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牙Lv.11
天马

血眼诅咒第 19 部:冰川中的灵龛

小梅寻求的真相都在这(全集)

第 8 章
9 个月前
关于井下拉起的往事回忆这部分我断断续续更了将近一个月之久,让想往后看正经故事的伙伴失去了耐心,选择忘掉前面的情节后骂骂咧咧离开。
今天该段内容已经完结,我特别为它预留出一章的位置,将上下两部合二为一,你们可以把她的回忆录从头到尾过一遍。总之你们得记住这几段剧情拼凑的回忆是冰龙故意展示给她看的,并非为了排解露娜心中残留的任何疑惑。
落雪这个孩子,以及她的孩子,她的诞生夹在意外之中。
没准此刻她也陷入了一段回忆当中。
夺牛大战期间,她安排落雪复制出同样拥有自我意识的实体,代替她活下去。实体慢慢被诅咒腐蚀的残败不堪,独自烂在臭水沟里、复制出来的护符丢失了诅咒那部分作用,唯独留下将精魄与骸骨捆在一起的能力。打那之后她就靠两条腿背着她绕过山上皇族夜骐的岗哨,在皇族夜骐的包围圈里找了个村庄安顿下来,她没有招聘几个夜骐当管家,当地的夜之子听收到消息等待几天也没等到露娜的音讯。露娜给落雪领进一间木屋里,告诫她近期夜骐扫荡活动频繁,走几步不到一公里之外的山岭就有夜骐设置的岗哨,就躲在后院里堆雪雕玩就好。
她俩不用睡觉,所以时间更为难熬。露娜上午在后院的林子里摘草药,中午去周围夜之子的村子里串门,拿药换取土豆与蕨草,阳光充足时,她回农村为羊驼修剪长长的毛。到了下午一边盯着落雪堆雪人,一边炼去魂器中残存的邪能。到了傍晚她有时去搞些堆雪人的材料,或者去几公里外的夜骐集市去购买稀有的炼化材料。她俩就这样在野外消磨了几年,直到第三年的夏天夜骐侵占了村子,落雪突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从早到晚不点灯,露娜每天敲三次门,她只说我也很难过。
过去了一个月。落雪勉强能独自下地活动了,她自己冻了一块与自身体积相同的冰晶,接着不分昼夜雕刻着那冰块,露娜没法发誓她就是在一比一复刻自己的模样,但冰雕看上去就像她的灵魂被冻在里面无法挣脱,她夜里回来总能看见落雪轻轻抚摸垂肩的长发,摘下脖子间的护符给冰雕带上,向冰雕的喉咙处不断吹气,用冻得青紫的手掌去摆弄冰雕的手。房间里的煤油灯一直亮着,映射出墙壁上画的一串古文。
露娜以为皇族唤魂师会沿着她的气味找到这里,在啃噬过她的魔力留下溃烂的印记,以此向她挑衅夜骐主权不可动摇。落雪蜡像般的脸上爬满蛛网状的裂纹,瓷白的皮肤下透出诡异的青灰色。那些裂痕像有生命般从下巴蜿蜒而下,分支成无数细小的沟壑,爬过僵直的手臂,最终在手背绽开成龟裂的图案。一绺绺枯草似的头发黏在额前,发梢还挂着冻霜。
露娜过去把落雪拽出来,双手把着她的腕部,向她讯问近期产生的内心活动,她的配合也有限度,瞒着秘密支支吾吾不敢说,露娜也不敢非逼她今天说清楚,看一个孩子抱头啜泣自己也会背过身去抽泣,她知道追问下去没什么用处。
“最近……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还好吧,我没看到别人来过,一直坐在院子里打磨它。”疲惫中透露着几分喜悦,露娜以为小梅是她给冰雕起的名字,便松了一口气,陪落雪穿过洒满月光的前庭,趁着夜色正浓来到后院。她已经把周围的杂草拔干净了,完工的冰雕前方有一只被她用石子摞起来个凳子。干土上散落着不少断了的头发丝。她肯定闷在这搞了几天几夜不休息。因为她在护栏边的老树枝头挂上一盏灯,煤油灯对面的窗沿上摆着弓弩,淬有毒药的弓箭蓄势待发。窗后的小床上用冰粒围出一个法阵似的印记,被子对应位置上有明显的破洞。
“这应该是最后一件工艺品了吧。”
“嗯我还没想好,但我记得妈妈去世后,我自己找向导爬雪山,每年四五月的时候,我经常在山峰上见过好几朵梅花,向导想摘一朵送我,我不忍心看梅花如此凋谢。”
“干脆叫她五月梅吧,你把项链赠予她,然后打算怎么办?”
露娜轻抚着她的头,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落雪小手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游走。
“你要忙着帮夜之子跟夜骐打仗,我除了做冰雕什么也不会,魔法还在从我体内逐渐消失,也许我挨不到你想要我等的那一天,露娜我可能得回家了。”
“啊为什么突然要走,你不是在这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吗?”露娜不敢相信她的决定。
落雪将指尖搭在冰雕的鼻尖上,眨了眨眼,面色平静而又焦灼,“我打算找辛达苟斯给护符充能,并向它为多年来的消失道歉,用新的契约作为赔礼,它有绅士做派,估计能帮我修复身体上的疮口吧。”
“你何必抛下我去找它,我有的是办法保你活着,不要走行不行,求你了……”
露娜咳嗽了一声,右手紧握成拳,迅速地藏到了身后。她在一瞬间被巨大的背部击中,使她走到弓弩旁边去,发射光束将它烧成灰。她真的好不甘心好后悔没留几天陪落雪睡觉,她在外面一通忙活换来的是个不辞而别。
“契约签了我没办法啊!噬魂太残忍了,我干不了啊!”落雪很明白噬魂的对象是露娜维持理智的底线,她猛然从凳子上坐起来,绕过露娜后走到拨开门帘,带着哭腔向露娜解释清楚,“我没得选,必须得走。走了也回不来了,请帮我照顾好小梅,可以吗?”
露娜将前脚搭在树干上,费力伸手将煤油灯取下。落雪一动不动,直至露娜往这边靠。
“黑晶的夜骐呢,杀他们算杀敌,以牙还牙。”露娜仍不死心。
“我做不到,就答应我这件事,露娜可以吗,求你说可以。”
露娜提着灯走到落雪身前,然后张开双臂试图拥抱她,但落雪已经把门帘撩开,向后退了一步。露娜叹了口气,眼角莫名湿润,不敢相信每逢与玩得好的朋友诀别时都会莫名难过,落雪算不上她伟大的爱人,但也是穷其一生难遇到的佳音。罢了,那只是她的臆想而已。
落雪轻微的呼吸声在拨弄着她的良心,没了油灯的照明,冰雕笼罩在无边黑夜下。林间刮起一阵寒风,使得火光忽明忽暗。树叶与杂草在相互碰撞中发出沙沙声,几声犬吠虽然听起来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紧接着,从房子的前门传来呵斥声,以及混杂在一起的口哨声。在分外紧张的时候她不会在斟酌片刻后讲出几句很符合常理的话,不作任何铺垫后千言万语往往浓缩为一两个字。
“行。”
“好。”
落雪头也不回地进屋躺下了,顺手吹灭窗边上的烛光。露娜用魔法锁了后院的房门。背靠木墙陷入沉思,一边注意听着屋外的动静。她经过短暂的犹豫后,又猛地叹气,重新开门,回到冰雕旁边,召唤出镰刀,将其插在一旁,利用刀尖上反射的月光为自己提供照明。
她听见吱呀一声,就好像有女人推开了房门,去隔壁的洗漱间刷牙漱口一样,之后什么她想象中的情景都没发生,只能听见某个心思缜密的女生编牙兔仙子来哄自己睡觉的呢喃声。露娜考虑要不要隔着两堵墙跟她在絮叨点人生感悟方面的真心话,以雪的脾气,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四匹马都拉不回来,露娜虽复制了她的身体,连同护符一同,但始终不用护肤的话无论它属于谁的总有一天会耗尽能量,这已经是宵禁时间,皇族夜骐颁布的戒律很苛刻,惩罚违规者时也不容她求情。方才的动静已说明皇族夜骐派兵驻扎在附近。倘若现在她佩戴护肤出去杀几只夜骐,她必须屠杀整支部队,并且能回来带落雪全身而退。和夜骐撕破脸对夜之子来讲好吗,等她长途跋涉到某个夜之子的村庄,结果被懦弱分子举报到夜骐那,她再多屠戮几个据点,那有什么意义呢?
该死的,这件事还是在今晚戛然而止的好。
第二天早上,落雪自己收拾房间,自己去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露娜为两个人做全素的早餐,为两个人种下香椿,收拾两个人都翻烂了的魔法书。落雪来拿东西的时候,露娜又不敢跟她多说话,不过落雪还是道了句早安。差不多过去两个小时,露娜帮落雪把东西装在包里,额外在她脖子前串上三支匕首,用膝刷上蓝色。送她到前门。
前院前果然来了支巡逻的夜骐部队,为首的夜骐对落雪做了常规的询问,差不多问够十分钟。考虑到露娜与她之间的特殊羁绊,出于礼貌与安全考虑,还是爽快地让她离开了。差不多同一时间,大量夜之子的房屋被拆毁,其余的土地与家畜被几个队长评分。又过了几天,皇族夜骐在能叫来的皇族魔法部和教过书的参政人员中筛选出一批人,他们携家带眷,在空地上建造了仿岩洞外观的房屋,并从此定居下来。
落雪走了以后,日子必须得精打细算地过。每年秋季收获的香椿,其中三分之一均被夜骐以征税名义征缴;皇族夜骐不沾荤腥但酷爱收集材料来冶炼药剂,因此露娜用林子里摘得的草药与灵芝在夜骐那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偶尔有空被皇族那边的酋长约过去商谈筹建图书馆的事。当她度过了一段时日,落雪所留下的冰雕开始有了动静,表面的霜结融化殆尽,转变为一个具有意识与思想的活物。
五月的梅花,惯于凌寒独放,
其实你不妨低垂片刻——
容我走近,共赏这满枝风霜。
她能吃能睡,能陪露娜下地干活,时常帮她分担家务。她有点怕见光,白天她就趴在窗后观察夜骐军巡哨,险些被队长冲进来抓走;有次露娜进门不小心撞翻了她,她却感受不到疼,自己站起来后跑去后院扛着水桶给香椿浇水去了;还有一次外面刮起飓风,很多老房子被掀倒。露娜火急火燎赶回家,发现她用冰霜冻住整个房子,自己蹲在窗前点根蜡烛,跟那默默读书。即使后院的树林被大风吹倒了一大片,地上躺了不少只飞鸟,翅膀都被折断了。
她跟幼年时期的露娜像极了,不愿主动找露娜说话。那时夜骐听说她家里添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总派魔法部的夜骐上门拜访,这女孩偏偏要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故意把窗户冻得似砖块般结实,然后弄出书本从书架上掉下的咣啷声。露娜只好打开其他窗子透气,自己烧水煮饭来接客。她经过小梅的房间后习惯敲几下,得到沉默的答复后就明白了这孩子对自己有怨,谁让她妈妈不辞而别了呢,
当年姐姐启程前往坎特洛特求学,露娜在送行之际才从她口中得知这一消息。
夜骐戴着眼镜,面颊凹陷,绅士打扮,后脑勺扎了个头结。他打进门来就东张西望,路过柜子时手闲地一阵乱摸,露娜也不是头一次跟部长级别的夜骐打交道,没回应他太多问候的话,就拿泡茶当理由让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着。露娜从贴墙的柜子上取了两个空碗,转身去灶台点燃了木柴,又用碗从旁边的水缸中舀了清水。灶台上端着木头托盘,她将碗安置于上,坐在旁边瞧着火候,等水烧开。
露娜端热水出来时,那夜骐在试着敲小梅的门,露娜咳嗽两声,让夜骐打消某些念头。
“连茶具都用橡木碗……你故意把日子过得这么简朴给我们看吗?”
“首先关你什么事,我都对你们犯下的累累罪行睁只眼闭只眼了。其次去死吧你,圣殿守护者是我的门徒,他们早晚会拔光你们插在殖民地上的旗帜!”
在那一刹那,露娜心中涌现出一股冲动,想要起身去开门,将他驱逐出境。若不是小梅跟自己生活,她才懒得配合夜骐在这回答问题,她看不出夜骐骚扰她今后的意义在哪,有一天她会明白的,把夜骐彻底赶回地底吃煤渣那一天!
“自我介绍下,我是绿洲图书馆的馆长,同样属于绿洲皇室的血统。皇族筹钱办了图书馆,并允许任何生物以合法的名义进入。恰好我们这缺个管理员,平时就帮忙整理图书,定期清理库存之类的,不费力气就能做。吃住都在图书馆里,每个月闲下来两三天的话,皇族允许她去城里玩。”
夜骐抿了一小口茶,目光撇向那扇锁住的卧室门。
“那你怎么不找自己人做?”露娜半信半疑道,“钱少无聊懒得做是吧。”
“我想找个尽量识字,性格孤僻的女孩子来做。”
“议员的孩子在这方便胜过与她,你不先找他们,却找我帮忙?”
“你那孩子我之前看过,我觉得她挺合适的,你把她叫出来,我问她几句话。”
露娜面露难色,夜骐仍沉醉于茶叶的醇香,半只眼睛闭上。露娜见此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小梅房间门口敲了下门,见她第一时间没有回应,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和蔼解释道,“图书管理员的位置空着,馆长想请你去做段时间试试。”
话音未落,小梅便推门出来了。她皮肤白得透明,穿着淡蓝色的小裙子,一头精致的深蓝色短发,怀里捧着一本书。她向夜骐轻描淡写说了句你好,便将书递给夜骐馆长,馆长将书翻到夹叶子的两页之间,芝麻大小的黑字之间透着焦黄的印记。
《阈限之梦:意识与无意识的边界叙事》《梦的考古学:潜意识的深层时间与记忆》这是系列丛书中被魔法部要求全文背诵的两本,也是入门高阶魂术的敲门砖。
“小梅,随便背两条法则给他听听。”露娜喝了一大口水,在旁边问道。
“在精神分析拓扑学的框架下,阈限之梦可被定义为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动态界面,此类梦境往往呈现为非时序性拼贴,其中压抑的能指通过凝缩与移置的次级过程,在梦的显性内容中形成拓扑学意义上的"扭曲表面"。这一现象揭示了潜意识如何利用梦的 阈限空间 绕过自我的审查机制,将未被符号化的快感转化为可被主体部分感知的隐喻性叙事。例如,反复出现的"坠落梦境"可能并非单纯源于焦虑,而是象征主体在符号秩序中遭遇的能指链断裂 ,其深层结构实为对阉割焦虑的拓扑学重构。”
夜骐馆长第一次听到不足六岁的孩子一字不差地复述这门理论,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他也许不在乎小梅能渗透多少内容,它只在乎拿小梅的记忆力去做些私事,比如从教科书中筛除其屠村的恶劣记录,图书馆新建成时,露娜也没去那跟在场的夜骐混个脸熟,她也无法在细节上确定图书馆私下接过多少活。
夜骐馆长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她的五官,小梅受不了被这样死盯着,慌忙向后退了两步,露娜担心发生不好的事,连忙走到部长身边。
“你给她起名小梅是吗,她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那个朋友有且仅有我一个。”露娜答道。
“好吧,她今天就可以上班,”夜骐部长嘱咐完后,又低头转向小梅问道,“你不用害怕,夜骐对你没有恶意,你之前有尝试过和看不见的生灵沟通的经历吗,换个意思就是或许,你能在雨夜中听见爪子挠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四处打量下只发现风在捶打玻璃,躺下后就总觉得有个东西在耳边低语。”
他说的像那么回事似的,小梅脸色竟无一丝惧色,反倒听得颇为认真。夜骐可能推断出她继承了落雪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本手册递给他,并在她捧着的双手中摊开手册,示意夹在其中的演出票。小梅完全被它吸引住了,小跑几步把它贴在卧室门外。露娜斜眼望过去,不如说那是免费参观魔法部的入场券,她用逻辑得出结论,认为夜骐是来请她到特定场所帮忙护法的。但小梅真乐意去的话,她不敢口头上拒绝她。
夜骐馆长转身走向门口,并顺手穿上了露娜的拖鞋。
“明天我来接孩子去报到,你收拾一下,把该交代的事说清楚吧。”
小梅推开了卧室门,阳光顺着窗缝洒满整间屋子,涌进她清澈的目光。她走向门口走过去,查看摆在房间四角的掉漆柜子,打出生后柜子就被露娜上了锁,甚至每把钥匙就留在锁孔。她伸出右手试着拔出鞋柜的钥匙,发现它纹丝不动。馆长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将魔力注入皮肤,把着它的小手向顺时针两圈,再向逆时针三圈拔出了钥匙,意外地发现柜子里塞着两摞信袋,用绳索打了个死结,牢牢系在顶部。
“露娜,我不知道夜骐不停向家里寄信,这么长时间你也不打开看看。”
“真别打开,垃圾宣传手册而已,你不会去信上说的新地标建筑的。”露娜急忙跑过去,拽着小梅的胳膊,将她从夜骐眼前拉回来,脸色非常僵硬,猛力关上柜门,将它重新上锁。馆长不以为然,开玩笑似的提醒露娜道:
    “孩子长大了,你别什么都瞒着不说,等她自己发现,场景会比现在还尴尬。”
“关你屁事,还有事么,没事我关门了。”露娜流露出不悦之色,向夜骐下达逐客令。
“得嘞,我还有事,先告辞。”馆长退到门口以外,小梅撩开门帘站在那,垂下眼睛扣着指甲,又抬头看着他愈走愈远,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扭曲成带翅膀的形状。露娜并没有制止她,就陪她走到阳光下,看见部长在院门前停下回头,摆正肩膀,整理衣领。
“小梅,我对你母亲的事感到抱歉,她走之前也许不期待你成为圈里的那种人才,不过你的躯壳始终由自己支配,你若随我学习魔法部研习的法术,兴许能影响你的一生,但不见得帮上露娜,以她现阶段的能力,没法帮你实现那个目标。”
“我答应了她妈妈,不会让小梅这辈子再和恶灵产生交集,”露娜将小梅揽在怀里,拽着她的小手向夜骐摆出再见的姿势,随后又低头向她印证她的想法:“小梅不会去,对不对?”
