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之牙Lv.11
天马

血眼诅咒第 19 部:冰川中的灵龛

井下拉起的往事回忆(上)

第 6 章
10 个月前
PS:这段就归类于剧情预告之类的吧。后面再慢慢更。
比如落雪这个孩子,以及她的孩子,她的诞生夹在意外之中。
没准此刻她也陷入了一段回忆当中。
夺牛大战期间,她安排落雪复制出同样拥有自我意识的实体,代替她活下去。实体慢慢被诅咒腐蚀的残败不堪,独自烂在臭水沟里、复制出来的护符丢失了诅咒那部分作用,唯独留下将精魄与骸骨捆在一起的能力。打那之后她就靠两条腿背着她绕过山上皇族夜骐的岗哨,在皇族夜骐的包围圈里找了个村庄安顿下来,她没有招聘几个夜骐当管家,当地的夜之子听收到消息等待几天也没等到露娜的音讯。露娜给落雪领进一间木屋里,告诫她近期夜骐扫荡活动频繁,走几步不到一公里之外的山岭就有夜骐设置的岗哨,就躲在后院里堆雪雕玩就好。
她俩不用睡觉,所以时间更为难熬。露娜上午在后院的林子里摘草药,中午去周围夜之子的村子里串门,拿药换取土豆与蕨草,阳光充足时,她会农村为羊驼修建长长的毛。到了下午一边盯着落雪堆雪人,一边炼去魂器中残存的邪能。到了傍晚她有时去搞些堆雪人的材料,或者去几公里外的夜骐集市去购买稀有的炼化材料。她俩就这样在野外消磨了几年,直到第三年的夏天夜骐侵占了村子,落雪突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从早到晚不点灯,露娜每天敲三次门,她只说我也很难过。
过去了一个月。落雪勉强能独自下地活动了,她自己冻了一块与自身体积相同的冰晶,接着不分昼夜雕刻着那冰块,露娜没法发誓她就是在一比一复刻自己的模样,但冰雕看上去就像她的灵魂被冻在里面无法挣脱,她夜里回来总能看见落雪轻轻抚摸垂肩的长发,摘下脖子间的护符给冰雕带上,向冰雕的喉咙处不断吹气,用冻的青紫的手掌去摆弄冰雕的手。房间里的煤油灯一直亮着,映射出墙壁上画的一串古文。
露娜以为皇族唤魂师会沿着她的气味找到这里,在啃噬过她的魔力后下溃烂的印记,以此向她挑衅夜骐主权不容动摇。落雪蜡像般的脸上爬满蛛网状的裂纹,瓷白的皮肤下透出诡异的青灰色。那些裂痕像有生命般从下巴蜿蜒而下,分支成无数细小的沟壑,爬过僵直的手臂,最终在手背绽开成龟裂的图案。一绺绺枯草似的头发黏在额前,发梢还挂着冻霜。
露娜过去把落雪拽出来,双手把着她的腕部,向她讯问近期产生的内心活动,她的配合也有限度,瞒着秘密支支吾吾不敢说,露娜也不敢非逼她今天说清楚,看一个孩子抱头啜泣自己也会背过身去抽泣,她知道追问下去没什么用处。
“最近……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还好吧,我没看到别人来过,一直坐在院子里打磨它。”疲惫中透露着几分喜悦,露娜以为小梅是她给冰雕起的名字,便松了一口气,陪落雪穿过洒满月光的前庭,趁着夜色正浓来到后院。她已经把周围的杂草拔干净了,完工的冰雕前方有一只被她用石子摞起来个凳子。干土上散落着不少断了的头发丝。她肯定闷在这搞了几天几夜不休息。因为她在护栏边的老树枝头挂上一盏灯,煤油灯对面的窗沿上摆着弓弩,淬有毒药的弓箭蓄势待发。窗后的小床上用冰粒围出一个法阵似的印记,被子对应位置上有明显的破洞。
“这应该是最后一件工艺品了吧。”
“嗯我还没想好,但我记得妈妈去世后,我自己找向导爬雪山,每年四五月的时候,我经常在山峰上见过好几朵梅花,向导想摘一朵送我,我不忍心看梅花如此凋谢。”
“干脆叫她五月梅吧,你把项链赠与她,然后打算怎么办?”
露娜轻抚着她的头,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落雪小手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游走。
“你要忙着帮夜之子跟夜骐打仗,我除了做冰雕什么也不会,魔法还在从我体内逐渐流失,也许我挨不到你想要我等的那一天,露娜我可能得回家了。”
“啊为什么突然要走,你不是在这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么?”露娜不敢相信她的决定。
落雪将指尖搭在冰雕的鼻尖上,眨了眨眼,面色平静而又焦灼,“我打算找辛达苟斯给护符充能,并向它为多年来的消失道歉,用新的契约作为赔礼,它有绅士做派,估计能帮我修复身体上的疮口吧。”
“你何必抛下我去找它,我有的是办法保你活着,不要走行不行,求你了……”
露娜咳嗽了一声,右手紧握成拳,迅速地藏到了身后。她在一瞬间被巨大的背上击中,使她走到弓弩旁边去,发射光束将它烧成灰。她真的好不甘心好后悔没留几天陪落雪睡觉,她在外面一通忙活换来的是个不辞而别。
“契约签了我没办法啊!噬魂太残忍了,我干不了啊!”落雪很明白噬魂的对象是露娜维持理智的底线,她猛然从凳子上坐起来,绕过露娜后走到拨开门帘,带着哭腔向露娜解释清楚,“我没得选,必须得走。走了也回不来了,请帮我照顾好小梅,可以吗?”
露娜将前脚搭在树干上,费力伸手将煤油灯取下。落雪一动不动,直至露娜往这边靠。
“黑晶的夜骐呢,杀他们算杀敌,以牙还牙。”露娜仍不死心。
“我做不到,就答应我这件事,露娜可以吗,求你说可以。”
露娜提着灯走到落雪身前,然后张开双臂试图拥抱她,但落雪已经把门帘撩开,向后退了一步。露娜叹了口气,眼角莫名湿润,不敢相信每逢与玩得好的朋友诀别时都会莫名难过,落雪算不上她伟大的爱人,但也是穷其一生难遇到的佳音。罢了,那只是她的臆想而已。
落雪轻微的呼吸声在拨弄着她的良心,没了油灯的照明,冰雕笼罩在无边黑夜下。林间刮起一阵寒风,使得火光忽明忽暗。树叶与杂草在相互碰撞中发出沙沙声,几声犬吠虽然听起来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紧接着,从房子的前门传来呵斥声,以及混杂在一起的口哨声。在分外紧张的时候她不会在斟酌片刻后讲出几句很符合常理的话,不作任何铺垫后千言万语往往浓缩为一两个字。
“行。”
“好。”
落雪头也不回的进屋躺下了,顺手吹灭窗边上的烛光。露娜用魔法锁了后院的房门。背靠木墙陷入沉思,一边注意听着屋外的动静。她经过短暂的犹豫后,又猛的叹气,重新开门,回到冰雕旁边,召唤出镰刀,将其插在一旁,利用刀尖上反射的月光为自己提供照明。
她听见吱呀一声,就好像有女人推开了房门,去隔壁的洗漱间刷牙漱口一样,之后什么她想象中的情景都没发生,只能听见某个心思缜密的女生编牙兔仙子来哄自己睡觉的呢喃声。露娜考虑要不要隔着两道墙跟她在絮叨点人生感悟方面的真心话,以雪的脾气,她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四匹马都拉不回来,露娜虽复制了她的身体,连同护符一同,但始终不用护肤的话无论它属于谁的总有一天会耗尽能量,这会已经是宵禁时间,皇族夜骐颁布的戒律很苛刻,惩罚违规者时也不容她求情。方才的动静已说明皇族夜骐派兵驻扎在附件。倘若现在她佩戴护肤出去杀几只夜骐,她必须屠杀整支部队,并且能回来带落雪全身而退。和夜骐撕破脸对夜之子来讲好吗,等她长途跋涉到某个夜之子的村庄,结果被懦弱分子举报到夜骐那,她再多屠戮几个据点,那有什么意义呢?
