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之物
作者 Chatoy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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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 明喻恰似情诗 4. Similes Are Like Songs In Love
“论辩中的明喻恰似情诗,所言颇多,然空无一物。”
——弗兰兹 · 卡夫卡
此后的五天里,格雷高亚顺着生病带来噩梦、影响情绪,破坏注意力的剧情自由发挥。她暗示说,或许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而这说辞令母亲想到了些什么——不知何时何地,她曾读到过某种病症,和格雷高亚现在的情况倒很相似。
这就给格雷高亚专注于适应如今身体的机会。如何使用各种物品,做各种事情,而这期间始终深居屋内,不曾面对外面的世界。而也恰恰是因为忙于应对变形带来的种种困难,才令她得以控制住对此事的恐惧与惊骇。只要还有进步,格雷高亚就能坚持下去。
她仔细观察着家人们与她的互动,试图解析他们‘马盲’背后的原因。一天晚上,与父亲交谈,父亲问及她的身体感受,以及她是否遇到了情感或其他方面的问题,才带来病症——父亲的洞察力真不一般,真的——就在那时,格雷高亚注意到,每当父亲与她对视,他的双眼都切实地对上了她的眼睛;他并没有看向她上方,没有对着眼前的小马看见并不存在的人类,而是对视时垂下眼,摸头时向下伸手,然而,他却全然注意不到,女儿只有原本的一半身高。就仿佛是,他的身体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她是小马,脑海里却怎么也意识不到,这有什么异常——举个例子,他为了摸到她的小马肩膀,要弯下腰,伸出手。
尽管很是好奇,用什么办法能令家人们的障目一叶产生裂缝,甚至完全崩坏,但格雷高亚敏锐地意识到,一旦成功,将会带来灭顶之灾。她决定,对家人们的视而不见心存感激,小心行事,以免情况恶化。要找到解决方案,她需要活下去,而要活下去,她需要家人们一如往日地关照。或许,在所有这一切事件当中,也只有家人们的盲目,是唯一对她有好处的东西了。
使用她那台有些老旧的Windows XP系统的电脑,费了不少力气。起先,格雷高亚觉得,自己全然不可能使用键盘和鼠标,郁郁寡欢。然而一天,同妹妹一起看电视时,她看到一个栏目里有个不知是出了事故还是生了重病,四肢瘫痪的人,只有脖子以上还能动弹。值得在意的是,此人——一个年轻的男孩——却只用脸颊、嘴巴、脖子和下巴,能把游戏打得炉火纯青,神乎其神。
这令格雷高亚为自己的悲情感到羞愧——一个比她身体条件还要恶劣的人都能做得到,那她还怎么有资格自怨自艾呢?于是她立刻回到房间,开始了用小马的身体使用电脑的征程。
键盘用起来还算容易,嘴里叼一支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就好,只不过,同时要摁两个键的操作就有些困难。Shift键还好,用蹄子边缘就能完美地摁下它而不碰到别的键;空格也是如此;目前看来,Ctrl+Alt+某键的操作不可能了,但F1至F12侧过蹄子用比较突出的边缘就没问题。她打字变得很慢,但至少又能打字了,甚至还能切换大小写。学会了使用键盘以后,她顿时觉得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对局势更有掌握了。
起先,鼠标看上去就没法用。滑动鼠标倒是不难——微软牌的鼠标形状恰好与她的蹄心——蹄子内部那箭头形状,坚实的皮肤构成的下陷——相贴合——然而,她没办法按下左右键。一开始,她的方法是,移动鼠标,抬起蹄子,用蹄边压住鼠标,再用牙齿咬着笔戳按键,可是,太慢,太麻烦了。
格雷高亚动着鼠标的时候,不知怎地按下了键,研究好半天得出结论,蹄心的肌肉可以微微凸出来,只要把蹄子转向鼠标的其中一侧,就能按下对应的按键。最初看来,这样很是艰难,只能凭运气按按键,但上了一整天的网之后,她就熟练了。鼠标与她的蹄子中心严丝合缝,动动蹄子还能按按键。而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忽然想到,自己只要轻轻敲击滚轮,甚至能让它滚动起来。