“可是,我真想去试试。”
时至今日,五月梅很难说当初做次抉择的目的是去做自己爱做的事。夜里她背着露娜拆过了装信的袋子,信纸上的潦草字迹仿佛在尖叫。她耗费整晚通读所有信件,握信的手一直在颤抖,母亲在每个雨夜都忍受着极大的恐惧,一个邪恶的存在通过制造各种声响来恐吓她,试图让她瞒着露娜逃离这个地方。露娜认为恐吓的目的就在于干扰母亲的劫后生活,试图用魂器捕捉这个邪灵。但邪灵修为已经超过了它,几番下来露娜也想不出办法。
第二天夜骐接她走之前,露娜把自己关在后院里默默抽泣,平复着心中莫名引起的波澜。也许她藏于她与落雪心里的共同秘密被揭开了,在日子最安逸的时候,落雪一死了之的念头像幽灵一样缠着他俩,但她俩彼此都没有说过那个字。
她们没有看上去那么要强。
五月梅选择在图书馆度过夜晚,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挨着外面吹来的寒风。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眼中始终噙着泪水,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嘶哑的低语,音色更像是中年男子,她在房间内翻找过了,并且把房间隔壁书架上的书都拿下来逐页查过了,后来才搞清声音是从护符中的浮雕传出来的。她尝试将护符摘下后放在柜子中锁起来,但隔天早上发觉它再次出现在枕头上,晨光下的护符上留存着一堆干涸的血迹。里面凝固着昨夜她梦里流出的血泪。
就在那个晚上,图书馆恰好出了事。一名夜骐学生在自习室通宵学习,次日被发现不幸猝死。之后每隔两三天,馆里就多死一只夜骐。警卫队多次来调查却什么也找不到,后来有魔法部的唤魂师介入调查,排查馆内所有老顾客及在职夜骐在凌晨至次日清晨之间无作案时间后,自然把小梅当作怀疑对象。毕竟图书馆里除了一个馆长,两个保安,就剩下她自己。
但小梅死守规矩制度,严格遵守馆内上下班时间,晚上往溶洞改造的房间一钻便是几个时辰,她累了就躺下睡觉,摘下胸前的护符,锁在枕头旁的玻璃盒里。她还延续以往的独处习惯,释放冰霜将门窗冻死。魔法部的夜骐在它的隔间里连续监视了两天,却一无所获,反而因为难闻的尸臭而连续两天两夜无法入睡。毕竟,这个图书馆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溶洞基础上改造而成的,洞穴的底部与地下众多管道相连,这些管道又通向未知的空间。在建造过程中,并没有夜骐进行勘测,因此相关工作被搁置,最终不了了之。由此产生的异味一直积聚在某个角落。
何况一夜下来又死了魔法部的夜骐,他们找不到问题根源,认为小梅留在这会给夜骐制造许多麻烦,把程序简化成一道羁押令。想背着馆长将小梅带回法庭处置。馆长不知怎么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与为首的部长做了金子交易,往他们兜里揣了票子,又附耳警告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魔法部以恶灵事件草草结案,撤销对小梅的抓捕令。
小梅的实习期仅有两天,馆长便免费帮她在城市注册户口,随后将通行证交到她手上,小梅因此实现了凭券进魔法部参观的愿望。她一般连续上四个整天,就在馆里休息一整天,这天从下午三点半到晚上六点左右,图书馆的夜骐流量能有多清淡就有多清淡,借书组队研学的人群早就聚在球场看比赛。但这个时间对于清闲下来的小梅来说又太无聊,馆长就会把她带到仓库里与一两个朋友见面:三两只夜骐将水浇在一具战损夜骐的尸体上,并在东南西北四角架上蜡烛,在西北两方向的特定位置用血勾勒五芒星符文,并画圈圈住尸体,之后部长会让小梅封住房间的窗户,关上房间的灯。
死者发色显黑,眼睛张着,双腿向内蜷曲抬起,穿的是廉价地摊货,身材瘦小且身高在一米六至一米八之间,小梅当即认出死者是附近大学的新生。他中午刚找自己借了书,无依无靠,学费全靠自己打工挣来的。
夜骐们一起念诵咒语,并详细描述死者生前遭遇的困难如何被排除,小梅会随他们一起念,等烛光忽地熄灭,再突然跳出绿火,绿火中突然凝出锈迹斑斑的刑具,像被无形刽子手操纵着完成斩首。透过钢架的缝隙墙上出现一幅诡异的倒影。小梅以为尸体要坐起来后感谢朋友给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下一次她会被强制要求去做这种法事,但尸体的手抽搐两下后,部长抽出袖中匕首,一刀抹了尸体的脖子,馆长擦拭匕首时,刃面反射出的是枯骨的脸。
尸体被两只夜骐丢进箱子,从窗外抛向图书馆后院的泥沼中。小梅对馆长前后矛盾的行为感到困惑,于是她趁馆长的同伴推门离开时,凑到部长身前问道:
“是你杀了那几个学生,还有一个魔法部的。”
“对啊,你不同意?”馆长将匕首折弯后丢出窗户,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他们偷了我的东西不认错,灵魂还想离开身体逃走,我不把他们挨个抓回来处置还等什么?”
小梅不懂各族夜骐间长久存在的矛盾,以为东西是字面上的意思,那犯错的夜骐应该被扭送至裁决机关,受到公平公正的裁决。部长咧嘴一笑,回头反手将门闩一插。
“我够罩着你了,别操心太多事,你就管好书睡好觉,我保你前途无忧,一辈子都不会受欺负。从明天起你下了班就来找我,你跟我学如何准备仪式,学完了你就知道那总在晚上骚扰你的邪祟怎么办。”
馆长走到隔壁的货架上,货架里只放了裹着油纸的新书,后面有序叠着折起来的推车。推车旁便是装满红色颜料的油漆桶。他从里面抽出刷子,敲打两下抖干它,便来到窗边的一处宽敞的地方,当着小梅的面画了个规整的圈,又为其增添几道纵向排列的涟漪花纹。
小梅认为事出有因,便先不追求学生的事,干脆跟他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护符有问题?”她弯下身子,使左腿屈膝,右腿蜷曲,
“问露娜,你的事她在信里都说了,我答应她看好你。”部长语气缓和,接着对她道,“帮我把房间里的蜡烛都收了,留一只递给我,剩余的搁在门左手边的箱子里,放在节日彩灯上面。”
小梅按她所说捡蜡烛时,半边天已经黑了。她把一根蜡烛交到馆长手里后,馆长掏出打火机,又将它再度点燃。
“辉月魔君,伟大的主,请挪步到这里,我有新门徒引荐于您。”
火光跳跃,颜色从红变绿,涟漪轻轻荡漾,浪花翻滚,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魔君是夜骐什么人,见不得光亮?”  
“它辉月教供奉的财神兽,绿洲大多数皇族都入了教。魔君作为夜骐的神兽,可以帮财主招揽钱财,只要财主无限向正确的生财目标靠近,不过发财后魔君再取财主一部分寿命当作本金,保证交易中两方都稳赚不亏。”
浪花平息,涟漪悄然消散,蜡烛从中折断,掉落后一路滚至墙角。也许魔君不待见小孩子,不忍对其动手便拒绝现身。
“它不想见你,嫌弃你刚入行啥也不懂。今晚算了吧,等明天我从头教你。”
馆长身体一颤,觉得没成功露一手尴尬不已。只好起身从角落拿起拖把,再推门去对面的卫生间蘸点干净水,等回来时发现小梅拿抹布已经把地上的印记擦干净了,外面恰好下起大雨,她可不想在回家路上淋太多雨,就没有向小梅道别,径直推门走出去,在门口坐车离开。他的确忘了帮小梅买瓶樱桃酒解渴,每周五他都会这样做,因为他懂女生爱喝什么酒。
小梅反复戒酒又复饮,饮后又懊悔再戒,脸颊因此染上一片流动的桃红色。
夜骐对她爱答不理的态度她早习惯了,于是在清扫完仓库后,上楼梯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椅子拖到窗口。坐下看雨。几分钟后,想喝酒的冲动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它卷土重来,随后再次消失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它来来去去,像霓虹灯似的明灭闪烁,小梅坐在那纹丝不动,一门心思的看雨,回忆护符里传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开始,天气转凉。雨下了一夜后停了。小梅换了身保暖的长袖长裤,正常下楼工作。今天没有学生暴毙的消息,对所有夜骐来讲都是件好事。磨到了晚上后她选择相信馆长,按约定时间去仓库找她,馆长信守诺言,带了一包做仪式要用的道具,在小梅来后支起木板,将召唤手册和血料包一股脑翻出来。
馆长留时间让她仔细读完整本书,让她逐步了解到辉月魔君与辛达苟斯一样属于不具有实体的邪祟,需要不断拉年轻的夜骐入教,让其收集一定量的灵魂后带到自己面前,自己再吞噬这些灵魂来逐渐补全身体。但辉月魔君会识别标记灵魂,允许它进入轮回。被标记的灵魂生前在叛逆中渐渐堕落,在书中又被称为焦黑灵魂。
而蘸料包则是特级辣椒酱,再混入蒜香味的臭鳜鱼。是魔君最钟爱的美味佳肴。小梅将它拆包,用食指蘸上去。之后仓库后门被推开,一具尸体被夜骐推进来,尸体脚脖上挂着号牌,脚趾在略微颤动,说明它没死透。小梅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撩开裹尸布,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恰好窗外闷雷作响,迅疾闪电瞬间照亮了这间屋子,小梅推断是馆长从殡葬车上花钱买下的假尸体。她才注意到裹尸布上趴着一个掩面哭泣的灵体,她是女性,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穿着光鲜亮丽。裤腿下的小腿皮肤溃疡严重,生前双脚被链子束缚,因此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尸体为半径的一米以内。若不是遭夜骐陷害,她应该去大学报到。灵体注意到小梅在看她,将两只手从脸上拿开,拼了命地朝她乱挥。
稍等,她才发觉自己能见鬼,善鬼也能当即弄清她和那些夜骐没站一边?
有那么一刻,小梅决定抛下顾虑,跑过去安抚灵体情绪,并设法将它转移到能收纳灵魂的护符中去,母亲在信中提到过小梅这样做也能延续寿命对吧。于是她左顾右盼了一下,瞥见馆长在跟朋友洽谈事的时候抽着根烟。
他的肺功能较弱,仅吸了几口烟便连续咳嗽数声,肺部似乎都在颤抖。他转过头,向小梅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将痰吐进角落的垃圾桶。随后,他朝着尸体的方向走去,小梅紧随其后,并中途从架子上取下一根白色绳子,偷偷地将其攥成一团。待部长掐灭烟头,丢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碎,小梅感到一阵寒意,绳子就在她背到身后的左手里,用衣袖遮住一半,馆长的匕首也藏在他的左手袖子里。
灵体放弃了抵抗,最后一声叹息隐没于沉闷的空气中。馆长从袖中抽出一把翡翠匕首,猛地向灵体的额头直刺而去:灵体受到猛烈的冲击,倒在尸体上动弹不得,随后便沉入其中,再也不能被谁看见了。小梅的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悔意的湿棉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刺痛。她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那些未被说出口的辩解在喉间凝结成酸苦的硬块——明明狠下心可以胁迫馆长还她性命,为什么偏偏被他钉在原地??窗外渐暗的天光将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十字架,正沉沉压在她弓起的背脊上。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只要一点就好。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过去的某一刻,肌肉绷紧到发抖,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喉咙里泛起的酸苦像锈蚀的刀片,每一次吞咽都刮得生疼。她反复告诉自己‘没有错’,可胃里翻搅的重量却把理智压成齑粉:那团湿透的棉絮里裹着的,分明是未说出口的‘对不起’,和被血锈糊住的‘来得及’
部长和朋友将尸体搬下车,放在场地中央。
“小梅,”馆长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玻璃,“我跟魔君立下契约,为其带够二十个灵魂,他才有可能露面。你敢放她的灵魂离开,就是在撕毁契约。”
“契约?”小梅猛地抬头,指甲陷进掌心,“你管链子锁着的溃疡伤口叫‘契约’?她可能连二十岁都不到,新生啊,学校门还没进就被你害死了!”
“我以为咱俩对这事达成共识了,”馆长晃了下脑袋,“我知道你能见鬼,才留着你帮忙,不瞒你说,我跟你一样,也能看见鬼魂,她已经死了,你救不了她。”
“那就停止召唤仪式,回头是岸。我陪你去跟受害者家属,还有魔法部公开道歉。”
小梅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还试图用老套的弃恶从良理论的话逼他改变主意,可话音未落,馆长的眼神便骤然冷了下来。他嘴角一扯,右手猛地钳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骨骼的轻响。指甲如剃刀般刮过她的眼眶,缓慢、精准,像在欣赏她因疼痛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你要能帮我找现成的尸体也行啊,就不用我去太平间费这劲。”
小梅的睫毛抖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不敢让它掉下来。护符的魔力几乎耗尽,而馆长的刀刃仍贴着她的脖颈,冰冷的触感渗进皮肤。她屏住呼吸,让眼泪在眼眶里停留片刻,才缓缓滑落——一滴、两滴,精准地砸在馆长的手背上。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匕首无声地收回袖中。他盯着她湿漉漉的脸,伸手抹去泪痕,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确认她的反应是否值得他停手。
“夜骐好几十万人口,平均每天都有几千夜骐死于意外,若挨个计较其死的值不值,那我们活着的,还干不干其他事了,别想太多,专注于自己,拼命往上走,就没事了。”
小梅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将脸埋进馆长的胸口,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馆长的动作顿了一下,匕首在袖中无声地滑回原位。他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确认她的顺从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屈服。最终,他缓缓抬手,回抱住她——既然她主动献上这份温存,他倒也不介意收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了。
馆长手把手教小梅画出规整的椭圆法阵。小梅随后把蜡烛摆放到正确的位置,但泛起的涟漪始终掀不起波澜。
众人等了一阵,结果的确不尽如人意。待外面有夜骐敲门问话,馆长才起身出去应付,留下小梅拿起打湿的抹布擦拭痕迹,用嘴依次吹灭蜡烛,把他们再次丢进角落的箱子里。馆长的朋友留在原地开窗通风,她似乎对小梅存有好感,出门后请她坐车去城里的餐馆吃饭。
老实说,小梅从来都感受不到饿,餐馆内几乎都是毕业的大学生,对方要了两人份烤松露跟奶油泡芙,隔着一张桌子有个三十岁出头的戴眼镜夜骐在喝着啤酒配空心菜,小梅决定等松露送来时候也点葡萄酒喝,但等服务生过来时,对方已经吃掉了所有烤松露跟半杯泡芙,然后又要了三明治来打包带走,他其实不在乎小梅爱吃什么,是小梅想多了。
不过那家伙去买单了,然后说晚上有事便自己开车走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夜骐见这桌独留小梅吞咽空气,便带着一盘花生坐了过来,告诉她自己是大学教授,在班上教自己的孩子,孩子出事了她却束手无策。小梅确实在那所大学的图书馆工作,她甚至记得对方小孩的名字,也帮他找到市面上难抢购到的畅销书。小梅问对方孩子哪天出的事,对方说是独立日假期前一天。她让孩子先回宿舍收拾衣物,自己在办公室忙到八九点去宿舍门口接孩子回家。结果撞见宿舍的公区域挤满了夜骐,她下车冲进去想瞧瞧是啥事耽搁了学生回家度假,结果孩子的朋友跑过来讲孩子魂没了,她起初不信这套说辞,便推门进去拨开夜骐们,来到厅堂的大电视前。沙发上躺着年轻夜骐的尸体,体温位于正常值以内,但谁也叫不醒。
“你孩子不是学累了,睡三天不醒的那种情况?”小梅起初难以相信。
“不可能,他身体很健康,每天都去球场打球,晚上他都不去图书馆。”对方急得只抹眼泪。小梅将纸巾盒推到她跟前,她却低声重复自己没事。卸下伪装的坚强,不管你多么不愿相信,剩下的部分就是母亲本来的模样——一瓢清水。
“他最近有跟什么夜骐联系吗,透露过居住地址。我是说在不属于学生圈的范围里,他无意冒犯了某个夜骐,对方扬言要找到学校来报复他,然后他被对方发的消息骗出宿舍,被对方下了药昏迷过去。”
“嗯我报过案了,警察该看的都看完了,说他社交圈很干净,基本不去泡酒吧吊美女。他身上也没有打斗痕迹与针眼。胃里也没洗出药物跟酒精。警察认为他得的是心理疾病,认为我跟他该一起请假去医院看病。要我说他就是在学校被孤立了,想不开服安眠药自杀了。”
对方掩面而泣,透过指缝的眼睛,被垂下的干发遮蔽。
“哎别这样说你孩子,事情已经发生了,互相怪罪没用的。”
她甚至连母亲的手都没碰过,所经历的大风大浪还不都是隐忍过去的,这苦怪不到母亲头上,顶多怪自己没时刻保持清醒,劝解自己路总要靠自己走。
小梅搓了下手,替她倒上半杯温水,突然想起来什么,继而推断:
“他不是被同学孤立了,而是被其他教授带头孤立了。考虑到他可能办砸了老师交代的大事,导致其工作受挫,多加抱怨。老师但凡记仇不给他的课及格,他定会不停找老师讨个说法,一直拖下去搞得双方谁也不好过。”
“我有印象,我理科院的同事上学期教他三门课,他行为上不检点,好些次叫我儿子去办公室做什么私活,我儿子了解后干脆拒绝,并将他的异常行为上报。最后他三门课没过重修,我同事被罢免教授职务,调到图书馆做事。我知道他新招你做工,我猜你帮他做的事,跟我儿子去帮的忙是一回事吧?”