该死的,这件事还是在今晚戛然而止的好。
第二天早上,落雪自己收拾房间,自己去院子里收晾好的衣服。露娜为两个人做全素的早餐,为两个人种下香椿,收拾两个人都翻烂了的魔法书。落雪来拿东西的时候,露娜又不敢跟她多说话,不过落雪还是道了句早安。差不多过去两个小时,露娜帮落雪把东西装在包里,额外在她脖子前串上三支匕首,用膝刷上蓝色。送她到前门。
前院前果然来了支巡逻的夜骐部队,为首的夜骐对落雪做了常规的询问,差不多问够十分钟。考虑到露娜与她之间的特殊羁绊,出于礼貌与安全考虑,还是爽快地让她离开了。差不多同一时间,大量夜之子的房屋被拆毁,其余下的土地与家畜被几个队长评分。又过了几天,皇族夜骐在能叫来的皇族魔法部和教过书的参政人员中筛选出一批人,他们携家带眷,在空地上建造了仿岩洞外观的房屋,并从此定居下来。
落雪走了以后,日子必须得精打细算的过。每年秋季收获的香椿,其中三分之一均被夜骐以征税名义征缴;皇族夜骐不占荤腥但酷爱收集材料来冶炼药剂,因此露娜用林子里摘得的草药与灵芝在夜骐那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偶尔有空被皇族那边的酋长约过去商谈筹建图书馆的事。当她度过了一段时日,落雪所留下的冰雕开始有了动静,表面的霜结融化殆尽,转变为一个具有意识与思想的活物。
五月的梅花,惯于凌寒独放,
其实你不妨低垂片刻——
容我走近,共赏这满枝风霜。
她能吃能睡,能陪露娜下地干活,时常帮她分担家务。她有点怕见光,白天她就扒在窗后观察夜骐军巡哨,险些被队长冲进来抓走;有次露娜进门不小心撞翻了她,她却感受不到疼,自己站起来后跑去后院扛着水桶给香椿浇水去了;还有一次外面刮起飓风,很多老房子被掀倒。露娜火急火燎赶回家,发现她用冰霜冻住整个房子,自己蹲在窗前点跟蜡烛,跟那默默读书。即使后院的树林被大风吹倒了一大片,地上躺了不少只飞鸟,翅膀都被折断了。
她跟幼年时期的露娜像极了,不愿主动找露娜说话。那时夜骐听说她家里添了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总派魔法部的夜骐上门拜访,这女孩偏偏要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故意把窗户冻的似砖块般结实,然后弄出书本从书架上掉下的咣啷声。露娜只好打开其他窗子透气,自己烧水煮饭来接客。她经过小梅的房间后习惯敲几下,得到沉默的答复后就明白了这孩子对自己有怨,谁让她妈妈不辞而别了呢,
当年姐姐启程前往坎特洛特求学,露娜在送行之际才从她口中得知这一消息。
夜骐带着眼镜,面颊凹陷,绅士打扮,后脑勺扎了个头结。他打进门来就东张西望,路过柜子时手闲的一阵乱摸,露娜也不是头一次跟部长级别的夜骐打交道,没回应他太多问候的话,就拿泡茶当理由让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着。露娜从贴墙的柜子上取了两份空碗,转身去灶台点燃了木柴,又用碗从旁边的水缸中舀了清水。灶台上端着木头托盘,她将碗安置于上,坐在旁边瞧着火候,等水烧开。
露娜端热水出来时,那夜骐在试着敲小梅的门,露娜咳嗽两声,让夜骐打消某些念头。
“连茶具都用橡木碗……你故意把日子过的这么简朴给我们看吗?”
“首先关你什么事,我都对你们犯下的累累罪行睁只眼闭只眼了。其次去死吧你,圣殿守护者是我的门徒,他们早晚会拔光你们插在殖民地上的旗帜!”
在那一刹那,露娜心中涌现出一股冲动,想要起身去开门,将他驱逐出境。若不是小梅跟自己生活,她才懒得配合夜骐在这回答问题,她看不出夜骐骚扰她今后的意义在哪,有一天她会明白的,把夜骐彻底赶回地底吃煤渣那一天!
“自我介绍下,我是绿洲图书馆的馆长,同样属于绿洲皇室的血统。皇族筹钱办了图书馆,并允许任何生物以合法的名义进入。恰好我们这缺个管理员,平时就帮忙整理图书,定期清理库存之类的,不费力气就能做。吃住都在图书馆里,每个月闲下来两三天的话,皇族允许她去城里玩。”
夜骐珉了一小口茶,目光撇向那扇锁住的卧室门。
“那你怎么不找自己人做?”露娜半信半疑道,“钱少无聊懒得做是吧。”
“我想找个尽量识字,性格孤僻的女孩子来做。”
“议员的孩子在这方便胜过与她,你不先找他们,却找我帮忙?”
“你那孩子我之前看过,我觉得她挺合适的,你把她叫出来,我问她几句话。”
露娜面露难色,夜骐仍沉醉于茶叶的醇香,半只眼睛闭上。露娜见此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小梅房间门口敲了下门,见她第一时间没有回应,便把耳朵贴在门上,和蔼解释道,“图书管理员的位置空着,馆长想请你去做段时间试试。”
话音未落,小梅便推门出来了。她皮肤白的透明,穿着淡蓝色的小裙子,一头精致的深蓝色短发,怀里捧着一本书。她向夜骐轻描淡写说了句你好,便将书递给夜骐馆长,馆长将书翻到夹叶子的两页之间,芝麻大小的黑字之间透着焦黄的印记。
《阈限之梦:意识与无意识的边界叙事》、《梦的考古学:潜意识的深层时间与记忆》这是系列丛书中被魔法部要求全文背诵的两本本,也是入门高阶魂术的敲门砖。
“小梅,随便背两条法则给他听听。”露娜喝了一大口水,在旁边问道。
“在精神分析拓扑学的框架下,阈限之梦可被定义为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动态界面,此类梦境往往呈现为非时序性拼贴,其中压抑的能指通过凝缩与移置的次级过程,在梦的显性内容中形成拓扑学意义上的"扭曲表面"。这一现象揭示了潜意识如何利用梦的 阈限空间 绕过自我的审查机制,将未被符号化的快感转化为可被主体部分感知的隐喻性叙事。例如,反复出现的"坠落梦境"可能并非单纯源于焦虑,而是象征主体在符号秩序中遭遇的能指链断裂 ,其深层结构实为对阉割焦虑的拓扑学重构。”
夜骐馆长第一次听到不足六岁的孩子一字不差的复述这段理论,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他也许不在乎小梅能渗透多少内容,它只在乎拿小梅的记忆力去做些私事,比如从教科书中筛除其屠村的恶劣记录,图书馆新建成时,露娜也没去那跟在场的夜骐混个脸熟,她也无法在细节上确定图书馆私下接过多少活。
夜骐馆长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她的五官,小梅受不了被这样死盯着,慌忙向后退了两步,露娜担心发生不好的事,连忙走到部长身边。
“你给她起名小梅是吗,她身边有没有信得过的朋友?”