格雷高亚一整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互联网上,寻找和她的处境有关的线索。文库里有关于变形的故事,幻象人类变成了各种动物,甚至传说生物。看上去有些人还挺希望遇上这种事的,以至于把这当做一种性癖。有的故事甚至和她的经历很相似,但却没有解决的办法,甚至连变形的原因的没法解释。
除了全然莫名其妙的网站里全然莫名其妙的怪人,谁也不相信人能变成别的物种,于是格雷高亚终于不再寻找和她同病相怜的人,转而寻找可能导致全家人看不出她变成了全然不同的物种的原因。
换了各种关键词搜索关于认知盲区的知识后,格雷高亚偶然找到了可能的正确答案。YouTube上的一个视频提到了一种错觉。视频中,一群人将一个篮球传来传去,观众要做的,是数清楚传球的人中,有多少个穿白衣服的人。她仔细照做了,但并不清楚这当中有什么错觉。
令她惊讶的是,视频的结尾告诉她,她看漏了过程中从画面中经过的,一个穿着大猩猩服装的人。她根本没有发现此人,而这令她目瞪口呆。照理来说,是不可能看漏的——假如她知道那个‘大猩猩’的存在,注意去找他,肯定不会看漏。然而,遵照视频的指示,专注于记下传球的人,‘大猩猩’就并不存在。甚至连一叶障目也不算,她就是全然看不到他。
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调查,她很快发现,类似的情况在各种场合下,都以各种方式发生,实际上这在医疗诊断中是非常重要的事——有时候,如果分析实验室报告,或者检查结果的人,专注于寻找某些讯息,就会忽略完全显而易见的事情。某种意义上来说,发现自己的小马脑袋和人类一样会被欺骗,她深感舒心。虽然现在她不是人类,但也并非全然不同了。
调查继续深入,YouTube上的用户Penn and Teller发布的视频中,用透明的杯子表演三仙归洞,说明了人可以很轻易地看漏东西。毫无疑问——人的思维,更擅长,也更习惯,看到预期的东西,或者说,想看的东西;这种缺陷想必就是人们发现不了她是小马的原因——只是更为强大。格雷高亚于是疑惑起来,究竟是什么让挤出的认知盲区变得如此剧烈。是她变形带来的副作用吗?这种现象有什么存在的目的?是谁故意创造出了这种局面吗?
母亲抱住她,或者帮她把鬃毛从眼前拂开时,就相当于在‘数传球的人’,而看不见面前的‘大猩猩’。这原理在格雷高亚看来非常清楚,可是效果却太过强劲,远超过一个YouTube视频能解释的范围,倒像是魔法了。
这令格雷高亚陷入了思考——她并不相信魔法的存在,然而一夜之间从人变成卡通小马,确实很可能就是魔法了。或许,她要做的,是多多了解自己变成的生物。格雷高亚在网络上搜索关于《小马宝莉》的事情,后来又改搜《彩虹小马》,当场就震惊了。
她的朋友,瑞秋 · 普锐斯(Rachel Priss),一开始拉她入坑的时候,跟她说过有些人喜欢小马。然而格雷高亚浑然不知的是,这种说法简直就是将鲲鹏说成学鸠。看上去哪里像是粉丝圈,简直就是搞宗教,甚至可以说是社会运动。网络上海量的小马相关的信息足以将她淹没。格雷高亚不知该从何看起,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找些什么来看。这简直令她盲目了——有如这莫名其妙的变形给她家人们带来的盲目。格雷高亚想到,自己可以打个电话给瑞秋,请她帮忙做个导游,过滤掉无用的信息。
然后她就明白了,蹄子是用不了触屏‘手’机的。
不过,电子邮件就可以,很快,她就给瑞秋发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rachelpriss@gmail.com
发件人:gsamson@gmail.com
主题:关于小马有点问题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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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 我需要你帮忙 明天我能来你家吗?我们可以出去玩玩 聊聊小马
葛雷高亚(gregoria)
格雷高亚在高中认识了瑞秋,她们关系好到上了同一所大学。瑞秋是她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但最近,她们的关系渐渐疏远了。瑞秋看小马看得发了狂,简直就是吃饭、喝水,连呼吸都想着小马,左一句小马大法好,右一句友谊是魔法的,除了小马什么也不管。格雷高亚努力过,她真的努力想要对闺蜜的超大新爱好提起兴趣,可是,说实话...不过是孩子看的动画片罢了,就是给小姑娘看的小马动画片,对她来说没什么值得提起兴趣的。