“嗯他是个老教徒,我开车送她去教会祷告,仅此而已,”
“你车都没摸过,还当司机,我知道你能见鬼,”小梅目光撇向门口,又转向门旁的玻璃橱窗,怕那朋友靠在背光的地方偷听,实际上,夜骐的建筑外壁均采用玻璃作为窗户的封材。确定谈话没有被偷听,她才回过头来,将对话进行下去,“埃文斯教过他魂魄离体术,一种让灵魂长期脱离身体的法术,这种状态下的灵魂有的极其脆弱,有的能抵挡各种法术,魔法部的家伙们基本能做到,想必我儿子用这种方式躲在家里,埃文斯放弃找他后,又找到你接他的活。”
“埃文斯,就是你同事,图书馆馆长?”小梅问道。
“对,他给教会捐过不少钱,教会才同意他在里面租了场地,不随便让夜骐进去。”
那的确是她帮馆长准备仪式期间,用手指蘸上辣椒酱在地上画出的符文,她有那么一刻考虑将馆长召唤恶灵的事全盘托出,但是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餐厅内也没有夜骐再进去,她害怕那样做会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因此真相不是非得现在说,她需要时间去等待。
“你儿子偷过东西吗,甭管什么理由。”
“从我同事那偷过血包,被我发现后物归原主。”
“那是图书馆馆长去教堂要带的东西。”
他们偷了我的东西不认错,灵魂还想离开身体逃走,我不该抓他们回来从重处罚还等什么?馆长的话语依然清晰,尽管他的学生试图盗取举行仪式所需的材料,但这并不能阻止仪式的进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推迟魔君的降临。他很可能比小梅更早加入辉月教,在偶然的一次机会目睹魔君被成功召唤到某个隐蔽的教堂里。魔君未能实现其对信徒的承诺,反而屠杀了所有信徒,他儿子侥幸脱逃,却在路上被馆长发现后打晕。
“对了,我儿子每周末去教堂,和我同事总在门口碰见。”
“他回到宿舍前,告诉你过你最后去哪了,谁和他在一块?”
“去图书馆了啊,就他自己提着油灯去的,说是帮忙搬冰箱到他车里。”
小梅又向她问了下他儿子在教会里有什么活要做,对方始终保持着些警惕,并没有以知情者的立场把儿子的生活习惯逐一展开说明白,不过这位夜骐教授乐意开卡车送五月梅到图书馆门口,在仓库前的长椅旁边停车。她熄灭引擎,但没拔钥匙,“你能帮我把我儿子魂儿叫回来?”她问,“要真是那么回事,他应该躲在房间里,他从小就这样。”
小梅推门下车,颔首默许。夜骐的尾灯在拐过弯道时亮起两点猩红,顺坡而下没入夜色。待她沿着青石板踱至宅邸正门,暖光从方形窗格里流泻而出,也安抚了她心中那头小鹿。她穿过门廊时正撞见一对夜骐小情侣牵着手出来。
沾着夜露的凉风掠过耳际,迎面撞上馆长正垂着眼皮,目光却黏在女孩雪白的后颈与起伏的腰线间游移。男孩心里一紧,连忙拽住女孩的胳膊,连拉带推地跟她一起离开这里。要小梅是那个女生的话,她会抄起背包将其丢在馆长的瘦脸上。不过今天是周五,馆长不会找她去仓库召唤那个鬼东西。而是直接回家喝酒喝到天亮。所以小梅像白天那样与馆长点头微笑后擦肩而过,在关闭公共区域的所有吊灯之后,便从楼梯下到自己的房间里。她从手掌释放一束寒霜气流,冻上门把手,顺便将能望见阅览区的窗户也用冰封上。
随后,她轻手轻脚地取下护符,小心翼翼地将其平放在铺在书桌上的砂纸上。她盘膝未稳,青铜苍鹰的眼窝骤然裂开冰裂纹,琥珀色光晕里渗出霜花,沿着羽翎脉络向掌心爬行。嘶嘶声贴着耳骨游走,像是冰锥刮擦陶瓮内壁——那团蛰伏在护符里的秽物,正用多种声线同时发出沙哑的低语。
“你也不背着夜骐了。”
“我当然不需要怕你们了,你应该会帮她吧,只要那魂躲在自己家里。”
小梅思考片刻,回放小时候出事闯祸被露娜问责的场景,马上意识到她没有经历过童年,跟哪有资格找母亲撒娇一说,“他个还有家回,尸体还丢在外面,馆长也会去找的。我明天就去她家看看。”
“找到魂后你自己留着?”
“当然是我把魂重新塞进他身体里。”
“你又不会弄,他单纯倒霉,还是算了吧,”令人厌恶的声音咯咯作响,发出笑声,“不如救你妈妈。”
“我是倒霉,被你缠着不放,你以为你是谁,”小梅从书架上抄起笔记本,小梅抄起腐坏的橡木桌腿朝护符猛抡,霜气巨蟒突然反缠手腕。冰晶纹路顺着桌腿急速蔓延,顷刻将整本笔记冻成剔透的琥珀。当护符红芒骤亮,冰层爆裂的脆响中,泛黄残页裹挟着青黑色霉斑四散飞溅,宛若万千被咒文灼穿翅膀的黑蝶。
“不觉得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母亲给护符充过溢出的能量了吗,我是辛达苟斯,你帮我准备好召唤仪式,我答应将你母亲送来与你团聚,是完整的一个人。”
“你只是送她来,还是说让我给你的一己私利行个方便?”起初小梅不敢相信他的鬼话。
“别慌,我对你没有敌意,只要你帮我先去收集冻住尸体的冰块,在一个像样的地方里用冰霜圈出一个法阵,再带一个枉死者的躯壳过来,我就能把你母亲的魂魄送过来。”
“为何不送身体?”小梅坐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护符散发的寒气逐渐消散,夹杂的霜点融化成丝线状的薄雾,宛如缕缕炊烟紧贴着窗边,缓缓向通风口飘去,“何况你又让我带个人过来想干什么?”
“夜骐召唤魔君的究极法阵不设在此地,你把他魂招回身体之后,他应该能解答你很多疑问,你稍动点情绪安抚他,他会领你去所谓的究极法阵。”
它将这句话咽下去后,倒影随着声音湮灭在无尽的黑夜中。独留下小梅隔着窗子凝望在阴影中颤抖的诸多事物,那不是受苦的灵魂拨弄花草喊冤,只是又一阵裹挟冷气的晚风。
小梅将护符捧在手心,抬高至眉目间上下晃动,试图透过剔透的苍鹰状宝玉来凝视出特殊的符文,结果当然不如她所愿:她无法凭借法术主动让邪祟现身,哪怕图书馆近期死了几名学生,其冤魂都聚集在附近,邪祟也不会以收集灵魂作为条件随便现身。
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有位夜骐开启了室内的灯光。他绕过楼梯,开始依次敲击图书馆右侧房间的门。不论小梅因被打扰而是否愿意去应门,她都必须将护符归还到原来的位置。她旁边的房间紧邻馆长办公室,那夜骐只敲了两下门。当他经过小梅的房间时,并没有敲门,而是从腰间掏出一件金属工具,然后绕过房间,在重新熄灯后推门离去。
大概是馆长觉得白天把车钥匙落在办公室,特地回来确认一下,之后在兜里找到,证明他总是改不了骑脖子找驴的坏习惯。明天是周六,图书馆下午才开放,她可以睡一个半天,馆长双休日基本不来这。于是她重新将护符佩戴在颈间,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片凄凉的夜色,一口又一口地品尝着罐中的樱桃小酒。
她早上六点就醒了,她轻轻撩开被子,缓缓直起身来。她决定去那学生家看看,于是她撩开窗帘,看到天还蒙蒙亮,就想试着躺下去再睡一会儿,然而一旦脑子里产生逢事必做的念头后就谈不上犯困了,至少对她这种没有牵挂的女孩是这样。
她换上件无袖衬衫,下身套一件牛仔长裤,简单啃完一包三明治后,便独自沿着熟悉的路离开图书馆,又靠着沿途的指示牌寻到职工公寓的前庭院子里去。她清楚图书馆属于大学城,很多有小孩的教授就住在城里,方便陪子女生活,又能节省他们通勤上带来的麻烦。况且馆长先前不少领她去各个教授家走动,包括昨晚找上餐桌的那位夜骐教授。
在铁门一侧的墙柱上,清晰地标示着公寓名字,说明至少有三名教授合住在这。而门牌上方则伸出一副电子监控探头。小梅垂下头,向镜头挥手致意,展露出灿烂的笑容。紧接着,大门缓缓开启,速度逐渐减慢,确保小梅能够顺畅地穿过。
她想琢磨出个理由来搪塞过去,走到大门前停下时思绪万千,凉气窜上脊梁,内心持续在震颤,好在没等她敲门,那教授就开门让她先进去,小梅解释说她不晓得屋里夜骐的作息,不应该过早来打扰他们,那夜骐讲其余两位不在家,她向来早睡早起。小梅被叫进客厅的沙发上歇息片刻,她关上门后便去厨房煮粥喝。
她注意到门后一侧安着监控,方才夜骐就是通过它来确定来客身份的。
小梅感到有些迷茫,昨晚的风声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现在,她背靠着沙发,双眼不时地交替闭合,似乎在努力保持清醒。不幸的是,当她刚把左腿蜷曲抬起时,眼角余光瞥见右腿旁靠着一只橘色的大猫。它的尾巴高高翘起,毛发直立。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后,它便直勾勾地瞪着她。小梅尝试着伸手去安抚它,却没想到橘猫抬起爪子拍打在她的手背上,以哈气来表达它的不满。小梅迅速收回右手,被它瞪得浑身不自在,这让她打消了与橘猫共享同一张沙发的念头。
她转身去厨房,落地窗都是对外封闭的,显得室内环境像在浩劫下幸存的村落一样黯淡无光。夜骐教授恰好将煮好的粥端上桌,并帮她洗好一副碗筷,小梅有可能忘记了客随主便的基本礼仪,顺手就把她的碗筷洗好了端过去。夜骐看她分好粥后被动落座喝了起来,小梅觉得自己已经亏欠了她一些东西。她本来也饿得发昏,等对方往粥里添咸菜时捧起碗喝了一小口。嗯味道比自己做的米粥略微淡了些。
“教授,我想看下你儿子的房间,如果你没去收拾过的话。”小梅放下碗,对那夜骐道。
“嗯走廊左手边第二间就是,他柜子门都上过锁,钥匙不在我这。”对方说着向她指明方位。小梅站起身,缓缓离开餐桌,走向位于旋转楼梯右侧的走廊。那只橘色的猫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她身后,喉咙中不断积攒着难听的哼叫声。
想必它讨厌生人亲近家主吧,或者极度排斥户外。
罢了,这猫乍一看不具备攻击性,就一直晾着它不管,去卧室里看看她儿子出事前留下过什么重要物件没。小梅赶在关闭卧室门前用脚将橘猫推出去,并冻上门把手。他的儿子将卧室整理得宛如书房一般,桌上摆放着一本摊开的宗教书籍,其中两行文字被记号笔划上了醒目的横线以示强调。不过他读什么类型的课外书跟他离奇遇害之间并无关联,大学生一星期往往会处理完五本书,仅是为了应付作业。
窗帘紧闭,门框也被牢牢钉死。书柜的玻璃门和书桌的三层抽屉门都如她母亲所言,被锁链牢牢锁住,无法打开。小梅尝试向外拉抽屉,果然无法移动,锁显然是新换的。她本可以使用寒霜将锁融化,但她担心这会招致儿子的母亲责备她多管闲事。于是,她将视线转向了靠东墙的衣柜旁的小床,注意到枕头边放着一本宣传册。她揉了揉眼睛,拿起册子,从中展开阅读了标语,确认这是辉月教定期向新成员发布的祷告手册。
紧接着,她听到了床底有东西在敲击地板,小梅右手攥着册子,蹲下身子,弯曲左手食指在墙上敲击两下,在停顿间等待两秒。也许是橘猫在扒门缝来骚扰她,她并不在乎,并很快得到了同样次数的回应,于是小梅壮着胆将头低下去朝床底看:
瘦小的夜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短发下是一张稚嫩的脸。他穿着旧牛仔裤和红蓝棋盘格的衬衫。他看上去很平庸,中等身高,体态瘦小,体型更适合去幕后组织活动,他有一张塌陷的脸,指甲里夹着属于夜骐的皮屑,他平常没时间打扮自己,身体轮廓周围四散着飘扬的棉絮。小梅从这一特征可以确定,它是教授儿子的魂魄。对方见到她时显得异常激动,手肘撑地,双脚并用,向她爬去。
“你谁啊,怎么知道我躲在这?”灵魂过于紧张,声音在发颤。
“落雪的妹妹,叫我小梅就好。你妈妈让我救你离开这,再把你魂送回身体中去,”小梅先表面来意,让对方放下戒备心。对方性格直率且单纯,没往深了去推她救他的动机,便直接回应道:
“好我跟你走,你带走我的东西了吗?”
“我可以把你收进项链上的宝石里。”小梅微皱眉头,用手指把摸鹰状浮雕,“但我之前没试过,不确定能否成功。”
“干吧,你应该靠谱,既然能找到我。”
“那你先出来。”小梅向他伸出右手,对方也伸出右手攥住她手腕,依靠手肘的力量,缓慢地移动身体。
与此同时,她突然听到隔壁餐厅传来移动桌子的声响,夜骐教授站起身走向门口查看监控。小梅和灵魂立刻察觉到了动静,双方随即停止了向对方靠近的动作。
“我妈早上要见朋友,你先出去应付一下,我在这等你。”
“不管谁敲门,待在床底别动。”她不喜欢灵魂再穿墙逃逸出去,惹出更多她应付不了的麻烦,届时她会动用冰霜魔法摧毁他,至少保证馆长这边能死心塌地地信任她。小梅起身离开窗边,将门把手融化之后,从走廊间走出去。那橘猫并未走远,就守在楼梯口死瞪着她。小梅懒得再对它动手,便亮起灰暗双瞳瞪回去。
夜骐教授在观察监控探头,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起了个大早,应该是为了应付推脱不掉的上门维修服务吧。
她在操作板上按下确认键,外面再度传来铁门拉开的声音,这个行为吓住了小梅,她没想到教授在清晨会预约客人,并且事先不跟她打招呼,把她完全置于威胁以内,她不得不融掉门把手,先推门出去迎接来客。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后走来,停在门前并友好地敲了两下。夜骐讲授似乎早已预知访客的来意,迅速上前打开了房门。
埃文斯是有备而来,他提着燃尽的煤灯,披着过腰的斗篷,小梅能从他的神色中觉察出来。夜骐教授帮他拿了一双拖鞋,馆长进门后直奔客厅,身旁的橘猫突然从她身边跑开,擦着地板要从门那里跑出去,而馆长早就把门合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他。
“焦黑灵魂寄生在猫身上,他生前缺乏关爱,任由痛苦在心中生根发芽,一直被忽视被社会虐待,致使他报复社会害了太多夜骐的命,积攒的怨气之多连鬼都怕。”
“那就安乐死吧,它昨天在我的大腿上抓出了一个口子,翅膀背后也有印子,哎养了五年都养不熟的猫啊。”
“不用,我来就是要收了它的魂。”
埃文斯举起煤灯,从燃烧的灯芯中引出数条半凝固的沥青状物质飘向从脚边路过的橘猫,恰好小梅也从楼梯口走到他面前,她的莫名出现让埃文斯右手一颤,瞪大双眼向她喊道:
“你怎么会在这?”
“我晨练路过……”小梅解释着,“这猫犯了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对它?”
橘猫未来得及逃跑,四肢便被光束缠绕了两圈,身体随即被为止力量拎过来,呈现倒挂状态,它与埃文斯之间明显发生过冲突,双爪乱舞,不停的乱叫,声音吵的夜骐心烦意乱,不像是为逃避梳洗皮毛而演出来的强势抵抗,更像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爆发出的垂死挣扎。小梅走过去想拿走猫咪,但光束的供给没有切断,煤灯在他手里始终是凉的。
“鬼上身了,戾气太重,到处去伤人,我前来夺它的魂。”
埃文斯用手在胸前画了道三角符文,不到三秒它便凝结成有厚度的印字,像是块烧红的烙铁。埃文斯挥手把印记往掌心一攥,随即往橘猫额头猛地贴过去,这时小梅还想走上前去推他一下,不料却被教授拽住手臂。小梅猛地回头,见教授无奈摇头,顿时理解了事出必有因的道理,她不在自己家,不可能彻底了解橘猫先后犯过多少严重的错误,其性质严重到必须被清理,她处理事情总是被动的,往往产生一个模糊的决定时,露娜在旁边不停给建议,并阐释如何做是最简单且不惹麻烦的。小梅心里就想,那就照她说的做,遵循让她觉得满意的原则。
橘猫的四肢颤抖了几下,然后无力地瘫软下来,仿佛一块干瘪的海绵,毛发紧贴着皮肤,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埃文斯见状松开手,让透明的白色魂魄从猫咪嘴巴和耳朵中流入灯芯。煤灯吸入魂魄后,亮起幽幽红光,闪烁两下后便熄灭了。
夜骐教授转身走向厨房,取下一只黑色塑料袋。小梅注视着她将尸体放入袋中,随后又见她从桌上拿起订书机,在袋口处钉了两下以确保封口严密。要不是还有魂等着她去捞,她肯定会推门逃跑,即使埃文斯过来劝她看开点,她也不想仔细听,恶魂找上猫咪,只有避难一说,而待在卧室的那个魂应该预料到这点,才选择在无尽的等待中逐渐疯掉。
教授提着袋子从门口出去,她去前院把尸体丢掉,不做任何掩盖气味方面的措施。
馆长埃文斯已经取走了煤灯,并悄然走到小梅的身后,“你真的进来只是陪她待一会儿?”
