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饿,”露娜瞧着使者,它戴着遮住五官的面纱,拥有陶偶的身体。见此露娜性质消了大半,很快把回过头去,这说的的确是真话。
使者抿着嘴唇,面纱从五官下脱离,露出四只发红的眼睛。
小梅见状有点懵懵的,它从小到大没见过带灵性的陶偶,当妈的打她出生后就弃她而去,全靠她一点点试错来了解这个世界,所以小梅推了露娜一把,让她把注意力放回来。
使者见露娜回头,便丢下一句话:
“城主也在,不在乎多等你一会。”
然后它身影模糊,化作黑雾消失不见了,这便是被暗影魔法附身过的物件,不仅拥有自我意识,还可以不受干涉的掌控意识。
“凯瑟琳么”露娜皱眉,“要不是爸妈也在,我真不愿意跟她凑一桌吃饭”
“她跟你有恩怨?”小梅回应道。
“她成分有问题,带头排挤同宿舍一个贫困生,拿冷水泼她头。”
露娜虽很久不在出生的地方生活,她的老家一片祥和,马于马间讲究幸福者退让原则。而露娜现在可不是个能容忍的主。
上学那会她老实本分,成绩却好的耀眼,遭到同宿舍的嫉妒,都想拿恶心的套路整她。露娜把匕首绑在手腕边,还在床头结了法阵,愣是不敢让他们靠近自己窗边。
虽然宿舍友谊没了,她成为孤家寡人一个。但今天也没谁敢对她怎么样。
这就是天角兽社会奉承的道理,变强往更高的阶层去才是保全自身的唯一办法。
“罢了,就赏她个面子,过去陪她吃这个晚饭!”
桌上放了盛荧光液的探照灯,她又把灯扯下来塞到小梅手里,便拉着她走出卧室,四眼陶偶在走廊拐角等候多时,换了一身黑色礼服。露娜回头虚掩房门,想了下又将门锁上。
她很注重个人隐私,即使搬到别人家里亦是如此。
爸妈住在二楼,厨房的灶台紧挨着露天阳台,主要是在白天温度升到三十七度的时候用,毕竟阳台烧烤的话,烟味聚的太大。晚上站紧外面赏月会被烟味呛到。
老爸生前在保卫队担任队长,一年的薪税能跟公主的贴身护理持平;母亲生前担任城堡设计顾问,几年在市区高价收了不少海景房,他们一家在天角城的影响力不可谓不低,买一座私人别墅专门给俩女儿主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谁家舍友放着豪宅不住,觉得舍友靠得住,跑去她家里的客房寄宿?
二楼有好几件房子闲着,连凯瑟琳都可以睡。露娜已经看见她把宿舍合影隔在床头柜上了,小梅也进去看了。照片上有三只天角,日期挑明他们跟露娜住过同一件宿舍。
什么大学同学,有共同利益的毕业后就聚一起,否则她一辈子不想再见到他们。因此露娜将照片从小梅手里抢走,看都不看便丢进垃圾桶,再嘟着脸走出来。
出来就迎面撞上老妈。她气色不错,就是仪态差了些。
“哎干嘛丢了,”老妈都看见了,“同学间都是姐妹,以后道上的事互相帮助。”
“谁跟他们一路,我自己走一路,谁也不靠。”露娜甩下母亲,留下她跟小梅促膝长谈。她只是不喜欢交朋友,朋友总有一堆破事找自己还没报酬,浪费时间不说还影响自己办正事。
露娜出了门,进入客厅,装潢很西式,餐桌长且宽,摆着五份餐具,与一盘切成五分的黑森林瀑布,食材透亮,秀色可餐。
随后她进入锅灶前,见凯瑟琳披着围裙忙前忙后,烤鸡味道正浓。
锅里,切成块的鸡肉跟花菜摆在一起,上层淋了层湘菜,加上锅壁淋了一层提味用的柠檬汁,光是瞧着就喷香。
菜热好了,凯瑟琳单手把着锅,用铲子把烤鸡平整放在一旁的瓷盘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她记得三个舍友不在食堂吃,就点外卖送到楼上。
“攻略看多了就找到窍门了呗。”
案板上,粘有肉酱的意大利面盛满满一盆,提拉米苏用另一副盆打满了,器具横叉在里面。露娜带着疑问凑过去,拿出器具想挖一勺尝一下,毕竟几十年没吃过了,这玩意现在的小马根本吃不到,算是一种失传的文化遗产了。
掀开国,酱香味扑面而来。
两个女孩将饭菜端气去客厅,摆桌椅放碗筷,将饭餐放在桌上。
她俩对视而笑,露娜笑的不真,也不愿意跟她待太久,便转身往门口走,恰好赶上老爸开门进来换鞋,老妈跟小梅坐在一端的桌上聊天,大概是聊到小梅治理月球期间发生的重大事件,老妈性质不减反增,边听边朝露娜招手,露娜擦完桌子后凑过去。
“帮我去书房取纸笔,我做笔记用。”
露娜应了一声,就跑去老妈卧室取来纸和笔。
“我去拿刀叉和盘子。”
凯瑟琳向他们招呼一身,转头去厨房做清理。
不到片刻,凯瑟琳就端着餐具跟盘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瓶拉菲。露娜在她给老妈倒酒时才过来的,
她白了凯瑟琳一眼,在老妈左手边坐下,凯瑟琳拿起她杯子便倒,露娜倒乐意接受。她是能喝酒的,但毕业后从不酗酒。在学校里连轴转,忙的每天睡不够五个小时,喝酒是给自己排解压力的。后来家园破碎,转入新的皇宫做二把手,才喜欢上微醺的感觉。现在喝酒纯为了解乏消愁。
老妈把小梅治国期间取得的成就依次誊在纸上,然后怼着解放夜之子这件事一顿夸,搞的她都不好意思了。
露娜家是信教的,老爸领大伙做完餐前祷告,率先开吃了。
小梅看似也饿坏了,只顾埋头咗面,在谈话的就剩下三位天角兽。
露娜刚吃两口面,就听凯瑟琳慢条斯理地问:“你姐姐身体好吗?”
“好着呢,”露娜声淡,余光却盯着她的手,“闲下来写剧本听戏,累了出门晒晒太阳,不用担心风吹雨晒,总有棚屋能避难驱寒的。”
凯瑟琳哼了一声,舀走一大碗面,袖口滑落露出手臂——那里疤痕密布,甚至能看到骨头纹理。
露娜挑眉:“你手怎么了?”
“不该问的别问。”凯瑟琳垂下眼,“反正你学东西,不用经历这些。”
“我要是能帮你治呢?”露娜心有不甘,又问。
凯瑟琳不耐烦了,“少管我,管好你自己。”
作为贝列文托家的唯一女儿,她精通暗影魔法,被校长以特长生名义招进特长班。之后她活跃于各个社团,在大一大二期间担任骨干成员。
可惜的是,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都把她的付出当做理所当然,没有谁觉得她的付出有多么值得珍惜。
除了校长,都把她当作空气。
这也是促使她努力成长为校园风云角色的诱因之一。
她是独生子女,家里也不缺钱,父母愿将陶偶这份产业传承给她,她自然受不过被忽视的委屈。即便单独蒙受校长宠爱,但她不办走读,一直不被重视,就等于贝列文托家的名声扫地,她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自然要在学校做些事情,来提升自身影响力。
只是这两年太短了,她结交的朋友还不足以转为为日后可利用资源,就因为另一档子事勒令退学。她向校长递交过申诉,却被他无情驳回。
当时她在屋子里也喝的这瓶酒。酒不是什么名牌,就是她家里自己酿的葡萄酒。
校长提着一袋子水果敲门来看她,就坐在她对面,让她当面签了退学申请,事后校长还想她推荐些适合兼职去干的杂货,且允许她继续在原宿舍住下去,继续与露娜住一间宿舍。
如果当年不是露娜多事向上面举报她考试作弊,加上安排带小抄过来的舍友临时变卦,她一准应付完那次统考,从而顺利拿到特长班的毕业证,让贝列文托家的女儿在社会里有落足之处。
天角兽社会竞争更残酷,更看着利益不讲情义。一所学校开设一间特长班,其毕业证含金量不言而喻,谁存心挡她的进步道路就是与贝列文托家做对。
所以凯瑟琳速度吃完,一点好脸色都不给她。
她生露娜的气,盘子里的意面没怎么吃,露娜不忍食材浪费,伸手去推她的面盘,却被凯瑟琳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刀叉悬空,寒光一闪,狠狠戳在露娜手背的餐布旁。
“把手放下。”
“倒了太浪费。”
“谁说我要倒了,”凯瑟琳不悦,说罢从背后爬出只蓝毛猫咪来,喵呜喵呜叫着,任由凯瑟琳摸她肚皮,反复揉捏它的尾巴。
露娜爸妈吃完自己那份,便忙着收拾碗筷去了,留下三个女孩僵持着。小梅则起身去烧了一杯开水,露娜眼睁睁敲着小梅窜上桌子,埋头舔舐面酱,并惬意的消化完碗里剩的面。它吃完打了个哈切,跃下桌子到凯瑟琳腿上,给她闭眼踩起来。
嗯?因为猫会啃食尸体,才愿意一直留在她身边吗?