瑞秋解释过,说这部动画有精彩的故事,美妙的世界观,作者还是个什么什么大佬,可是格雷高亚早就过了看动画的年龄,而这部动画也没有任何值得正常品位的成年人喜欢的地方。硬要说的话,格雷高亚对瑞秋有些同情,她变成了幼稚的傻孩子。
当然,这种退行是有理由的。瑞秋的男朋友,瑞克(Rick),在反恐战争中丧命,他和战友在阿富汗(Afghanistan)遇上了地雷。瑞克死后,瑞秋一度精神错乱,全靠看小马才恢复了理智。瑞克以前就喜欢《小马宝莉》,格雷高亚当初觉得,对于瑞秋来说,坚持看动画,就像是和自己死去的爱人保留了某种联系;然而,瑞秋越陷越深,格雷高亚已然无法随她一起。瑞秋这样已经不正常了,格雷高亚的母亲是这么说的,正常的成年女人是不会看动画的。
或许母亲说的对,格雷高亚心想。《友谊是魔法》这部动画,对她来说,确实并不怎么健康。
很快就有了回信。
Envelope-to: GSamson@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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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gmail.com; s=21123013;
h=mime-version: date: message-id:subject:from: to: content-ty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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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9CQ==
Date: Sat, 18 Nov 23:00:37 -0800
Subject: 关于小马有点问题问你
From: 瑞秋 · 普锐斯
To: "格雷高亚 · 萨姆沙"
Bcc: GSamson@Gmail.com
塞雷丝缇雅在上,你差不多一个月没联系我了!好耶!好耶!我超想和你出去玩,和你聊小马的!我好想你!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我给你准备午饭——有惊喜哟!中午见!你来信太好了!
——你永远最好的朋友,瑞秋 { 日华 · 羽鬃(Sunflowe Feathermane) }
<(^,^)>
瑞秋总喜欢黏着朋友,但当兵的男友过世后,她变得更加离谱了。这也是令格雷高亚决定与老朋友保持距离的另一个原因。但不管有多麻烦,格雷高亚认识的所有人里,就只有瑞秋 · 普锐斯对小马了解最多。
格雷高亚决定,明天她要离开房子,面对世界。她要以小马的身体出门,乘搭地铁,去拜访交往最久的老朋友,瑞秋。她要和她聊聊小马,想尽办法从她身上得到与自己现在身体有关的内容,与她如今的身体所来自的卡通世界有关的事情,以及别的所有有用的事。
还有一件事。瑞秋真的是她最好的朋友。如果说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陪伴她,帮助她,那就是瑞秋。瑞秋是比她更好的人,更好的朋友——格雷高亚一直对此心怀愧疚,可是今晚,这愧疚尤其剧烈,尤其切肤,尤其凶残。她意识到,这是小马的大脑带来的影响。毕竟原作名为《友谊是魔法》,核心内容就是教给小女孩们,友谊的力量与价值。格雷高亚现在的大脑正在改变她,把她变成更好的朋友,更善良的灵魂。这种侵略性的行为,令她深深受到刺痛,令她清楚地意识到,从前的自己不算是一个好人,不算是一个好朋友。
格雷高亚忽然明白,很有可能,瑞秋之所以对小马动画上瘾,就是因为她在遭遇了改变人生的惨剧之后,‘她在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不能忍受她对陪伴的需要,而疏远了她。这念头一经产生,格雷高亚的小马脑袋便厌恶地人立而起,以愧疚和愤怒对她的心发动攻击。她背叛了朋友,伤她如此之深,理由居然只是因为,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自己嫌她麻烦。
