眼家人们的脸,格雷高亚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沙拉碗里,咬了一大口。
抬起头,她咀嚼着卷心菜和生菜和芹菜和西红柿,丰富而美妙的味道填满了她的口腔。这沙拉是她从未尝到过的味道,无需酱料,蔬菜本身就美味得无以复加。高扬的是薄荷般清香的芹菜片,低沉的是犹如一大块多汁牛排的绿叶,大葱辛辣的气息直冲她超级敏感的鼻腔,还有甜蜜却又热烈的西红柿片。她的感官和身体一样全然不同了,很可能她的大脑对一切感官的理解也有了变化。
她看向四周。父亲朝她露出了微笑,母亲忙着撕下一块肉,看到母亲吃肉的样子,格雷高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妹妹也浑然不知。果然,她猜对了。格雷高亚把蹄子移开,用两只前腿夹住餐巾,拿到面前,擦了擦嘴,再放到相当于大腿的位置上。毫无反应。她推测,对于家人们来说,她仍然是普通的二十六岁女人,普通地坐在桌边,普通地吃着晚餐。他们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而只要稍稍做些和正常情况相似的事,这种怪异的现象就能利用。
格雷高亚在好奇,怎么样会打破家人们奇怪的‘正常’幻觉,以及这种幻觉究竟能不能打破。考虑到一切情况,她不准备打破幻觉,她可不想知道,母亲真看到一只黄颜色卡通小马坐在桌边,会作何感想。不论如何,结果不会好的。
晚餐平淡无奇地继续着。格雷高亚的母亲批评她一口排骨都不吃,妹妹也说她今天有些奇怪。用玻璃杯喝水不算太困难——她用两腿的球节夹住杯子,没什么毛病,谁也看不出半点问题。
收拾桌子令格雷高亚惊慌了一刻——她要把盘子带去洗碗机,就只能用牙齿。而这带来的后果,令她一整晚都心有余悸。母亲批评她不帮妹妹做事,她于是几乎条件反射似地伸嘴咬住了面前的盘子,准备往洗碗机送。那一瞬间,母亲吸了一口气,眨眨眼,恍惚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慢慢地清醒过来:“这就对了,不该让你妹妹自己一个人把活都干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格雷高亚帮着格里塔清理桌子,往洗碗机里送盘子时,不禁思索,那一刻,母亲古怪的盲目是否消失了片刻。这事只发生了一次——那之后,格雷高亚发现,不管用嘴拿起什么东西,母亲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就好像是全然免疫了格雷高亚作为小马的那种动作。或许,她看到女儿用嘴和牙齿操控物体时,眼前是手和胳膊吧。
她碰到了‘马盲症’的边界,幻觉中的母亲似乎遭到了震动,却自行纠正过来,而现在一切都安稳如常。同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父亲和妹妹身上,至少她没有看出来,似乎对他们来说情况也自动解决了。
格雷高亚回想起,动画里,小马们经常把东西放在背上,似乎有超出人类的平衡感。格雷高亚叼起桌上最后一个盘子,扭过脖子放在背中央,想看看结果如何,以及自己究竟能不能把盘子在背上放稳。她渐渐地发现,这奇怪的‘马盲症’甚是有趣,而且也值得研究,这可是能决定她生活的大事。
盘子仿佛粘在背上似的,她起先的笨拙感已逐渐被令她惊讶的能力带来的自信所取代。她的大脑和身体学得很快,她适应得也快。格雷高亚走到洗碗机前,格里塔从她背上拿起盘子,仿佛再正常不过,就好像是格雷高亚把盘子用手递给了她。或许,格里塔想象的画面中真的是这样呢。妹妹合上洗碗机的盖子,按下按钮。晚餐到此为止。
一家人本来要一起看《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来着,但格雷高亚看了没几分钟就跑了。她实在承受不住。紧迫,血腥,令她深受震悚,仿佛是看见了此生最大的悲剧。她全然无法欣赏这部电视剧,甚至忍无可忍。看着电视的画面,她的心好像被刺了一刀又一刀,深深插进她的灵魂。她借口说自己有些困,利用母亲以为她着凉这件事,佯装睡觉回了房间,以打败自己冰冷的身体,以及眼看要克制不住的哭泣。
回到房间,格雷高亚从仍然一团乱的床上拉下枕头,用前腿紧紧抱住,侧躺在地上。她用左后腿蹬着床架,前后晃着。摇晃着身子,抱着枕头,她似乎好受一点了。电视里血腥与死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感觉自己被吓坏了。又失去了生命中的一件东西——她以前可是个权游粉。想要找借口再也不看,有些困难,但她再也看不了了。
“草饼!”骂街也骂得不对。格雷高亚换着各种脏话说,从嘴里蹦出来的却是连小宝宝听了都会吐的‘桂香卷’‘马芬’什么的。她回想起来,自己也不说‘人’,改说‘马’了。结合她如今对气味和食物的感官变化,再加上她对这一切如此快速的适应,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她的大脑,作为身体的一部分,也跟着变了。格雷高亚试着判断,自己还是不是自己,没有结果,最终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荒诞不经,无法回答。她变成了小孩看的动画片里的小马,而她还是她自己,费心费力去想小马格雷高亚和人类格雷高亚,不可能有结果的。她又怎么能判断得了呢?家人们帮不上忙,因为他们看来,她一点变化也没有;她不能自行判断,毕竟她自己仍然存在着,思考着,生存着——她和问题本身纠缠不清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列一个表,把现在的自己,和她印象中从前的自己的区别都记下来,寄希望于她的记忆并非虚妄。目前为止,所有的区别似乎都和她的感官,她的语言有关。与人格、身份的高厦相比,这些事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至于权游,她对暴力、虐待和非正常人格的接受能力严重减弱了,但这正和小姑娘们看的小马相对应。她并不讨厌自己原本最爱的剧,她从前的看法也丝毫没有变化,只不过现在她没法看着人被一刀捅进眼窝,或是剖开肚子挖出肠子而已。尽管看不下去,她仍然觉得那是一部好剧。