“那个朋友有且仅有我一个。”露娜答道。
“好吧,她今天就可以上班,”夜骐部长嘱咐完后,又低头转向小梅问道,“你不用害怕,夜骐对你没有恶意,你之前有尝试过和看不见的生灵沟通的经历吗,换个意思就是或许,你能在雨夜中听见爪子挠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四处打量下只发现风在捶打玻璃,躺下后就总觉得有个东西在耳边低语。”
他说的想那么回事似得,小梅脸色竟无一丝惧色,反倒听的颇为认真。夜骐可能推断出她继承了落雪与动物沟通的能力,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册递给他,并在她捧着的双手中摊开手册,示意夹在其中的演出票。小梅完全被它吸引住了,小跑几步把它贴在卧室门外。露娜斜眼望过去,不如说那是免费参观魔法部的入场券,她用逻辑得出结论,认为夜骐是来请她到特定场所帮忙护法的。但小梅真乐意去的话,她不敢口头上拒绝她。
夜骐馆长转身走向门口,并顺手穿上了露娜的拖鞋。
“明天我来接孩子去报道,你收拾一下,把该交代的事说清楚吧。”
小梅推开了卧室门,阳光顺着窗缝撒满整间屋子,涌进她清澈的目光。她走向门口走过去,查看摆在房间四角的掉漆柜子,打出生后柜子就被露娜上了锁,甚至每把钥匙就留在锁孔。她伸出右手试着拔出鞋柜的钥匙,发现它纹丝不动。馆长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将魔力注入皮肤,把着它的小手向顺时针两圈,再向逆时针三圈拔出了钥匙,意外地发现柜子里塞着两摞信袋,用绳索打了个死结,牢牢系在顶部。
“露娜,我不知道夜骐不停向家里寄信,这么长时间你也不打开看看。”
“真别打开,垃圾宣传手册而已,你不会去信上说的新地标建筑的。”露娜急忙跑过去,拽着小梅的胳膊,将她从夜骐眼前拉回来,脸色非常僵硬,猛力关上柜门,将它重新上锁。馆长不以为然,开玩笑似得提醒露娜道:
    “孩子长大了,你别什么都瞒着不说,等她自己发现,场景会比现在还尴尬。”
“关你屁事,还有事么,没事我关门了。”露娜流露出不悦之色,向夜骐下达逐客令。
“得嘞,我还有事,先告辞。”馆长退到门口以外,小梅撩开门帘站在那,垂下眼睛扣着指甲,又抬头看着他愈走愈远,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扭曲成带翅膀的形状。露娜并没有制止她,就陪她走到阳光下,看见部长在院门前停下回头,摆正肩膀,整理衣领。
“小梅,我对你母亲的事感到抱歉,她走之前也许不期待你成为圈里的那种人才,不过你的躯壳始终由自己支配,你若随我学习魔法部研习的法术,兴许能影响你的一生,但不见得帮上露娜,以她现阶段的能力,没法帮你实现那个目标。”
“我答应了她妈妈,不会让小梅这辈子再和恶灵产生交集,”露娜将小梅揽在怀里,拽着她的小手向夜骐摆出再见的姿势,随后又低头向她印证她的想法:“小梅不会去,对不对?”
“可是,我真想去试试。”
时至今日,五月梅很难说当初做次抉择的目的是为了去做自己爱做的事。夜里她背着露娜拆过了装信的袋子,信纸上的潦草字迹仿佛在尖叫。她耗费整晚通读所有信件,握信的手一直在颤抖,母亲在每个雨夜都忍受着极大的恐惧,一个邪恶的存在通过制造各种声响来恐吓她,试图让她瞒着露娜逃离这个地方。露娜认为恐吓的目的就在于干扰母亲的劫后生活,试图用魂器捕捉这个邪灵。但邪灵修为已经超过了它,几番下来露娜也想不出办法。
第二天夜骐接她走之前,露娜把自己关在后院里默默抽泣,平复着心中莫名引起的波澜。也许她藏于她与落雪心里的共同秘密被揭开了,在日子最安逸的时候,落雪一死了之的念头像幽灵一样缠着他俩,但她俩彼此都没有说过那个字。
她们没有看上去那么要强。
五月梅选择在图书馆度过夜晚,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挨着外面吹来的寒风。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眼中始终噙着泪水,耳边断断续续响起嘶哑的低语,音色更像是中年男子,她在房间内翻找过了,并且把房间隔壁书架上的书都般下来逐页查过了,后来才搞清声音是从护符中的浮雕传出来的。她尝试将护符摘下后放在柜子中锁起来,但隔天早上发觉它再次出现在枕头上,晨光下的护符上留存着一丝干涸的血迹。里面凝固着昨夜她梦里流出的血泪。
就在那个晚上,图书馆恰好出了事。一名夜骐学生在自习室通宵学习,次日被发现不幸猝死。之后每隔两三天,馆里就多死一只夜骐。警卫队多次来调查却什么也找不到,后来有魔法部的唤魂师介入调查,排查馆内所有老顾客及在职夜骐在凌晨至次日清晨之间无作案时间后,自然把小梅当做怀疑对象。毕竟图书馆里除了一个馆长,两个保安,就剩下她自己。
但小梅死守规矩制度,严格遵守馆内上下班时间,晚上往溶洞改造的房间一钻便是几个时辰,她累了就躺下睡觉,摘下胸前的护符,锁在枕头旁的玻璃盒里。她还延续以往的独处习惯,释放冰霜将门窗冻死。魔法部的夜骐在它的隔间里连续监视了两天,却一无所获,反而因为难闻的尸臭而连续两天两夜无法入睡。毕竟,这个图书馆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溶洞基础上改造而成的,洞穴的底部与地下众多管道相连,这些管道又通向未知的空间。在建造过程中,并没有夜骐进行勘测,因此相关工作被搁置,最终不了了之。由此产生的异味一直积聚在某个角落。
何况一夜下来又死了魔法部的夜骐,他们找不到问题根源,认为小梅留在这会给夜骐制造许多麻烦,把程序简化成一道羁押令。想背着馆长将小梅带回法庭处置。馆长不知怎么第一时间经得到消息,与为首的部长做了金子交易,往他们兜里揣了票子,又附耳警告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魔法部以恶灵事件草草结案,撤销对小梅的抓捕令。
小梅的实习期仅有两天,馆长便免费帮她在城市注册户口,随后将通行证交到她手上,小梅因此实现了凭券进魔法部参观的愿望。她一般连续上四个整天,就在馆里休息一整天,这天从下午三点半到晚上六点左右,图书馆的夜骐流量能有多清淡就有多清淡,借书组队研学的人群早就聚在球场看比赛。但这个时间对于清闲下来的小梅来说又太无聊,馆长就会把她带到仓库里与一两个朋友见面:三两只夜骐将水浇在一具战损夜骐的尸体上,并在东南西北四角架上蜡烛,西北两方向的特定位置用血勾勒五芒星符文,并画圈圈住尸体,之后部长会让小梅封住房间的窗户,关上房间的灯。
死者发色显黑,眼睛张着,双腿向内蜷曲抬起,穿的是廉价地摊货,身材瘦小且身高在一米六至一米八之间,小梅当即认出死者是附件大学的新生。他中午刚找自己借了书,无依无靠,学费全靠自己打工挣来的。
夜骐们一起念诵咒语,并详细描述死者生前遭遇的困难如何被排除,小梅会随他们一起念,等烛光忽的熄灭,再突如跳出绿火,绿火中突然凝出锈迹斑斑的刑具,像被无形刽子手操纵着完成斩首。透过钢架的缝隙墙上出现一副诡异的倒影。小梅以为尸体要坐起来后感谢朋友给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下一次她会被强制要求去做这种法事,但尸体的手抽搐两下后,部长抽搐袖中匕首,一刀抹了尸体的脖子,馆长擦拭匕首时,刃面反射出的是枯骨的脸。
尸体被两只夜骐丢进箱子,从窗外抛向图书馆后院的泥沼中。小梅对馆长前后矛盾的行为感到困惑,于是她趁馆长的同伴推门离开时,凑到部长身前问道:
“是你杀了那几个学生,还有一个魔法部的。”
“对啊,你不同意?”馆长将匕首折弯后丢出窗户,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他们偷了我的东西不认错,灵魂还想离开身体逃走,我不把他们挨个抓回来处置还等什么?”
