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 不灭之物

八 · 秘室之钥

第 8 章
6 年前
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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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 秘室之钥    8. A Key To Unknown Chamber
 
“许多书就如同人心中城堡里密室之钥匙。”
——弗兰兹 · 卡夫卡
 
纪尧姆摁了一下只有一个按键的鼠标,把iMac留在那里跑着马尔科夫链【注1】和彩虹表【注2】,还有纯粹暴算,以期解决这个双向链表【注3】。他写了个小程序——比简单的脚本还是复杂点的——足以自动解决问题,给他些休息的时间。纪尧姆拿出iPod,决定用音乐配点小酒。克劳恩先生对这些事的管理出人意料的松弛——只要把活干完,纪尧姆随便在桌边喝点酒,哪怕是打盹儿,放着电脑分析整理数据都没问题。
 
纪尧姆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哈欠。他从...老天啊,十点钟就开始忙,现在都下午四点了。那条双向链表可是个大发现,是以前一个哥们因为一些...事情...多年前欠下的人情,而这个哥们在美国军方可不是个无名小卒。就在这一堆密码之中,隐藏着可以揭开一等列兵理查德 · 戴卡德背后所谓可怕的秘密。
 
戴卡德,从各种方面来看,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士兵,就和绝大部分士兵一样,是美国这台战争机器丢在阿富汗的一个炮灰,就像是把屎丢在风扇上,毫无意义。他的死法也并不出众,就那么无名无姓,随随便便,被一枚埋在地下的地雷连人带车撕得粉碎。纪尧姆摇摇头——阿富汗,一个个帝国都在那里送命,以前是前苏联(the former Soviet Union),现在轮到美国佬把屌往绞肉机里塞了。
 
不过,这个戴卡德确实有那么点特别。纪尧姆的调查结果显示,这位士兵的死亡事件信息不仅仅是受到掩盖而已,简直就是控制、收容,用Majestic-12【注4】加以保护,就像是《夺宝奇兵》里面的约柜。说不定,这个可怜的小伙子不是被什么地雷炸死的——这种安保等级,简直和蓝道申森林事件【注5】有得一拼。莫非克劳恩先生想找的是飞碟吗?或许没那么靠谱,但这个活倒是挺有趣的。
 
纪尧姆一怔。克劳恩先生就在那里,坐在巨大的屏幕边上的椅子上,活像是柯克船长【注6】坐在舰桥上。
 
“告诉我,这上面是什么?就这里——”克劳恩转过椅子,朝面前的画面挥挥胳膊。看来暂时是没酒喝了,克劳恩先生难得愿意多说两句。
 
“啊...好的。我猜,这是一幅古老的画作,大概是中世纪欧洲的画吧。是以前的传说,所谓天空是巨大的水晶穹顶,没错吧?”纪尧姆以前看过这幅画,他不记得具体在哪里,但这幅画很眼熟。画面上是一片大地,有树木有房屋,远处,艺术处理过的太阳冉冉升起,伸出长长的燃烧般的光臂,正中间还有一张脸;太阳周围的天空不远处就变为夜空,画着精细的六芒星,天空远离太阳,很快变得漆黑,一轮新月悬挂其中。月亮也画上了一张脸,只不过,是侧脸而非正脸。
 
而在前方,一棵低矮的树边,一名穿着长袍的男子爬行在世界的边缘。在此,他的头与手臂伸出了天穹上一处破损之外,而那太阳那月亮那群星都被悬挂、绘画在天穹上。着长袍的男子既惊异又恐惧地凝视着天空之外——一个接一个的圆轮,还有古怪的同心圆盘,漂浮在弧状的火与光、云与虚无之中。穿长袍者穿过了脆弱的天空,发现自己的世界亦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圆盘,仿佛餐车上的餐盘,盖着大大的圆顶。
 
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摇了摇头。“不,我问的是,确切来说,你看到的是什么内容。这是幅有名的古画,出自法国的一份气象学手稿。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老,这是十九世纪的画作——不过其实,这幅画可能参照了十四世纪一幅相似的画。”克劳恩先生今天的话真的特别多。纪尧姆眼看着啤酒越飘越远。
 