这不好。这很坏。可这就是她当初的选择。无论是否正确,她格雷高亚,选择做一个坏朋友,选择逃避真相,欺骗自己说,瑞秋太过幼稚,太过依赖别人,啊,现在听上去多么罪恶,多么无耻。可是,在心中,格雷高亚却努力地抵抗着淹没她的愧疚。这愧疚,比她身为人类时淡淡的愧疚要严重太多;然而,这不是她的愧疚,而是小马的身体在说话,是她现在的小马脑袋,在用愧疚控制她。这不是她,这不是她印象中的自己。
夜,难眠。格雷高亚辗转反侧,时而为这种陌生的念头与情感的入侵感到心神不宁,时而又觉得这些感觉并没有什么错误。最初,她依靠心中的怒火与小马脑袋对抗——对不公待遇的怒火,对洗脑的怒火,对自己被非自然力量改变的怒火,以及,遭受不公的怒火。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自称受到了不公待遇,自称道德上正义,变得越来越困难。无法否认,她的思想中,被篡改的那部分,是把朋友当做好用的工具,而非...朋友,的能力。
长夜终尽,格雷高亚疲惫而惨败。她感觉,仿佛每过一天,自己都失去了一小点点,而最可怕的事情在于,她很明显能看得出来,自己失去的,都是自己最为厌恶与憎恨的部分。她赖在床上,用蹄子抽打身下的床垫,像是个发脾气的孩子。
然后,她哭了一阵子,翻过身,站起身来,专心解决鞋子的问题。
──── ∆ ────
在房子里呆了近一个星期,格雷高亚不需要穿鞋。而现在,要走出家门,还不穿鞋子就成了在街上撒欢的嬉皮士了,格雷高亚可不想这样。再说,不穿鞋,在布鲁克林(Brooklyn)不安全。
她后腿上穿着黑色的靴子,笨拙地重踏路面,离开了欣斯代尔街(Hinsdale Street)的家。为了不让靴子掉下来,她塞了围巾进去,用木尺往里使劲塞。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了。母亲又说,看见她再穿起裙子,她很高兴,对格雷高亚前腿没穿靴子只字不提,对格雷高亚只有自己一半高,有四条腿,尾巴差点把架子上的雪景球碰掉,只字不提。认知盲区——格雷高亚找到的,基本上符合现象的术语——真是天大的恩赐。
在去往切尔西(Chelsey)的地铁上——格雷高亚用牙咬着地铁卡进的站——格雷高亚对此再三思考,认为或许该把这种情况称作‘重大认知盲区’,甚至可以叫‘真相去谐化’——“去鞋”,还蛮逗的,但她很快便放弃了这个称呼。不管究竟叫什么,这现象令她得以趴在一排两个座位上,而不会有人来和她抢位置。不知道看到趴在椅子上的小马——坐直身子根本不自然,这样坐舒服得多——别的人会以为是个超级肥婆占了两个位,还是完全无法面对这全然不正常的画面,只有不假思索地扭过头。
在第十四街走去换乘的路上 { 她乘里沃纳线到了第八街,再要从第十四街乘车去第七街 } ,她注意到,一路上谁也对她没有半点在意,正是纽约(New York)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一幕,路上行人目不对视,也没人提到,人群之中有一只金黄色外星生物似的小母马,穿着便宜的地摊货裙子,尴尬的鞋子,脖子上还皱皱巴巴地缠着一件抹胸。
格雷高亚把以前用的自行车包背在背上,用来装去往曼哈顿(Manhattan)的路费——当做鞍包倒还不错,虽然霉迹斑斑,破破烂烂。她的小马鼻子一点都不喜欢这对包,但现在也没别的选。如果一路上这么背着都没出什么事,她回头就花钱买对好一点的包,真买个给马用的鞍包也说不定——要多久才能变回原样,她心里没数,而现在最给她添麻烦的,莫过于没法拿着东西赶路。
就在第二次坐上的列车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令格雷高亚心中有了不安。一个很小的孩子,大概只有两岁到两岁半的男孩,不知何时开始,盯着座位上的她。小男孩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也移不开眼睛,过了一会儿还挥起了胳膊。男孩的母亲发现格雷高亚注意到了儿子的行为,有点尴尬地微笑,她试着让男孩看些别的什么,男孩却喊着“小马!小马!”反驳,把格雷高亚吓了一大跳。这孩子好像看得出格雷高亚的真实样貌。
格雷高亚心中涌入了各种情感。一蹄来说,这证明了她没有疯——另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一个人类,虽然只是孩子,但却看见了她的样子,还说出了自己看见的东西。她没疯,也没有产生什么复杂繁琐的幻觉——她格雷高亚真的是只小马,有人看出来了;然而另外三蹄来说,能被看见,就意味着莫大的危险。