小梅不懂各族夜骐间长久存在的矛盾,以为东西是字面上的意思,那犯错的夜骐应该被扭送至决裁机关,受到公平公正的裁决。部长咧嘴一笑,回头反手将门闩一插。
“我够罩着你了,别操心太多事,你就管好书睡好觉,我保你前途无忧,一辈子都不会受欺负。从明天起你下了班就来找我,你跟我学如何准备仪式,学完了你就知道拿总在晚上骚扰你的邪祟怎么办。”
馆长走到隔壁的货架上,货架里只放了裹着油纸的新书,后面有序叠着折起来的推车。推车旁便是装满红色颜料的油漆桶。他从里面抽出刷子,敲打两下抖干它,便来到窗边的一处宽敞的地方,当着小梅的面画了个规整的圈,又为其增添几道纵向排列的涟漪花纹。
小梅认为事出有因,便先不追求学生的事,干脆跟他过去。
“你怎知道我护符有问题?”她弯下身子,使左腿屈膝,右腿蜷曲,
“问露娜,你的事她在信里都说了,我答应她看好你。”部长语气缓和,接着对她道,“帮我把房间里的蜡烛都收了,留一只递给我,剩余的搁在门左手边的箱子里,放在节日彩灯上面。”
小梅按她所说捡蜡烛时,半边天已经黑了。她把一只蜡烛交到馆长手里后,馆长掏出打火机,又将它再度点燃。
“辉月魔君,伟大的主,请挪步到这里,我有新门徒引进于您。”
火光跳跃,颜色从红变绿,涟漪轻轻荡漾,浪花翻滚,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魔君是夜骐什么人,见不得光亮?”  
“它辉月教供奉的财神兽,绿洲大多数皇族都入了教。魔君作为夜骐的神兽,可以帮财主招揽钱财,只要财主无限向正确的生财目标靠近,不过发财后魔君再取财主一部分寿命当做本金,保证交易中两方都稳赚不亏。”
浪花平息,涟漪悄然消散,蜡烛从中折断,掉落后一路滚至墙角。也许魔君不待见小孩子,不忍对其动手便拒绝现身。
“它不想见你,嫌弃你刚入行啥也不懂。今晚算了吧,等明天我从头教你。”
馆长身体一颤,觉得没成功露一手尴尬不已。只好起身从角落拿起拖把,再推门去对面的卫生间蘸点干净水,等回来时发现小梅拿抹布已经把地上的印记擦干净了,外面恰好下起大雨,她可不想在回家路上淋太多雨,就没有向小梅道别,径直推门走出去,在门口坐车离开。他的确忘了帮小梅买瓶樱桃酒解渴,每周五他都会这样做,因为他懂女生爱喝什么酒。
小梅反复戒酒又复饮,饮后又懊悔再戒,脸颊因此染上一片流动的桃红色。
夜骐对她爱答不理的态度她早习惯了,于是在清扫完仓库后,上楼梯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椅子拖到疮口。坐下看雨。几分钟后,想喝酒的冲动消失了,过了一会它卷土重来,随后再次消失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它来来去去,像霓虹灯似的明灭闪烁,小梅坐在那纹丝不动,一门心思的看雨,回忆护符里传出来的声音。
第二天开始,天气转凉。雨下了一夜后停了。小梅换了身保暖的长袖长裤,正常下楼工作。今天没有学生暴毙的消息,对所有夜骐来讲都是件好事。磨到了晚上后她选择相信馆长,按约定时间去仓库找她,馆长信守诺言,带了一包做仪式要用的道具,在小梅来后支起木板,将召唤手册和血料包一股脑翻出来。
馆长留时间让她仔细读完整本书,让她逐步了解到辉月魔君与辛达苟斯一样属于不惧有实体的邪祟,需要不断拉年轻的夜骐入教,让其收集一定量的灵魂后带到自己面前,自己再吞噬这些灵魂来逐渐补全身体。但辉月魔君会识别的标记灵魂,允许它进入轮回。被标记的灵魂生前在叛逆中渐渐堕落,在书中又被称为焦黑灵魂。
而血料包则是特级辣椒酱,再混入蒜香味的臭鳜鱼。是魔君最钟爱的美味佳肴。小梅将它拆包,用食指蘸上去。之后仓库后门被推开,一具尸体被夜骐推进来,尸体脚脖上挂着号牌,脚趾在略微颤动,说明它没死透。小梅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撩开挂裹尸布,向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恰好窗外闷雷作响,迅疾闪电瞬间照亮了这件屋子,小梅推断是馆长从殡葬车上花钱买下的假尸体。她才注意到裹尸布上趴着一个掩面哭泣的灵体,她是女性,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穿着光鲜亮丽。裤腿下的小腿皮肤溃疡严重,生前双脚被链子束缚,因此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尸体为半径的一米以内。若不是遭夜骐陷害,她应该去大学报道。灵体注意到小梅在看她,将两只手从脸上拿开,拼了命的朝她乱挥。
稍等,她才发觉自己能见鬼,善鬼也能当即弄清她和那些夜骐没站一边?
有那么一刻,小梅决定抛下顾虑,跑过去安抚灵体情绪,并设法将它转移到能收纳灵魂的护符中去,母亲在信中提到过小梅这样做也能延续寿命对吧。于是她左顾右盼了一下,瞥见馆长在跟朋友洽谈事的时候抽着跟烟。
他的肺功能较弱,仅吸了几口烟便连续咳嗽数声,肺部似乎都在颤抖。他转过头,向小梅这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将痰吐进角落的垃圾桶。随后,他朝着尸体的方向走去,小梅紧随其后,并中途从架子上取下一根白色绳子,偷偷地将其攥成一团。待部长掐灭烟头,丢在地上用脚使劲碾碎,小梅感到一阵寒意,绳子就在她背到身后的左手里,用衣袖遮住一半,馆长的匕首也藏在他的左手袖子里。
灵体放弃了抵抗,最后一声叹息隐没于沉闷的空气中。馆长从袖中抽出一把翡翠匕首,猛地向灵体的额头直刺而去:灵体受到猛烈的冲击,倒在尸体上动弹不得,随后便沉入其中,再也不能被谁看见了。小梅的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悔意的湿棉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刺痛。她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那些未被说出口的辩解在喉间凝结成酸苦的硬块——明明狠下心可以胁迫馆长还她性命,为什么偏偏被他钉在原地??窗外渐暗的天光将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十字架,正沉沉压在她弓起的背脊上。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只要一点就好。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过去的某一刻,肌肉绷紧到发抖,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喉咙里泛起的酸苦像锈蚀的刀片,每一次吞咽都刮得生疼。她反复告诉自己‘没有错’,可胃里翻搅的重量却把理智压成齑粉:那团湿透的棉絮里裹着的,分明是未说出口的‘对不起’,和被血锈糊住的‘来得及’
部长和朋友将尸体搬下车,放在场地中央。
“小梅,”馆长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玻璃,“我跟魔君立下契约,为其带够二十个灵魂,他才有可能露面。你敢放她的灵魂离开,就是在撕毁契约。”
“契约?”小梅猛地抬头,指甲陷进掌心,“你管链子锁着的溃疡伤口叫‘契约’?她可能连二十岁都不到,新生啊,学校门还没进就被你害死了!”
