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众映射 - 不灭之物

一 · 一日,从不安梦中

第 1 章
6 年前
普众映射
  
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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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一日,从不安梦中    1. One Morning From Uneasy Dreams
 
“一日,格里高尔 · 萨姆沙从不安梦中醒来
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弗兰兹 · 卡夫卡【注1】
 
干燥而古朴的墓壤从久保田小型挖掘机的铲斗中落下。在晨光中,一小队男女匆忙工作着。挖掘所花费的时间,比他们当中任何人预料的都要长。在黑暗中他们拼命前行,夜视镜时则有助,时则被附近的济之科区(Žižkov)及布拉格(Prague)其他地区的灯光所耀得睁不开眼。他们有许可,然而若被抓获,便是赝品,因为申请没能通过。绝不可以被抓获,如有必要,他们会不择手段。兹事体大,事关全世界。
 
坐在大面包车里,车在墓地外。一旦生发事端,司机将立即带他逃往安全之处。如果任务完成,如果一切安全——只有一切安全——他们会打来电话。而无论如何,他们也会拍下照片,那对他来说也足够充分,然而他要看一看,亲眼看一看。有风险,然而这是他花的钱——谈及钱,世界上少有人能同他匹敌——假如他想亲眼看看,就能做到。
 
新犹太公墓之上,拂晓渐临,这一队人不得不摘下渐渐无用的夜视镜。时间不多了,会有人来到这里,会有人发现他们,会有人通知警察。而那会不妙。非常不妙。
 
他们此时用上了铁锹,离棺盖已经不远。一人凿中了木料,于是他们开始匆忙移去上面的土壤,而不破坏冠棺椁。老旧的木料有所损伤,但仍需费力抬起。在那其中,单薄的衣物中,一具枯萎的骸骨沉眠,深陷、紧闭,已如皮革的眼睑在将近九十年之后重见天日。队伍中一人以手机短暂通话,余下的拍摄照片,以非比寻常的仪器测量读数。墓地外,面包车中,传入一个字:“来。”
 
走近时,整支队伍避向一旁。他身上所穿并非平常的高级西装,而是极为普通的衣服,是牛仔裤和连帽衫。他穿运动鞋——他总着运动鞋,帆布鞋,向来不着皮革——即便是身着最昂贵的衣装也不穿皮鞋。他的司机与他一并站在墓前。他身形高,体型强健,胡须剃得一干二净,金发碧眼。他将手搭在司机肩上,注视着被掘开的墓穴,其中古老的棺木里那具尸体。
 
过了一小阵子,他终于松开了屏住的呼吸,冰冷的空气中长长的一道云雾。他双眼圆睁,有恐惧有惊奇有震悚。这就是证明。整支队伍看着枯朽的尸体,没有见到丝毫异样,但,看到的显然更多。
 
他离开,他们都撤离,乘面包车,乘摩托,乘小车,丢下一切工具,在此之前,他在弗兰兹 · 卡夫卡(Franz Kafka)的墓前,用颤抖的声音,说了短短的一句话。
 
塞雷丝缇雅(Celestia)...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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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塔(Greta)又在砸门,这没有哪一次不让她愤怒,然而今日却并非如此。“喂!起来了!我们要出门去吃甜饼诶!我都要饿死了,蛤蜊牙膏(Gorilla)!懒虫快起床!”
 
‘蛤蜊牙膏’是格里塔最喜欢的格雷高亚(Gregoria)的外号。她之所以喜欢这外号,正是因为格雷高亚不喜欢,然而今日它听上去却没有那么刺耳了。格雷高亚发现,自己听着这外号,居然轻笑起来,被妹妹欺负,她居然有些高兴。毕竟,这种欺负的背后,其实隐藏着的是关爱啊。
 
这个念头顿时让格雷高亚 · 萨姆沙(Gregoria Samson)全然清醒过来。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妹妹就是个小混蛋,她一直都是个可恶的、烦人的害人精。而更令格雷高亚感到莫名其妙的,是她回想起这些感受时,心中升起的愧疚。肯定是那个怪梦带来的后果。
 