幸好,一个两岁孩子的话没人会在意,孩子的母亲抱着他走远以绝后患。那之后,格雷高亚也和别的年龄大一些的孩子靠得很近,但他们都看不出问题。格雷高亚深感疑惑,究竟是什么让那孩子和别人不同——是年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因素?但这个问题产生的同时,也有一个问题得到了解答:这种奇怪的认知盲区并非绝对,也并非普适,不知具体原因,但这盲区却被打破了,尽管打破它的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而这,对格雷高亚来说是很要紧的事,这意味着,如果她不小心行事,有可能会暴露自己,从而带来不可避免的灾难;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情况需要,或者她愿意,也许存在让人看出她处境的办法。这甚至让她对盲区的成因和原理有了更多的想法。
走出地铁,穿过街道,格雷高亚走向瑞秋住的公寓。瑞秋能独立生活,靠的是方方面面,既有运气的成分,也因为她有经济学的学位,还在美国证券交易所有熟人,她凭借这些得到了初级检查员的职位,有了养活自己的能力。格雷高亚的小马脑袋没有告诉她,她自己就深深地嫉妒着朋友,但却告诉她,她应该为此感到惭愧。
她的前蹄和不合蹄的靴子在走廊里乒乒乓乓地响。她伸出蹄子敲敲门,门立刻就开了。瑞秋要么是不介意格雷高亚在她心神憔悴之际抛下她,要么是掩盖住了自己的怨愤,一把以奇怪的姿势抱住了格雷高亚。她跪倒在地,伸出胳膊搂住格雷高亚的脖子,毫不犹豫地把脸埋在她金黄色的毛发中。瑞秋的泪水粘在格雷高亚的毛发上,而令格雷高亚惊讶的是,她自己坐了下来,伸出前腿抱住瑞秋,也跟着大哭起来。
还不等自己反应过来,格雷高亚就张口自白,说她很后悔抛下朋友,乞求瑞秋的原谅,发誓再也不会这么做,发誓会和她做永远的好朋友,说完又在瑞秋背上大哭特哭起来。等她终于把长长的脖子从瑞秋身上移开,与她分开时,心中感到一阵宽慰,感觉得到了救赎,悲喜交加,震惊万分——小马脑袋完全控制了她,全然不顾她的意见,让她做了一回君子。而令她有些不安的是,无论如何,她也对这件事感受不到愤怒。
很快,格雷高亚蹄子里就握上了一瓶汽水——是她最喜欢的红瓶——看着老朋友的脸,尽管心中仍有愧疚,却露出了微笑。瑞秋油黄色头发,绿色双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几乎有如隐形人;而格雷高亚还是人类时,是一位漂亮的暗色头发的女孩,身材远不止‘像样’二字能概括。她曾经一度很享受,自己比起平平无奇的朋友,更具魅力这一事实。然而现在,此生第一次,她对瑞秋普普通通的容貌起了妒意。
至少,瑞秋没变成马,还是人类,而格雷高亚一想起自己不是人类,就心中作痛。不知为何,比起面对家人,现在面对着瑞秋,她更加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人类这件事。
格雷高亚啜着汽水,与瑞秋聊着最近的事。没有了瑞克,瑞秋靠着‘友谊魔法’填补心中的空洞。他以前最喜欢那部动画了,每次有机会写信打电话,都管瑞秋叫‘我的小小蝶(Little Fluttershy)’。尽管悲痛之下,工作不力,瑞秋仍然坚持着保住了工作,而马圈的朋友们,支持着她挺了过来。
瑞秋在圈子里忙得很。她每天都有好几个网站——格雷高亚从来没听说过的那种——要看,还准备去参加展会。马圈还有展会的?格雷高亚甚是惊讶,在她疏远瑞秋的这段时间里,‘小马’似乎是火得有些厉害了。瑞秋还提起了新的一季,告诉格雷高亚,这几集她喜欢,那几集她不喜欢,还说了关于写同人文的事,还有她喜欢的作者、题材和亚题材,还有还有网上的各种事,各种各种事。
终于安分下来了。瑞秋想起来她答应的午饭的事,尴尬极了,动身去做三明治一类的东西。
格雷高亚在瑞秋做午餐的时候,试着找到舒服地坐下的办法。小小的餐桌边,怎么坐也不舒服,椅子太硬,硌屁股。最后,格雷高亚就趴上了塞得满满的旧扶手椅。尽管她趴在椅子上,瑞秋却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瑞秋继续谈着小马和剧集和论坛里的各种事,格雷高亚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环顾小小的、整洁的切尔西地区公寓。家具大多是宜家中期的风格,其中最大的是瑞秋从家里带出来的Krāppö书柜【注1】。一排排书架上,摆着瑞秋亲戚们的照片,还有瑞克,有穿军装的,有不穿军装的,都是在城市的各地拍摄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有些奇怪,但这时,午餐好了。