“我以为咱俩对着事达成共识了,”馆长晃了下脑袋,“我知道你能见鬼,才留着你帮忙,不瞒你说,我跟你一样,也能看见鬼混,她已经死了,你救不了她。”
“那就停止召唤仪式,回头是岸。我陪你去跟受害者家属,还有魔法部公开道歉。”
小梅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还试图用老套的弃恶从良理论的话逼他改变主意,可话音未落,馆长的眼神便骤然冷了下来。他嘴角一扯,右手猛地钳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能听见骨骼的轻响。指甲如剃刀般刮过她的眼眶,缓慢、精准,像在欣赏她因疼痛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你要能帮我找现成的尸体也行啊,就不用我去太平间费这劲。”
小梅的睫毛抖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不敢让它掉下来。护符的魔力几乎耗尽,而馆长的刀刃仍贴着她的脖颈,冰冷的触感渗进皮肤。她屏住呼吸,让眼泪在眼眶里停留片刻,才缓缓滑落——一滴、两滴,精准地砸在馆长的手背上。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匕首无声地收回袖中。他盯着她湿漉漉的脸,伸手抹去泪痕,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确认她的反应是否值得他停手。
“夜骐好几十万人口,平均每天都有几千夜骐死于意外,若挨个计较其死的值不值,那我们活着的,还干不干其他事了,别想太多,专注于自己,拼命往上走,就没事了。”
小梅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将脸埋进馆长的胸口,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馆长的动作顿了一下,匕首在袖中无声地滑回原位。他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确认她的顺从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屈服。最终,他缓缓抬手,回抱住她——既然她主动献上这份温存,他倒也不介意收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的进行下去了。
馆长手把手教小梅画出规整的椭圆法阵。小梅随后把蜡烛摆放到正确的位置,但泛起的涟漪始终掀不起波澜。
众人等了一阵,结果的确不尽人意。待外面有夜骐敲门问话,馆长才起身出去应付,留下小梅拿起打湿的抹布擦拭痕迹,用嘴以此吹灭蜡烛,把他们再次丢进角落的箱子里。馆长的朋友留在原地开窗通风,她似乎对小梅存有好感,出门后请她坐车去城里的餐馆吃饭。
老实说,小梅从来都感受不到饿,餐馆内几乎都是毕业的大学生,对方要了两人份烤松露跟奶油泡芙,隔着张桌子有个三十岁出头的戴眼镜夜骐在喝着啤酒配空心菜,小梅决定等松露送来时候也点评葡萄酒喝,但等服务生过来时,对方已经吃掉了所有烤松露喝半杯泡芙,然后又要了三明治来打包带走,他其实不在乎小梅爱吃什么,是小梅想多了。
不过那家伙去买单了,然后说晚上又事便自己开车走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夜骐见这桌独留小梅吞咽空气,便带着一盘花生坐了过来,告诉她自己是大学教授,在班上教自己孩子,孩子出事了她却束手无策。小梅确实在那所大学的图书馆工作,她甚至记得对方小孩的名字,也帮他找到到市面上难抢购到的畅销书。小梅问对方孩子哪天出的事,对方说是独立日假期前一天。她让孩子先回宿舍收拾衣物,自己在办公室忙到八九点去宿舍门口接孩子回家。结果撞见宿舍的公区域挤满了夜骐,她下车冲进去想瞧瞧是啥事耽搁了学生回家度假,结果孩子的朋友跑过来讲孩子魂没了,她起初不信这套说辞,便推门进去拨开夜骐们,来到厅堂的大电视前。沙发上躺着年轻夜骐的尸体,体温位于正常值以内,但谁也叫不醒。
“你孩子不是学累了,睡三天不醒的那种情况?”小梅起初难以相信。
“不可能,他身体很健康,每天都去球场打球,晚上他都不去图书馆。”对方急的只抹眼泪。小梅将纸巾盒推到她跟前,她却低声重复自己没事。卸下伪装的坚强,不愿你多么不愿相信,剩下的部分就是母亲本来的模样——一摊清水。
“他最近有跟什么夜骐联系吗,透露过居住地址。我是说在不属于学生圈的范围里,他无意冒犯了某个夜骐,对方扬言要找到学校来报复他,然后他被对方发的消息骗出宿舍,被对方下了药昏迷过去。”
“嗯我报过案了,警察该看的都看完了,说他社交圈很干净,基本不去泡酒吧吊美女。他身上也没有打斗痕迹与针眼。胃里也没洗出药物跟酒精。警察认为他得的是心理疾病,认为我跟他该一起请假去医院看病。要我说他就是在学校被孤立了,想不开服安眠药自杀了。”
 对方掩面而泣,透过指缝的眼睛,被垂下的干发遮蔽。
“哎别这样说你孩子,事情已经发生了,互相怪罪没用的。”
 她甚至连母亲的手都没碰过,所经历的大风大浪还不都是隐忍过去的,这苦怪不到母亲头上,顶多怪自己没时刻保持清醒,劝解自己路总要靠自己走。
小梅搓了下手,替她倒上半杯温水,突然想起来什么,继而推断:
“他不是被同学孤立了,而是被其他教授带头孤立了。考虑到他可能办砸了老师交代的大事,导致其工作受挫,多加抱怨。老师但凡记仇不给他的课及格,他定会不停找老师讨个说法,一直拖下去搞得双方谁也不好过。”
“我有印象,我理科院的同事上学期教他三门课,他行为上不检点,好些次叫我儿子去办公室做什么私活,我儿子了解后干脆拒绝,并将他的异常行为上报。最后他三门课没过重修,我同事被罢免教授职务,调到图书馆做事。我知道他新招你做工,我猜你帮他做的事,跟我儿子去帮的忙是一回事吧?”
“嗯他是个老教徒,我开车送她去教会祷告,仅此而已,”
“你车都没摸过,还当司机,我知道你能见鬼,”小梅目光撇向门口,又转向门旁的玻璃橱窗,怕那朋友靠在背光的地方偷听,实际上,夜骐的建筑外壁均采用玻璃作为窗户的封材。确定谈话没有被偷听,她才回过头来,将对话进行下去,“埃文斯教过他魂魄离体术,一种让灵魂长期脱离身体的法术,这种状态下的灵魂有的极其脆弱,有的能抵挡各种法术,魔法部的家伙门基本都能做到,想必我儿子用这种方式躲在家里,埃文斯放弃找他后,又找到你接他的活。”
“埃文斯,就是你同事,图书馆馆长?”小梅问道。
“对,他给教会捐过不少钱,教会才同意他在里面租了场地,不随便让夜骐进去。”
 那的确是她帮馆长准备仪式期间,用手指蘸上辣椒酱在地上画出的符文,她有那么一刻考虑将馆长召唤恶灵的事全盘退出,但是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餐厅内也没有夜骐再进去,她害怕那样做会给自己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因此真相不是非得现在说,她需要时间去等待。
“你儿子偷过东西吗,甭管什么理由。”
“从我同事那偷过血包,被我发现后物归原主。”
“那是图书馆馆长去教堂要带的东西。”
 他们偷了我的东西不认错,灵魂还想离开身体逃走,我不该抓他们回来从重处罚还等什么?馆长的话语依然清晰,尽管他的学生试图盗取举行仪式所需的材料,但这并不能阻止仪式的进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推迟魔君的降临。他很可能比小梅更早加入辉月教,在偶然的一次机会目睹魔君被成功召唤到某个隐蔽的教堂里。魔君未能实现其对信徒的承诺,反而屠杀了所有信徒,他儿子侥幸脱逃,却在路上被馆长发现后打晕。
“对了,我儿子每周末去教堂,和我同事总在门口碰见。”
“他回到宿舍前,告诉你过你最后去哪了,谁和他在一块?”