梦已经开始消散,甚是可惜,那是多么美妙的梦。格雷高亚很少做美梦,于是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想抓回那梦。那是小马的梦!没错,是小马的梦,她梦到了...梦到了什么?奔跑,梦到了奔跑,这一点她确信无疑,她还记得,自己在梦中...和塞雷丝缇雅公主(Princess Celestia)交谈,尽管她不记得对话的内容。此时,梦境消散得更快了。片刻之后,最后一点细节也尽数消失,格雷高亚心中有些悲伤,那场梦感觉还挺好的,可现在却消失了。
 
格雷高亚打个哈欠,伸起懒腰,身上还盖着的被子滑落下来。床铺一团乱,塞在床垫下的床单被掀了出来,几个枕头散落在地板上。她不记得自己有穿上睡衣——她根本就没有睡衣,一向是裸体睡觉,然而尽管被子已经滑落,她却...
 
她此刻睁开了眼睛,瞳孔缩小。她没有睡衣,不是睡衣让她的皮肤在凉爽的清晨的空气中温暖舒适。格雷高亚满心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前肢,上面现在覆盖着一层厚实而短的金黄色毛发。那毛发顺着她的肢体平贴而光滑,不是兔子那种毛茸茸的皮毛,而是整洁、滑溜的短毛,像是一只短毛狗...或者马。她的手伸展不开,伴随着渐渐堆积的恐慌,格雷高亚意识到,自己无法将手指分开。她没有手指...不,这说的不对,她是只有一根手指,两手各一根中指,变得巨大,顶端带着巨大而沉重的甲质。
 
格雷高亚蜷起右前肢仅有的一根指头,盯着厚实、沉重的甲质,它几乎将指头包围了整整一圈。是一只蹄子。她的右臂末端变成了蹄子,左臂也是。格雷高亚在床上匆忙翻过身,抬起可怕的长而有力的脖子,努力想看全自己面目全非的身体。金黄色的毛覆满全身,只有后腿之间一小片未被涉足,那里有两个平缓的丘陵,上面各有一小小突起。她的胸口平坦而长,她的侧身狭窄。格雷高亚挣扎时,黑色的松垮的尾巴甩到了床上,刺得她扭动的双腿内侧一阵瘙痒。她的腿同马相仿,末端也是蹄子。
 
她的身体比例根本不自然,正常的生物不会长成这副模样。她成了活生生的动画片里的动物,有血有肉有骨头,但毫无疑问,她是只小马,小马国(Equestria)的那种,《友谊是魔法》(Friendship Is Magic)里面的那种。格雷高亚的心在她新的、奇形怪状的胸中砰砰直跳,恐慌渐渐夺走了她的思考能力。
 
梦!她还在做梦!肯定是这样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还不止一次呢——那种可怕,可怕之至的噩梦,梦中人以为自己已醒,起床尿尿,突然真的醒了过来,发现床湿透了...哦,这绝对是一场梦!毫无疑问!这念头令她全身充满宽慰,令她放声大笑。她的声音变高了,像是动画小马的声音,而不是她自己的。一个梦。她就要醒来了,每次都是这样的,知道是梦,就会醒了。没错...随时都会。
 
格雷高亚把四肢落回床上,头顶的耳朵跟着蹄子落在床垫上的声音转了转。随时都会。不过是个梦罢了。嘿嘿!还挺酷的,她挺喜欢《小马宝莉》(My Little Pony)来着,挺有趣,是朋友瑞秋(Rachel)把她拉进坑的。她不像瑞秋是个马厨,但在小马的话题上,她们确实有共同语言。
 
随时都会。“蛤蜊牙膏!大懒虫!赶紧起床!”格里塔又开始了,像是想把门砸塌似的,“拜托啦,雷格格(Grilla-willa),快起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这倒也是。如今的经济条件下,出门吃甜饼已算是盛宴。爸妈都不容易,一次要养着两个家里蹲——她和妹妹在如今根本无法养活自己,不得不回家来。“马上!我醒了!”格雷高亚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话就自己冒了出来,是那种奇怪的动画角色的声音。
 
“快点穿好衣服!别拖了!”重重的脚步声从走廊远离。格里塔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这更证明这是场梦!格雷高亚现在的声音和原来完全不同了,听上去有点像暮光闪闪(Twilight Sparkle),更像塔拉 · 斯特朗(Tara Strong)故意捏尖嗓子的声音。听上去真有点傻。格里塔肯定会发现,会说些什么才对的。所以,这肯定是在梦里。
 