格雷高亚最终得出结论,除了变成了全然不同的生物以外,她没有什么变化。大脑跟着身体一起变,符合逻辑道理,而综合一切考量,她的变化真的很小很小了。
就她所知,最本源的自我,丝毫没有变化。她必须选择相信,甚至比相信变回原样的希望更要相信。她必须相信,自己心中有不灭的东西,象征她自己,就算全身的一切都面目全非,也纹丝不动。不管是人类还是小马,她都是格雷高亚。
她也只能选择相信。其他的一切希望都只会导向绝望,毁灭她继续前进的一切理由。她的味觉变了,她再也忍受不了暴力节目,她骂人像是装可爱,她讨厌肉而想到蔬菜就流口水了——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她就是她自己,因为她必须是她自己。现在的处境下,一切其他的可能和观点,都不容存在,否则,绝望将会彻底吞没她。
下定决心——至少目前下定了决心,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格雷高亚开始想办法铺床。最开始,艰难无比,但越做越轻松。她的身体与意识快速地适应着一切,达成极好的配合,她发现,假如不去想自己该怎么做,只尽她所能,一切就变得流畅多了。格雷高亚回想起,自己以前在YouTube上看过一期TED演讲,一位残疾人提出,一切动物都能尽其所能,一旦越过了初造挫折的绝望,就能逆来顺受,以最优的方式利用一切。
格雷高亚决定不再缅怀自己失去的双手,只尽力铺好她的床。她将牙齿和蹄子运用到了方方面面,渐渐沉浸在其中。而那之后,床仿佛立刻就铺好了。事实上,铺得还不差。并不完美,但已经可以接受。
她向后退去,打量着自己的床。铺好了。她只用蹄子和牙齿就铺好了床。亲爱的露娜啊,她的牙口真厉害!还有蹄子——她补充道——至少前蹄很厉害,一点也不像她担心的那样无用。说到底,蹄子不过是超大号指甲,前腿也就是手指。会熟练也正常,她毕竟对于手指是很熟悉的,而现在她就有了两根极长极有力的手指,前端带着巨大的指甲。就地坐下,她就能非常轻松的夹持、推动,抓握各种物品;她的脖子和下巴像是弯曲的手臂和强力的手。只要不哭个不停,不和自己过不去,她能做到很多事情。
格雷高亚转过身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人类衣服穿在小马身上看起来莫名其妙。裙子过了她的下身,什么也没遮住;抹胸环绕着她的脖子,像是围巾系得太紧,全然不像上衣。但家人们却察觉不出,对他们来说,有布料就足以令他们看到想看的东西。格雷高亚看着镜中的倒影,不再害怕自己的身体,委屈地发现,自己腰上缠着裙子,脖子上绑着抹胸,简直傻死了。
格雷高亚费了些力气,把抹胸拽了下来,将裙子也扯下来。她再来到镜子面前,摇晃身体,看着鬃毛和尾巴在她身上飘舞。此刻,她毫不恐慌,反而冷静无比,心中满是希望,或许这一切真的有办法解决。这才是第一天,她已然学到了控制旁边人眼中自己形象的方法,收拾了自己的烂摊子,洗了澡,在餐桌边活了下来,最后还铺好了床。看着自己动画版可爱的面庞,柔软的动物般的毛发,她甚至不得不承认,自己长得还挺好看的。
事实上,《友谊是魔法》的小马都挺好看的,设计就是为了他们好看,而她在小马中也算是漂亮的那种。她的身体颜色不算差,体型和脸型都有魅力,尽管全然没有半点人样。格雷高亚不希望自己永远是这副模样,不像朋友瑞秋,她可从来没想要变成小马,这样被迫变形,她感觉就像是世界向自己宣战了一般。话虽如此,此时,在整整一天足以毁灭大多数人的折磨后,她却站在这里,满心自豪,她终于能看向自己的双眼,自己紫色的小马的双眼,而不必移开视线。
她能做到。她能坚持下去,找到答案——找到解决的办法。一定有什么理由,这一切一定有原因,她变成这样一定有解决的办法。这样才合理——一切事物必然有存在的道理,不是一句‘因为所以天文地理’就能搪塞过去的。理由就在世界的某处,她想要变回人类,就需要知道自己变形的过程和原因。而为此,她必须比生活的磨难更加强大。
这一天开始时,格雷高亚还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她不确信人类的意志能如此坚强,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承受住这样的侮辱。
然而此刻,对着镜子露出小马式的微笑,格雷高亚觉得自己与早上完全不同了。人类的意志不可征服。她能做到的。就算是小马的身体,小马的脑子又如何,就算面目全非,她也毫不在乎。她就是不灭,不变,不朽之物。
明日应当害怕她。她朝着明天去了,明天将会揭晓更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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