“别一直撸,撸一半跳起来咬你。”露娜有些顾虑,“类似情况新闻报道过不少。”
“那是柯基胆肥,这是社恐的猫,你管她这哪的。”凯瑟琳笑着回道,“看你吓的,一会去城里逛逛吧,天角集会在卖些猎法术的东西,想必你跟那女孩有兴趣。”
吃过晚饭,小梅按原先与露娜约好的,留在房间陪她爸妈,等凯瑟琳收拾完后上楼。露娜不去是因为房间温度骤降,在里面带着又憋屈又静不下来,前一刻还想去房间铺平下被子,下一刻又跟老妈在门口打了照面。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一片。
老妈开了灯,上前深情拥抱了下露娜,这感觉凉飕飕的,像跟尸骨贴合一样。
毕竟,爸妈前生葬身于暴雪之中,遂后被冰龙找到尸骸后复活,变成亡灵的它们丢失了身为活物的特征,但保留了前生所有记忆,并获得了重塑肉身的能力。
不太重要,爸妈小时没管过她,遂留下的温情回忆少的可怜。
“去外面转转吧,不要太担心我。”老妈退回一步,向她告别。然后身影没入靠墙的另一间较大卧室里,并转身轻合大门。
露娜缓了口气,去门口穿上鞋子,回身发现小梅贴在厨房拐角处,屏气凝神往里看呢,一副机警的样子。
露娜飞速换上靴子,想回去看一眼,但小梅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做自己的事。
随后,她听见刀剁骨头的细碎声,紧接着是重物接连溅入水池的哗啦声,就给她感觉是一个做菜时不慎切到手指的人,强忍着疼痛在洗刷刀具,而凯瑟琳没做过饭,也没去学校食堂打过零工。
渐入深夜,外面飘起了雨,不见屋檐滴水,只能闻其叮铃之声。淅沥沥的透明雨与厨房里哗啦哗啦的声音互相应和着,感觉是分外的诡异。
露娜推门离开之后,小梅果断进厨房开灯。
露娜老爸把吃剩的食物打包放进厨房,凯瑟琳在案板上切的不是肉,竟是自己的手指——切断的手指遭到严重腐蚀,被她丢入水池。池子里翻涌着十多只大小不一的骨片,飘着的残渣渗出黑色液体。凯瑟琳拿另一只手去转水龙头,水槽低的管口边缘长出锯齿,将那些骨片残渣搅碎,伴随着黑水排出去。
太诡异了,凯瑟琳不仅不疼,还全程闭眼,肩膀处还少了一大块!
并且露娜老爸根本不管,全当这事没发生!
若未曾记起凯瑟琳是亡灵,她恐怕会立刻惊吓得当场晕厥!
“你在干嘛?”小梅问。
“给自己做手术,去掉坏的部分,保留还能用的部位。”凯瑟琳冷冷道,“怎么有事?”
小梅尴尬一笑,不想跟她讨论手术风险的事,“我能看一下装置吗?”
“你想修好它?那是冰龙研发的装置,怎么个原理只有她自己清楚。”
“那你让我去找冰龙,”小梅上前一步,尽力表现出镇定的样子,“我找她回来修装置。”
凯瑟琳始终背对她,拉出案板下的抽屉,从第一层抽出菜刀置于身前,嘴角浮起难以掩饰的微笑,这反应让小梅一时茫然,左手攥紧拿到了身后。
这次开口,她的语气极为严酷,咄咄逼人的。
“我就说她怎么心偏到太平洋了,总不搭理我,原来在外面又包养了个。”
“放我出城,我答应让你见到冰龙,但你也得保证在我回来前不能伤害任何天角。”
凯瑟琳看着小梅,她情绪较为激动,眸子里闪耀着泪光。对感情极度敏感的她,一到焦灼时刻就做出本能反应,无法隐藏,她也不想为达成目的而牺牲太多东西。
本来就在人家地盘,若不强势点,那不成了待宰羔羊。
何况亡灵哪在乎那么多。
凯瑟琳回过身来,态度有所缓和,手一松口,菜刀撂在地上。
“上楼去讲吧,这里太冷了。”
雨下了才几分钟,就几乎停了。
露娜也才走到城堡外面。飞行太消耗体力了,她今天已经太累了。
她走过护城河上的桥。来到一比一复刻的坎特洛特城区,她注意到南边确实在办篝火集会,灯然的亮亮的,照亮了十米长的街道。
她月开销不大,喜欢屯东西不爱铺张浪费。毕竟吃穿够用就行,想比也没天角跟她比。
不过在天角社会,不存在这种说法。有了钱就会不停去盖房买地,接着便是投资,用钱生钱。昨天赶路体力消耗大,老实待着困着不行,得靠走路补下状态再说。
她不缺钱,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还不清楚在城里流通的货币是什么,她身上没带钱,压力感到很大。
不管了,先随便找一家铺子问问情况。
所以她绕开街口办的灯火演出,去摆在俩别墅空当间的店铺看了一下:
有点奇怪,小贩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摊下盘着寒气,在一团蓝色的雾霭中聚精会神诵读着经文,时不时仰头凝望穹顶。它不是亡灵天角,而是一具会讲话的陶偶。卖的东西是一一团团鬼火似的悬浮聚合物。
露娜垂头看了一会,试着把那玩意捧在手心颠了颠。小贩也觉察到她想买,便开口解释道:“你吞它下去后,能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能在别人额头上看到它剩余的时间。”
“抱歉,我没带钱,看几家在回来。”
“不收你钱,收的是你的命。”
露娜起身要走,小贩摘下面袍,就着手里渗出的水,往聚合物上涂了一点,等露娜半信半疑回来。
“什么意思?你要吸我魂是吗?”露娜在于夜骐长时间接触后,懂吸魂术那一套。
“这东西价值十年寿命,你闭眼让我把这些寿命吸走,你再拿东西走便是。”
“不买了,换一家。”
自己命是金贵,也没趁着年轻时存储太多,那也不是给商贩随便拿取的理由。
她刚想离开这个铺子,抬眼间却瞧见旁边商贩再做一模一样的动作。它也是具会讲话的陶偶,把搭在铺子上的光球捧上来,并站起身走到露娜跟前。露娜略有嫌弃的避开,也阻挡不了它推销商品的决心。
“你吞下这个后,可以仅靠身体接触来转移对方所拥有的一定寿命。买一增一,给你算便宜点,一年寿命就够了。对了,在我们这也能办卡,办卡当天赠送任意商品。”
太奇怪了,非亲非故的,就非得逼自己买什么。何况吸收别人的精魄来卖讲道理吗?
她想不出编什么话术来拒绝,只是露出一丝难色,回头去看聚在晚会四周的看客,仔细端详其面貌特征,只是那么一秒钟,露娜随机收回属于来访者的好奇,心骤降到谷底。
所以她回身向陶偶们问出一句话:
“怎么都是一群陶偶,城里的天角是不出来还是怎么着?”
她一到楼顶,被闪着幽光的木头栅栏封住了去路,锁孔像极了匕首的横切面。她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确实看见,铁制丝网纵横交错地缠绕着冰龙的心脏。这些网在外头组成一个圆顶铁笼的形状。盛放心脏的托盘下是一根通往地底的支撑柱,圆形的深坑包裹着它,从上到下,深不见底。
凯瑟琳不愿终止装置,她一口气都不带喘,也不用喝水润润嗓子,立刻打算扭转世界的格局。但愿自己留在此地有用,凯瑟琳实力不见底,但自己不曾向谁展露出压箱底的能力。小梅这样想着,将匕首按印记方向插入锁孔,再推开栓赛。
她用手推了下,大门应声而开,凯瑟琳跟只壁虎般攀在支撑柱下,听到动静后迅速脱手,从柱子上一跃而下,身体前倾着地。
“呦,小落雪来了,餐桌上生谁的气的,滴水不进的?”
凯瑟琳穿着拖地的红袍,露出一对修长的白腿。她在抽长管烟斗,吐息之后,将亮粉色的眼妆照的亮极了。她知道的事很多,能拿出来作为条件要挟小梅就范的也不少,她能说服自己不在意,但凯瑟琳窜到她身后去吹她耳朵了,小梅下意识往前闪,又点拿不定主意了:是直接说出城找龙的事,还是先要求她给出进城前的履历。
“我好的很,魂魄已死,应早点去轮回。为何你要干预它,让它寄生于矛猫的身体?”
“他还想活,我能听见他在耳边念叨,朋友。”她发自内心说到,“我能给与机会,就让他试试。像城里游荡的我们,生前总有夙愿未完成,自然要做完这些事了。”
“让你们的子女吧慢慢去做,为那事已操劳一生,一直被它拽着不累?”小梅反问道。
凯瑟琳疾步爬到一根柱子后躲了起来,让小梅左顾右盼之际,又闪现至她右侧。
“不累,也不觉得难熬,”她眨了下眼,忽然问道,“你没想着雕个女儿?”