“去图书馆了啊,就他自己提着油灯去的,说是帮忙搬冰箱到他车里。”
小梅又向她问了下他儿子在教会里有什么活要做,对方始终保持着些警惕,并没有以知情者的立场把儿子的生活习惯逐一展开说明白,不过这位夜骐教授乐意开卡车送五月梅到图书馆门口,在仓库前的长椅旁边停车。她熄灭引擎,但没拔钥匙,“你能帮我把我儿子魂儿叫回来?”她问,“要真是那么回事,他应该躲在房间里,他从小就这样。”
小梅推门下车,颔首默许。夜骐的尾灯在拐过弯道时亮起两点猩红,顺坡而下没入夜色。待她沿着青石板踱至宅邸正门,暖光从房形窗格里流泻而出,也安抚了她心中那头小鹿。她穿过门廊时正撞见一对夜骐小情侣牵着手出来。
沾着夜露的凉风掠过耳际,迎面撞上馆长正垂着眼皮,目光却黏在女孩雪白的后颈与起伏的腰线间游移。男孩心里一紧,连忙拽住女孩的胳膊,连拉带推的跟她一起离开这里。要小梅是那个女生的话,她会抄起背包将其丢在馆长的瘦脸上。不过今天是周五,馆长不会找她去仓库召唤那个鬼东西。而是直接回家喝酒喝到天亮。所以小梅像白天那样与馆长点头微笑后擦肩而过,在关闭公共区域的所有吊灯之后,便从楼梯下到自己的房间里。她从手掌释放一束寒霜气流,冻上门把手,顺便将能望见阅览区的窗户也用冰封上。
随后,她轻手轻脚地取下护符,小心翼翼地将其平放在铺在书桌上的砂纸上。她盘膝未稳,青铜苍鹰的眼窝骤然裂开冰裂纹,琥珀色光晕里渗出霜花,沿着羽翎脉络向掌心爬行。嘶嘶声贴着耳骨游走,像是冰锥刮擦陶瓮内壁——那团蛰伏在护符里的秽物,正用多种声线同时发出沙哑的低语。
“你也不背着夜骐了。”
“我当然不需要怕你们了,你应该会帮她吧,只要那魂躲在自己家里。”
小梅思考片刻,回放小时候出事闯祸被露娜问责的场景,马上意识到她没有经历过童年,跟哪有资格找母亲撒娇一说,“他个还有家回,尸体还丢在外面,馆长也会去找的。我明天就去她家看看。”
“找到魂后你自己留着?”
“当然是我把魂重新塞进他身体里。”
“你又不会弄,他单纯倒霉,还是算了吧,”令人厌恶的声音咯咯作响,发出笑声,“不如救你妈妈。”
“我是倒霉,被你缠着不放,你以为你是谁,”小梅从书架上抄起笔记本,小梅抄起腐坏的橡木桌腿朝护符猛抡,霜气巨蟒突然反缠手腕。冰晶纹路顺着桌腿急速蔓延,顷刻将整本笔记冻成剔透的琥珀。当护符红芒骤亮,冰层爆裂的脆响中,泛黄残页裹挟着青黑色霉斑四散飞溅,宛若万千被咒文灼穿翅膀的黑蝶。
“不觉的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你母亲给护符充过溢出的能量了吗,我是辛达苟斯,你帮我准备好召唤仪式,我答应将你母亲送来与你团聚,是完整的一个人。”
“你只是送她来,还是说让我给你的一己私利行个方便?”起初小梅不敢相信他的鬼话。
“别慌,我对你没有敌意,只要你帮我先去收集冻住尸体的冰块,在一个像样的地方里用冰霜圈出一个法阵,再带一个枉死者的躯壳过来,我就能把你母亲的魂魄送过来。”
“为何不送身体?”小梅坐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护符散发的寒气逐渐消散,夹杂的霜点融化成丝线状的薄雾,宛如缕缕炊烟紧贴着窗边,缓缓向通风口飘去,“何况你又让我带个人过来想干什么?”
“夜骐召唤魔君的究极法阵不设在此地,你把他魂招回身体之后,他应该能解答你很多疑问,你稍动点情绪安抚他,他会领你去所谓的究极法阵。”
它将这句话咽下去后,倒影随着声音湮灭在无尽的黑夜中。独留下小梅隔着窗子凝望在阴影中颤抖的诸多事物,那不是受苦的灵魂拨弄花草喊冤,只是又一阵裹挟冷气的晚风。
小梅将护符捧在手心,抬高至眉目见上下晃动,试图透过剔透的苍鹰状宝玉来凝视出特殊的符文,结果当然不如她所愿:她无法凭借法术主动让邪祟现身,哪怕图书馆近期死了几名学生,其冤魂都聚集在附近,邪祟也不会以收集魂灵作为条件随便现身。
   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有只夜骐开启了室内的灯光。他绕过楼梯,开始依次敲击图书馆右侧房间的门。不论小梅因被打扰而是否愿意去应门,她都必须将护符归还到原来的位置。她旁边的房间紧邻馆长办公室,那夜骐只敲了两下门。当他经过小梅的房间时,并没有敲门,而是从腰间掏出一件金属工具,然后绕过房间,在重新熄灯后推门离去。
大概是馆长觉得白天把车钥匙落在办公室,特地回来确认一下,之后在兜里找到,证明他总是改不了骑脖子找驴的坏习惯。明天是周六,图书馆下午才开放,她可以睡一个半天,馆长双休日基本不来这。于是她重新将护符佩戴在颈间,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片凄凉的夜色,一口又一口地品尝着罐中的樱桃小酒。
她早上六点就醒了,她轻轻撩开被子,缓缓直起身来。她决定去那学生家看看,于是她撩开窗帘,看到天还蒙蒙亮,就想试着躺下去再睡一会,然而一旦脑子里产生逢事必做的年头后就谈不上犯困了,至少对她这种没有牵挂的女孩是这样。
她换上件无袖衬衫,下身套一件牛仔长裤,简单啃完一包三明治后,便独自沿着熟悉的路离开图书馆,又靠着沿途的指示牌寻到职工公寓的前庭院子里去。她清楚图书馆属于大学城,很多有小孩的教授就住在城里,方便陪子女生活,又能节省他们通勤上带来的麻烦。况且馆长先前不少领她去各个教授家走动,包括昨晚找上餐桌的那位夜骐教授。
在铁门一侧的墙柱上,清晰地标示着公寓名字,说明至少有三名教授合住在这。而门牌上方则伸出一副电子监控探头。小梅垂下头,向镜头挥手致意,展露出灿烂的笑容。紧接着,大门缓缓开启,速度逐渐减慢,确保小梅能够顺畅地穿过。
她想琢磨出个理由来搪塞过去,走到大门前停下时思绪万千,凉气窜上脊梁,内心持续在震颤,好在没等她敲门,那教授就开门让她先进去,小梅解释说她不晓得屋里夜骐的作息,不应该过早来打扰他们,那夜骐讲其余两位不在家,她向来早睡早起。小梅被叫进客厅的沙发上歇息片刻,她关上门后便去厨房煮粥喝。
她注意到门后一侧安着监控,方才夜骐就是通过它来确定来客身份的。
小梅感到有些迷茫,昨晚的风声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现在,她背靠着沙发,双眼不时地交替闭合,似乎在努力保持清醒。不幸的是,当她刚把左腿蜷曲抬起时,眼角余光瞥见右腿旁靠着一只橘色的大猫。它的尾巴高高翘起,毛发直立。在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后,它便直勾勾地瞪着她。小梅尝试着伸手去安抚它,却没想到橘猫抬起爪子拍打在她的手背上,以哈气来表达它的不满。小梅迅速收回右手,被它瞪得浑身不自在,这让她打消了与橘猫共享同一张沙发的念头。
她转身去厨房,落地窗都是对外封闭的,显得室内环境像在浩劫下幸存的村落一样黯淡无光。夜骐教授恰好将煮好的粥端上桌,并帮她洗好一副碗筷,小梅有可能忘记了客随主见的基本礼仪,顺手就要把她的碗筷洗好了端过去。夜骐看她分好粥后被动落座喝了起来,小梅觉得自己已经亏欠了她一些东西。她本来也饿的发昏,等对方往粥里添咸菜时捧起碗喝了一小口。嗯味道比自己做的米粥略微淡了些。