“我今天早上醒得太早,想着下午一点上班前能多休息一两个钟头,恰好教授前两天喊我来家里做客,我便做个人情过来陪她。”小梅缓了口气,抬头向埃文斯解释道。
“哦她儿子去世了,情绪低落。你没做错。”
由于近期发生的这些事,小梅始终都没上手干预,或者说她很听话到被劝阻后绝不会做第二次,馆长埃文斯就没多猜忌她,反倒是走向客厅的松软沙发一坐,双腿交叉,不安分的目光四处游移。他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筐薄荷糖,便随手抓起一颗放入口中。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沙发垫子下摸索,意外地找到了遥控器,随即打开了电视,切换到探索发现频道,独自沉浸其中。
小梅将头探出门,左顾右盼间没见到教授的影子,便回身将门留条缝,回来帮埃文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注意到频道里播的是一个矿工在钻井,然后从井洞中喷出墨黑色的油状物质,导致矿工从台子摔下去,屏幕哗啦一下被满屏雪花取代。不过那边的遭遇不重要,埃文斯放下小梅递来的温水,故意把身子往一边挪,给小梅留出足够的空隙,但他目光还没从电视上转移到她上半身去。
小梅不得不先坐下去应付他,她不擅长处理意料外的事。
“我也是个唤魂师,刚才我也是在工作,她回来要付我钱的。”
“太残忍了,我肯定不学,”小梅说罢,埃文斯却重新将煤灯拿出来,塞到她怀里。
“刚才你看懂,我是如何收那个恶魂的吗?”
“除了你结印的过程,我看不出是用了什么法术,但你最终要把处理过的魂收进法器中,法器就是你拿的煤灯。”小梅按自己的理解说了一下,然后明白脖子上的护符跟煤灯一样,属于能收纳魂灵的法器。
“我结这个印,可以向魔君取得联系,他会赠我些魔法,助我擒住恶魂。”
“说得好像你愿意让我用灯捉鬼似的。”小梅侧目瞥向过道,由于屋内窗帘紧闭,里面漆黑如隧道。埃文斯伸手轻搭在小梅腿上,却遭到小梅的无情推开。很好,他很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能进展到如此地步了。
“你自己不是有吗,对了它有找你商量做点啥事么? 我是指锻造护符的强大生物。”
“它说我身体痊愈了,有大把时间活着,别的事没提事。”小梅还是觉得坐立不安,怕嘴上不把风泄露护符的秘密,便将灯猛地搁在桌上,起身揉了下眼,故意打了个哈欠,“我太困了,去卫生间洗把脸。”
“快去快回,后面还有单呢。”
半小时内埃文斯肯定不会去外面跟教授交付定金的,她又能独自去哪寻求帮助呢?肯定不会是社区里同样跟她受欢迎的好邻居,难道要小梅回到出生地点找露娜来给她撑面子,让夜骐关停此类活动吗?她有可能同意,但她心情一直舒畅不起来,小梅两个月内不见她过来。此刻她先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着手接了一丁点,再胡乱往脸颊上一呼。接着她轻轻回到斜对面的卧室里的床上,略微屈身往床底探,发现它依旧趴在原地。
“我马上好,你别动。”小梅左手紧握着护符上的鹰形浮雕,她低下头,带着尝试的心态轻声询问:“辛达苟斯,我需要将这个灵魂封印进符文之中,请指引我该如何操作。”
没有任何回应,除了卫生间里水龙头未完全关闭的滴水声。
“我无所畏惧,请立即给予我指示,我仅剩下一两分钟时间来拯救他。”
“你把手伸出来,让他自己过来。”汗珠从浮雕外侧的间隙中不断冒出,它讲话声异常冷酷,像是思绪已久后下达的最终指令,让小梅没有丝毫犹豫。她先撸起右手的衣袖,随后将手往里伸。床底的灵魂只能一路向她这边匍匐前进,像是沙漠中遇险的人见到一瓶矿泉水摆在眼前。行动进展得异常顺利,她们的手紧握在一起。她虽然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是从护符中溢出的寒气迅速攀上她的手臂,穿过拳头间的缝隙,开始急速蔓延至床底,她瞬间感到身上产生一股引力,将灵魂快速牵引到跟身前,接着在两秒内完成收缩、聚拢以及消失的步骤。她皮下的肉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她也就是楞个神的功夫,和她讲话的灵魂不见踪影,冒出的寒气按原路径尽数退回。小梅顿感天旋地转,赶忙扶住床头以免晕倒在地。辛达苟斯彻底摧毁了他的一切,这是她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她就不该轻信对方的话,让一个善良的生命在最关键的年纪丧命。与此同时房门被埃文斯推开了,他先进来把小梅扶到床上去,接着把窗帘都拉开。他没去碰小梅腰部以下的地方,他的整套动作快且不掺杂感情,毕竟他连怜悯都懒得用眼光表现出来。
“你洗头洗到床上去了吗,还是帮谁找滚到里头去的玻璃珠啊?”
“我看这间屋子里没夜骐住,想躺下睡会儿,哎我还是体力太差了。”小梅自顾自埋怨着,透过窗户望着晴朗的天空,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望无际的阔叶林。这片林地环绕着一排排双层公寓,每栋公寓之间都有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鹅卵石小径。林子包裹着一座挨一座的双层公寓,每间公寓间夹着通向密林的鹅卵石小路,教授沿着其中一条小径走向公路,她两手空空地返回显然已经把垃圾袋丢到某个坑里,然后埋了?
“他卧室锁着的,没夜骐给你钥匙,你怎么开的门啊?”埃文斯抬高音量,严厉追问。
小梅神经紧绷,脸一时不敢转过来,埃文斯见状往里走,用脚带上门。小梅确实有些慌了。他劝自己别忘坏处一个劲想,余光停留在屋外的栅栏,努力平复情绪,用力咳嗽一声,才转过身,右手攥着床单上的一处褶皱。
“门本来就没锁,她儿子都不在了,锁门有什么必要。”小梅这样解释。
“除非他儿子魂回到这,老托梦吓他亲妈。”埃文斯装作怀疑的样子,一步步地向小梅靠近。小梅咽下口水,不太敢作出任何反抗性的动作,例如把窗帘扯下来,使劲往他脸上去丢。她就坐在那,让埃文斯去搭上肩膀,直勾勾瞪着他。
“我再说一遍,通过欺骗来消耗你的时间很蠢,你何时见过我做傻事……”
埃文斯侧身瞄了眼桌上摆的书目,又转身走到床角,整理好突出的床单。而小梅的头疼不见有好转的迹象,反倒愈加严重,咽喉处涌上咽不下去的痰,使她没法坐着跟埃文斯讲话了,她真的没有为了说谎而演戏,答应教授的事做不到的话她也不需要承担责任,当下她要做的是往床上一趟,再拿起手背枕在头上。
“是我想多了,我看你不行回家休息两天吧,等你症状消了,我再让朋友开车接你过来。”
“那就给我两个半天,加一整天的假。”小梅将手拿下,蜷缩食指,使劲按压左太阳穴
馆长啊,你真如此好心,甘愿放一个控制不了的女孩子回她的安乐窝?小梅心里这样想着,庆幸自己能躲在安全的地方暂时逃避问题。不过庆幸中又多出一些焦虑和不安:露娜很可能不在家,意味着馆长可以派眼线盯紧她的一举一动。魔法部的夜骐得到消息的话,估计也会找上门来囚禁她,用她来要挟馆长为死掉的同党偿命。
此刻埃文斯把床边耷拉到地上的枕巾拿出去,转身去隔壁卫生间使劲地清洗它。做完这件无聊事,他特意折返回来,扶小梅缓缓坐起来,拿沾水的手去碰她的额头,敲上去硬邦邦的,清脆有回音。埃文斯犹豫了下,将她抱到背上去,说道:
“行随你便,出来上车,我送你到车站,自己回家没问题吧?”
埃文斯的确送她上车了,车属于那种拉煤的卡车。夜骐教授从马路回来之后,很爽快地向他支付了事成后的尾款,埃文斯亦适时地表达了对橘猫的哀悼之情。大概意思是将橘猫正常时有多黏主人,从不乱碰玻璃制品之类的。之后他带小梅先去做了两单,让她在车后座先躺下休息,毕竟白天气温还没到燥热的程度,卡车没按车装,她不会因车内氧气随时间减少而被活活热死。后面埃文斯开车送她去中央车站,要搭的蒸汽火车来了,小梅自己上车去末尾车厢。火车在抵达终点站磨坊南站之前,夜骐乘客分拨走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她。其实坐车期间她的头疼基本消了,护符比之前看上去颜色更具有光泽了,并且有那么一段新的记忆在她小憩时闯进梦来:教授的儿子每周末去教堂参加第一场活动,之后的受洗活动啊,布告吃午饭这种用来建交的面子活动他向来不去,除非埃文斯拉着他去。上周埃文斯拉他去他布置的某个贵宾区域,他看见埃文斯在那弄好了召唤魔君所需的一切。埃文斯劝他放宽心,魔君上他身不等于夺去他意识,他还是能偶尔醒来观察魔君是如何操控他身体去玩弄身边的家人、老师和同学的……
说真的,没有谁提前得知她回来,甚至露娜都不在车站等他,她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心里怀着的希望随着夕阳的下坠而变得渺茫。在磨坊下车后她要沿着山沟走上十几公里才能到露娜之前陪母亲住的小木屋,出了山她就可以隔着黄沙拌成的石子滩望见辽阔的江流。
顺着水流的方向往江边走,一路静悄悄的,当碎银一般的光进入视线,便是要改变方向了,一旦陆地兜不住,路就会拐弯,那便意味着她进入入海口了。
回家的时间很漫长,她也跟着漫长的水流,流到它的大海,然后就留守在告别她的地方。也许等时候到了,她如浮萍般的生命也会永远沉寂在河流——无人知晓,名字被彻底遗忘。露娜前几天带她出门散步,就沿这条路一直走到黑,她拉着小梅坐在江岸边聊着突如有天回到地球上的家后会不会给姐姐带来难以忘怀的痛苦,指责她在快忘了这个妹妹的时候回来。这时的太阳会沉入海底,一汪红彤彤的光在远处的海中炸开,一直往江流的方向氤氲,直到整条江流都金黄金黄的。
那时候的她总以为,就是这样,江流接了夕阳的颜料,传递给了河流。一条江河的流接着另一条河流,河流又接上山间的溪流,溪流又接上了一个个知道名字不知道名字的池塘,夜之子就这样一起在大地上金黄金黄起来。
露娜说过,每天月球上的江流河海,都要在热热闹闹欢欣雀跃地完成这么一次传递游戏。
她特别喜欢站在从远至今翻滚着浪花的海岸边,往隔岸的陆地张望。她会散开蓝发,让风尽情吹散,再眯着眼睛,说自己能看见汇入大海的每条河流,以及汇成河流的每条小溪。她还告诉小梅,要细致的观察,并联想此生经历的大起大落,才看得到这江流湖海的秘密留在入海口,有条隐约的线,像是拔河比赛的判定线,线两边,水是一条条一缕缕游来的,仔细辨认,甚至还看得到不一样的颜色和不一样的性格,有的急有的缓,有的欢快有的滞重——最终在越线的一瞬,全部化开了,融合成共同的颜色和共同的呼吸——那便是海了。
露娜会俯下身抱紧她,对她说潮一涨一跌,就是全世界奔流的水们,终于可以在这里安睡了,水本就无色无味,之前被岸边抛下的垃圾污染了,最终还不是变成一个样,相互拥挤得飘荡在同一片海里。
当小梅再次抵达那个被桦树林包裹的木屋的时候,两三只夜骐正围坐在前院的老树旁,有说有笑地玩着抓石子的小孩游戏,他们的长矛统一架在墙上,底下的嫩菜被滴下来的水渍打湿。小梅上去问了下后才知道露娜去找皇族谈事了,大概率后头晚上才回来,门闩都是用黑紫色的水晶从里面挂上了,树后面堆着一袋子东西。夜骐队长告诉她,里面装的是落雪一生至今留在身边的书信,她把一辈子的话都写在信纸上,扎好后搁置在醒目的位置,她知道再多话只写不说是究极折磨,露娜从来没说帮她以任何形式寄出这些信。
两人住的屋子总需要有个后院,后院里可以晒制腌菜或者衣服。小梅前往庭院后采摘了一些成熟的苋菜,接着从水缸中舀取一勺雨水进行清洗,之后将它们整齐地摆放在地上晾干。“空气会变甜,还可以增加点生活的信心”露娜每次种菜后都这样讲,这能呼吸到的空气总是又甜又浓的。
她从房子的一侧绕到熟悉的后院中去,雕刻好的玻璃工艺品呈队列方阵的模式整齐落在靠近栅栏的一边,那是母亲用所有的避难时间制作的冰雕,沐浴在战火烧不到的角落,舒服地等待着被小梅再次发现,其模样分为各个年龄段的母亲,小梅一个个认真端详着,在心中构建她在不同时间段大概会承受的生活压力。
他听到夜骐从架子上拿起长矛,去往别处巡逻了。小梅才折返至门口,已经看不见夜骐的踪影,她只要稍微对夜骐的习性有所了解,就能想到夜骐靠飞地躲开了她的视线。总之太阳还炙烤着大地,解不开露娜设的锁她就一直不能进屋,小梅当下只好靠着老树坐下,等露娜回家开锁。要是她早点忙完事情,也许会在当地的酒馆打卡,跟不想关的夜骐聊人生必经的几个遭遇,脆弱的心灵又会遭到一记闷响,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总之她之前有很多次到拂晓才回家,第一时间往床上一趟,对小梅置之不理。
她早就习惯了,毕竟她的经历不可复制,没什么好埋怨的。为她的冷漠而生气更不值得。
第二天早上,露娜突然回来了,比夜骐说的还要早一天。她背了个鼓囊的蛇皮袋,右脸颊淤血严重,右眼皮向下耷拉着,走起路来颠簸得像推土机。她用淤血的右脸压住门框,仿佛那半边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在见到门口的小梅后她又置之不理,将袋子往旁边一扔,抬手触碰黑紫色的锁,魔法锁应声碎裂,她走到客厅去对着她的卧室发呆。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谁敢上去问她是怎么回事。小梅起身走到敞开的门旁,抬起手臂去捂住半边脸,再使劲向下拽住皮肉,来表达她内心的撕裂感程度。
“你还好吗?”她真的忍不住想多问一句,“我请了假,还会回去,我想可以的话……”
露娜一张嘴,声音还没有出来之前,小梅总感觉她要嚷,但声音一出来,却冷淡地让她觉得,像是在庆典上端上来一杯茶水,经历了无尽的岁月洗礼,露娜最终什么情绪的茶叶都懒得放。
“我累了,有事明天说。”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着鼾声沉沉睡去了。
小梅也很懂事,像是被驯化的家猫,兀自关上客厅的门,将露娜丢的蛇皮袋扛到后院去。她边拆开缝线边盯着窗口的弓弩,心想母亲走前都留了随时结束生命的手段。
蛇皮袋的缝线崩开一道豁口,几簇荧光藻类黏稠地爬出,在尸体的牙齿缝间烙出病态的绿痕。小梅嗅到熟悉的血肉味——是战士被长矛刺穿咽喉,流下的鲜血。  
她撸起袖子,把尸体完成搬出来,平放在嫩草上。尸体脖颈处完全烂掉了,但其他地方均未受伤。想必是因为他不是孤家寡人,而是某个夜之子村落酋长唯一的儿子,酋长正守在山外等他回家,抑或者是露娜以义务抗战的名义带走他的,她必须给村落一个说法。不管怎样,她找了些散落的叶子将尸体掩盖,并从前院拿走了夜骐遗落的石子来盖在尸体的额头上,以防止风将叶子尽数吹走。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和自己模样相仿的冰雕旁,静静地守着尸体,等待太阳的余温渐渐散去,等到露娜醒了再具体去问她很多事情的缘由。
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前,小梅竟不自觉地睡着了,寒气从浮雕的边缘悄然蔓延至脖颈,她又听见那个声音在呼唤她清醒点。
“我已经把他的部分记忆展现给你看了,你还想放他出来吗?”
“谁的记忆,什么放出来?”小梅在说梦话,迷迷糊糊地应答它。
“是你从夜骐手里抢来的灵魂,他现在完全是属于你的,你可以让我把它消化,从而把他余下的寿命强加到你身上;抑或者流放她,对他不管不顾,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邪灵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不念她不谙世事就编谎话来欺骗她来满足所谓神的一己私欲。
邪祟可不懂善意的谎言,它们好心好意哄人开心,都是为了让他们自愿献祭,在只有二十多岁的青春时期,露娜从母亲走之后一直在她耳边这样唠叨,卧室里有恶灵寄生的牛角,后院埋葬过受诅咒折磨而死的小孩,它生前使劲挣扎,嘴巴整个烂掉了,露娜连口水都给不了他喝。
“反正你答应把母亲交给我的,你能让我做决定吗?”小梅这样讲道。
“当然了,你自己选。”邪灵说的话一点不假。
“真的吗,我自己,自己选?”
她先是惊喜又略带担心,但这丝情绪转瞬即逝,因为她此刻被冻醒了。天是蒙蒙亮的,屋里也还是漆黑一片的。她快速搓着手,起身去拧后门,门竟然没上锁,沙发上搭着不匀称的棉被,重的那端拖了地,露娜应该是醒了。小梅想回头找找看,不料身后飘着那教授儿子的魂。她才意识到昨天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全身完整的游魂向小梅挥了手,小梅指点他站在树下候着,说是要去夜骐的死亡鉴定中心去找具意外死亡的尸体给她用,不过灵魂哪都不想去,反而抓着小梅的右手不肯松开,他的力气很大,小梅被他一直带到后门斜梯处,然后一只脚踩到种满苋菜的湿土里去。
他们在这拿不定主意时,露娜不知从哪冒出来,倚靠在门口见到了这一幕。
“你俩在这缠斗什么呢,有遗愿找我来完成,我不收你的麦子。”
露娜眨了下眼,用沾水的右手拍打两下面颊,她的眼睛那种不会显露任何感情的绿色。然后她意识到识别错物种了,快步走到小梅跟前,攥紧她的右手腕不撒开,强行将她从灵魂手里拽开,“哪来的夜骐,你带回家的?”
“你居然也看得到他?”
“为什么不能,梦魇也是鬼的一种,你给予他什么条件,让他一路跟到这地方?”