小梅向一边撤去,断然坦言道,“没有,对她不公平。”
“要从个人事业与感情中作取舍,很抱歉我要选第一个,”凯瑟琳靠在旁边的栅栏上,将右手抬至胸前,让掌心燃起一股子熏眼,它细密而不透风,与黑晶操控的乱流没有差别。她有点难过,接着讲下去,“你跟家里作过交易没,他们不计代价扶持你,求你十几年必要完成一件大事。”
“从来没有,我自己凑合活。”她走过了如履薄冰,自己一直能幸运收拾残局的一生。
“可怜,她也是身不由己吧。”凯瑟琳一听,还有点同情她,故作怜悯恳切讲下去,“我是贝列文托家族的,以研究黑魔法出名,我跟父母一起办班教课。皇城禁了它以后,家里转靠卖附魔人偶来赚钱。父母在暴雪中丧生后,我独自出海找生意,中途船沉了,我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所以入城前你看见了,我要继续研习黑魔法!”
“就是黑晶王掌握的法术?”
“就他还是师承我父亲名下,不过我现在把主要精力放在炼制人偶上!”
“将黑魔法与人偶结合,那做出来的恶念玩偶能有买的吗?”
“当然有,天角城堡淹了前肯定有,拿来以毒攻毒的,后来城主发现异常天象另有原因,就停止购买人偶了。在往远了扯的话,”凯瑟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没有谁记得贝列文托,都以为是风之魔催发的雪崩,某位公主击溃它后,新的纪元开启,我们的纪元就被遗忘了。”
“万一天角城堡不是风之魔毁的呢?”
“不重要了,后面没人喜欢我的人偶,贝列文托也被忘了。”
凯瑟琳说罢将手搭过去,眼神示意她主动攥手腕,小梅看见她态度诚恳,便没多加提防拿右手握了上去,脑海中传入一段记忆:凯瑟琳乘坐的轮船沉默与冰湖附近,之后辛达苟萨将她尸体打捞上岸,又从残骸中拾起散落的镯子,以此赋予她新的生命。辛达苟萨看到天翻出蒙蒙的白,已经有一座白到反光的悬浮堡垒飘在冰湖上方几百米处的地方。辛达苟萨变换成一名女子,要求凯瑟琳配合落雪为尸体们建造新家。
凯瑟琳搬进来之后沉默缄言,与落雪在感情上磨合得之能算勉强。他们合作复刻出友谊城堡之后立即住了进去,凯瑟琳就住在这件书房,每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做着关于黑魔法的研究,她的法力底蕴还算深厚,很快突破了那个瓶颈,学到了魔法的精髓——像黑晶一样操控魔法乱流。凯瑟琳偶尔出来到外墙附件采集晶石,回去投入到她那口大锅里。锅里熬制的是不知名的浓稠液体。日落以后,她每天都会拿瓶子取一点喝下去。
周始往复,她把这能力练得炉火纯青,并不甘心止步于此,她还想出城找同行切磋。接下来的故事在她脑海里中断,因为凯瑟琳把手拿开了,小梅脑子里那根弦猛颤了下。也许她还小,不懂得人情世故,她就故事后续追问:“那你现在练到什么程度?”
“把你关在哨塔十几年不成问题吧。”
她努力操劳半生,膜拜黑晶为榜样,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只摸到了边角,竟悟不到半点黑晶王法术的精髓所在——之前她在秘境森林领教过,心里最薄弱的痛点被拿捏,这种受制于人又绝望到找不到半点方法去破局的处境她一生都不愿再碰见一次。
“可我自己就能做到啊,既然外面不承认,你还研究它有意义吗?”小梅反问道。
这句话如针扎一样刺入凯瑟琳的耳朵,令她缓过神来后神色大变,猛地冲向小梅身,用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向木偶一样推至柱子边。小梅被突来的变故搞蒙了,她的右侧肩膀攀上黑色线粒,瞪大的瞳孔中闪烁着咄咄逼人的泪光。好像她并不是因破防而目露凶光,真正原因是被她的理想囚禁于城堡内脱身不了,为此发愁也同时为自己感到可怜。
“你敢这样说!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懂不懂理想的目的!”
凯瑟琳有点动气,语调上扬情绪激动,小梅只是露出微笑,双手把住她的护腕,眼神丝毫不惧。似乎她长这么大什么都没害怕过。
“我起码懂得适可而止,肯定收魂到一定数量是足够的,从不肆意掠夺其他生物的性命!你可以争辩说这事毕生非做不可,你认为这会给你带来精神上的慰藉吗?”
“这由我说了算。”
凯瑟琳放开了她,让小梅得以咳嗽了几声,她再度打量着小梅。然后四处环绕棱形的房间,其中北侧摆着一面镜子,她从镜子中看见小梅背后握着匕首。
“匕首别藏着了,你过来给心脏充能也没用,把精气耗尽也充不满的。”凯瑟琳解释完,心脏仿佛释放出一股寒流,使得两个女孩的头发被吹得四散飘扬。猫咪嗖的窜上她肩膀,用舌头舔舐她的头发。用不了多久就让她的头发恢复原样。小梅发现心脏各处均有细小的裂纹,上手轻敲两下,杂音何其响亮。“你看吧,它每天算下来炸三次,这次运气好没崩出来晶片。辛达苟萨再不回来修的话,后天装置就不行了,城里多少天角兽只戴一件魂器,才能存几只灵魂,届时除了你我,都会变为骨灰。明天你们撤吧,暴雪会掩埋现代文明,万物会归于沉寂,也许若干年后,新秩序会被重建,但主角不再是我们。”
“辛达苟萨还有一颗心脏藏于外面,我知道确切位置,我跟露娜都不用离开。”
“它在哪?”凯瑟琳当即问道,跳两下上前问她。
小梅不想让她知道目的地,只好换了个说辞从侧面回答她:
“辛达苟萨向我说了,她受了伤飞不出多远,你答应我个条件,我可以帮你带回冰龙。”
“你那朋友战力非凡,怎会想起来让你去?”
“我可以和辛达苟萨随时联络。辛达苟萨暂且只信我。总之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母亲身在何处,我回来之前不准伤害她。”
凯瑟琳上前推开大门,站在一侧的城垛旁。饶有趣味得侧过头往下看。他们位于城堡制高点,从这看下去尽白茫茫一片深渊之地,覆盖白雪的土地被厚厚的云雾彻底遮住,,她凑过去乍一看,风魔模样的影子嗖的从里面钻出来,再头朝下涌进她看不到的别出。小梅有点后怕,怕凯瑟琳施展法术将她扔进去。
“告诉我母亲现在在哪。”距离她往左一个身位的小梅到。
“当然可以,把头探过来,”凯瑟琳凑上前,夹着嗓子道。小梅瞧了眼她,一时间没敢往前挪动步子,凯瑟琳松了口气,“放心吧,我不吃你,快点过来,我好传你灵魂的记忆。”小梅听了这句话甩了下手,才从然走过去。没想到凯瑟琳直接抱住她的脸颊,将头往前倾,与她嘴对嘴吻了上去。小梅顿觉有股能量穿过牙缝,随即感到头疼欲裂。她被吓得不轻,立刻把凯瑟琳推开,捂着头跪在地上不再言语。
凯瑟琳在舌尖装了金属挂件,应该是魂器的一种。她理由刚才的间隙它把贮存在内的灵魂穿过去了准没错,因为小梅她眼前立刻播放一段泛血点的影像:坐在板凳上的落雪守着一座花圃,紧挨着花圃的是看不到边际的坟地。大多墓碑上刻的是一对名字。落雪起身去不远处的水井打水,接满一桶水后推开坟场大门,从怀里摸出一只怀表,一直向北走到最里头的墓碑前跪下,用手轻轻抚摸上面刻的名字——五月梅。虽然用手扣住了这三个字,但她知道女儿从来没放弃寻找她。
墓前种的是雪莲花,她迅速搓动双手,勉强挤出几滴水珠,压弯了花枝,奏响了一曲悠扬的歌谣。内容是一段没有亮点的睡前故事,唯独让小梅觉得奇怪的是,结尾词强调的是我不会抛下你不管。
紧接着,合上的墓门被凯瑟琳推开,她冲着落雪悄然逼近,走路声静的吓人。落雪余光看到她时愣了一下,凯瑟琳穿的还是翡翠袍子,整双腿被风撩着,膝盖以下位置结起一层冰。落雪起来时不慎摔倒头磕到了墓碑的一角,掉下来一块颅骨,然后凯瑟琳丝毫不慌,蹲下去拾起它来,拿膝盖打磨了下,再站起来将破损的颅骨碎片按上去。严丝合缝,愈合速度极快。
“你考虑的怎样了,我等你的答复一年了。”
“我不同意,这是最后答复。”落雪说,“小梅不会死,我在月球上见过她,她答应来城里找我,我将城里布置得跟云中城无差,加上存在于睡前故事的花圃,她定能找到我。”
她的逻辑存在漏洞,在城外除了覆盖天地的白色,哪有标识供人辨别?
“那她怎知天角城存在何处?”凯瑟琳被她逗笑了,揉了下眼反问。
“我设置了一处传送机关,只能用她身上的标识启动,冰龙会保佑她找过来的。”
“好得很,辛达苟萨给你的魂拥有好几十年寿命,之后就留给我的只够用两年的!”
“生死有命,她是有根据给的。”落雪面不改色道。
凯瑟琳生气的摘掉碑前的花,侧身就怒目圆睁的盯着她:“贝列文托家虽中道没落,那好歹是大贵族,我也是独生女,反观你个瞎子,贱民的命,蹭编制蹭到死,一个贵族劝草民重建天角城,与更多像我这样的贵族门继续履行家族使命有问题?”