“不,不对,对不起,是十五世纪才对,没错,十五世纪。”说实话,纪尧姆根本不在乎这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克劳恩毕竟是老板。马吕斯蜷着手敲了敲下巴,思索片刻,接着说道:“亲爱的纪尧姆,说说画面中间那个太阳,说明这个太阳的样子,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又是这一套了。克劳恩时不时就会搞这么一出,拉着员工问他们看到了什么,让他们说明某件东西的样子。肯定是克劳恩先生又出现‘幻觉’——那泽亚起的名字——了。纪尧姆很清楚,顺着克劳恩先生的剧本走,才能赶紧喝到酒。“我看到了一张脸,就是那种古老的脸,像是老旧的手稿上面的画。这张脸位于太阳中心,然后...旁边...啊...周围有火焰伸出来,每个方向都有,扭曲的火焰,用细线描绘。”纪尧姆暗自希望,这就够了。
 
“这张脸,是人的脸,对吧?”
 
果然是幻觉。“是的,克劳恩先生,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看上去有点胖——因为太阳是圆的。”纪尧姆在座椅上动了动。链表破解了一半了,但还是有希望的。常规方法能轻易地解开大部分密码,但总会有那么一小部分特别费时间,时间多到可以歇下来,喝上一口青岛啤酒(Tsingtao)。纪尧姆多么希望,餐室的大冰柜里能有一瓶圣里厄尔三重奏(Saint Rieul Triple)给他,或者来一瓶他最爱的长寿花窖藏(Cuvée Des Jonquilles)。然而克劳恩先生的品味就是这么单一,电脑都是Mac,啤酒都是青岛,每顿饭都只吃素。
 
克劳恩先生自己也不喝酒,他只喝果汁,尤其是苹果汁,虽然有时候也喝兑奶的果汁,或者混合果汁。克劳恩先生吃得也少,有时候一顿饭只吃一口。啤酒,都是给员工准备的。
 
“这样啊,那月亮呢?”
 
纪尧姆看了一眼大屏幕。“侧脸,”他思索片刻,补充道,“人的侧脸,是那种月亮上的人脸。”
 
“那,再来说说这位穿长袍的人,这位谢泼德【注7】,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好吗?”
 
尽管是军事机密,百分之八十的链表却都已经垮了。他们的密码简单得离谱,纪尧姆看见‘password1’(密码1)这个密码用了整整五次,强忍着没有哼出声来。老天爷。还有‘baseball’(棒球),两次。老天爷啊。‘Jesus’(耶稣)这个词真也出现在了第二个‘baseball’底下。军人们的脑子也太简单了。
 
“嗯...看上去像是一位僧人之类的,”马吕斯静静地听着。“他跪在地上,看向世界之外,他,手上拿着一根长棍,放在地上。”纪尧姆仿佛听见了啤酒的呼唤,“我不知道您想要我做什么,克劳恩先生。”
 
“一八八八年,这本书最早印刷。不知道如果我找来插画师参考的绘画——很可能是参考了的——会看到些什么。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出现了变化,这倒可能是个线索,嗯。”马吕斯 · 克劳恩抬起头,“纪尧姆——帮我买一幅...啊...稍等一下...”克劳恩先生仓促地在自己椅子边的Mac电脑上敲了些什么,“对了,塞巴斯蒂安·穆斯特(Sebastian Münster)的《宇宙图》,1544年。老规矩,不管价格。来,我给你发了邮件,里面有细节。尽力而为——画面有些模糊。”
 
“等密码破解完,我就去办,克劳恩先生,估计晚饭时候你要的戴卡德的事就能查清楚了。啊——”啤酒的呼唤声越来越大,纪尧姆更为狡猾的思维开始工作了,“抱歉,先生,我急着去厕所。”纪尧姆已经动身走到了所谓‘指挥室’的中间,朝着通往餐厅的冰箱的走廊去——当然,洗手间也在那个方向。
 