这梦真长,清醒得有点离谱了。哦...原来如此,这肯定就是网上人们说的‘清醒梦’。格雷高亚一直都想做一次清醒梦,听上去就好棒。照理来说,清醒梦都逼真无比,做梦人想要什么都能实现。哦哦!此前被恐惧统治之处,此时建立起了激动。格雷高亚翻到身侧,四只蹄子清脆地撞在一起,那感觉震颤了她的腿骨——四条腿的腿骨。‘呜,好吧,’她心想,‘不太舒服。算了,该许愿了。’
 
格雷高亚闭上眼,心仍在砰砰直跳,许愿变成《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里的阿尔温【注2】。她睁开眼,自己不在瑞文戴尔(Rivendell),仍侧身躺在凌乱的床上,眼前是...她的蹄子。她金黄色的蹄子。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要变精灵!”她用小马的奇怪声音说道。恐惧又回归了,犹如火箭般在她心中升起。“我要醒来!”她等待。她小心地、轻轻地将前蹄放在一起碰了三次,“快滋醒我!”
 
什么也没发生。“我现在就要醒过来!!!”她大声叫喊起来,心像是笼中鸟般一次又一次撞向胸口,“醒来!醒来!”格雷高亚在床上挥着四肢。她想掐自己一下,但平平的蹄子碰在前腿上根本没反应。她用一只蹄子砸头,眼冒金星,痛得蜷缩起来。世界成为了恐惧。
 
救命!”格雷高亚发现自己在尖叫,她无助,几乎失去了理智,“救命!救救我!妈!格里塔!爸!哪只马都行!救救我!
 
仿佛永恒之后,格里塔和母亲才闯进房门。“怎么了?怎么回事?”
 
格雷高亚抽噎着、哭泣着,母亲搂着她,抚摸她的脑袋。“妈妈——我醒不过来!我怎么都醒不过来,也不知道怎么醒过来,求你帮我醒过来!”眼泪顺着格雷高亚毛发覆盖的脸颊流下,滴在前腿上,打湿了她的皮毛。她无助地看着母亲的双眼,“妈妈,快救救我...塞雷丝缇雅啊,我醒不过来!”
 
“格雷高亚?”母亲既困惑又担忧,“你在说什么啊,孩子?你说‘醒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格里塔站在一旁,被姐姐莫名其妙的行为弄得有点害怕。
 
妈!你看我!我醒不过来!你看看我啊!”格雷高亚用一只黄色的蹄子指着自己平坦的小马胸口。她的耳朵平贴着头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她的尾巴恐惧地摇来摇去。
 
格雷高亚的母亲呆看着女儿:“我不明白,亚亚(Greggie),你怎么了,痛吗?还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样了?”
 
她用蹄子猛砸自己的头:“醒来!醒来!
 
格雷高亚的前腿被母亲的手抓住了。“别这样!你怎么回事?什么事都没有啊!我不是在这里吗!”格雷高亚啜泣起来,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想不清楚。“没事,孩子,我在这里呢。别紧张,你已经醒了,没事...没事的...”
 
过了好一会儿,格雷高亚的哭泣才停下。终于,她恢复了些许理智。依然惊慌失措,但至少是能思考了。她举起右蹄:“妈,你看这是什么?”
 
母亲吃了一惊:“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格雷高亚在母亲面前挥挥蹄子,“这是什么,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母亲松开她,在床上坐直了些。
 
这个!这是什么,就这个?”格雷高亚拼命挥动蹄子,几个关节都跟着摇动。
 
母亲呆滞地看着她:“...你的手吗?你的手痛吗?”
 
这哪里是手!”格雷高亚缩回蹄子,母亲忽然变得陌生了。她为什么要假装一切正常?她为什么要做出这幅样子?“你看啊!这里手指吗?有吗?
 