“天角兽凯瑟琳。请你尊重我,尊重辛达苟萨。你怨不到我头上真的,这差距也不是我决定的。珍惜最后半年,好好生活吧。”
落雪并非想出言贬低,只是她劝不动,她后面的生活也单一的很,凯瑟琳则彻底绷不住了,她拳头攥的很紧,向栅栏边快步走去,一拳猛地锤上去,不甘的眼神倒映在积在土壤中的小水坑中。
“这不只是你跟女儿的家,死气沉沉的。天角城是你我共运营的,你不能一直自私下去。”
“我只是在维持基本原则,天角城是冰龙赠与的礼物,你我有权维护它的环境,谁都无权改造它,”落雪说,“辛达苟萨赠赠这城有意义,请尊重它。”
凯瑟琳的目光转向天空:按等比例复刻的云中城,以及散在各云层上的小屋。她言语比看上去的更冷静,不过此刻她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火气了,她抬腿踢翻了旁边一块无名墓碑,把种在其中的花踩烂。
“尊重她?呵呵,谁来尊重我!我就剩半年时间,还有那么多黑典秘籍没读完,一堆学院的考试没过,我不能彷徨一生无疾而终!贝列文托家就住在城堡下的小镇里,暴雪压垮城堡,那些建筑残骸就着雪崩从山坡滚落下来时,我就站在屋外喊父母撤离,结果一切来的太快,他们来不及跑,就死在雪崩下,家里炼偶的东西全毁了!明明我们再努力点,就能把人偶卖到皇城里!你明白没有落雪,所有天角兽都还有事情没做完,一个个都优秀到无可挑剔!我必须在这复活他们,重建天角城堡,把没做完的事情都做完!”
听完凯瑟琳的陈述,落雪面色凝重,她认为凯瑟琳疯了,左手紧攥着,右手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这偌大的城中除了荒地便是云中空城,争吵的尽头是忧郁,这对她来讲没有意义。
“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的天角城,它只是我和女儿的家。”
“那你永远在家里住着吧。”凯瑟琳当机立断,举起右手,引万条黑色乱流窜上臂膀,顿时化为呼啸的虬龙将她包裹成无实体的影子。那对苍白的双瞳闪烁了一会,便驱动身体以超光速穿过落雪的身体,落雪张了下嘴没说什么,阴影笑盈盈的在她身后的墓碑上停下,落雪的身体颤栗不动。阴影回过头闪至她身后,引黑色乱流从身上下来,如蛇向四周游攒离开。凯瑟琳附耳向她道句好好睡一觉,落雪身体失去平衡,眼角淌下一滴泪晶后,头部向后倒下,栽倒在覆盖着雪莲花的坟墓前的土壤中。
落雪在沙发上醒来的,她处于寻常的房子里,只有她自己。篝火在呲呲烧,钟表一直在走字。她警觉地起身去敲了下门,寻不到回应后视图扭动门把手,但门早被锁死。她又试着用冰霜软化窗户与门锁,甚至将壁炉中的栅栏都拆下,猫腰向里头探,结果都是一无所获。准确说是有一道结界屏蔽了她的法术,这突如的变故吓了她一跳,她不明所以的四处环顾,窗户也是用钉子封死的,门旁的摆钟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三针在十二点方向重合后,便一动不动了。
至此落雪反应过来,凯瑟琳打算关她永久的紧闭。她饿不死睡不死,她想靠皇冠呼唤冰龙求助,让冰龙顺便给女儿传话,但皇冠已失去了光泽,她当前没法再考虑出去的事了。
回忆立刻中断,过去的剪影完全消失了,她再度睁眼却发觉身处无尽的雪原,往北走几里地便能看到一座被树木压垮的屋舍,四周的铁栏间侵染的血尚未干涸,她往前走一步,踩到了神恶魔东西,她赫然低头一瞧,脚下躺着一只雪狐的冰晶骸骨。
她觉得头疼欲裂,胳膊上宛如万只蚂蚁吞噬般疼的想让她躺在地上打滚。她回过头在栅栏附近巡视一番,发现背后立着一道漆黑的漩涡。小梅意识到她可能被凯瑟琳传送回坟场,强忍疼痛起身后先是过去审视了四周,再试着抬手谈下漩涡,不料黑色漩涡向中心塌陷,闪着光点彻底消失了。
小梅只能作罢,看见屋舍与她所站的位置隔开一条河,河中间放着一条木板。两侧均是受炮火摧毁而残留的废墟。她明白凯瑟琳有意不杀母亲,是想借她之手获取心脏的确切位置,她踩着木板去到小屋跟前时,倒恨自己实力薄弱,不能为母报仇,但当前她也顾不得这么多。
空气能见度很低,她判断不了具体时间,她推门去屋里到处找线索,好巧不巧在一副餐桌上找到一份地图:被一锅发了霉的剩粥压在地下,边角少了一大块,但红色颜料着重描绘了去往帝国的路线,其目的地被红圈圈住,周围标注的小字都在的,只是要将地图拿起来,垂在窗边的雪影中才可看见。
“务必带回心脏,冰龙身体虚弱,再无利用价值。你不要让凯瑟琳失望。”
黑晶的法术自成一家,目前只有他创造能随意穿梭于各地的黑色漩涡,可是一个没落家族的姑娘没用多久就学会了她的基础能力,如今小梅才回复意识几秒钟,凯瑟琳就能召唤漩涡,将她传送回来时的坟场。
之前冰龙把母亲送回来时,母亲的法术被屏蔽,如今记忆碎片中的她出不了屋子,屋子事先被凯瑟琳动了手脚,那又是谁目睹了这一切,之后被凯瑟琳发现杀了,将它的灵魂贮存在某处呢?
小梅的脑子很乱,一不留神就脚底打滑,打翻了旁边的凳子,煤油灯应声摔落,火舌沿着地板窜上了房梁,又因为外面天气太冷,燃不到几秒熄灭了。
得赶紧离开这里,凯瑟琳是个疯子她重复给自己灌输这个思想。
改个名字离家去外地做点生意也好,跟客户与邻居和和气气的也好。
小梅把信卷好踹进挎包,那个打她抵达地球后一直背在身上的包。小屋里随处可见的破砖烂瓦,货架与床铺上的东西随意摆放,像是遭受洗劫一样乱的不成样子。除了北侧的墙壁连同着厕所,厕所那头的门开着,她推开门的时候膝盖撞到了东西,警觉见垂下头,是雪狐奄奄一息,翻着肚皮倒在地上。
小梅踩着雪狐骸骨出去,来到一片无名坟头之中。两侧皆是围墙,隔开的是更高一层的墓碑群。她不知踩过多少骸骨去到正门,那两侧吊着雪狐颅骨的铁门。她推开之后,从背后听见断断续续的哀嚎声。要硬说有人过来吊唁烧纸的话,他们先会拿水泼去坟上的灰,也不会哭的声嘶力竭,肝肠寸断的。他们只会摆些糕点上去面无表情的说儿女平安,说到一定时间,会戛然而止。捡起装水的瓶子,在回去的路上被雪狐吃掉。
部长开过来的装甲车还停在原处。
她想都没想就推门进去,车里面有完整一套操作设施,座上散着灰状的物质。
小梅先摸出匕首,淬上口带冰冻效果的口水,扔在最显眼的操作杆旁边。
她检查下了驾驶舱的设施,确认完好无损,之后她闻见后房间有股味道,越过座椅去后座查看,那里头的装潢跟豪华包厢无差别,玩偶们一排排立在中间,魔法书与上锁的箱子各自守在一边的座椅上,显然部长带着钱而来,等凯瑟琳确认收货,从密库里拿一沓金子赠他的。小梅哪看得上这些,她回身去回椅子上擦干前方的玻璃,从一旁的车抽屉里拿起金钥匙,再清了下灰,插进对应的槽口来发动引擎,轰鸣声响起,惊起一阵雪狐的狂吠。随后坟地一侧的树影被无形的风力推动,向前倾斜。几只披着树皮的白狐从中现身,尖牙向下滴答口水,向装甲车这边狂奔而来。
小梅不敢再耽搁,用冰霜将地图贴在车窗,猛地发动装甲车,让起迅速调转方向,在压塌一大片桦树朝着帝国方向而去。她面无表情,眉头紧锁,竖起耳朵,探寻着雪狐的位置,她怕雪狐打破窗户,从背后搞偷袭。幸好帕斯制作的装甲车坚不可摧,雪狐的声音很快消弭于风声,她打了个喷嚏,蜷起双腿,左手脱离方向杆,环绕膝盖。面对不着边的白色世界,她忽然觉得不知去留,于是愣在原地,将导航改为自动驾驶。
她酝酿了一会,露娜忽然不在身边,她也是忽然调动起两人的记忆,眼泪成功地开始潺潺地留,她边拿手背擦拭泪,边继续念着,“我应该相信谁?”。后面的景色在暗淡下去,外面的时间流速开始以几倍的速度加快,转瞬间天色黯淡如烟,积雪深度没过履带,达到车窗的一半。但部长对装甲车做过防灾厄气候的特殊改造,运行速度不减反增。两侧的履带迸发出黑紫色的荧光,就像灶火遇过量煤气自然爆发出冲天火光,都不用小梅提神去操控方向。
车行进约五百里地,天色再度转为白昼。小梅从侧面车窗看见裸露在白色外的屋顶,像散在湖中的莲叶一样静默无声。在最高的一座废墟上,她能辨别出一副旗子插在那,后面被一具骷髅从雪地中拔出来,不停向它挥舞求救。
骷髅们挨个露头,有的披着皮,逐个向车窗聚拢。小梅听见他们在喊救命,没有回。
靠的最近的有一副黄皮肤,粉色的头发,下半身没了皮,五官只剩下张嘴在动。小梅听见她自称柔柔,她求自己载她去安全地点。那根据露娜之前所述,此地为小马镇,既然友谊城堡外加学院已经被掩埋,那说明马镇连同方圆几米外的旧森林已经沦陷。