纪尧姆停了下来,不知为何。或许是被克劳恩先生耽误了这么久,他准备反过来问问他。“啊——请问一下...您看到的太阳,月亮,还有地上的人,是什么样的,克劳恩先生?”话一出口,纪尧姆就后悔了。这么好的工作,这么多的钱,麻烦也不算多,而且,克劳恩先生虽然疯癫,却是他遇见过最好的雇主。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纪尧姆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凉意。克劳恩先生从来也没告诉过别人,他究竟觉得自己看到了些什么,而现在答案将至,纪尧姆觉得自己仿佛是走进了一间不该涉足的房间。“我在太阳中间看见的是一只小马的脸,纪尧姆,我看见的是一直很特别的小马;月亮里也是。地上的这位谢泼德,他长着蹄子。这就是我看见的一切,更重要的是,这幅画面看上去不像是做过更改的样子。”
 

 
纪尧姆长大了嘴巴。这...现在的情况就变得很尴尬了。“动画里的小马。”陈述,而非疑问——克劳恩先生的生命总是离不开那部动画。
 
“没错,动画里的小马。”马吕斯 · 克劳恩先生在椅子上转过去,摁下机器上的几个键。“当然,你肯定觉得我胡说八道——正常人都该这么想,换成我是你,肯定会觉得我很奇怪。”克劳恩从iMac上抬起头,平静地看了纪尧姆一眼,“我最近想明白了,不能总这么神神秘秘的。没错,我看见的世界,正在渐渐被类似于那部动画的东西所取代,而我坚信,我看见的这一切,不是我自己的大脑产生的错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找出这一切的意义,以及这些事件发生在这世界的原因。纪尧姆,对你来说,这些话肯定让你确信,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是——话虽这么说,我恳切地希望,你会愿意为我这个疯子继续打工。”
 
沉默,无比尴尬。纪尧姆终于打破了它。“不得不说,很有趣,”那一瞬间,纪尧姆就把啤酒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你的工资开得很高,对我们也都挺好。”
 
纪尧姆话音刚落,就深感不对。“对我们也都挺好。”这说法不太对,不完全对...纪尧姆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记忆。是蒂博。
 
蒂博...当时他在想办法让iMac和...大屏幕交互,和克劳恩先生的特大号显示器交互...不知为何做错了。什么也放不出来,克劳恩先生当时本来要放动画...他大怒。暴跳如雷,克劳恩先生...没错,克劳恩先生,他脸涨得通红,厉声呵斥蒂博,说他是个没用的废物。声音巨大而尖刻,骂了足足有一个小时。蒂博了,克劳恩先生有钱,很有钱,但他终于忍不下去,而...
 
纪尧姆突然转向马吕斯。“先...先他妈等一下!”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马吕斯 · 克劳恩的脾气大得很!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事?克劳恩要是得不到想要的——不管是什么——这个混蛋就对所有人口出狂言!他能扯开嗓子,对着别人斥责不止,厉声呵斥...“喂!等一下!先他妈的等一等!我...想起来了,上星期,我想起来了...这你妈的是怎么——你...”
 
明亮的绿色的双眼,填满了纪尧姆的视线。那是一双巨大的昆虫状的绿色的球形,散发着无法想象的光芒。他倒下去,在空地上倒地不起,仿佛被无比的沉重拉倒在地,然后,突然一切都沉默了。
 
沉默,无比尴尬。纪尧姆终于打破了它。“先生?”
 
克劳恩先生清了清嗓子:“我刚才说,我恳切地希望,你会愿意为我这个疯子继续打工。”
 
纪尧姆摇摇头,他的头有点晕。“不得不说,很有趣,”那一瞬间,纪尧姆就把啤酒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克劳恩先生跟他敞开了心扉,他得让老板安心,“你的工资开得很高,对我们也都挺好。”
 
克劳恩先生对雇员们都很好。他从不动怒,耐心而和善。这么一位雇主,几乎和黄金一样珍贵。几乎。幸运的是,黄金般珍贵的克劳恩先生,也有很多真的黄金。纪尧姆忽然觉得,自己对克劳恩先生的坦言做出的回应还不够,他连忙补充道:“再说...啊...我怎么能评判您的不对呢?”
 