露娜多少有点动气,果断将镰刀掏出来,刀尖直指那灵魂的额头。按正常情况下她会消灭任何胆敢入侵家门的夜骐,小梅走到露娜身前,抬起胳膊按下刀柄,示意她先听自己解释。
“他被陷害了,魂从现场逃出来,是我把它救了,现在我答应帮他找回身体。”
“你答应帮他还魂,是说有谁委托你做这事?”露娜召回镰刀,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那魂儿自知处境尴尬,自个儿绕到装雨水的缸子后头缩着去了。
“可以这么说。”
“他爸妈?”
“没啥好跟你说的。”
小梅将头发梳理得紧贴头皮,试图绕过露娜走向客厅深处。她确信露娜会迈步前来阻拦,而她也确实无法掩饰对露娜的些许怨气,即使她出生即十几岁,露娜也不该在她的成长中缺席。她没有阻拦小梅逃离现场的举动,小梅则走到卧室跟前,拧开了落灰的门把手。露娜依旧没有过来劝慰她,身影也消失在两米宽的门框内。
卧室内的东西几乎没被动过。一张薄纸巾铺在桌上,垫着一块运作的玻璃球。内部正在下雪,雪花点缀着圆顶冰窖。露娜只是不善于沟通,还不能融洽处理她随时会产生的复杂情绪,她理应一直对她宽容下去的。于是她叹了口气,单手带上卧室门,起身穿过客厅,回到后院的后门前,才发现露娜背着扛回来的尸体,树下被她用铁锹挖出一座三米的深坑。
灵魂已经静默在门口,双手背后,手指彼此缠住,胡乱地扣着空气。看得出来露娜没心思管它往哪去。小梅走到露娜身前,灵魂也很听话地跟在她后头,小梅感觉事情还有得谈,提了一种毕生都没想到的方案,让露娜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能让他借这个身体一用吗,两天就可以。”
“他生前被夜骐毁尸灭迹了是吧。”露娜将尸体推下坑,自己再跳下去摆好它。
“老实说我的身体在司法鉴定中心的冰柜里躺着”灵魂开口说道。
“你说那里,夜骐在那养恶鬼来看贼,不是你俩能处理的级别,除非你俩去了不打算活着出来,“露娜心头一沉,用抬起的时候捂着右眼,她的眼皮在她经历棘手事情时必然会不安得上下乱跳。小梅上前走到坑前面看见她叹了口气,接着卸掉尸体的草靴,从里面抖落出零星的碎石。
“借你尸体没问题,但你不准碰它一下,防止它生前记忆顺着神经传输到你脑子里。”
“我不介意了解他的过去,”小梅毫不在乎地回应,“我可以安慰他的家人振作起来。”
露娜始终背对着她,半蹲在尸体的腰部,为他亲自闭合眼皮,“不是你的事,不要瞎操心,很容易帮不对,甚至帮错,会落下一辈子戳你脊梁骨的话。”她对小梅讲话总是眼神不正对她,“总之这边弄好后,你给他找件穷酸衣服带上,再拿个碗回夜骐那碰碰运气。”
露娜抱着尸体从坑中飞到树下,并将尸体平铺在没有碎石的干草地上。教授儿子的幽魂见状也从木桶后缓慢走过来,围绕尸体仔细观察了一圈,确认尸体的躯干表面没有可怖的疤痕,便试着伸手去打开尸体闭合的嘴唇,等着看有没有蛆虫顺着七窍爬向草地。露娜干脆用指尖替他拨开,“他的魂已经被唤魂师吸走了,他们被赏金勾引到战场上。”
“我真觉得不好意思,这是在剥夺死人死后为鬼的权利,”教授的儿子面露羞愧道。
“没必要说这话,夜之子本来就没有权利,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我可以听你分享那些故事,只要你愿意,你就是不敢讲,也不跟我母亲讲。”小梅突然这样问,她的目光始终聚焦于露娜脸上,手不自觉地攀上她的右手腕。露娜脸色骤然一变,慌忙间挣脱开来,转身向木屋与栅栏之间的缝隙瞧,看看有没有夜骐从林间逼近,
“恕我直言,我真懒得讲,叙述故事的目的在于让你听了能量满满,而我这个女孩是抑郁本身,你不应该会来找我。”
露娜叹了口气,她那双绿色的瞳孔不动声色,但小梅能从她的举动中觉察到一丝严肃。
她那时总认为剖析过去能帮助自己认清做错的事,尽量避免以后重蹈覆辙,身体以此在生活的历练中得到洗礼,就仿佛之前一直在做错误且可笑的事惹众人嘲笑,被有见识有成就的人一骂醒后努力去找补。不管你认不认同他骂没骂对,你是否因此感受到自卑,反正你得对外宣称自己经受过洗礼,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忘了问了,你叫什么”
“九灵儿。”灵魂小声道。
九灵儿缓缓走向平躺的尸体,低下头,双臂弯曲,额头触碰尸体的嘴唇,随后它的灵体渐渐收缩成一缕青烟,沿着气管完全进入到里头去。这一幕与小梅在教授家中目睹的仪式过程如出一辙。时间过了几秒,尸体的指头略微颤动,双腿也有了反应。在下一刻尸体猛然睁开了双眼,然后从地上坐了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很快被汗液浸湿了。
刻骨铭心的疼痛弥漫身体的全身上下,
他获取了尸体生前被围攻后脱身不得葬身荒野的记忆,他是酋长捡回来的孩子,从小被训练为敢以命相搏的角斗士,听闻战火波及家园后于瞒着所有人跑了几里地到战场,没想到在乱军厮杀中落了单,被夜骐追到悬崖后被迫跳崖自杀。对于像他这样经常孤身一人的夜之子来讲,陷入这种绝望是常有的事,想办法摆脱绝境是很难得,不得不承认。她们俩是根本没办法凭自己能力来减少被卷入尴尬困境的机会的。
两个孩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以沉默缓和尴尬的气氛。
露娜让他们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先去卧室跑了一趟。在她匆忙的间隙,小梅也回过神来,让九灵儿背对她坐下,再移步至院子里的水缸旁,从里面舀来雨水泼向对方的九灵儿。简单清洗下黏在他身上的脏土,来回重复几次,再捎带手把他竖起来的头发丝拉下去。让他看上去确实像个孤儿。之后小梅把九灵儿请到卫生间来,像洗小猫一样认真擦拭他的躯干和五官。等露娜敲门进来时,九灵儿恰好也洗完了,在等小梅梳洗头发。敞开的窗户正对着他后背,他还觉得凉风吹得挺舒服,眼前这个姑娘认真打量起来也显得清丽婉约,他也没别的坏心思,盯着镜子里的散着蓝发的她看得出神,没太注意到露娜把一件马褂丢过来,正巧套在他脖子上。
露娜对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闪烁着杀意。她这是在示意他最好别仗着血统优势去讨好小梅,
九灵儿身体一哆嗦,乖乖赶去院子里换衣服。
幸好俩孩子还没真正入社会干大活,不需要特地准备昂贵的衣服去参加酋长设下的吊唁席。他家处于四面环山的塞尔纳平原南部,露娜抵达后太阳已经被地平线遮住了一半了,部落里大部分夜之子都离开了岗位,两三一组围在篝火间席地而坐,啃着羊腿牛肉地吃着,露娜提到,在部落中,每当夜之子不幸离世,酋长总会屠宰几头猪羊,并将它们烤熟,邀请大伙晚上聚在一起共享,这被夜之子称作吃席。
恰好露娜他们赶上了,顺带手就吃了点。小梅不沾荤腥,九灵儿倒是不管不顾的吃下了剩下的所有羊肉,然后偷偷摸摸地跑到附近的小溪吐到头晕。感觉身体的主人早吃了上顿没下顿,把身体都搞垮了。不管怎样,露娜领着俩孩子到酋长的帐篷,却被门口喂马的夜之子拦下来,他手持闪耀着明亮光芒的短斧,额头印着蓝色月纹。她是露娜名下的一名圣殿守护者,现负责保障酋长的生命及财产安全。
“酋长不想跟你讲话。”负责接见宾客的守护者道,“把尸体放下,直接走吧。”
九灵儿从露娜背后探出身子,立刻后头走到露娜跟前,向勇士撂下一句什么话,也许是高原上风声太嘈杂,谁都没辨别清这个声音传达了什么讯息。不过有两侧篝火的照应,九灵儿现在的面容促使勇士倒吸一口气,走上前向他伸出右手,但九灵儿没有去握。
“不是他,是个鬼暂时借他身体用一天,你今晚安排他跟你睡一屋吧。”露娜打了个哈欠,她拒绝过多解释,也不愿因此想麻烦的方式去道歉。守护者见她无所谓的样子,懒得再埋怨她。
“你这叫侮辱尸体,等酋长醒了,必然罚你。”
“别扯那么远,又不是不还你尸体,”露娜从毛发里掏出一根燃尽的布条,“来时在峡谷溪间发现的,黑晶那畜生,眼瞅打不过气急了要屠戮村民,魅惑了一群乌鸦,让灰烬军在其脚上绑了含剧毒的烈焰燃油。只要夜之子皮肤沾上了油就会狂流血死掉。我从索罗那得到消息,它那被袭击两次,已经带村民往西墙那边撤离了,你通知下晚上值班的弓箭手,明天安排村民撤离,”
勇士将布条接过来,借着月光捧在手心看了一阵,随后抬起头对露娜回应道:
“我已安排箭手分三组轮值,箭镞浸了松脂。哨塔加了铜铃——那群乌鸦俯冲时会有尖啸,但铜铃能多抢出半次心跳的时间。”
“总之,情况不对赶紧撤,灰烬军没几天活头了,你们几个守护者必须活着。”露娜把九灵儿往勇士腹中一推,“送这孩子去睡觉吧,明早我去你帐篷接他走。”
“带他去找回自己的身体?”
“我暂时也说不准,一路上要走多少公里也不确定,跟俩孩子直觉走吧。”
他的帐篷搭建在酋长左侧两米处,九灵儿随他返回后便立刻进入了梦乡。她看见部落里的帐篷挨个熄灯了,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地回忆起平常说不出口的过去了。越是寻思自己也有苦衷,她额头上就燥热不已,小梅伸手帮她去擦汗,手上沾了黏糊的汗渍。是的她估计今晚又睡不着了,即使小梅在她耳边哼唱安眠曲,她依旧会回忆起那些夜晚,当夜之子们还滞留在贫民窟,黑晶陪着她不断将从市场上搜集的生活必需品运往水晶帝国的时光。
水晶帝国并未真正被露娜所摧毁,她只是切断了帝国与外界的联系,使得外界无法窥见帝国的存在。她刻意给刀下的黑晶留了口气,让他暗中为自己从不同地方搜刮粮食,无论是装箱的还是装袋的,都统一堆放在帝国城堡中。当时无序战争已经结束,各个区域都严重缺乏粮食储备,即便是中心城也未能幸免于经济结构崩溃的命运。因此姐姐不允许她把大量物资发放给贫民窟的这群小孩,他们只能慢慢饿死,死前都不记得自己有名字。露娜知道熬过孤独有多要命;用残酷的现实来说服这些孩子自己站起来是多么的不切实际。等城市恢复经济之后,那些孩子早在绝望中选择卑贱地活一辈子了。因此她才不惜放弃皇位、与姐姐决裂,就是孤独终老也要把这群安全孩子送上月球。
国会的那群老帮菜不理解她,她也无需乞求任何家伙去理解她对孩子的关怀。
露娜绝不可能按时睡觉,而且小梅打来了这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不走,似乎一定要把平常不敢说的事在今天倾诉完了,就算露娜提议讲捉鬼故事,她也断然拒绝,羊奶都不喝一口,感觉她在有意撒气,像叛逆期的追星少女,这把露娜难住了,不能再直视她,无法提及新的话题了。月色正浓,河水碎成银鳞。露娜绕开村舍的轮廓,追着水声找到溪流,沿月痕溯向源头。水往高处走,路往陡处攀。她翻过几道土坡,终于停在高处。下方,溪流骤然收窄,纵身跌作一道银线,坠入泉眼。
露娜迅速找到一块岩石,倚靠坐下,小梅紧随其后坐在她身旁。露娜伸出双手,从背后轻轻环绕,给予安慰。这一次,小梅默许了她的安抚举动。
“我想跟你道歉,不应该送你去皇族夜骐那生活,你凭自己可以过得逍遥自在,但时间一长必然愈发感到寂寞,万一哪天他解雇你,加重的煎熬感可能会促使你走上歧路。”
“我明白这点,埃文斯把我当工具,但我也确实享受到他开的条件,孤独不孤独的,没那么重要。”小梅仰头瞧着浸染月夜的云层,很明白当下的处境,“他一直为了索取工作上的成就而搞夜骐献祭仪式,很多学生都被他杀过,总之我听你的意见,没太去干预。我就担心哪天他献祭我,我就该捅死他吗?”
“不要那么做,他是被魔法部除名,想接个有编制的工作安逸地活着,谁让他丢工作几乎等于要了他的命。即使是你也不行。”
露娜似乎早就跟埃文斯在夜骐的地盘做过几次交易,在成功后约他吃过昂贵的晚餐,才在日渐像样的交谈中得知他以往的些许经历,这不算是用利益撬开他的嘴,只是他愿意把光辉生活的一面告诉她,让自己在闲暇之余开心些,毕竟很多夜骐忙的连处理垃圾情绪的时间都不剩下。小梅看她一副苦瓜脸多少也能理解,就陪她一起注视着一直往一边飘的云。
“我离开你有一个多月了,怎么不来看我,也不好意思寄信,又把自己整抑郁了吗?”
“没有其他原因,我就是夜骐跟夜之子两头兼顾不过来,把你落下了。”
“打仗的事,你有守护者帮你统筹规划。除此以外你真有什么可忙的吗?”
露娜将镰刀抱到怀中,像抚摸孩子似的从上到下摸摸它,小梅就把小手搭上去,此时,从刀尖溢出的影光攀上她的手臂,在其上轻轻舞动,宛如一群萤火虫在空中飞舞。
“魂器的能量已经轮替好了,夜之子这边暂且还顶得住。我想再走之前拉拢皇族一把,向魔法部传授抓捕梦魇之法,作为交换条件,圣殿守护者可以去皇族城市寻求支援,报我的名号就可以。可以这样讲,皇族是金字塔顶尖的一小撮夜骐,魔法部又是那一小撮中的精英。”
“皇族家里有矿有机器,你向他们按比例收取点费用,把这些东西交给夜之子,这样你就能两头不耽误了。”
“才不行,那法术很邪恶,你以后都不要碰。”露娜愣了一下,随后转头提醒她道,“你肯定背着我碰了,是我疏忽了。”
“没埃文斯逼着我学,我跟他一直都不熟,恰好护符也有反应。为了保护自己,我只好先响应护符的信号。他还在学校当过教授,认识了一个传统妇女,把她儿子九灵儿骗到图书馆里意图杀掉,九灵儿很像是在我之前的魔法信徒,用了邪术逃到家里闭门不出,我悄悄到她母亲家里,才在护符的协助下取走了九灵儿。”
小梅直起身来,绕着崖壁走上一圈,将夹在干草中的石子踢下去,指尖扣住护符,举到露娜眼前,“看到了吗?我能用它的力量了,通过九灵儿,我能找到埃文斯祭祀的老巢,向公证机关检举他。”说实在的,她期待露娜赞扬她愿意舍身助人的高尚行为。
露娜转过头,目光投向那被夜色吞噬的村落,指尖在镰刀上摩挲了一下。耳边传来炭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那护符少碰为妙’露娜的声音像被夜风削尖了,刺得小梅一颤。”
“你觉得我做错了?而且你知道护符是我的命,”小梅嘴角扬起的微笑消失了,声音逐渐压低发颤,“你不在乎它,等于漠视我这条命,那为什么你让我母亲把护符戴给我?”露娜的镰刀发出一声嗡鸣,像是回应。溪水倒映的月光碎成尖锐的菱片,扎进两人之间的沉默。
“话别乱讲,不是我让她戴的,是她主动给你戴的。”
“你找谁检举,夜骐法庭吗,法官一直是绿洲皇族担任的,你揭露他们去吧。再扯远点的话,也是绿洲夜骐先获得到地底能源,靠与之不断交互慢慢领悟到与灵魂相关的法术的,你先去把分散在各处的万吨能源都找不齐再让法庭解散辉月教吧。”
“我不相信你会让我见死不救,母亲认识的你从不这样。”
“你母亲对我了解就不够。”
“那夜之子跟灰烬军打三十多年架,你干吗还前后操劳那么多,你哄他们说帮到底,见了面就说尊重个人命运,母亲说得没错,你真是变得越来越自私了。”
小梅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石子坠入溪流,惊散一群萤火虫。“你照顾我,只因为我对你有用?”她站在露娜对面,正眼瞧着她再辩解什么。露娜心中在不断组织语言来解释,每当想起半句话又觉得不能触到问题本质,就硬生憋回去。她的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进镰刀的纹路,像一条暗红色的蛇蜿蜒而下。在小梅眼里的她一直在抓挠手心,双眼紧闭跟念经似的。索性她思忖片刻,才慢吞吞走到小梅跟前,小梅连忙向后撤,露娜也不再强求她听话,就跟她隔着一堵墙的距离,说出一些俗气的道理,夹杂部分难堪的经历。
“我一直不是那样的女孩,但我不得不迫使自己成为你憎恨的这种人。夜之子中有文韬武略者;这类孩子经过我调教,长大确实能有所作为;反之呢必然有善民,指的就是普通人,而他们在夜之子占比最广,这点你得承认吧。我实话讲,现在我对他们提不起兴趣;就像你我忽视雨季钻出土壤的蚯蚓一样。几十年前,我从贫民窟救出几个小孩,想领他们去家里找点面包吃,那天,暴雪纷飞,积雪深至脚踝。卫兵拿矛指着他们头,赶他们走!我后来逼卫兵叫我姐姐出来,姐姐只躲着不见我。这说明她代表的权贵懒得瞧孩子们一眼!第二天我又带他们去月球找黑晶,他收编了一支夜骐军队,我想着推他们入队,换点粮食当军饷,黑晶一眼断定他们很弱,也不肯收,我愤怒至极,与他发生了肢体冲突,结果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并威胁要让我永远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我问他那么冷酷又必要?他只丢下一句话:这个世界总是强者生,弱者亡!顺我者昌,逆我者死!从那之后,我固有的众生平等观念被粉碎,进入到秘境森林修炼期间,看到你陪守护者们一同生活,一同受训,我渐渐接受了他的观念,学会忽略单纯进来避难的孩儿,只把精力放在你们身上。”
每当她提及很快能遗忘掉的往事,都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然后背过去偷摸擦掉。
“相信我,这不是一回事。”小梅不明白原因,泪水却始终未能盈满眼眶。“我觉得你在偷换概念,因为夜之子都吃得饱,不会因食物短缺而挨饿受冻。”
“也请你理解我,那就是一回事。埃文斯一直留着你,只是因为你有价值。”
“所以我要去教会找他的祭坛,换掉能召唤魔君的祭品,把我母亲召唤到身边。”
“你没想过是他在骗你,听你母亲的话,此生不要再碰护符!”