暴雪催生装置不停在超载,所引发的雪灾规模已无降低的趋势。它的性质似乎与毁灭露娜家乡的暴雪一致,能无差别杀死活物,包括天角兽。如今全国仅在一天之内就能经历两次昼夜更替,小马镇的居民才一天就被装置转换为亡魂。
辛达苟萨现在肯定身体虚弱,凯瑟琳能找机会拿捏她有原因的,照这个思路想下去,万一冰龙自身都难保,车辆动力耗尽之时,全国终焉就此到来。
聚成一股绳的骷髅们将车子围起来,开始找能下手的地方扒着不动。小梅赶紧踩下油门,快速离开此地。她不想回头去看,骷髅们被紫色火焰烧成渣滓的画面。
过了几个小时,外面的景色比之前的样子更看不下去,且积雪高度不断上升,没过车窗。然后一堆冰碴子与断手断脚挠着前门晃,小梅知道这种亡魂刚复生在找依靠,所以她干脆用法力冻死两侧车窗。
地图上浮现出一个句号,频繁闪现,小梅立刻明白它表示自身坐标。于是小梅从前窗摘下地图,铺平仔细看,地图比例尺标的是一比五百注意到沿东方向经过一片山谷,再掉头向左转行一千里地即可抵达水晶帝国。
车子前头似乎撞断了东西,猛地停住不动。小梅站起来犹豫了下,侧窗玻璃突如破裂,成吨积雪涌入车子,一具穿铠甲的骷髅战士捏着把刀就出来了,小梅一声没坑,一把拿起匕首含在嘴里,抬左手遏制他拿刀的手腕,再一脚踩住他的脖子,借向上的爬力踩骷髅尸体下去。短短几秒,她莫名被喂了一大口积雪,装甲车内已塞满了积雪,没有她容身的空间。
小梅迅速伸出右手,用匕首划开身前堆积的雪,接着用后腿将铲下的雪踢向后方。
她从车里挣扎着出来之后,再推开一堆到处乱走的骷髅战士,发现履带确实被七八只匕首扎漏气了。不管怎样,车子燃不起火,她在哪个部位敲打几次也引发不了反应,就认定装甲车引擎泄露,彻底报废,再花时间修好发动机,剩下的时间也不足以让她抵达帝国。
何况她周围站的都是行走的骷髅架子。
她灵机一动,随手拽住离她最近的骷髅战士,用左手拧下它的脑袋,用力凿开玻璃。她费力探下身子在雪堆里挖掘一番,总算把那张羊皮地图扒了出来。不过地图看起来湿透了,被她用力一握,直接从中间裂开,更糟糕的是带有箭头的一面卡在雪里,没法再被取出来。
她失去了最后的导向标。
接连的意外差点将她逼入逻辑死角。所幸天生从冰雕进化的她怎又被挫折影响心态,只见她振翅向上飞行几百米,避免与骷髅们陷入无尽的纠缠后,将护符握在怀里,轻轻敲打它几下,让再熟悉不过的干冰状气雾从缝隙中涌现,那边的生物接连咳嗽了两声。
“那边的是五月梅还是落雪?”
“我是五月梅,落雪的女儿,天角城装置损毁,需你回城修理,我独身寻你,”小梅竭力用简短的词语表面前来的目的,她赌对了:在井下进入幻影之中,冰龙辛达苟萨选择与召回魔主相关的回忆演给她看,就为提醒她可用护符联络辛达苟萨,只要冰龙自身安全,且觉得有必要回应就可以。
小梅的本体一直是一块冰雕,因此对霜系法术免疫,身体也可偏转迎面砸来的雪点。
总得概括来讲,她和母亲对这场灾厄所附加的负面效果免疫。
“无需多言,先来水晶帝国避难所,我将为你指引方向。”辛达苟萨说完,让散发的寒气沿着既定的路径持续飘散。气可以穿透正在下的雪,即使能见度又开始降,也影响不到这条路线的清晰度。即使如此,靠飞的也不如用脚疾驰的。她心中暗自对比了两种形态的行进速度差别,忘了眼没有太阳的天穹,摇身一变成为两米高、一米宽的雪狐狸。以荒野中的群狼速度顺着气雾方向跃进,雪狐形态下的她步幅约为两米宽,飞跃高度与地距离三米。
在冬季,狼群发出召唤,呼唤那些迷失方向的幼狼回归队伍。当询问这些幼狼为何不愿归队甚至迷失时,它们会提到一只落单的小鹿,但在寻找的过程中,它们耗尽了自己短暂的生命,最终被冻死在雪地中。小梅恍惚间觉得,自己是那只游狼,她在无意义的追露娜这只鹿。露娜离开月球后,小梅本来不用继承她月球领主位子的,但实在明确不了干什么是随大流的,就搬到月球城堡,到处去夜之子的小家体验生活,拉拢关系。后来看小孩睡觉,给老的有聊没聊的,甚至还擦洗过老的穿下来的内衣内裤,种过庭院里的香椿。她想着等有个露娜作风的夜之子一出来,就辞退领主之位,回到秘境自己过去。
但十几年下来,除了在书房逐字逐句翻书,整理一套魔法笔记,拿这些设定编点纯真无痛点的烂故事之外,她什么成就感都获得不了,什么荣誉都没拿到过。从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露娜耽误了十几年,露娜也知道安排她给夜骐看图书馆是掉价行为,是偏离主流路线最离谱的那条,但她就是自认为一切会随时间好起来的,什么抱歉的话也不当面说。
现在风再刮一阵,就歘的把一切文明都带走了,再埋怨过去纯属给自己添堵了。就让历史的错误随风而去吧,她还有十几年可以耽误?不对辛达苟萨这样子不一定能熬过去好几十年,她也许只剩十年、五年、甚至要不得一年可活?
过去两个钟头,气雾在一处尖顶附近消失了。
辛达苟萨告诉她,方才一直在沿着铁轨在走,火车在停运之前就被掩埋在山谷里了。小梅卸下挎包,怀着绝望的心情环视周围一切。四处确实没有骷髅到处游荡,但也除积雪瞧不见任何可见的事物。她有点想放弃了,切回原姿态,去尖顶下用匕首拼了命去刨开雪。就不能说有个活物闪现到她身后说避难所请往这边走吗?
“前面的,是叫五月梅,没错吧?”身后响起一个女声,还零零星星的夹杂冰雹砸玻璃的声音。小梅被吓了一跳,急忙攥紧匕首回身,见一个穿斗笠的粉色天角兽飘在她身后。为什么不用走来描述,因为在她外部有冰霜护盾作保护,小梅依稀能从外部辨认出她的模样。
“如假包换。你是帝国的幸存者吧,且得到辛达苟萨的庇护,替他来验我身份的。”小梅盯着她,像只准备朝人犬吠的野狼。
她好像很惊讶小梅会这么问,“我是米阿莫卡丹莎公主,现任水晶帝国的统治者。日灼读到了古神的预言,名字就是你喊的这个,辛达苟萨。碍于仪式上的禁忌,我们无法对外通知此次灾情。不论如何,先进来吧休息会吧。”
小梅以为这位公主会通过地道带她前往底下,实际上是两道蓝色光柱眨眼间将他们送入一处挤满了灾民的老式火车站。整个房间的布局给她感觉很狭窄,几百平不到厅堂穹顶悬着悬挂的吊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漂浮的水晶之心,此刻却被一团蠕动的阴影裹挟着,像被寄生虫蛀空的果实,间歇性迸发出病态的蓝光。
这位公主的护盾消除,小梅打量四周,没看见辛达苟萨,也看不见像她这样身份的人。
“你叫我音韵就行,”
“请叫我小梅,落雪的女儿。”小梅礼貌回应。
“就是那个雕雪花的孩子吗,善良的孩子,总会等到福报。”音韵侧过头,温柔的打量她,小梅点头接受了她的赞许,又想着帝国情况问下灾难前的征兆,不过现场杂音太多,她也就简单回答一句,“谢谢,也代她说。”
这没有窗户,但沾灰的帘子贴编了外墙。光源全源自于上头,故此地不会受到侵犯,除了被原始恐惧支配的械斗。小梅能在窗帘与地板中的缝隙闻见死亡的气味,很多小地方残留血迹,干是早干了,那种事情不可避免,会发生的对吧。
房间的一侧零散聚着几十位灾民各聊各的,左手攥着土豆,右手捧着一碗浑浊的水。至于另一波人则分为两队,在最右侧的轨道边领取水与土豆,轨道上只停靠着两节货箱,卫兵手持尖枪,为在排队的灾民门发放粮食。
领土豆的一对排到最后一个,轮到矮瘦的灾民时,卫兵却说土豆被领完了。
露娜先前说,驻守帝国的除了音韵,还有她丈夫闪耀盔甲,她们有个孩子,今年有十五岁了,叫凝心雪儿。
“音韵,我看不见闪耀盔甲和雪儿?”小梅试探性的问。
她没注意到音韵垂落的鬃毛上凝着冰碴——那不是霜冻的痕迹,而是泪水结成的冰。
“闪耀盔甲已经牺牲了,为了救暮光回来”她说道,“小马镇发生意外时,暮光恰巧在场,陪伴着朋友。灾厄发展迅猛,闪耀盔甲放心不下,我无法劝阻他,他抛下我和雪儿去营救暮光。你一路也看到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他没能安全返回。雪儿也想要去寻找他,但我将她锁在了避难所的卧室里,因此我们才安然无恙。”
“留在这的就是咱仅存的希望了吗?”小梅轻触她的肩膀,自然而然吻下去。
“暮光、六栋梁、甚至无序都不在了,绝大多数生命来不及跑就被转化了,日灼说碰上雪就会被杀,雪灾是无解的。露娜与塞莱斯蒂亚守在中心城,那是全国地势最高的地方,”
音韵话音刚落,领不到土豆的家伙把手伸过去,以为士兵私藏存粮。
“每个人都应该拿一颗土豆,我领不到绝对是有谁领多了!”