克劳恩轻笑一声,他停下来,陷入沉思:“还有一件事,纪尧姆。”
 
“什么?”
 
“查清楚同事们喜欢喝什么——啤酒、红酒之类的。老规矩,不管价格,列好清单论箱买。再买一些...哦,长寿花窖藏怎么样?我听说这酒不错——要让大伙儿都高兴点,对不对?”
 
纪尧姆点点头,露出了笑容。克劳恩先生虽然疯,却是个慷慨的疯子,他对啤酒的品味也不错 { 虽说他自己向来不喝酒! } ,对一个聪明人来说,这样的小细节应当视作珍宝。纪尧姆是个聪明的人。“谢谢您,克劳恩先生。”
 
──── ∆ ────
 
格雷高亚抬起头,盖被顺着她的脖子滑落到背后。瑞秋的沙发成了她的床,感觉比她在家里的床还要舒服。沙发不大,格雷高亚躺在上面不会觉得太空虚,而收拾‘床铺’也只用把盖被叠好就行。她全身上下都是柔软的黄颜色毛发,即便是在半夜,也不会觉得太冷。再加上瑞秋借给她的枕头,这沙发对小马格雷高亚来说,比起作为人类时舒服得无可匹敌。
 
那个声音又来了。瑞秋房间里传出了呻吟声。不对,不是呻吟,更像是嘀咕。瑞秋又在说梦话了。她自称从来没说过梦话,说是如果她真的说梦话,瑞克早就会告诉她;可现在毫无疑问——又来了——她就是会在睡梦中喃喃自语。格雷高亚下意识地转动高挺的耳朵,对准了瑞秋房间的方向。现在,对她来说,把耳朵当成小雷达用,就像是本能一样,她都不用注意就能做到。
 
“...哦...不...不,我...不...介意...”格雷高亚缓缓低下头,但她的耳朵却仍然坚持对准卧室传来的声音。没什么大不了的,瑞秋大概是梦见了瑞克的事吧。就这样失去重要的人,对她来说肯定很困难。说不定,她在梦里收到了军队之类的地方寄来的信。‘您好,您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死了,谢谢您。您的政府。’格雷高亚意识到,自己从来没问过瑞秋,发生了什么,也没问过她的感受。
 
但话又说回来,瑞秋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事,反而是生命中有了她这只‘小马’,让她露出了笑颜。也许瑞秋也不想再沉湎在瑞克的悲剧之中了。格雷高亚轻轻地打了个响鼻——对于朋友的悲剧,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她的小马脑袋拼命想要安慰自己的朋友,想要弥补自己作为人类时,把朋友当烂桂香卷似地丢掉的过错。啊——瑞秋又嘀咕起来了。
 
尽管现在的耳朵比以前好了许多,还是听不清楚。格雷高亚只听到了几个字眼,有一个‘是’,听上去像是在说格雷高亚的事——‘鬃毛’和‘尾巴’两个词混在乱七八糟的音节里格外清晰——好像还提到了瑞克。大概瑞秋是梦到告诉瑞克,自己的朋友变成了小马,和她生活在一起了吧。
 
瑞秋不再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格雷高亚的耳朵放松下来。刚刚变成小马时,这身体感觉既奇怪又麻烦,而现在,她的耳朵不过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会循着声音自动收音,就像眼睛一样‘看着’声音;她也不再去想怎么用自己的腿了——四条腿都不管。爬上沙发,就这么轻而易举。俯下身的感觉还是有点奇怪,但越是练习,就越觉得自然。
 
格雷高亚转过向上弯曲的脖子,用牙齿咬住盖被的一角,拉过自己的肩胛,钻进盖被下面,布料就在嘴边。她一点也没有细想,完全就自如地做完了这一切,自然无比。‘哼哼,既然人类就是适应,那我每天都更像是人类了。’这念头让她又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瑞秋的梦话结束了。格雷高亚抬起前膝,靠近脸部,在沙发上微微挪动,一条后腿靠近身体,另一条向后伸出去。她蜷起尾巴,蹭过伸长的胫,卷到跗上方。就在那里,她的肌肉向内转向相遇,形成凹陷,不知什么原因,把尾巴放在那里好舒服。
 