小梅摇摇头,她却坐在一边待着,尽管露娜交了底,她依然对此回答感到失望。
露娜站起身,默默跑到她跟前,小梅早她一步站起来,就要照着来时的路走回去。露娜越是在后面迈开步子小跑着追,小梅愈是要加快脚步阻止她追上自己。她无从知道来回与皇族大交带的露娜有可能发现了什么可疑的细节,说到这,她也不曾注意到护符中传来的声音是否与冰龙的音色一致。她在木屋里度过的夜晚,忙碌的露娜一向都缺席了陪伴。偶然会来的她在枕边给她唱安眠曲,用歌词告诉她冰龙是被遗忘的古神,她以后都不要把古神的话当回事。为了弄清母亲回去是不是被冰龙囚禁,她没少反复缠着露娜讲母亲的事。但露娜见过太多死亡和惨事,一直想从她怀里拿走护符,自己锁在梦境中保管。后来小梅不再主动问起来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露娜迅速上前,挡在她面前,一只脚踏入了湍急的小溪。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才慢慢靠近。小梅的怒气已经平息了许多,她允许露娜走近,一把将她抱起,背在背上。她背起小梅时,护符的链条绞住了她的头发。两人谁都没伸手去解。
小梅的呼吸终于缓了下来,但目光仍钉在地上。溪水声忽然变得很远,仿佛隔着一层冰。 月光下,那缕银发与暗红的护符绳纠缠在一起,像一条无法割断的诅咒,也像一条摇摇欲坠的桥。
“那些孩子……”她低声问,“后来活下来了吗?”
“我跟黑晶打架期间,他们自己乱跑迷了路。后来被其他家族的夜骐抓住杀了,头颅悬在木栅栏上面。”露娜还是把那个流血的秘密全盘托出,她终于有勇气对小梅讲这件事了,“你在那待了也有半个月了,可以带着九灵儿去教堂感受下氛围,不做过分的事我可以陪你们去。然后咱可能得告别这里了。”
“你又要去哪?”距离她上一次向落雪告别已经隔了半年之久。露娜独来独往惯了,很少跟谁透露形成,小梅倒是个意外,不如说她是有点分量的,露娜凭那份亲情纽带会适时向她透露些东西。
“我姐病得很厉害,需要我回去替她分担国事,后头我就回。”
露娜沿着来时的高坡走下,途经一处表面斑驳的土墙。杂草从砖缝中茁壮地生长出来。
“我想跟你一起回去,去看下我母亲住的地方,请务必答应我。”
“额这事有待商榷,中心城近期戒备很严,进出要办通行证。你等灰烬军彻底败了,我再来接你回去,总之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一路相依地走到天亮吧。”露娜简单地回应道,她很清楚对姐姐来讲妹妹是一片不可抛弃的山坳,即使编织些谎言哄她回家也是应该的。
小梅只是块经了点打磨的冰雕,准确意义上讲她不会被准许在地球上独自生活,中心城没有哪条法典可以允许妖精化形后乱闯民区。露娜只能永远抛下她离开,她也不会写感染力强的书信来让她放下过去,原谅自己的不辞而别。听上去又像是个妈妈狠心抛下孩子的故事。
回到村子的时候小梅困得不行,徒步走十公里的路,早垫在露娜背上睡着了。露娜也没心思在后半夜睡着,便去守护者的帐篷附近蹲守到天再蒙蒙亮的。眼瞅着他走着九灵儿送到跟前。九灵儿精气很足,马褂换成打了补丁的布衣。很难从他身上辨别出属于尸体的特征了。于是露娜向他鞠躬告别,将灵儿抱到背上去,提醒他抓紧脑后勺的发髻,便腾起翅膀,与地面始终保持五十米,一路朝北边飞去。
若不坐蒸汽火车,她用飞的还能提早一小时到达绿洲夜骐的城市。
沿途的能见度极佳,与去年相比,那时云层总是笼罩在白雾之中,能见度极低,令人惊恐。所有生物不得不步行往返于各个资源站点,以换取必需的粮食。
俩孩子永远不会感到饥渴,露娜连飞数个小时不停歇。她预计下午四点抵达城区以南方向几百里远的边境检查站,由皇族全权安排岗哨,每只绿洲夜骐都配备狙击枪,手腕始终用铁丝箍着旧怀表。以往没露娜写的信,皇族从不允许夜之子以任何理由进城。今天她没想到中午一点左右就过了关卡,哨兵见她亲自来恭敬放行,搜身这种威胁个人隐私的程序全省了。其实呢,是俩孩子一直都在睡,直到露娜入了城门俩孩子才迷糊地醒过来。尽管街道两旁的房屋多为简陋的棚屋,但它们的墙角却不断有砂砾渗出。四周几乎看不到任何植被,然而,众多小夜骐却将货车作为临时的当铺,从车中搬出烧红的烙铁工艺品进行销售。他们不带家长,手臂上有明显的淤红。这种材料在市场上尚属罕见,因此吸引了络绎不绝的军火商和建材商前来购买。小梅好奇地询问,如果持续这样的销售方式,一个月能否赚足购买装甲车的费用。露娜则自信地表示,他甚至能够建造一座修道院,并雇佣整个皇族的禁卫军日夜守护。
路上闲散的夜骐不多,加上俩孩子打扮太像难民,没有什么麻烦找上门。
九灵儿肚子饿得发胀,露娜从杂粮店买来饭团,小梅又从夹在店里的小超市取来咸菜包。露娜在这垫付过五百金币,这次谁都不用露脸去付款。出了店门后九灵儿找了背光处,靠在墙根狼吞虎咽吃完,眼睛里噙着泪光。小梅问及他为何作出如此反应,九灵儿居然讲埃文斯上个月在地下室关了他一星期禁闭,当时他每天环顾四面墙,能吃的只有埃文斯吃剩的白粥。粥里水与米比例失调严重,那段日子他相当于什么也没吃。
“出来就好,小梅说你跟埃文斯周末总去同一个教堂,地址在哪?”露娜听闻轻拍下他肩膀,冲小梅使了个柔情的眼色。小梅心领神会,放轻音调,继续道,“就是你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辨不出你还是你。”
“只有灵魂脱离身躯,且迷了路,又坏着恶习要报复社会,才会被唤魂师注意。问我咋知道的,就是我教唤魂师搞那一套的。”
露娜慢下性子来解释,并顺手递给他一杯温水。还伸手触碰下他的头,没有觉察到升温的迹象彻底放心,眼睛不自觉地往建筑间的缝隙里瞧。皇族夜骐的地下结构远不止一两层,因此地下通道错综复杂,遍布于各种蓝色挡板之间的狭窄凹槽。
九灵儿给的地址让她觉得不止去过一次。她似乎就在那所老教堂跟现任绿洲夜骐酋长第一次碰面。她不仅是个女孩,还蜕变成做事不择手段的女政客。她摒弃了上一任非皇族血统的绿洲酋长不允许雇佣大批夜之子劳工的政策,同时不借助禁卫军削弱了皇族的敌对势力—辉月神教。因为只有彻底清查教会势力,绿洲皇族才可以无期限征用瘦弱且贫穷的夜之子充当廉价劳动力。露娜即打心里嫉妒她,又恨的她牙根发痒:小梅还在她无法梦魇的彻底。
他们一直沿着铺满林荫的黑土干道徒步走到一处被桦树林围起来的古典教堂边。由于今天是例行祷告日,已经有一批穿着朴素的夜骐聚在门口等了。露娜叮嘱俩孩子别被一包奶酪让摊贩骗到黑窝里卖了,小梅表示今天就赖着他不走。
有位女性夜骐从后面叫住了露娜。她在九灵儿跟前略欠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塑料包的三明治递给他,说是让他早上别饿肚子,晚上不吃都没事。随后,她加入了第一波等待的夜骐,当教堂的大门敞开时,她夹在长长的队伍中,一同走了进去。
露娜伸手想从他手里夺过来,被小梅伸出手又打了回去,示意露娜别太多疑。露娜似乎心思不在这,就由着俩孩子你掰一块我拿一块,就着杯清水把胃填饱。
其实露娜很少进宗教场所,因为她承认心胸狭窄到容不下第二个和月神般慈祥的灵物;何况相对靠精神寄托来抚平心灵疮口,提升硬实力才是真理。夜骐办的祷告活动很丰富,在大厅两侧的桌子上,摆放着装有各种谷物和甜食的纸盒。
出于习惯,每位带小孩的夜骐都会先领一个纸盘,再让小孩挑选心仪的甜甜圈摆上去。九灵儿迫不及待地跟在一个小孩后面,学着他的模样拿走了两份淋过草莓糖浆的甜甜圈。
会场前排座无虚席,每个座位上预先放置着圣经,书签插在牧师会提到的那两页间。
露娜可能觉得他之前的表现太丢人了,进场找到座位时候把他那的食物收走一份,然后自己啃一下一段在嘴里咀嚼了一番,带着一贯的保持的警觉,对着九灵儿说:“小心夜骐在食物里放毒药,让你回家后发病来找他,他再高价推销虚假特效药收你韭菜。”
“别吓着他了,”小梅立刻打断她,安排九灵儿在她靠右的位置坐下来,继而对露娜道“你不觉得我俩该去儿童休息室待这么。”
“说得也是,注意安全。”露娜话音刚落,就有夜骐在后侧拍她肩膀,“抱歉,你挡住我座位了。”露娜抖了个机灵,扭头想解释来得突兀,却发现来者正是馆长埃文斯。
埃文斯戴了顶针织帽,身下穿着一双绒布长靴,腋下夹着书皮泛黄的经书。他带着个年龄不大的女孩,从皮肤细腻程度看封顶三十岁,所幸她肚子没有涨一圈。露娜不好与他争辩,先是将九灵儿从座位上拉起来,身体再往前靠来遮住他的脸。而埃文斯懂得谦让且不计较细节,先慢慢扶着女伴坐过去,自己再出来坐在她右手边。
他抬头用余光扫视,恰好与小梅的眼光撞上。小梅倒也显得冷静,低声向两夜骐用声嗨来打招呼。埃文斯今天心情舒畅,似乎忘了准她两天假的事,微笑对她道;“气色不错啊,两天放你出去玩,你带回个小男友啊。”
“我们只是朋友一场,随便找个没杂音的环境调解下心情。”小梅说罢,拉起九灵儿小手就要往外走。埃文斯倒没有起疑心,低头翻看起带来的经书来了,每当他翻阅两三页书籍,总会习惯性地舔一下翻书的手指。而那两个孩子才刚走出几步,便迎面撞上了一个戴眼镜的夜骐。九灵儿马上抬头赔礼道歉,对方只轻描淡写回了句“没咋见过你啊,”便走过去坐在埃文斯旁边了。
小梅与九灵儿进入过道,避开向两头汇聚的人流,看见夜骐在锁会场的门了,露娜方才也离开座位跟在他俩后面,抬头眼瞅着台上歌手在调乐器,布告者与牧师在敲定一会演讲稿中的几个词,她不得不走到小梅前面,把甜甜圈重新交到她手里。
“这活动对你来讲太无聊,带他去周边转转,过会儿我去门口找你。”
“我看你在这待久了更无聊,”小梅拽住九灵儿的胳膊,向露娜告别,“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把甜甜圈塞进嘴里,与九灵儿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趁保安关门前悄然离开了现场。乐队已经在奏乐了,歌手也开始随伴奏唱起千篇一律的温情圣歌了。台下的夜骐也开始纷纷起立举手,把身体的控制权完全托付给音乐,让心灵得到释放。此刻的追随者们仿佛一群白衣游魂,下半身没入圣水之中,甘愿闭上双眼接受圣光的审判。
因为所有来的夜骐都聚在会场,厅堂内几乎没有夜骐。
九灵儿找到去二楼的台阶坐下,小梅径直跟过去。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掉灰的壁画,偶尔可见吸纳夜骐入教的海报张贴在门口两侧。九灵儿在靠北的拐角处走过一间房,之后在靠在对面墙边的硬木沙发上坐下,并把立着的坐垫拿到右边,让后来的小梅有空位坐。
“小梅,埃文斯每次带我,就是从这房间进去的。”
“这只是个俗气的儿童休息区而已,小孩反感那些程序,就主动要求来着歇脚。”
小梅发现门虚掩着,里头透出光来,小梅起身摸过去,壮着胆子把门推开。九灵儿紧跟其后,见荧幕的光瞬间打在脸上,是他往坏的方面思虑过多了。房间里是绝对安全的,三个半大点夜骐小孩聚在电视前打电动;可拉的窗户被钉子焊死了,拉杆从中间断裂,一半卡在外面,维修部门肯定尝试多次把它取出无果后放弃了。电视机旁一米远有些懒汉沙发,中间隔着玻璃茶几,上面有漫画书和几块包糖,还有被拆封的牌盒。一个孩子走回来拿糖。恰好与进来休息的小梅他们目光对上,他表示不在意,扭头就回到刺激的战斗中去。小梅带上门时,伸手去握住门把手,掌心涌出寒气,先将把手冻住,裂出的尖刺再经过门缝流向墙面。剩下一些穿过缝隙,冻住外面的把手。这样一来,门被她用法术反锁,没有谁觉察到她在把自己逼入难堪的境地。
小梅从茶几上拿到遥控器,九灵儿向小梅靠过来,附耳提醒她,“入口在电视机后面。趁他们玩得投入,你过去把电线拔了,他们也不敢真打你,肯定会去外面玩。”
“那不一定,你看那孩子不气着呢。”小梅指向中间个头最高的夜骐小孩。
孩子竟然在家庭游戏输得失去理智了,脸颊红扑扑的。他在地上摊开一些卡,其中有镶金边的,想必价格不菲,定期购买难度大。他们玩的是大乱斗游戏,游戏角色取材于各个动画,谁操作的角色在乱斗中存活,他就能获得本轮的胜利,
九灵儿走过去静悄悄地瞧着他,瞧到他又输了一局,很不情愿地从地上摸来一张卡,背着头交给右手边的同伴。对方取来后用牙叼着卡,从身下的一只碗中倒出一些亮晶晶的白粉,再把卡牌取下,把它当研磨棒使劲剁白粉。处理完之后,他开始执行吸毒过程——埋头与吮吸。吸过一会后,他右眼呈现猩红色泽,向输了游戏的同伴嚷着再来一局。
“快帮他赢,也算做个好事了。”小梅在他身后说道。
九灵儿拍了下那孩子的肩膀,他正在气头上,忙回过头张口要骂。
“我来帮你打爆他,我是打这个的高手。”他提议。
那孩子闭口不言,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还是给他手柄,屁股往一边挪了下,给九灵儿腾地方。他坐起来,用手指擦了油腻的按钮,想着他的行为属于电子戒断,正规合法;小梅就不好再过去了,找窗户靠过去喘口气。但护符突如闪烁起来,那个声音又开始在耳边叨唠她,催她赶快找齐献祭用的灵魂,确保过程中不再失误,延误母子团聚的时间。
“你非得现在搞不可?”小梅抬手遮住右侧脸颊,来掩饰嘴型,“我会被抓的。”
“我只是借,仪式完毕后魂依旧交还,上次我们这么做了。”那声音附耳道。
她手里缺少筹码,来确保冰龙不会说谎。何况之前冰龙的确将灵儿的魂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她基本找不出魂上残留可疑的伤痕。因此她不得不无条件信任它,“我选择再信你一次,你只要三个还是怎样?”
在婆娑的树影间,一只飞燕轻盈掠过,它的羽翼一侧末端缠绕着一根绳索。飞燕能够嗅到绳索上涂抹的刺鼻草药味,那是为了防止其他天敌的侵袭。它飞越了贫瘠而焦黄的土地,最终消失在被枫林环抱的后院围墙边缘。小梅希望它很快从另一面墙冲出来,平稳找到扎在屋檐下的巢。冰龙将她的余生困在雾中了,她费力挣脱会失足坠入冰窟,留原地也等不到晨曦躯尽白雾。没有谁比她自有意向深入了解自己,她最擅长的魔法派不上任何用处。唯一她能做的就是硬撑着,保证躯体健全,等待一个时机。因此,她此刻更像是把生的希望寄托在飞燕上了。
“过去吧,我只收这三个。他们未必是好的,不必自责。”
它不再讲话了,聚在护符周围的气又散了,但四周的空气依旧冷得发指,且唯独她自己能清楚感受到。小梅离开窗户,自责的几乎想找灵儿坦白,她开始期盼小孩们终止游戏,挨个撞门离开。对把门撞碎再去找保安,她就有依据拒绝冰龙的提议了。
九灵儿在教堂里玩过这个游戏,他干脆让一只手玩,闭一只眼也在半分钟内也轻松赢了。
按先前约定他打赢两把,将比分追回来,那小孩双手叉腰,对同伴吐舌头。他自然还憋着些气,等待过会一股脑宣泄而出。同伴白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镶金的卡牌,很不情愿地轻轻地从地上划过。
九灵儿欲交还手柄,但小孩尝到代打翻盘的甜头不甘中途放弃,他重重地把手柄往回一推,眼眶周围漆黑如泥,怕是之前为了打赢付出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辛劳。于是九灵儿想了一下,然后左手接过手柄,在他眼前伸出右手,并在摊开后甩了甩,示意小孩支付第一把的报酬。那小孩迅速回身,从茶几一角抽回卡牌,哗啦啦倒出两小袋白色颗粒物。恰好小梅从那经过,悄然走到灵儿背后停下。
“再来两把,我把白包都给你。反正我爸妈得在隔壁呆一上午。”
“我不会吸毒,你看错夜骐了。”九灵儿摇了摇头,
“什么吸毒,吃的糖粉而已,”小孩不耐烦地回应,“快点帮我打回来!”