卫兵的兽压住枪尖划过矮瘦灾民伸来的手。“土豆是按人头分配的,”他嘶哑地说,而对方凹陷的眼窝里连失望都攒不出来。那灾民佝偻着退开,却在转身时僵住了。墙角的阴影里杵着几个壮硕的身影,为首的高个子正慢条斯理啃着半块带泥的土豆,喉结滚动间,另一只手中还攥着块发绿芽的。
矮个子啐了一口,眼窝里燃着饿鬼般的火,猛地撞开人群扑向高个子。
他的指爪刚擦过那块土豆,高个子的手掌已如铁钳般箍住他的腕骨——咔吧一声脆响,不知是关节错位,还是饥饿者的幻觉。
“你瘦的跟猴似得,家里没人教你弱肉强食的道理吗?”
“都这种时候,还搞小团体那套,把吃的还给我!”
高个子猛煽他的巴掌,把他像竹竿一样甩翻在地,接着骑在他脸上去叫骂。周围的灾民竟都杵在原地瞧着,好似每天都会上映这种情况。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席卷在他脸上,她根本抽不出空隙求饶,只能呜呜的应着,他双手交叉互助脸部,高个子就一直抬腿去踢他脑袋。 他甚至叫另一个同伙过来帮忙,很快矮个子的右眼肿的睁不开了。
小梅看不下去了,身形一闪,揪住高个子的后颈猛地一拽,直接将他甩飞出去。同伙怒吼着挥拳冲来,却被她抬手一道霜流冻住双脚,踉跄两步,重重栽了个狗吃泥。
“外面情况够惨了,就别跟自己人闹了,你把抢的土豆还给他!”
高个子当然不服,“不还又怎样,还不是过几天死掉?”
“把土豆还给他,立刻马上,外面还有活人,帝国人民没那么容易死。”
音韵公主也及时跟过来,矮个子认得清形势,立马认怂,因此音韵轻易得将土豆夺回来,试着将倒在地上的矮个子扶起来,但小梅摸她四肢时,顿觉冰凉无比,韵律觉察不对,周围的灾民都在看,目光让她难受,一个生命当她的面消逝的话,绝望会占据每个人的大脑,理智最终是赢不了作祟的恐惧。
尽管手抖,音韵尽力在克制,当她把手触到矮个子鼻子时,感受不到呼吸了。
“他没救了,叫卫兵抬走吧,”音韵对小梅附耳道,小梅不认结果,又小声反问。“不是,就这样被拳头打死了……”但音韵并没有再次答复她,虽然灾民门或多或少围上来,高个子趁乱钻缝隙溜了,他的朋友却聚到车厢那边,相互议论着什么。
“外面本来就乱,我们聚在这本是运气,我能把团体维护下去一天是一天,我不得不这么说。抢粮?今天人昏迷,明天是不是要命?卫兵,把打伤他的人丢到外头去!”
盔甲碰撞声从南侧炸响。避难所本就空荡,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散开。那高个子没跑出去几里,冰冷的毛尖已擦进他脖颈的皮肉,将他一路逼退到楼梯口。铁栏杆在他后背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连同他的脊梁一起折断。音韵公主最后瞥了她一眼,走过去处理高个子的事了。她会解释:丈夫去世,妻子要学会坚强,要蜕变成少年的他,独当一面,做决策时当机立断。
小梅突然感到一阵冷风从天而降,屋顶灯光迅速闪烁了一秒钟。水晶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紧接着,一位蓝发贤者从她身边降临,透过她的胸口可以看到她的肋骨,以及位于其中的心室。心室中有八个槽位,现在只有一个槽位嵌入了心脏。
她侧过身,在尸体旁边蹲下,将手伸出来,掌心对准心脏位置。她脸色又点难堪,似乎在克制着剧痛释放霜流,往其体内注入魔力。小梅略微回身瞧他面貌,得到了平等的对视。虽在此形态辨不出他身份,但气味对小梅来讲无比熟悉。
尸体的四肢开始移动,随后他竟然能够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埋头啃食土豆。尽管他的牙缝中流淌着血迹,土豆也难以咬动,他还是反复地将土豆砸向地面。
“音韵,这事算了,没必要。”
全体灾民盯着贤者,贤者双瞳闪着鬼魅般的蓝色幽影。
音韵见状不得不让卫兵放了他,高个子哪敢反过来嘲讽,得了好处就回到角落坐着去了。
“您的身份不能暴露,怎么从灯上下来了,这里有我和小梅照顾灾民。”
“你回房间陪雪儿,她每晚都哭,你不在,她要你陪护,你是得顺便调整几天情绪,要是你见了她的模样,肯定不会忘记她的眼睛。”
是辛达苟萨的声音。此刻她以民众的姿态来面对小梅。
“当然,我原本像让她学会遗忘是新的开始,但十五岁体会不了那么多,”音韵抹了下脸,一直朝动走到轨道尽头,与补给车厢交接的位置,挥手向小梅道谢,“几天的功夫,雪儿画好几幅画,画出了妈妈、日灼和我,就是漏掉了爸爸,就是来不及画全吧。另外感谢你出手干预,五月梅。我回去陪雪儿了,你要找的朋友,他已经到了。”
音韵走入轨道尽头的阴影,灾民们也回去各干各的事了。
“辛达苟萨,你刚才给他续了条命,看过程很耗你气力。”小梅望着她道。
“还好吧,算半条命,你别难过,我现在也许,再续不了任何人的命了。”
冰龙往补给箱的位置慢慢走,站在那的卫兵向她敬礼,还主动让条道让他俩过去。小梅就凭感觉跟过去,陪他走到补给箱后面,在贴墙边的位置找到一箱新物资,冰龙抬手撬开封条,小梅则把盖子掀开再搬到一边去,里面装的依旧是土豆与半桶清水。
“把土豆倒进左边的箱子,我去把水搬到另一边。”小梅主动揽责任,向冰龙道。
冰龙会心一笑,按小梅指示完成了任务,卫兵全程没有阻拦。之后冰龙站在那一侧,等灾民陆续拿碗过来排队,他给每个灾民盛水,灾民不会忘了道谢,冰龙也挨个叫名回礼。而小梅这边一开始除了那个被打的,很少再有谁过来排队。
那家伙挺直手臂,伸到她面前,颤抖着去抓土豆,小梅难为情的想:他这样被区别对待久了,土豆都被动成他存活的执念了。
“请吃完了再过来,谢谢配合。”
“那我就在这吃。”
“我一会亲自给你,你没盛水的话,请到一边排队。”
“我答应你,”小梅态度温和,主动与他握手,他一下子变得失落,没好再追问什么,但后面讲的话,让小梅沉默良久。
“或许你不认识我,但星光是我的姐姐。日灼真的很爱他,我们三个关系很好。出事前两天,日灼一心想要提醒我们走,再三犹豫后才违背禁忌,遭到诅咒的反噬而牺牲。用命将预言的事写信寄给星光小镇的镇长。然而,只有我身处镇长家中,镇长是个怂包,根本不管其他居民,强拉着我坐火车撤离了。他们把日灼的死归咎于我,但这并非我的过错,对于日灼的离世我也深感遗憾。此外,星光她实际上并未接收到消息,她也没能活下来……”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虽然暴雪造成的后果无法逆转,但我有办法……”
此时冰龙侧过头瞪着她,冲她使劲摇头,示意她赶快闭嘴。小梅当时心领神会,便把后半句咽在肚子里,目送那位星光弟弟去对面排队了。小梅不是本地人,带走冰龙其实不需征求帝国的意见,她也清楚水晶之心的作用,如今继续隐瞒前来目的的话,总会在走之前成为灾民的众矢之的。
时间过的久了,生物总会时不时感到困境,就地趴下闭眼眯一会。
刚才音韵走的是轨道东侧,现在灾民们排成两队,走的是轨道的西侧,冰龙告诉小梅,里头靠墙的位置,临时用架子与铺板搭建了木棚,可以凑合对付睡觉。这样等厅堂里的灾民都散了,冰龙才变回原形,往中间一卧躺下睡觉,一只眼半睁着。
小梅没心思睡,就席地而坐,与辛达苟萨面对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了他往事。
“凯瑟琳凭什么能抓住你?”