格雷高亚迷迷糊糊地,在半睡半醒间回忆起他们前往大桥的旅程。威廉斯堡大桥,几个月前,她就在那里拍摄了瑞克和瑞秋两人的照片。格雷高亚想亲自再去看看,以确认那座桥真的变成了小马国的样式。而如果大桥果然变了样,她还要想想办法在其中找出关于自己变形的线索。
 
威廉斯堡大桥连通下东区(Lower East Side)和布鲁克林,是一座巨大的悬索桥,通体灰色而具压迫性,以开放的广播塔式桁架支撑。为便于徒蹄——‘徒步’,格雷高亚睡意沉沉地纠正自己——交通,支柱与扶手的内侧涂成了亮红色,划有自行车和行人的专用道。至少,曾经的威廉斯堡大桥是这样的,而现在,就不是这副样子了。
 
格雷高亚大张着嘴,看着眼前壮丽的幻想般的建筑。现在这座大桥半点灰色都没有,不再是用节约金属的连锁结构支柱。面前的大桥,是一个毫不珍惜资源的世界才能修建出的造物,是一个魔法可以代替人工的世界。黄金的栏杆,飞跨的弧桥,不可能存在的大理石雕满了繁复的纹路,饰满了金丝。整座大桥仿佛一体建成,没有什么吊索,而是优雅地在宽广的东河(East River)之上画成一道弧线,无视重力,重重地打着物理学的脸。淡粉色和紫色的奇异的宝石,在弧桥上仿佛打着旋,每隔十几米,就有一块硕大的,黄金底衬的宝石,在日光中熠熠生辉,闪闪发光。如果是用地球上的材料建成,这座沉重的庞然大物瞬间就该在自己不可想象的重力之下轰然垮塌,坠入波涛之中。
 
“亚亚?你看到的是什么啊?你肯定和我看到的不一样,你的表情都成这样了!”瑞秋站到小马朋友身边,无意识地伸出手抚摸她长长的黑色鬃毛。
 
“我...瑞秋...我没...”格雷高亚眨眨眼,闭上双眼,再度睁开,如果是幻觉就该消失了。这座仙境般的大桥仍然魔幻地立在眼前,是真的,桥真的在那里。“大理石...还有宝石,大得像轿车,像大巴,还有金色的栏杆...还有...看上去就像小马国,就像动画里的桥。这不是原来的桥,这根本不可能存在,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桥不会塌下来,让它好端端立在这里。这座桥好大啊,瑞秋,这座桥比动画里的那些桥打多了,和坎特洛差不多大了,比...但这座桥就是那种风格,这...这真是让我脑子好乱...”
 
“我看到的就这座桥,和以前一个样呢。”瑞秋听上去显然很失望。
 
“我要...碰一碰它,我要确认它是真的,我们能再靠近点吗?”格雷高亚感到心中的情感古怪地混合起来——一部分的她感到害怕,肯定是她的人类那部分,不知为何意识得到这座桥的变化对它来说,怎么也不该存在,是一个威胁;而小马的那一部分则令她感到害怕——它急切地想到桥边去,不是因为大桥有多么辉煌,而是因为它觉得变了样的大桥熟悉而给予它慰藉。而不管究竟如何,格雷高亚一定要弄个明白,这样的一座桥,真的能存在吗?
 
越靠近大桥,格雷高亚就越觉得,似乎这座不该存在的大桥,比起周围人类设计的建筑与街道,更加真实了几分——至少是更加合适了。而最终,她来到大桥行马道的台阶前,却恳求瑞秋一起回去了。
 
为什么啊,亚亚?你不是想碰到大桥吗?我还以为你就是想...”
 
“我不能,我就是不能。”格雷高亚强迫自己向后倒退,差点被自己的后腿绊倒,“它是真的,它绝对是真的,我现在毫无疑问了,毫无疑问。我想回去了,我们能回去吗?求你了?求你带我回去吧,好吗?瑞秋?”
 