“哎你别帮他,来帮我打回来,我出两张至尊卡,赢了再给你两包白糖!”他的同伴从兜里掏出两张箔片,九灵儿看见卡边镶着钻,图案引的是穿金袍握权杖的皇室成员,想必是套牌中需投入几万才有概率抽中的顶配卡,“这种卡一张两万金币,你去学校报我大仙名字,换四万金币出来潇洒,去街边随便占个棚屋一睡,再去学个炼铁打铁,摆摊混下去一辈子有活路。”
窗户上映着蓝色的天,她耳边又听到那个声音催她,催她到地方要献祭灵魂来完成她的仪式。小梅有点慌,把手背到后面,无意义的扯垂下的发丝。她这会走到茶几边缘,从堆叠的卡纸上顺走一枚弯刀,她将其朝里折叠,刀背朝外。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有警报奏响,牧师安排教堂里的所有夜骐撤离。
“距离不够,在靠近点。”
该死,它还要我前进多少,要我把头枕在一个个脑瓢上,再裂口吞下去?
两轮游戏完毕,胜负早分晓了,什么警报也没发生。她悄摸过去了,闻得心跳频率剧烈,但不属于她。她这辈子都听不到,因为她没有五脏六腑。
九灵儿连续两次获胜后,将手柄丢在地上,并与旁边的小孩击掌庆祝。那孩子遵守约定交给他一份镶金橙卡,印着国王扛巨剑登基的图案。当然他的同伴沮丧的几乎想摔东西,身上的卡牌都当作筹码给完了。他埋头吸干了所有白粉,然后失了智似的锤打地面。九灵儿看不下去,便没有继续收小孩递过来的糖包,而是站起身往后走,从堆叠在一起的彩纸上取来遥控器,从孩子们中间绕到前面,哼着曲子关了电视。小孩们相继尖叫起来,之后统一战线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有本事拔网线没本事打架,是夜之子就滚回桥洞下卷铺盖睡到死。
“为赢个游戏赌卡牌,把父母的钱当水往外泼。夜骐的童年真是烂完了,我建议你们仨找个活干回炉重造吧。”
“你再说句试试,他妈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社会险恶!”输卡的小孩迅速起身,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九灵儿不管这些。插着手回过身,满不在乎抛下这狠话,恰好看见小梅,一脸凝重地立在孩子身后。只见那小孩他瞳孔收缩,转为纯白色的流动液体。紧接着其身子失去活力,倒在小梅的膝盖上,她刚蹲下去了,不让那孩子后脑勺落地护符周边散着阴气,但九灵儿见不到实体,只能原地观察她,祈求她别把事情做太绝。剩下俩孩子想张嘴尖叫,不过在小梅走过去期间,阴气仿佛就缠住其脖颈,三个孩子相继失去知觉,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那些孩子的家长回来发现了怎么办,我们根本逃不出去。”九灵儿张口质问她。
“我哪里知道,一会帮我把他们搬进去,趁还有时间。”小梅指向电视机后面
九灵儿弯下腰,伸手轻触他们的鼻孔,确认他们仍有微弱的呼吸。随后,她踏步将地上的白糖踩碎,接着指示小梅拉上所有的窗帘。门框间的推拉装置已经卡住多时,似乎被忽略了。小梅在最后瞥了一眼飞燕消失的方向,它仍旧未能逃脱。九灵儿轻轻叹息,摊开双手置于玻璃上,让寒霜沿着指缝流淌,逐渐模糊了整个视野。
待她这边完了事,九灵儿利落地扒光夜骐的外衣,从沙发上的挎包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银币袋子,随手掂了掂搁在窗边自己口袋。他转身走向电视机,一脚踹在滚轮车上——整台电视连带底座猛地滑出几米,能看见融化后的褐色油漆在对应位置冷却变硬,九灵儿蹲下身,指甲在漆面上"嗤啦"一刮,竟整片掀了起来!看着像是为了逃避检查临时安的伪装。掀开的漆皮下,一条亮荧光的灰皮通道暴露在眼前,宽高恰好够两人并肩通过。通道内壁贴满隔音棉,尽头立着个老式衣柜。
"搭把手。"九灵儿扯下半截帘布捆住尸体的手掌,朝小梅使了个眼色。小梅一开始不敢动,九灵儿就猛地过去拽她过来。小梅不想成为案犯,因为被露娜保释出来后也得转为污点证人去法庭佐证,但有夜骐突然来敲门,她允许自己犯一次错误。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尸体,像拖着条死狗般往通道里挪。直至她注意到挂在衣柜把手上的钥匙串。衣柜已被锁上,九灵儿将“尸体”放下,用钥匙在锁孔上轻轻摩擦,接着用指甲刮去一些细灰,然后将钥匙向左旋转一圈,随着一声吱呀,衣柜门缓缓打开,一个狭小的办公室展现在眼前。
“埃文斯这个变态,专门搞暗室来囚禁女孩,威胁他们行龌龊之事。”
“他会在地上操她们。这里黑得彻底,又冷得彻骨,极大激起他的性欲。”
“操谁?”
“埃文斯的绯闻女友?至少他老婆说了,见到女孩回家就把她的头按进洗手池里。”
小梅耸耸肩,盯着九灵儿瞧,他觉得不好意思,他觉得在这待久了心智会被邪恶腐化。
两人首先将尸体移至靠墙的桌下,然后小梅找来一块铁板,拖至入口处。正前方的墙上嵌着木门,那正是正北方,画好法阵后第一个献祭者去世的位置。南边的门通向卫生间,屋主为了防止异味扩散,特意用洗衣机将其遮挡。房间全是拿水泥与沥青打造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层层淋血的肋骨,立在墙角处的篝火台烧的是额头有凹陷的儿童头骨,窗户里的玻璃内侧一侧都用铁网焊死。北侧靠卫生间的小型冰箱门半敞开,小梅想叫九灵儿打开看看,他一脚踹开了北门,也没有回来接她。她索性自己打开,冰箱门被撬开的瞬间,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混着制冷剂的酸涩涌出来,那里面蜷缩着的‘霉斑聚合物’手指间还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所有的一切都代表着非法拘禁与肉体虐待。她不敢在这多待一秒,决定马上去下一个房间找九灵儿会合。
铁门没上锁,她进来后觉察到,这里是废弃的祷告厅。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在水泥砌成的墙壁上,挂满了描绘不同时期夜骐战将的壁画。整个房间布局宛如一场正式致辞的会场,两排座椅被整齐地推至墙边,显然有个清贫的夜骐长住在这,他用水和面包用来维持基本生活需求,同时拒绝被打扰,这是明摆着的。绑架儿童并残忍地杀害他们,定期食用他们的血肉。这种血腥的行为被归类为极端缺乏自由。
她发现九灵儿的时候,九灵儿正站在一具尸体旁边。四处的窗帘密不透风,在中间,用水笔勾勒出一个规整的暗红色椭圆形,线条内外残留着几串油滴状的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放置了一个蜡烛架,周围环绕着腐烂的荆棘链条。而九灵儿右脚踩住的尸体,生前穿上厚重的灰袍,胸前赫然印着新月图标——象征辉月神教的印章。她或许召唤了辉月魔君的本体,因未凑齐够数的灵魂反被魔君当作祭品而失去了生命,毕竟,鲜血浸染的弹孔从他额头刺入,她死了有几个小时了。
小梅想上前去撩窗帘,可窗帘太沉她拉不动,她探头往玻璃窗外看,但窗帘低垂着,她什么也看不到,况且后头消毒水味劝退了她。她知道此时无路可退了,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了,没有时间可以用来反悔了。于是她从进来的通道口挨个把尸体搬进来,分别搁置在距离蜡烛架附近,当然她没有忘记将结冰的肢体铐上锁链。
“我想场地已经预留了所有必需的材料。”九灵儿对他说。
“我进去叫它实现我的诺言就行了,在此期间替我看门。”
“我以为你想召唤魔君来谈判,被献祭的灵魂大多被他吃了,你只能听他怎么要求你。”
九灵儿在这之后从墙角跟顺走一副染血的拖把,拆下扫把部位后丢向尸体的脑门。之后把拖把插入门闩,并往外撞了两下门,铁门确实很牢靠。这时他扭头去找小梅商量如何处置四具承载血肉的容器。
而小梅已经去掉了地上的血渍,并在原先的轨迹上喷洒足够量的寒冰碎末。她之前在办公室桌子底下捡到打火机,因此她在这依次点燃了四根蜡烛,最后踏入法阵正中央,闭上幽蓝而深邃的双眼。护符又开始频繁闪烁,颜色最终定格在猩红色。
九灵儿踏入圈子的一刹那,小梅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她的意识像纺车似的转个不停,不得已半蹲着跪下,用手支撑着头,等灵儿扶她慢慢起来。三具尸体随时间流逝变得坚硬,护符再次闪着湛蓝的光耀。轮到她冒险听从神的指示将母亲从回忆之海中捞出来了。
“辛达苟萨,我可已按你要求备好尸体,圈出了能容你活动的领域,请履行约定带回我母亲,若做到我绝不会抗拒你下一道指令。”
室内仅有的阳光渐渐偏出她的视野,会堂以外遥远的地方传来钟响。
一阵怪异的微风掠过两旁,带来了腐尸的气味和刺骨的寒意。嵌在墙壁两侧的篝火突然轰然亮起,而四支蜡烛却随之熄灭,从灯芯冒出的灰烟皆向场地中心弥漫。她在黑暗中见到一座暴雨中的岛上灯塔,自己披着打满补丁的袍子乘舟向她靠近。
九灵儿的目光从墙边燃着篝火中穿过,迅速打量了一下屋内的状况,片刻以后,他的思绪就凝重了起来。这个屋顶窗户和地板都是封闭的,偏偏屋顶正中央吊着大灯。除了原路返回,小梅无路可退。
他迅速走到小梅跟前去,捋顺被风吹散的刘海,张开双臂抱紧了她,小手划过她腰间两侧,不断撩拨她纤弱的脊背,有节奏的由上至下敲打起来。小梅对他的冒犯感到不解,有些迷惘地瞧着她,认为他简单地在表达谢意,就不去做肢体反抗,
在接下来一分钟内,能预想到的场景,都没有发生。除了能感受到周遭的空气愈发的寒冷,指针拨动的频率以每分钟一秒的频率加快。辛达苟萨每一次都没欺骗她,牺牲她这个工具来做一番大事。除非一开始那声音另有其人,是她过于思念母亲,才心甘情愿选择被骗。反正也来不及了,应该是这样吧。
小梅陷入他深切的拥抱中去,她也学着灵儿的动作表示感谢,头搭在对方的右肩上。
“他们很快能发现小孩出事了,无论你看不看门,你我都出不去了。”
“你的主不答应,等会它会赐予你我力量,用障眼法让咱俩远走高飞的。”
“可你我加起来不到三十岁,一个月球而已,活着就行了啊。”
“看过断背山,年龄不是问题;看过倩女幽魂,性别也不是问题”九灵儿饶有意味地打断了小梅的思绪,抓住她的手腕,引导她在对视间盘腿坐下,“他还没觉得你诚恳到愿意献身的程度,闭上眼仔细听,他现在肯定来了,你我间应深切交融,让他感受到你为达到目的愿付出干柴烈火般的激情?”
小梅紧绷的神经断开了,她的心情从谷底腾跃向另一个极端。这么多寂寞的岁月,她第一次被表白,不管从哪方面出发,她此时都愿意暂且接受。
他的一番诱导一下子使她从那种濒死阶段时浮现的走马灯回忆中缓过神来,她注意到周遭凭空凝结出多块霜冻结晶,在一瞬间构成了人的躯干与四肢,之后是刻有斑驳纹路的头骨、五官,以及逼真的幽蓝色长发,垂过深蓝色的眼眸。
“你真的很用力,我看见她的船靠岸了,抱紧我,她向我伸手了。”小梅朝前方伸展手臂,摊开的右手很快攥住了什么,一直停留于此。热泪如针线流过脸颊,滴在项链的一端。
“你就是块璞玉,而我是个尽责的工匠,想尽一生精力打磨你。”
九灵儿贴上她的额头,伸出舌头吻上了她的嘴唇,并闭上了双眼,力量逐渐从四肢撤回,整个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沉睡。小梅允许自己陷入沉默,并没有立刻作回应,她认为灵儿在抓紧时间享受皮肤紧贴带来的温存与顺滑,前胸顺从地向前贴过去,但肌肤无法产生应有的燥热,
她不再言语,顿感失落。身为冰雕,她就资格体验情感的流露,又不能恨雕她的母亲!
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灵儿左耳边的一面镜子,它打一开始就镶入南侧墙壁靠门的位置,光线太过昏暗蒙蔽了两人的视线,她听灵儿告白前一直琢磨冰龙的用意才没注意到。这会目光之中带着惊诧。随之她的微笑马上收敛起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被谁注射了什么东西一样,此时完全使不上气力。
因为映在镜子中的倒影竟真是她母亲。
落雪出现在法阵中央,穿的走时那身衣服,头戴系着荆棘条的白银皇冠。
她不紧不慢地走入俩小子中间,站在九灵儿的侧面,目露凶光,将手掌迅速举起,放在了他脸前面晃了晃,神色激动地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一切。小梅仰头偷看她的侧脸,才发现母亲脸颊上多了数道横纵交错的疤印,这些线条将落雪的脸分成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方格。
只听闷声一响,落雪把九灵儿的半个身子狠狠推到地板上。他倒在地上后不再动弹,暗黄色的尸液如倾洒的油漆,霎时间在地板上横铺开来。落雪和小梅的脸上都溅上了一点。房间外再次响起了一阵遥远的钟声。
落雪弯下腰,半蹲在他头部旁边,用手指轻触他的鼻孔以检查呼吸。
“他刚死了,灵魂也逃逸了,我闻不到。”
小梅这时发现手脚又能动了,她愣了几秒后从地上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母亲。她以为自身的心理素质极其强大,没想到面临这种诡异的变故依旧会惊的冒冷汗,心脏跟一阵紊乱的呼吸上下颠簸。
落雪站起来后转身面对她,小梅变脸变色,右手背过去,左臂竖起挡在鼻前。落雪也伸出颤抖的右手,显然她想摸下女儿的脸,噤了声似的讲不出话。左右腿交替前进。小梅皱起眉头,但举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她顾虑到一些事,又期盼它变成真的。首先她有错误要向母亲承认,其次她印象中认为辛达苟萨靠摄魂活着,必然为利益讲遍谎言。可唯独面对她,辛达苟萨居然一次都没骗过她,当真可能吗?
落雪与她在相距不到一米停下,眼神中抑制不住的欣喜,让她迅速上前拥抱女儿。
“女儿,妈日夜念你的名字,今天终于又见到你了。”
“你不是他变的傀儡或者幻想来搞我的吧?”小梅觉得受之有愧,将落雪从身边推开,但落雪经过长久的离别,如今与女儿绝境重逢,怎会再因片刻的犹豫创造任何的遗憾。
“你别怨妈不辞而别,当时你护符快断电了,我想让剩下一点电供你活几天,再立刻返回冰龙坟地替她充能。她不但给我留给你的护符充满能量,并赐予我头顶这皇冠。辛达苟萨没骗你,也没骗我。所以我向它道歉,答应永远留在坟地,帮她的军队铸造堡垒。”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创造我,我为什么生下来是块冰,永远拥有不了七情六欲。”
“怎么说呢孩子,我想在它沾染不到的地方,留一个底牌出来。”落雪的声音逐渐薄弱而增高,“冰龙囚禁我于冰窟,我永远出不来了,但你戴着我的护符,能替我永远活着。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摆脱它,听露娜话组织个势力,有朝一日回来救妈。”
小梅皱起眉头,她对真相难以接受,经过这两句话,她大致明白母亲的生命状况,但对于母亲给的破局方案,理解得不是很透彻。她和母亲的命是冰龙给的,那么解决冰龙不就意味着——永恒的死亡吗?
她挣脱开母亲的怀抱,两个女孩同时愣了下,随后她俩都不止一次开口要说话,注视彼此时又不得不将话咽下去了。他们虽然都没直说,但都明白互相的意思。他俩还能活着走出这房间吗?召唤仪式必然有持续时间的,时间一到落雪会传送回冰窟,她此刻还能捣毁教堂来挽救落雪的命运吗?
在她们未曾察觉的隐蔽处,被遗弃在角落的教徒遗体突然抽搐了一下,手指竟然动了起来。有只蚂蚁正啃食着它眼窝处的腐肉起劲,遗体背部钻出一根烂肉触手,末端裂开锯齿血口,瞬间罩住蚂蚁。“咕噜”一声,其血口闭合,将它吞噬殆尽。触手缩回身体,还是被灰袍遮住的后背。
“我想带你离开这,你能用法术协同我么”小梅开口道。
“不得不说,她禁用了我的法术,我干不了什么事,除了给你念睡前故事。”落雪摇了摇头,她侧身想找打火器点燃窗帘,但有个东西已经摸到她身后,用一支撬棍顶住她的后脑勺。落雪觉察到女儿有危险,迅速冲过去抬腿要攻他膝盖。不料对方加以预判,从他后背再次伸出触手缠住落雪踢出去的右腿,猛地往下一拽。落雪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欲起身却被那东西一脚踩住脖颈动弹不得。
“什么都干不了好啊。小梅啊小梅,我终于能瞒着埃文斯取你魂魄了!”