“我不知道,她就是在正确的时间想到了办法,我没有法力与之对抗。”
“我没想责怪你,就是琢磨着不应该,”小梅往前靠近了些,见冰龙眨了下眼,继续下去,“你能借魂器续命,应该也能毁了它夺命,”
“办不到,只能借住外力,借魂打魂。”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概括性的回答。
“我有点想知道,你本来拥有多少寿命?就算是你,寿命也应该是有限的。”
“八千年整,”辛达苟萨轻声回应,“现存不多,但我不后悔。”
“你总共算下来借出去多少,换句话说续了多少天角兽的命?”
“告诉你所剩下的行不行,”辛达苟萨在祈求她,眼神泛着一丝温柔。
“不行,一想到凯瑟琳我就生气。”
“天角城拢共住着五十名天角兽,平均下来每只我续了二百年出去;落雪五十年,这里幸存的人每个人我送了半年,帝国公主我相应也赠了两年,至于剩下的,确实被凯瑟琳偷走了,如今你接我回城的话,我只能重置装置,没能力消除雪灾的影响了。”
“你还没说你这里还剩下多少年。”
“就三天,我不会动水晶之心去续命,更不会让你见证我得死亡时刻——变成骸骨。”
小梅没有把话接下去,辛达苟萨也陷入了沉默,也是他愧疚的把头偏向一边,将尾巴盖在额头上来挽留一些余温,水晶之心忽的闪了一下,又重新恢复了运转,速度肉眼可见的减缓,小梅想起关乎众人命运的一件事想问,但冰龙在她开口前洞悉了她的心思,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我跟你去,这次暴雪追加了个沉默效果,他们出去就会死。”
“肯定是凯瑟琳干的。”
“她资质平平,却自恃天才。浮躁沉不住气,我对她根本不抱期望,救她只是本分。”
“她却错把这份情当成爱,”小梅起身上前,用一只手搭在冰龙的右翅边,“等我们停下装置,我会把她的魂器都取下来,让你来碾碎。”
“小梅,替我见过落雪了吗?”辛达苟萨转移话题,她心情始终好不起来。
“她没事,你为什么会帮助她建造那样一座空城?”
“那是种愧疚,你母亲也认同这份愧疚,我们要付出,偿还些东西。”辛达苟萨轻声道。
“那应该让她解脱。”小梅说,“她活着没有遗憾了。”
“你活了两百年有余,还理解不了时间有多讨人厌吗,焦黑灵魂们疯狂渴求。”辛达苟萨反问,“我不怪你母亲不辞而别,反倒被她对你的感情打动,因此当时我赋予你的生命,是你的母亲的五倍之多。你的法力也相应地增强了五倍。”
刨开这些事实不谈,也许是事情耽搁的太久了,辛达苟萨无法再通过便捷的办法解决当下的麻烦,作为古神没谁比她再清楚世界运作的规律,于是她向小梅问出关键问题:
“你想什么时候带我回城,以凯瑟琳的性子,出发前就定好时间了吧?”
“明早晚些时候,你身体行吗,我们直接传送回装置点,我有钥匙。”只要他们行动够迅速,赶在一个小时内重置设备,消除雪灾附带的效果,音韵他们就可以不借助冰龙,自己从雪中再站出来,对理论是站得住脚的,她还来得及。
小梅按露娜传送的口诀,将死亡镰刀从虚空中唤出。冰龙觉察到危险的气息,很快掉转过头来,伸出右爪扣在镰刀上,眼神中充满了顾虑。
“用这个怎么传?”
小梅像之前做的一样,挥其刀尖在后方划开圆形的虚空裂口,紫色的薄纱般物质在翻滚涌动,辛达苟萨还愣着,小梅已经继续说,“进去是个梦境位面,我朋友露娜创造的,我们约好了,今晚她启动梦境,我们进去后找带宝石的门,一来开就回城了。”
“交朋友,你从没说在月球上有天角兽作朋友,我不去,她不值得信任。”
辛达苟萨突然改变了注意,抛下一句话下完结论用力攥着刀,不肯松开。小梅不解其意,她不理解冰龙的用意,还为露娜作辩解,“露娜有时自私点,以个人利益做事时莽撞了些,别的方面都挺令我满意的,关键是她是真的能力强。”
冰龙没再吭声,爪子也不肯抬起来,就与她面对面趴在那,用警示的目光盯着她。
小梅拗不过她,露娜是在母亲的事上,之前表现的自私冷漠,把她抛出事情以外过潦草的日子。后来她良心发现,遇到大灾大难,多少会与自己交心谈事,也不瞒着她做决定,比如这次决策,她守在城里找母亲,吃定凯瑟琳不把她当回事。
“她把你丢在图书馆,你恰好等到埃文斯被害了,后面稀里糊涂上了位,最后混个图书馆馆长,你觉得是露娜间接帮你,让你过普通人生活是为你好。实际上呢?她利用你接近埃文斯,混进夜骐的教会。最后弑了神,不为保你命,只为她自己,我背着你读过她的记忆。你考虑好,即使这样,你还选择无偿相信她,相信她她一直待在城里,能考虑你的去留?”
小梅摇了摇头,看到辛达苟萨的脸,刀疤由上至下贯穿右眼,那严酷的目光触及她面庞时,她从中看见他很失望,反射出的平静和海上的月光一般,小梅也不自觉的难受得缩回手了,思来想去,一种强烈的直觉终于涌了出来,之前一直被各种琐事压抑在心底的直觉,导致她也忍不住当冰龙面哭了。
“露娜到底怕什么,不让我回月球?”
小梅抹了把眼泪,辛达苟萨就心软了,攥着刀柄的爪子松开了,从后面一把搂住小梅,安慰她想开一点,未尝不是落雪的想法,转告露娜让她留在月球,但小梅就是不信,她说露娜藏一袋子书信的事,交代说露娜隐瞒落雪的事,冰龙无奈,就说也许是露娜自己的决定,月球上必须有人代她照看夜之子。
小梅哭着就累了,累了就想就地趴着睡了,她把镰刀横着抱在怀里,也让辛达苟萨用翅膀照着她,跟襁褓中的小孩似得睡了。冰龙是真困了呼噜震天响,小梅不是第一次见它睡觉,只有在相对安全的环境冰龙才敢放心休眠。小梅根本困不起来,就眯着眼试着躺一会算一会。当然了梦境之门依旧开着,她俩相互约定最先醒的那个把对方叫起来。
她隐约中听见有银针落地的声音,好像有只老鼠搜的一下窜上屋脊,从很偏的死角顺走几块灯油,接着什么东西晃了晃,影子先在帘子上拉长,之后又不断缩小,到一定高度撺的从边缘处消失。
她被动静惊醒,环顾四周,不见有帘子被破坏的痕迹,装货车箱的锁还在,那通水跟土豆没有少一颗或被投毒染脏过,甚至轨道两侧也听不到谁开门出去。但她确实听到有谁过来了,还是从她身边走过去,并蹲下停留过一会。声音后面还有个介乎女人与女孩的声音,她的声音飘而清幽,魅惑得很,她叫醒冰龙,问她听到奇怪的动静没,但叫不醒的龙一般才是真龙,辛达苟萨的习惯连睡八个小时,不论何时。
她低头一看,抱着的镰刀不见了。应该是到了时间,镰刀作为冥界类武器,未经操作后返还到露娜手里去了吧。一路下来她很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翻了个神,又躺下了。穹顶挂着的心依旧微微的亮,亮的让他抬臂遮眼,哎是比来时更亮了吧?
小梅当下没啥好的办法,索性没有再睡,闭目养神到天亮。
白昼更替都无所谓,她俩待的地方竟成为了本国文明最后在闪耀的地方,她现在躺着的龙翼,落雪也曾躺过。不知过了几个小时,灾民从轨道两侧揉着眼出来了,从中走来的卫兵回到岗位上去,音韵牵着女儿手从卫兵身后从容走过,向趴在龙翼上的小梅招手问好,此刻小梅的心暖洋洋的,因为辛达苟萨自己醒了,她俩一同向音韵投去和蔼的目光,那是祷告今日一切会比昨日更顺的信号。
凝心雪儿头发梳短了,她表情一直僵着不动,一只手背在后面。
然而,一位灾民指向穹顶,发出了令所有人不安的疑问:
“水晶之心被偷了!它真的不见了?”
“怎么可能,这里对外是封死的,偷它有什么用,天啊它真不见了!”附和者惊恐道。
“昨天是叫什么小梅的过来,水晶之心肯定是她拿的,去叫卫兵搜她身!”