瑞秋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失意与纠结:“啊,亚!如果我们走上去,如果站到桥上,说不定我也能看到它的样子了!我也想看到大理石,看到宝石和黄金!我想看到小马国的一角,不是这一堆灰扑扑的废铁!淦...你不能...就让我...”
 
格雷高亚的小马意识几乎在她的脑海里大闹起来,想要控制着她一路跑上台阶,带着最好最好的朋友一起在威廉嘶堡大桥(Whinneysburg Bridge)上尽情玩耍,桥这边是马哈顿(Manehattan),桥那边就是布鹿克林(Hooflyn),好让朋友开心。她们可以去对面尝尝正宗的纽跃(New Horse)干草热狗,上面洒满洋葱洒满小蒲公英,再在城里好好玩上一天!格雷高亚背对着这座该死的桥,残破的最后一点人类意志让她的肌肉僵硬,小马脖子高高挺直。“求你了,”格雷高亚咬住的牙微微作响,“我们能回去吗?
 
回去的路上,瑞秋将头向后拗过去,拗过去,直到最后一点大桥也消失在视线中,她大概是希望视线中最后一点灰色的钢架能一闪而变成打磨过的岩石与黄金。
 
回到公寓,瑞秋需要好些时间独处,整整一个小时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格雷高亚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不知有什么能说,有什么能做。她看着窗外,云从消防逃生楼梯后飘过;她努力回避着架上的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她渴了,起身走向冰箱。仍然不方便,但比起早先,现在要人立而起,用前蹄从橱柜里拿一个玻璃杯下来还是容易多了。倒胡萝卜汁,差一点就闹出大事,但她拼命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有惊无险。
 
有一刻,她满心都在担心瑞秋,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仅把胡萝卜汁盖子拧紧,瓶子放回了冰箱里,还不知怎地取了几块冰,流畅自如地放进了杯子里。她分了神,不太敢确定,但好像自己洗了一只蹄子,然后只用一蹄就做到了这一切。格雷高亚看看水槽,是湿的;再看看小毛巾,用过了。
 
看来,只要漫不经心,她的小马身体什么都能做得到。她早就怀疑有这种事了,但现在终于有了更加可靠的依据。虽然瑞秋的鼓励仍被铭记于心,她还是觉得这种事情对她身为人类一事有极大的伤害。只要屈服于本能,一切都会变得简单;乖乖地当一只小马,连没有手都不会带来半点麻烦。
 
求求你!我真的愿意!求求你!
 
格雷高亚的脖子猛地抬起来,盖被又滑到她的肩胛上。她在沙发上。没错,沙发上...她肯定是做了个梦,是睡着了。她又梦见了那一天,梦见她们去往大桥的那一天。仍是夜晚,几点了啊?三点,凌晨三点,午夜已过,天色仍是墨黑。
 
我发自内心,真的愿意!
 
是瑞秋,她在那个房间,在睡梦中大叫。不再是喃喃自语,而是清晰的叫喊声,仿佛她已经醒来。这些字眼的意义突然令格雷高亚心中充满了恐惧。她匆忙在沙发上站起来,一动不动,盖被滑落地面。格雷高亚的耳朵对准了瑞秋的房门。门开着,格雷高亚刚好看得到,被子之下,瑞秋躺着的地方,突起的一团。格雷高亚站在沙发的靠垫上,立在原地,心在窄窄的小马胸口中砰砰直跳,她等待着。如果再有叫喊声,她就要...
 