“教授,我想看下你儿子的房间,如果你没去收拾过的话。”小梅放下碗,对那夜骐道。
“嗯走廊左手边第二间就是,他柜子门都上过锁,钥匙不在我这。”对方说着向她指明方位。小梅站起身,缓缓离开餐桌,走向位于旋转楼梯右侧的走廊。那只橘色的猫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她身后,喉咙中不断积攒着难听的哼叫声。
 想必它讨厌生人亲近家主吧,或者极度排斥户外。
 罢了,这猫咋一看不具备攻击性,就一直晾着它不管,去卧室里看看她儿子出事前留下过什么重要物件没。小梅赶在关闭卧室门前用脚将橘猫推出去,并冻上门把手。他的儿子将卧室整理得宛如书房一般,桌上摆放着一本摊开的宗教书籍,其中两行文字被记号笔划上了醒目的横线以示强调。不过他读什么类型的课外书跟他离奇遇害之间并无关联,大学生一星期往往会处理完五本书,仅是为了应付作业。
窗帘紧闭,门框也被牢牢钉死。书柜的玻璃门和书桌的三层抽屉门都如她母亲所言,被锁链牢牢锁住,无法打开。小梅尝试向外拉抽屉,果然无法移动,锁显然是新换的。她本可以使用寒霜将锁融化,但她担心这会招致儿子的母亲责备她多管闲事。于是,她将视线转向了靠东墙的衣柜旁的小床,注意到枕头边放着一本宣传册。她揉了揉眼睛,拿起册子,从中展开阅读了标语,确认这是辉月教定期向新成员发布的祷告手册。
紧接着,她听到了床底有东西在敲击地板,小梅右手攥着册子,蹲下身子,弯其左手食指在墙上敲击两下,在停顿间等待两秒。也许是橘猫在扒门缝来骚扰她,她并不在乎,并很快得到了同样次数的回应,于是小梅壮着胆将头低下去朝床底看:
瘦小的夜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短发下是一副稚嫩的脸。他穿着就牛仔裤和红蓝棋盘格的衬衫。他看上去很平庸,中等身高,体态瘦小,体型更适合去幕后组织活动,他有一张塌陷的脸,指甲里夹着属于夜骐的皮屑,他平常没时间打扮自己,身体轮廓周围四散着飘扬的棉絮。小梅从这一特征可以确定,它是教授儿子的魂魄。对方见到她时显得异常激动,手肘撑地,双脚并用,向她爬去。
“你谁啊,怎么知道我躲在这?”灵魂过于紧张,声音在发颤。
“落雪的妹妹,叫我小梅就好。你妈妈让我救你离开这,再把你魂送回身体中去,”小梅先表面来意,让对方放下戒备心。对方性格直率且单纯,没往深了去推她救他的动机,便直接回应道:
“好我跟你走,你带收我的东西了吗?”
“我可以把你收进项链上的宝石里。”小梅微皱眉头,用手指把摸鹰状浮雕,“但我之前没试过,不确定能否成功。”
“干吧,你应该靠谱,既然能找到我。”
“那你先出来。”小梅向他伸出右手,对方也伸出右手攥主她手腕,依靠手肘的力量,缓慢地移动身体。
 与此同时,她突然听到隔壁餐厅传来移动桌子的声响,夜骐教授站起身走向门口查看监控。小梅和灵魂立刻察觉到了动静,双方随即停止了向对方靠近的动作。
“我妈早上要见朋友,你先出去应付一下,我在这等你。”
“不管谁敲门,待在床底别动。”她不喜欢灵魂再穿墙逃逸出去,惹出更多她应付不了的麻烦,届时她会动用冰霜魔法摧毁他,至少保证馆长这边能死心塌地地信任她。小梅起身离开窗边,将门把手融化之后,从走廊间走出去。那橘猫并未走远,就守在楼梯口死瞪着她。小梅懒得再对它动手,便亮起灰暗双瞳瞪回去。
夜骐教授在观察监控探头,上了年纪的中年妇女起了个大早,应该是为了应付推脱不掉的上门维修服务吧。
她在操作板上按下确认键,外面再度传来铁门拉开的声音,这个行为吓住了小梅,她没想到教授在清晨会预约客人,并且事先不跟她打招呼,把她完全置于威胁以内,她不得不融掉门把手,先推门出去迎接来客。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后走来,停在门前并友好地敲了两下。夜骐讲授似乎早已预知访客的来意,迅速上前打开了房门。
埃文斯是有备而来,他提着燃尽的煤灯,手里攥着一副卷轴,小梅能从他的神色中觉察出来。夜骐教授帮他拿了一双拖鞋,馆长进门后直奔客厅,身旁的橘猫突如从她身边跑开,擦着地板要从门那里跑出去,而馆长早就把门合上,蹲下身子仔细端详他。
“焦黑灵魂寄生在猫身上,他生前缺乏关爱,任由痛苦在心中生根发芽,一直被忽视被社会虐待,致使他报复社会害了太多夜骐的命,积攒的怨气之多连鬼都怕。”
“那就安乐死吧,它昨天在我的大腿上抓出了一个口子,翅膀背后也有印子,哎养了五年都养不熟的猫啊。”
“不用,我来就是要收了它的魂。”
 埃文斯举起煤灯,从燃烧的灯芯中引出数条半凝固的沥青状物质飘向从脚边路过的橘猫,恰好小梅也从楼梯口走到他面前,她的莫名出现让埃文斯右手一颤,瞪大双眼向她喊道:
“你怎么会在这?”
“我晨练路过……”小梅解释着,“这猫犯了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对它?”
  橘猫未来得及逃跑,四肢便被光束缠绕了两圈,身体随即被为止力量拎过来,呈现倒挂状态,它与埃文斯之间明显发生过冲突,双爪乱舞,不停的乱叫,声音吵的夜骐心烦意乱,不像是为逃避梳洗皮毛而演出来的强势抵抗,更像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爆发出的垂死挣扎。小梅走过去想拿走猫咪,但光束的供给没有切断,煤灯在他手里始终是凉的。
“鬼上身了,戾气太重,到处去伤人,我前来夺它的魂。”
埃文斯用手在胸前画了道三角符文,不到三秒它便凝结成有厚度的印字,像是快烧红的烙铁。埃文斯挥手把印记往掌心一攥,随即往橘猫额头猛地贴过去,这时小梅还想走上前去推他一下,不料却被教授拽住手臂。小梅猛地回头,见教授无奈摇头,顿时理解了事出必有因的道理,她不在自己家,不可能彻底了解橘猫先后犯过多少严重的错误,其性质严重到必须被清理,她处理事情总是被动的,往往产生个模糊的决定时,露娜在旁边不停给建议,并阐释如何做是最简单切不惹麻烦的。小梅心里就想,那就照她说的做,遵循让她觉得满意的原则。
橘猫的四肢颤抖了几下,然后无力地瘫软下来,仿佛一块干瘪的海绵,毛发紧贴着皮肤,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埃文斯见状松开手,让透明的白色魂魄从猫咪嘴巴和耳朵中流入灯芯。煤灯吸入魂魄后,亮起幽幽红光,闪烁两下后便熄灭了。
夜骐教授转身走向厨房,取下一只黑色塑料袋。小梅注视着她将尸体放入袋中,随后又见她从桌上拿起订书机,在袋口处钉了两下以确保封口严密。要不是还有魂等着她去捞,她肯定会推门逃跑,即使埃文斯过来劝她看开点,她也不想仔细听,恶魂找上猫咪,只有避难一说,而待在卧室的那个魂应该预料到这点,才选择在无尽的等待中逐渐疯掉。
教授提着袋子从门口出去,她去前院把尸体丢掉,不做任何掩盖气味方面的措施。
馆长埃文斯已经取走了煤灯,并悄然走到小梅的身后,“你真的进来只是陪她待一会?”