“啊,我希望你能喜欢。有些奇怪,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保证马上带你去希腊餐馆吃披萨,好吗?”瑞秋又是激动地笑着,又是紧张地打着颤,她肯定做了些大胆的尝试——至少对她来说够大胆——而很显然,她非常,非常希望,自己的成果不要太过惨淡。
格雷高亚面前的盘子——她歪向左边,难受地坐在桌边——上,放着一个整齐的三明治。格雷高亚最先注意到的,是这三明治令人眼熟——一根牙签从中穿过,上面插着一朵大雏菊。她想起来了——之前瑞秋拉着她看过一集,里面那个暮光闪闪吃过一个雏菊黄水仙三明治,和这个一模一样。
“里面没放黄水仙哟!编剧搞错了,黄水仙有剧毒,他们应该是没认真看——也可能是小马国的黄水仙没有毒——总之,里面没放。”瑞秋微笑着,有些担忧。格雷高亚看着面前的三明治,里面塞满了生菜,以及...雏菊。就是生菜雏菊三明治,里面可能加了奇妙酱【注2】或者蛋黄酱,也许还加了芥末黄。
“认真的,雏菊是可以吃的。很久以前的人吃沙拉就往里加雏菊。我买的有机种植雏菊,没有农药残留的。没事的,真的!”瑞秋看上去甚是担忧了。
瑞秋都疯成这样了,看小马看得走火入魔,居然觉得给别人吃雏菊三明治是个好主意。格雷高亚的脑子转个不停,想着自己的朋友究竟疯成了什么样子。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逃跑——这孩子没救了。赶紧和她绝交,大叫着‘变态’,逃跑吧。
然而她的小马脑子就开始管事了。
瑞秋的心受了伤——她失去了瑞克。看小马是她唯一填补生命中空缺的方法,尤其是某只黄颜色的小马还抛弃了她。瑞秋好不容易才做出了真切——尽可能真切——的小马国食物,拿来和她分享。格雷高亚心中,为老朋友的担忧渐渐生长,逃跑的渴望冰消雪融。
还有一件事。
她的肚子叫得像只木精狼。这个三明治,超,美,妙,的。格雷高亚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香的东西。对她的小马感官来说,这三明治就是美食,就是令她欣喜若狂的正经美餐。她饿得不行,每天都在在吃肉的人类身边,吃的是沾了血的残骸,而她最最亲爱,交往最久的好朋友,为她做的却是正经的,正常的食物。这是小马的食物,格雷高亚的身体渴求着它,每一寸肌肤都刺痛般渴求着它,她身上每一根金黄色的毛都竖立起来。
格雷高亚已经失去了理智,连做样子也忘记了。什么蹄子放桌上,什么餐巾,统统抛在脑后。不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脸已经埋进了盘子里,大口咬着雏菊和生菜和加了一点点芥末黄的蛋黄酱。真是世间最大的美味,小马格雷高亚进入了狂喜之中,仿佛星辰间漫步。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舔起了盘子,长长的小马舌头把盘子舔出了一道道宽大反光的痕迹。
“哇塞!”瑞秋高兴坏了,“还要吗?我可以再做一个,这儿可有一整碗雏菊呢!哇,这也太棒了!”她立刻转身去,切下两片面包拿去烤。瑞秋都还没碰过自己的三明治,她满心想的都是朋友。
格雷高亚坐起身来,在硬邦邦没垫子的椅子上痛得直皱眉。她发现,自己眼巴巴地看着桌子对面,瑞秋还没吃的三明治。摇摇头。怎么回事?格雷高亚在心里,感觉到过去的自己,过去的人类格雷高亚,在和现在的她,现在的小马格雷高亚争斗。
人类格雷高亚,现在早就和瑞秋绝交,坐着地铁回家去了——友谊已经变得入不敷出,莫名其妙。可小马格雷高亚,担心她的朋友,为她的遭遇感到同情,已然完全原谅了她的古怪行径,只想着留下来,尽可能地帮帮她,顺便也多吃一点雏菊三明治。格雷高亚喝下最后一点汽水,配着雏菊三明治太美味了。
瑞秋自顾自地唱起了她最爱的动画里的歌。歌词大意好像是送走冬天,做些奇奇怪怪的事之类的。格雷高亚又移了移身子,让她饱经磨难的屁股歇一歇,盯着自己黄色的蹄子。她对蹄子的习惯已经有些过分了。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变形背后的真相,她必须学着适应,然而自己在这一点上做得实在太好,令她有些不安。她真的,真的喜欢刚才的三明治,她的蹄子也不再骇人听闻了。今早,她用两只蹄子夹住梳子梳鬃毛,看着镜中的自己,甚是欣喜,她金黄色的毛又漂亮又软和。直到她发现自己梳起了脸上的毛,才终于停下了整理仪容仪表的举动。
她干什么要管自己的毛光滑不光滑?她又不是个桂香卷的小马!