灾民们将她包围,辛达苟萨下意识将她揽在怀里。小梅怀着满脸疑问抬头往上看,水晶之心呆是呆在那,但散发不出一点光泽,现在完全把灯源打开,能确定它就是块涂了油漆的破石头,水晶之心被窃贼掉了包,
音韵公主让身旁卫兵彻底搜查过上方区域,卫兵第二次向众人确定这个消息,也说窃贼就是我们之中的一个,音韵的表情很难看,开始死盯着自己,等卫兵飞下来汇报完毕,再嘱咐几句让他先领雪儿回屋,才在众目睽睽下大踏步往这边走,右手聚齐粉色能量炮。小梅不确定昨晚谁来过中心区域,但她残留的气息很浓,她非常熟悉。
“把你包丢地上,立刻马上。”音韵过来后,以命令的口吻呵斥她到。
不是小梅偷的,小梅也不受窝囊气,她干脆把包翻过来,把里面的杂物一股脑倒出来。音韵凑上去埋头挨个翻,除了一根羽毛笔,她确实一无所获,因为里头都是瓶装露水这种日常用品,而此刻,梦境之门突然有了动静,好像有两只天角兽从里头走了出来。
小梅余光正巧撞见,眼神对上时,顿时面如死灰。那不是别人,正是凯瑟琳与露娜一前一后站在门前,凯瑟琳的尖笑声撕裂空气。她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抛接着那颗水晶之心,而露娜心里有事似得,小梅接连去瞪她,她就是露娜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解释的话和动作都没有,跟个死人似的杵在那什么也不做。
数十道黑影从门前骤然闪现!是全身被裹在黑焰中的天角兽战士,不对,他们四肢僵硬,关节末端钝化。他们根本不是活的,全是一只只被黑魔法侵蚀的木偶门!他们只有眼窝里燃着两簇苍白的火,三叉长枪一横,枪尖黑焰翻涌,瞬间将灾民围得水泄不通!
凯瑟琳慢悠悠走出来,指尖一抛一接,水晶之心在她掌心翻飞。她与音韵相对视,嬉皮笑脸道。“我说你呀,是不是在找这个?它现在归我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坐门来偷了水晶之心,它属于水晶帝国,你无权抢夺。”
音韵迅速伸手去抢夺,却被凯瑟琳用影子巧妙地迷惑,结果扑了个空。
“做个交易吧,小姐?”凯瑟琳见她急了,不慌不忙道,“你进城来,我保你女儿无事,她可以跟你来。外面的文明是完蛋了,可天角城能一直存在,快点过来吧,你看露娜就聪明,懂得局势呢。”
“我与帝国共存亡,家族使命不容辱没,我们是不会跟你走的!”
“哦,那真可惜啊,你完蛋了!”凯瑟琳道。
不等小梅反应过来,音韵则被木偶从背后突袭,左胸被戳中一枪,瞬间破裂并流血,血上燃起黑火,将她的左臂一点点吞没,音韵失去了力气,也发不出声音求救。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已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那块蓝晶石也从她的项链上脱落,滚落到一旁。
墙倒众人推,灾民纷纷跪倒在地在地,举手投降,劫掠灾民的木偶们掏出镣铐上锁,再挨个将他们从梦境之门带走,小梅此刻再也冷静不下来,因为露娜依然不肯给她一个解释,以毕生最凶恶的目光死瞪着冰龙。
“凯瑟琳你给我站住!”
小梅的嘶吼割裂空气,掌心迸发的寒霜洪流如银河倾泻!凯瑟琳却突然反向闪现,魔角炸开漆黑火环—直接来到冰龙身后,比她还大的黑色焰火从魔角涌出,分裂成网状锁链将冰龙死死缠住。
“都是合理的交易,露娜承认的,她交还我两颗心脏,我还她一个家,两全其美啊!”
冰龙背后空间扭曲,凯瑟琳的阴影鬼魅般凝实。比龙首更庞大的幽冥焰浪轰然爆发 ,化作三千条带刺锁链绞住冰龙躯体,鳞甲在腐蚀中发出血肉消融的嗤响 !
小梅瞳孔骤缩——
“住手!不许伤害辛达苟萨!”
“五月梅,带着护符快逃,”冰龙的嘶吼声被黑色焰链绞碎,霜甲炸裂,漫天冰晶如刀锋四射。凯瑟琳的魔角燃起幽暗冥火,她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辛达苟萨的左翼瞬间被绞成肉泥,黑火顺着龙骨裂隙疯狂灌入,龙鳞下竟传来咕嘟咕嘟 的沸腾声——那些带刺的火链分明在腐蚀骨髓 !
凯瑟琳的狂耻笑从小梅头顶传来,她已经用法力将冰龙放在身后。
她攥紧染黑火的手掌,那力道催动锁链瞬间碾碎一根龙角,暗影顺着裂缝瞬间爬满冰龙头颅 ,像千万条蜈蚣在皮下乱钻!
“呦,难道你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后生勇气可嘉啊,可是你带来什么跟我换呢?”
“我拿护符跟你换,别伤害她!”这句话开口,小梅就后悔了,但本次行动理应产生不了差错,露娜的叛变使她失去了一切筹码——冰龙、心脏、水晶之心……她实在没其他办法了。小梅捏着护符举到跟前,面色异常难受,能听到呼吸在发颤。
“我问过落雪了,算出生那年,你还剩一百五十年的命,你这单交易合适的很吶!”
小梅快速将护符摘下,又嘲弄般的看向站在门旁的露娜,露娜却使劲摇头,开始朝她这边走。凯瑟琳笑了一下,用轻抚的口吻向露娜道,“去吧,把护符拿过来。”
露娜疾步走上去,竟又护在小梅前头一动不动。小梅骤然想道辛达苟萨那些话,认为本以叛变的露娜又演戏,装良心发现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向前推开露娜,执意要把护符丢出去,但露娜厚实的像堵墙,竟上手死死攥紧护符,硬是不让她丢。
“不能丢,跟我回城。”露娜的态度又缓和了不少,小梅也彻底对她失去信任。
凯瑟琳见此哼笑一声,笑盈盈得转过头去,带着被折磨到半死的辛达苟萨穿门离开,此刻厅堂内只剩下露娜与小梅。
灯依旧亮着,在这个时候,谁也率先开不了口,小梅几乎气到昏厥,露娜去抓她被黑火擦伤的手臂。小梅猜她又有难言之隐,但她以背叛种族为代价,换做亲妈来都无法原谅。
小梅狠狠推开露娜,用手指着她脑门,厉声质问道:“你掉包了水晶之心?”
露娜点了点头,算作默许。小梅气的直摇脑袋,“你要拿它作什么,帮凯瑟琳续命吗?”
“我还想陪母亲种完院子里的菜,陪父亲重修庭院,培育一种新的草药,”露娜看着小梅,非常从容地解释,但小梅被她耿直的言语气笑了,她之前被露娜骗了一次,如今又来一次,这次她不再客气,抬手甩给她一巴掌。露娜没有闪躲,只是拽住那只手。
“别人是珍惜现在,努力忘记过去。你这反其道而行之的,我是不是要给你颁个奖,题头就写我要让爸爸妈妈一辈子陪着我到天荒地老,等到大道陨落,我早该发现,你一直很自私,真没意思!”
“小梅,你清醒点吧,现在把装置停了,他们也活不过来了,我们在天角城住一阵子,我再想办法从月球上借一些夜之子过来,我国文明依然可以换个地方延续啊!”
也许是天性使然,也许是一贯的把理想错当做现实,露娜始终都没考虑过除家里以外的人,他们的永远是可有可无的劣等人,他们的命永远可以被拿去开玩笑,在天角兽的对赌中接连被消耗。
“听听你在说什么,辛达苟萨在保护帝国,明明你过来听她讲完,等装置重置后再送冰龙回来,与我一起配合音韵公主让帝国重新慢慢撑过这段时间不行啊,本来还有希望的,路被你自己断了!我把你当朋友,每次都认真听你的,反观你呢,每次做事都背刺我。你自己说啊,几次了!”
“辛达苟萨杀了我的父母!”露娜忍无可忍,双眼擒着婆娑泪光,那压抑终生的情绪终究爆发了,“是辛达苟萨一开始发动的雪崩毁了我的家,终结了我们的纪元!风之魔才是它心脏分化出来的傀儡,她改变了我的一生,把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一个紫色的影子!”
小梅顿时愣住了,露娜也失去耐心,把护符交换到她膝上,接着头也不回地朝梦境之门的方向走去,小梅跟着她的目光看去,直到她半个身影没入门中,也没回头向她道歉。
冰龙对某件事保持愧疚,他建城的目的是偿还这份愧疚!
“露娜,辛达苟萨知道错了,她昨天向我说了,有可能他建城是为了还债!”
“你跟我进城住下来,还是留在这陪必死的人,你自己选,就这样。”
小梅认真想了一下,露娜也有模有样的等了她一会,这次预留的等待足足有几分钟时间,小梅盯着护符镂空的地方,反射出的面容倒影,永远是她自己,孤零零的承受着伤感。她皱着眉头,表情十分黯然。显然她认为与露娜的情谊应该画上句号。
“你觉得我还会跟你去吗,你永远学不会向朋友坦白,即使我一直在你身边。”
“那就这样吧,我们情谊已近,互不亏欠,你再见不到辛达苟萨了。”
她最后走入那扇门,再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