“九灵儿,你背叛我?”小梅举起双手,余光向后一瞥,定睛一瞧:背后站着是的辉月邪教徒。十分钟前她才把遗体塞进摞起来的一排椅子下。
他见小梅投降,不免放松了警惕,挥起撬棍重击小梅的前额。她来不及躲闪,眼前一黑,浑身如撕裂般胀痛,踉跄连退数步——后背‘咚’地撞上篝火墙!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淌下,模糊了视野。她举起右手,摊开掌心瞄准那夜骐,两枚冰霜流弹相继向他喷射而出。教徒不慌不忙从背后伸展出多只触须,再伸出左手指向小梅眉心。流弹在触须前戛然停止,随即盘旋几次,再软弱无力的迎面撞上触须,虽听得黏液结冰的嘎吱声奏响,多道触须替他抵挡下该波攻击,尽数冻成冰块,碎裂一地。但夜骐教徒不受其害,身上没一块皮肤受损。反复几次,小梅修为尚浅,且体力较弱,论打消耗战术不是九灵儿的对手,累得双臂酸痛,意识难以集中,只得用力使断了根指头的右手捂住左胳膊肘,靠在窗帘边维持基本的站姿。
虽然小梅心理年龄只有八岁,但小梅的容貌还是扎根在了九灵儿的心房深处。她虽然单纯得觉察不到人心的险恶,但醒悟得也算比他预料到的早,九灵儿不由得对她高看一眼。他从腋下摸出一盏煤灯,接着摊开另一只手掌,默念几个字的咒语,在掌心中间画下用来封印魂魄的咒印。
“进来时为何不动手,直接引魔君上你身杀了我,绕这么一大圈,累不累?”
“谁晓得你注意多,以为你又要叫个领域外的恶魔,还好你叫的落雪妈妈是个普通人,对我没有威胁。”
“差不多吧,我承认我喜欢你,从找你登记借书那一天起。但埃文斯在用好吃好喝养着你,我不好下手。你以为她不敢动你,实则是它想让魔君降临后附在你身上!我不允许他先占有你,就编了个独生子校园遇害的谎,骗你给我找新的躯体,然后再引你一路到这里。现在好了,等我吸走你的灵魂,我就借你法力能除掉教主,私吞辉月教的募捐款,代替教主度过余生!”
“那她也不是你母亲了。”小梅挣扎着站起来。
“教会认识到的朋友,我雇她演戏给你看而已,之前说过我靠演别人儿子吃饭的。”
真是个为了赚钱吃血亲馒头的败类!或许他考虑到处找机会补贴钱包让自己课余生活丰富些,但没有活是除他以外还有人一起干的,长久的孤独促使他把眼光放到别样的职业上。这种职业不需应聘者具备专业知识,有需要眼力见的,有需要精通特别几个软件的,也有要纯拿时间和肉体换钱的,只需他稍微长点心,就能躺着把钱赚了,再砸钱找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去钻研。
“算了不多说了,我爱你,但用不着睡你。我先吸你母亲的魂魄,再来找你。”九灵儿蹲下身子,将身体重心都压在她背上,再伸手扼住她的脖颈,落雪猛地蹬起后腿去踹他,却又被一些新长出来的触手缠死。当九灵儿将印有符文的手掌用力按在落雪的额头上时,落雪却抬头试图咬住他的手。九灵儿迅速躲闪,避开了落雪的牙齿。这一举动激怒了他,结果落雪的下巴挨了一巴掌,一颗牙齿因此被强力打断,她抑制不住地猛咳,倏忽间把它就口水咽了下去。
她展现出了强烈的反抗,令九灵儿一时愣住,结果吸魂法术未能成功,她安然无恙。
“没用我擦,咋可能啊,肯定是埃文斯教错了。”
九灵儿浑身抖落如雪晶般的碎芒,每一片雪花好似都承载着他的怒意,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快步来到小梅面前。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如凶兽的咆哮。他故技重施,却似班门弄斧,法术根本不奏效。
“灯芯断了,还是符画错了,怎么对你也没用,你什么东西啊到底?”
他张嘴自言自语、口中咒骂埋怨着。
“因为我连魂魄都没得,夺魂术当然对我无效了!”
小梅的玉手如灵蛇般探出,一抬手精准打掉他手里的煤灯。紧接着,她柳眉一挑,皓腕轻抬,口中低喝一声,一股冰寒之力凝聚于掌心,冰雹如流星般向着火炬射去。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火炬应声而落,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将这一小片区域吞噬。
九灵儿被这变故激怒,霎时间失去理智,也不顾打女孩子光不光彩。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如饿狼扑食般朝着小梅扑去,干瘪的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她的鼻子。小梅反应极快,微微低下头,如灵巧的燕子般侧身躲过。
九灵儿一招未得逞,猛地屈身,变成了变异爬行种。他身上的袍子被撑破,腹部和背部露出大片溃烂的囊肿,里面有无数蛆虫在疮口疯狂蠕动。他怒嚎着,像疯了一样冲向小梅。与此同时,数条黑色的触须从两侧的土里钻出来,朝着小梅的腰间缠去。小梅黛眉紧蹙,念动咒语,浓郁的寒气从鹰状浮雕上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的视野完全遮蔽。趁着九灵儿视线受阻,她柳腰一扭,甩肘如鞭,狠狠击打在九灵儿的小腹之上。
匆忙换的这具尸体本就虚弱,小腹还有囊肿,这一击正中要害。九灵儿脸色煞白,双手捂肚,惨叫一声,身体蜷缩成一团。
小梅哪会错失良机,大喝一声,纵身跃起,双腿交叉狠狠劈下,一下夹住九灵儿的脑袋。
九灵儿垂死挣扎,触手沿着小梅双腿上爬,缠上她的腰,又向脖子伸去。小梅眉头一皱,眼中闪过决绝,右手死死抓住九灵儿背部扭曲的触手,口中喷出霜冻气流。瞬间,寒意弥漫,九灵儿的脊背凝结成冰。
与此同时,一旁的落雪恢复了意识。她从墙后的一堆椅子中抽出一把,然后像失去理智般飞奔到女儿面前,抄起椅子连续往九灵儿的头部猛砸三下,直到头部与身体完全分离,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一种深深的自责感在两个女孩心中蔓延。
他俩不具有过命的交情,互相根本不真正了解彼此,胡诌出一些谎话来任谁都难以看破。难道不去教会他俩真能官宣成为伴侣,敷衍着度过一段十几年的日子吗,还是说事情远不用折腾到如此地步,露娜狠心点不借尸体给她用,他还有离开这个选择吧?
不过九灵儿的魂魄得以释放,慢悠悠地飘到她跟前。
“你怎么会没魂魄呢,没有魂你又是怎么讲话,怎么思考,怎么当上管理员的呢?”九灵儿定了定神,一边死抠着脑袋,满是疑惑地质问小梅。
“我们是不死族啊,论肉体是皮囊,灵魂是提线的话,不死族靠皮囊就能活啊。”落雪走到跟前,听到他问的第一句话就皱起了眉头,“我们活还是死,恶魔一句话的事。”
灵魂感受到绝望,第一时间向后撤退,但落雪迅速挡住他后路。它还想向侧面飘过去来钻门缝逃窜,可他触及门时仿佛被电了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背朝上瘫倒下去,再也无法站起来,哪怕只靠手肘撑起上半身讲话。
小梅面无表情地单手捧起胸间的护符,它的光芒割裂空气,向四面八方散发出冰冷的烟雾。赤脚踏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令九灵儿神经一次接一次如针扎一样疼。他能感受到有股窒息的能量盘旋在它头顶,最后摔倒时他就感觉今天走不出这个屋子,因为抬头时他透过气雾看到一只骨龙:那冰雾中溃烂的龙首缓缓垂下,蓝宝石嵌在骨骼间的缝隙里,像一颗冻结的眼球。它的下颌骨无声开合,腐肉碎屑簌簌掉落溃烂的蓝色皮肉挂在眼窝处,龙角间镶入一颗蓝宝石。
他双手抱头,面如死灰,不再张口向她祈求一线生机,那是一段毫无亮点的陈述:
“别杀我,我只是个穷学生,埃文斯雇未成年贩毒不够还杀他们,他比我更该死啊!我帮你召唤辉月魔君,你赶快让魔君杀了他,魔君看你有实力,不会为难你!”
“不用了,他自有人收,”小梅以冷漠的态度回应他,然后蹲下身子,让雾气全数向他飘去,在刹那间遮蔽了他的口鼻。他开始出现轻微的肢体抽搐,但并不剧烈,持续时间也不长。用不了多久,他彻底没了动静,更为准确地说它彻底消失了。
处理完这档子事后,落雪走过来轻按她的肩,小梅虽说完成了既定目标,赌对了这次交易的结果偏向于她,母亲身上虽有被鞭打留下的创伤,但人总归平安被邮寄到这了。
目前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处理五具新鲜的尸体。去厨房拿锤子打碎窗户,然后把尸体顺窗口丢进紧挨着墙的公共垃圾箱中,还是用法术将其冰冻,再拿撬棍从头到脚依次敲成渣滓?他转身回到臭气熏天的办公室,捏住鼻子踹开厕所的门。蹲坑两边挤满了淋着半桶汤汁的打包盒,溢出来的一堆面条与肉丸卡进砖缝了生了蛆虫,这一幕让她默不作声地退出房间,回身关门。尽管墙边的水桶内插着骨锯跟钻刀。
思来想去,她重新回到法阵中,落雪跟她过去时,身体忽明忽暗地持续闪烁,暗淡的皇冠被注入了湛蓝色的条纹。她顾不得再嘱咐什么先上前拥抱女儿,深切地亲吻她的面颊,边替她捋顺卷起的头发边抬手拍掉沾在女儿裙角上的灰。
“到时间了,照顾好自己,我们还会再见。”落雪颤抖着告别。
“妈妈,你又要干什么去,带我过去不行吗?”小梅真的搞不懂了,
“我等你救我出去。”
落雪在她眼前消失了,唯一留给她的,是四具死透的尸体,没有灵魂再支撑他们诈尸。
小梅眼神中充满落寞,她失神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北边的咖啡色墙上。壁画上的拐杖独眼将军在微笑,在她看来是一种鄙夷的嘲弄,连园林背景中簇拥他登基的小卫兵,都仿佛在这一刻要穿过画来指责她清醒点好。母亲不交代真相就匆匆离开,把自己当作随手可弃的塑料袋么,她去魔法部查阅古书,记载邪祟仪式的内容十本里出现八本,唯独找不见跟骨龙有关的半点符号。想到这里小梅面色苍白,腿脚彻底麻木。她面朝壁画疾步冲过去,让擦过身边的怪风擦去不断浮现的回忆,将记忆永远定格这个时刻。
但她跑到一半停下了,或许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那场景像极了一堆唯利是图的夜骐展开一场将生死置于身外的群体斗殴,接着有谁放火点燃了座椅,更多求救声取代了早乱的一切,壁画被莫大的压力震的左右摇摆。
最终啪的一声从墙上掉下来,并带下来一大片塌陷的残垣,露娜肩扛硕大的镰刀出现在破损的窟窿中央,背部的衣服被烧焦了一大块,她身后的餐桌和座椅尽数陷于无尽的火海中,夜骐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一起,耷拉的翅膀末端被烧成灰烬,顺着下面那位的耳朵注入地板的裂纹中。相比于会场的惨状,露娜反倒只擦破了耳边的皮,面无表情地拽了下衣角,从地上捡起半杯红酒,仰起头往嘴里一口气灌完。
她揉了揉眼,喝完酒打了个嗝。她先瞧了眼小梅,又回望四周,随便瞥了眼三具干尸,大摇大摆地从她身边走过,再向她伸出右臂,希望她赶紧从绝境中振作起来,从多个选项中斟酌出最合理的那个做法,
小梅挺起身爬着台阶站起来,在露娜赶来扶她前扑到她怀里微微啜泣。
“大的夜骐杀了小的夜骐,听上去很残暴吧,他们还在后院弄一排坟头,小的也有。”
“九灵儿死了,我也无意害死了三个小孩,我该拿他们的尸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教堂内斗里死了那么多夜骐,管谁被什么手法干掉的,走了小梅。”
露娜显然没当回事,将刀柄对准左侧的墙,随之轰出暗黑光线,将墙壁中心炸的粉碎。小梅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露娜回头凑近灵儿的尸体,犹豫几秒后竟不再多瞧一眼,扭头就要走。
“我见到我母亲了,按冰龙给的方法,她被囚禁于某处禁地,我要回去找她。”
小梅苦口哀求,换来的依旧是她的冷眼。露娜飞身跃上刚砸出的窟窿间,回头再次询问她是放下过去选择跟自己走,抑或者走上寻母的不归路。小梅见状才回过神来,发现露娜根本就不在乎自己那点事,她顺路来教堂很可能是来办其他事,事情途中发生了变故,她在礼堂遭到袭击,才恰好在这跟自己碰上。
“你找不到,除非他故意让你找,赶快回去吧,别管这些跳大神的东西了。”
“我不信,我还就非要去找,不用你我也能找到!”
小梅有些生气,朝露娜气鼓鼓地立誓,一动不动叉着腰立在法阵中间,让日光透过窟窿打在她的身体上。讲实话她都想把尸体照着外面的后院甩出去,再从若隐若现的火苗中一路逃到没夜骐把手的后门溜走。
方才露娜一直停留在教堂听熟悉的章程挨个走过,包括牧师讲过去的自己陷入巨大变故无法自省,因为书中的几句谏言大彻大悟,从此剃须戒酒,主动申请做社区的义工来做积极的事。无论是道听途说的还是切身经历过的,这类扭转生活的事例露娜早听腻了,于是她靠在椅子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后便注意到牧师身旁站着一位帮手,露娜总觉得她很眼熟。侧身定睛一看,埃文斯旁的位置忽然空了。
那牧师正邀请两位刚成年的夜骐上台。台上有一块地板被机关撤除,露出一个五英尺宽的圆形水池。牧师轻推他们的背部,迫使他们不得不踏入水池,水深没过了他们的下半身。
冷飕飕的空调风一吹,她冷得打了个喷嚏,明明睡着前空气还是湿热的。露娜定了定神,重新裹紧了上衣,听牧师讲述他们信教前的经历。俩孩子在拼年中的法术统考,淘汰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他们从图书馆找有偿的模拟试题做了几次,成绩却远低于录取线。并且每隔段时间,教育部竟会不断往高了更新录取线,让诸多希望投身于魔法部的夜骐在磕碰中丧失了自学的动力,并沉沦于桌游中无法自拔。在场的夜骐听他讲完立刻沉寂下来,接着屋顶所有灯光由远至近相继变暗,牧师右手拖着一个孩子的后背,之后缓缓将他浸入水中。
埃文斯的女伴重复了相同的程序,对另一个孩子进行了考验。随后,她与牧师精确地在几秒钟后将孩子们拉出水面,并向在场所有夜骐宣布,孩子们已经通过了辉月魔君的考验,未来在学业的道路上将得到庇佑。
俩孩子睁开眼睛,擦去粘在眼眶附件的水渍,举起双手后马上停住。
遇到问题,找到根源,把适合自己的解法当回事,才是扭转绝境的关键啊,把希望全倾注在一句话上有多么荒谬,露娜愈想就越坐不住了,她特别想批判表现在台上的这些东西。于是她当众多中年夜骐听众的面腾地站起来,严肃宣布道,
“你们才十八岁,不必去在这当什么中年醉酒男或者迷失中年妇女,相信我那感觉很糟,十八岁的好处就是对未来一无所知,包括以后的路会艰难的你妈都不信。”
在场的所有夜骐听到露娜讲的第一句话就纷纷惊呼出声,她在公然质疑教会存在的道理。
其中一个小孩竟挣开牧师的手,沿小台阶走下台,面对露娜立定站好,他身形消瘦,面容枯槁且眼窝塌陷。他的父母寄托太多希望,他这个年纪能受得住才怪了。
“有时候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他们的朋友。”
“你不必那样做,现阶段当个好儿子就不错。虽然不想承认了,但这里的气场空灵到极致,我能被陶醉到坐下来冥想一天一夜。”露娜坦然回应他道,她自认为结合自身经历拿一句话作总结精辟极了,恨不得想起立为自己鼓掌。那孩子的父亲恰好在场,下场把他默默从正门溜出去了。不过牧师的脸显然黑到极致,几乎反驳不了她,只是连同众夜骐一样警惕地盯着露娜,对她持怀疑态度,台上的孩子在犹豫,最终也掩面落泪,随着伙伴离开了。露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呢喃着哪里得罪这帮夜骐,时刻准备掏出镰刀来自卫了。
众夜骐向她步步逼近,台上的牧师背着手走到她跟前。露娜回身想踩上凳子溜,手臂被埃文斯从半空中扯住,硬生将她拽回椅子上。
“露娜,我们该坦承事实了,咱这些中年教徒们靠吞噬刚成年的夜骐来恢复容颜。”
“所以你们是吸血鬼吗,为什么不直接一口气吞到自己变年轻?”露娜双臂抱住蜷缩起来的腿,满是不解地反问牧师。牧师闭口不言,瞳孔转为猩红色,与众夜骐一样,嘴巴两侧长出锋利獠牙,将露娜左右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
埃文斯缓慢起身,咧着嘴与牧师并肩站好,咒骂露娜道:
“因为不是每个家伙的价值观都跟你一样卑劣,露娜!很不幸的是,你要是不喝我酿的血水,那我们就喝你的血!”
他挥舞着双爪,仿佛不要命一般朝露娜的右脸划去,露娜侧身躲过,随即召唤出死亡镰刀。刀尖燃起猩红之火,引燃了埃文斯的领子。之后的结果呢,从侧面·证明了辉月教徒们完全是在自取其辱,用愚蠢的行为来印证露娜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
小梅问露娜能否陪她处理现场遗留的尸体,露娜就没把这个问题当回事。
“嗯我承认对他们的死难过不起来,咱已经从头到脚变了,那我先走了。”
露娜看也不看周遭风景一眼,在日光的掩护下愈飞愈远,小梅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抬手对着她消失的位置,竖起一个大大的中指,某种情绪转瞬即逝,就像电影中的快速剪辑。
“十足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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