然而,她是的。很显然,无论如何努力,她无法完全掩盖心中小马的那一部分。并非她在改变——她已然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并非是外来的思想侵入了她的脑海,真相令她毛骨悚然——她抗拒的,是她自己。她不可能获胜,她不可能赶走‘小马’,也不可能把她赶到脑海的角落去锁起来,这都是因为,她就是小马。记忆中的人类,与现在的小马,对她来说,同等接近她对自己的认知。现在的她,是一只小马,一只假装人类的小马,一只坚决要做人的小马。
不对。不对。她还拥有记忆。她,格雷高亚,还拥有自己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并未远离,并未丢失。她对人类生活的记忆仍然清晰无比。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与她现在的小马思维有所抵触,那又怎么样?人格就是记忆。她还拥有自己的记忆,也即是说,在小马皮囊之下,格雷高亚仍然是一个人类。
盘子里,三个雏菊三明治堆得老高。格雷高亚流起了口水。瑞秋面带快活的笑容,看着格雷高亚沉沦在小马的幸福当中。香甜可口的雏菊花瓣,酸酸的花心,蛋黄酱与芥末黄将一切完美调和,再加上生菜清脆的口感...格雷高亚幸福而满足。然后,她向后靠去——尽可能远地靠过去——打了个嗝。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
瑞秋小口嗫咬着自己的三明治,发现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吃。格雷高亚面前又多了一瓶红汽水,于是用甜甜的气泡将塞得满满的午餐冲了下去。
“哇嘞,亚亚,雏菊这么好吃的吗?”瑞秋自然很惊讶——尝起来,雏菊没什么味道,何况自己这位朋友平时都是无肉不欢的那种。朋友愿意回到她的生命中,还说要和她聊小马,令她激动过了头,这才令她决定试试雏菊三明治。现在想想,瑞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朋友,今天有些奇怪。
格雷高亚发现,朋友忽然往后一怔,摇了摇头。
“瑞秋?你没事吧?”
瑞秋缓缓抬头看着她:“没事...小毛病而已。”
“小毛病?”格雷高亚对自己的声音全然习惯了,这令她有些不安。
“有时候,我...”瑞秋看上去很担心,害怕格雷高亚会讨厌她,“...有时候,我好像能看见些东西——余光里看见东西。”
“什么东西?”
瑞秋吞下一小口汽水:“和小马有关的东西。”
“小...小马?”格雷高亚的心中泛起了恐慌。
“嗯...小马——但都很短暂,也是些小东西。我还做梦,这几天我都在做怪梦。”瑞秋显然很害怕,主要不是因为经历,而是因为要把这些话告诉朋友。
“怪梦?什么样的怪梦?”格雷高亚的心砰砰直跳,“等等...你梦到的不会是...塞雷丝缇雅?”
瑞秋微微睁大眼睛:“就、就是的,是塞雷丝缇雅的梦。整整一个星期了,每晚都是一样的梦。”
格雷高亚的心跳个不停,血液涌进她的小马耳朵。余光里看到东西,梦见塞雷丝缇雅,都是些傻兮兮的小东西,一般人不会在意,只当做疲劳、压力,或是动画看多了带来的反应。格雷高亚的嘴角向下垂。
她经历过同样的小事,就在她醒来变成小马前一个星期。
---注 释---
注1(Krāppö书柜):宜家(Ikea)的家具,绝大部分无型号而以名称命名,此处便是一例。
注2(奇妙酱):美国卡夫(Kraft)生产的一种沙拉酱,味道酸甜。
---感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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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twind
活水不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