“...我明白...”瑞秋不再叫喊了,这时候她的声音回归了正常,略有模糊,显然仍未醒来。格雷高亚等待着,心跳渐渐减慢。没有什么光芒万丈,没有什么魔法,没有奇怪的东西,瑞秋的卧室一片正常。格雷高亚推测,如果自己经历的事情也发生在瑞秋身上,肯定会有什么特效才对。电影和电视里,变身什么的总是配合着特效。被子下的突起却静滞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什么闪光,没有光波。床上还是瑞秋,普普通通的瑞秋,才没有变成小马。
 
格雷高亚放松下来,决定再继续睡下。她真是傻乎乎的。‘求求你,求求你,我发自内心,真的愿意’——十有八九,是瑞秋也梦到了今天的事情,仍急切想要到桥上去。从房间出来时,瑞秋的心情看上去好多了,她和格雷高亚一起吃了晚餐,还陪着她看了几集第二季的小马,但格雷高亚感觉得到,朋友错过了一出奇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她就是想看到格雷高亚看见的大桥,甚至还深深地相信,走过大桥或许就会让她看得见。或许会吧,但现在她无从得知了。
 
格雷高亚蜷起前膝,将身体降回沙发上,再蜷起后腿。她向下弯过脖子,用牙齿咬住盖被,不假思索,稳稳当当地把盖被改回身上。唔。感觉还挺酷的,她以前的手都没有这么灵活,往废纸篓里丢纸团,能十投两中都算是幸运。看来,小马的身体——至少,陆马的身体,自带超乎常人的灵活性。当然,要发动这一能力,她首先得自己不给自己添乱才行。
 
“..公主...”
 
盖被飞上了空中,慢慢飘落回沙发上,一秒前格雷高亚还在此处。格雷高亚的蹄子重重地踏过公寓地板,跑向瑞秋的房间。她撞在门框上,差一点摔倒在地,一时间气喘不匀。格雷高亚干呕着,咳嗽着,跌跌撞撞地往瑞秋的床上爬。她的蹄子隔着被子,在瑞秋睡着的身体之上一滑。
 
仓促之下,她侧身滑倒,在床垫上一弹,差一点摔下床去。格雷高亚被弹得翻过身来,接着就被弹落下去。咚的一声,她疼痛地落在床与墙面间的地板上,四条腿直直伸出去,仿佛被翻了面的虫子。她渐渐意识到,一只小马卡在这里面,卡在这床框与墙壁之间的峡谷中,有多麻烦。
 
起先,她怎么也出不去——拼命想要赶到瑞秋身边,她的意识都混乱了。‘公主’——她为什么这么蠢?奇怪的梦就是一切的开始,至少她和瑞秋都是这样猜测的,而她却因为害怕半夜叫醒瑞秋会惹她生气,装作没有听见。也许这神秘的变形已经发生了,也许本来就不会有什么闪光,没有奇怪的光芒,没有螺旋的光波。谁知道呢?也许瑞秋现在已经变成小马了,都太迟了。
 
终于,格雷高亚深吸一口气——这样胡乱挣扎没有意义。她分析了一下情况,然后,全身颤抖,心砰砰直跳着,将后腿蜷缩到身体边,小心翼翼地,用前腿,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推到侧身,再到腹部着地。在光滑的墙上,用硬邦邦的蹄子摩擦了一阵子,她终于扶着自己俯卧在地。现在,只要用前腿推着自己的身体起来,再把后腿也立起来就好了。
 
很快,格雷高亚站了起来,人立而起,将前蹄摁在床垫上。她弯过脖子看向前方——人立而起会让她的视线对准天花板。
 
格雷高亚与瑞秋脸对着脸。瑞秋醒了,显然多亏了她一蹄子踩上去,在她身上滑倒,再在床边地上摔一大跤,然后再挣扎着乱挥腿蹭墙闹出的响动。
 
“塞雷丝缇雅啊...瑞秋!
 
---注 释---
 


注意:此注释需要得到增补。
此章的注释涉及内容过于专业,希望能有相关从业人士协助释义,万分感谢。


 
注1(马尔科夫链):一个概率论和数理统计名词,详见百度百科
 
注2(彩虹表):一种密码破解手段,详见此博客
 
注3(双向链表):一种链表形式,详见此博客
 
注4(Majestic-12):一种万维网搜索引擎研究项目,详见百度百科
 
注5(蓝道申森林事件):英国萨福克郡蓝道申森林1980年发生的UFO事件,详见百度百科
 
注6(柯克船长):《星际旅行》系列中的一名虚构角色,详见百度百科
 
注7(谢泼德):艾伦 · 谢泼德,美国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宇航员,详见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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