母亲此时看上去有些惊恐。“要不要我叫医生来?是不是该检查一下怎么回事?”忽然,母亲变了脸色,“等等...你是在耍我,对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几乎是在恳求。母亲希望能相信这个问题,希望这只是个玩笑。
 
格雷高亚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挂上了挡似的。她原本的恐惧被崭新的惊恐所取代。她不能让医生来看。不知为何,她感觉看医生比现在自己遭遇的事情还要可怕。做梦,或是发疯,现在发生的事,以及被囚禁、做试验,被切开做成标本——这一切涌入了她的脑海。不行。不能让医生来。情况已经失控了,医生也没办法的,不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确实是梦,那去看医生只会让梦变得更糟——她以前做过关于医生的噩梦;假如她是疯了——这个念头此时在她脑海里清晰非常——那医生会做什么呢?把她锁起来,给她打各种药...她可能永远都要不见天日了。被抓走,永远也逃不出来。不行...不行...这样就全都完蛋了。
 
她需要时间。她需要时间思考。她需要时间醒来,首先需要时间恢复理智。她需要时间想办法,只要能不被关起来,孤苦,隔离,诡异。不行。要先让情况安定下来。让一切都安定下来。
 
“是...是的!”那矫揉造作般的声音从她的口中钻出来,在她新的耳朵里听上去那么陌生,“是的。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妹...”格里塔看上去非常、非常担心,比妈妈还要担心,“我...我做了个马芬似的梦...”她在说什么啊?不光声音,现在连措辞都变得奇怪了,但是...不能看医生,不能被关起来。至少现在还不能。“我刚才可能有点迷糊了,都是我不好,然后我就顺着最开始的感觉继续往下走了。有点过火了,是吗?”格雷高亚希望自己声音中的虚伪与恐惧不要那么明显。
 
母亲不置可否,但很明显,她希望一切都变好。妈妈总希望一切都好,她愿意接受格雷高亚的话,因为她希望这都是真的,“别再这么吓唬我了!我差点以为你中了魔怔呢,好过分,亚亚,你别以为长大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啊!”
 
然后母亲起身下床。“看来你昨晚真的做了噩梦,床都乱成这样了。”她转身面向房门,急切想要离开,显然还为刚才爆发的事有些紧张,“一会儿再收拾吧,穿好衣服下楼,你爸肯定都气坏了。”
 
母亲离开后,格里塔在房间里多呆了一会儿。“你把老妈气坏了,格雷高亚,你脑子有屎啊,把我都吓坏了,蠢货!”格里塔气冲冲地冲出房间,但格雷高亚的鼻子却能嗅到妹妹身上的恐惧。这种感受真的很奇怪,能嗅到恐惧,知道它的意味。“赶紧穿衣服,饿死我了!”
 
格雷高亚再床上坐起身,尽可能坐直。她感觉自己在新的身体里笨手笨脚的,只有腿,没有手,一切都那么陌生。她的心已经平静下来,现在浅浅地呼吸着。什么也没有改变。她还是小马,床还是一团乱,她能听到母亲和妹妹在楼下气呼呼地说着她的‘恶趣味’。母亲刚刚抱住了她,抚摸了她,仔细地看了她,却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妹妹也浑然不觉。只有她自己能看得出,自己是一只小马。
 
她想哭。她不禁想,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或许是她得了脑瘤,或者癌症,或者她完全彻底毫无保留地疯了?格雷高亚在床上将体重移向前腿。都真真切切,毫无变化。她能感觉到关节上的压力,感觉到肌肉中的紧张;她感觉到黄色的毛发,感觉到长长的、松散的尾巴。她在变长了的、只剩下平滑的牙齿的嘴里把舌头转了转圈;她用新的鼻孔打了个响鼻,接着便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气味,她从前从未想过这种感觉可能存在。
 
不,这太过奇怪,太过诡异,太过危险,比脑瘤或疯病都要更甚。
 
这是真的。它彻头彻尾的违反现实,但全身上下的一切感官、一切部位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再也醒不过来了。她永远永远永远也不可能醒过来了。
 
因为,她已经醒了。
 

 
---注 释---
 
注1(引用句):语出弗兰兹 · 卡夫卡所著小说《变形记》
 
注2(阿尔温):出自约翰 · 罗纳德 · 鲁埃尔 · 托尔金所著小说《魔戒》。后文所提及瑞文戴尔亦是出自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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