“我今天早上醒的太早,想着下午一点上班前能多休息一两个钟头,恰好教授前两天喊我来家里做客,我便做个人情过来陪她。”小梅缓了口气,抬头向埃文斯解释道。
“哦她儿子去世了,情绪低落。你没做错。”
由于近期发生的这些事,小梅始终都没上手干预,或者说她很听话到被劝阻后绝不会做第二次,馆长埃文斯就没多猜忌她,反倒是走向客厅的松软沙发一坐,双腿交叉,不安分的目光四处游移。他注意到桌上放着一筐薄荷糖,便随手抓起一颗放入口中。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在沙发垫子下摸索,意外地找到了遥控器,随即打开了电视,切换到探索发现频道,独自沉浸其中。
小梅将头探出门,左顾右盼间没见到教授的影子,便回身将门留条缝,回来帮埃文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她注意到频道里播的是一个矿工在钻井,然后从井洞中喷出墨黑色的油状物质,导致矿工从台子摔下去,屏幕哗啦一下被满屏雪花取代。不过那边的遭遇不重要,埃文斯放下小梅递来的温水,故意把身子往一边挪,给小梅留出足够的空隙,但他目光还没从电视上转移到她上半身去。
小梅不得不先做下去应付他,她不擅长处理意料外的事。
“我也是个唤魂师,刚才我也是在工作,她回来要付我钱的。”
“太残忍了,我肯定不学,”小梅说罢,埃文斯却重新将煤灯拿出来,塞到她怀里。
“刚才你看懂,我是如何收那个恶魂的么?”
“除了你结印的过程,我看不出是用了什么法术,但你最终要把处理过的魂收进法器中,法器就是你拿的煤灯。”小梅按自己的理解说了一下,然后明白脖子上的护符跟煤灯一样,属于能收纳魂灵的法器。
“我结这个印,可以向魔君取得联系,他会赠我些魔法,助我擒住恶魂。”
“说的好像你愿意让我用灯捉鬼似得。”小梅侧目瞥向过道,由于屋内窗帘紧闭,里面漆黑如隧道。埃文斯伸手轻搭在小梅腿上,却遭到小梅的无情推开。很好,他很清楚俩人之间的关系只能进展到如此地步了。
“你自己不是有吗,对了它有找你商量做点啥事么? 我是指锻造护符的强大生物。”
“它说我身体痊愈了,有大把时间活着,别的事没提事。”小梅还是觉得坐立不安,怕嘴上不把风泄露护符的秘密,便将灯猛的搁在桌上,起身揉了下眼,故意打了个哈欠,“我太困了,去卫生间洗把脸。”
 “快去快回,后面还有单呢。”
 半小时内埃文斯肯定不会去外面跟教授交付定金的,她又能独自去哪寻求帮助呢?肯定不会是社区里同样跟她受欢迎的好邻居,难道要小梅回到出生地点找露娜来给她撑面子,让夜骐关停此类活动么?她有可能同意,但她心情一直舒畅不起来,小梅两个月内不见她过来。此刻她先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着手接了一丁点,再胡乱往脸颊上一呼。接着她轻轻回到斜对面的卧室里的床上,略微屈身往床底探,发现它依旧趴在原地。
“我马上好,你别动。”小梅左手紧握着护符上的鹰形浮雕,她低下头,带着尝试的心态轻声询问:“辛达苟斯,我需要将这个灵魂封印进符文之中,请指引我该如何操作。”
没有任何回应,除了卫生间里水龙头未完全关闭的滴水声。
“我无所畏惧,请立即给予我指示,我仅剩下一两分钟时间来拯救他。”
“你把手伸出来,让他自己过来。”汗珠从浮雕外侧的间隙中不断冒出,它讲话声异常冷酷,像是思绪已久后下达的最终指令,让小梅没有丝毫犹豫。她先撸起右手的衣袖袖,随后将手往里伸。床底的灵魂只能一路向她这边匍匐前进,像是沙漠中遇险的人见到一瓶矿泉水摆在眼前。行动进展得异常顺利,她们的手紧握在一起。她虽然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是从护符中溢出的寒气迅速攀上她的手臂,穿过拳头间的缝隙,开始急速蔓延至床底,她瞬间感到身上产生一股引力,将灵魂快速牵引到跟身前,接着在两秒内完成收缩、聚拢以及消失的步骤。她皮下的肉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她也就是楞个神的功夫,和她讲话的灵魂不见踪影,冒出的寒气按原路径尽数退回。小梅顿感天旋地转,赶忙扶住床头以免昏倒在地。辛达苟斯彻底摧毁了他的一切,这是她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她就不该轻信对方的话,让一个善良的生命在最关键的年纪丧命。与此同时房门被埃文斯推开了,他先进来把小梅扶到床上去,接着把窗帘都来开。他没去碰小梅腰部以下的地方,他的整套动作快且不掺杂感情,毕竟他连怜悯都懒得用眼光表现出来。
“你洗头洗到床上去了吗,还是帮谁找滚到里头去的玻璃珠啊?”
“我看这间屋子里没夜骐住,想躺下睡会,哎我还是体力太差了。”小梅自顾自埋怨着,透过窗户望着晴朗的天空,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望无际的阔叶林。这片林地环绕着一排排双层公寓,每栋公寓之间都有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鹅卵石小径。林子包裹着一座挨一座的双层公寓,每间公寓间夹着通向密林的的鹅卵石小路,教授沿着其中一条小径走向公路,她两手空空地返回显然已经把垃圾袋丢到某个坑里,然后埋了?
“他卧室锁着的,没夜骐给你钥匙,你怎么开的门啊?”埃文斯抬高音量,严厉追问。
小梅神经紧绷,脸一时不敢转过来,埃文斯见状往里走,用脚带上门。小梅确实有些慌了。他劝自己别忘坏处一个劲想,余光停留在屋外的栅栏,努力平复情绪,用力咳嗽一声,才正过身,右手攥着床单上的一处褶皱。
“门本来就没锁,她儿子都不在了,锁门有什么必要。”小梅这样解释。
“除非他儿子魂回到这,老托梦吓他亲妈。”埃文斯装作怀疑的样子,一步步地向小梅靠近。小梅咽下口水,不太敢作出任何反抗性的动作,例如把窗帘扯下来,使劲往他脸上去丢。她就坐在那,让埃文斯去搭上肩膀,直勾勾瞪着他。
“我再说一遍,通过欺骗来消耗你的时间很蠢,你何时见过我做傻事……”
埃文斯侧身瞄了眼桌上摆的书目,又转身走到床角,整理好突出的床单。而小梅的头疼不见有好转的迹象,反倒愈加严重,咽喉处涌上咽不下去的痰,使她没法坐着跟埃文斯讲话了,她真的没有为了说谎而演戏,答应教授的事做不到的话她也不需要承担责任,当下她要做的是往床上一趟,再拿起手背枕在头上。
“是我想多了,我看你不行回家休息两天吧,等你症状消了,我再让朋友开车接你过来。”
“那就给我两个半天,加一整天的假。”小梅将手拿下,蜷缩食指,使劲按压左太阳穴
馆长啊,你真如此好心,甘愿放一个控制不了的女孩子回她的安乐窝?小梅心里这样想着,庆幸自己能躲在安全的地方暂时逃避问题。不过庆幸中又多出一些焦虑和不安:露娜很可能不在家,意味着馆长可以派眼线盯紧她的一举一动。魔法部的夜骐得到消息的话,估计也会找上门来囚禁她,用她来要挟馆长为死掉的同党偿命。
此刻埃文斯把床边耷拉到地上的枕巾拿出去,转身去隔壁卫生间使劲地清洗它。做完这件无聊事,他特意折返回来,扶小梅缓缓坐起来,拿沾水的手去碰她的额头,敲上去硬邦邦得,清脆有回音。埃文斯犹豫了下,将她抱到背上去,说道:
“行随你便,出来上车,我送你到车站,自己回家没问题吧?”
 埃文斯的确送她上车了,车属于那种拉煤的卡车。夜骐教授从马路回来之后,很爽快的向他支付了事成后的尾款,埃文斯亦适时地表达了对橘猫的哀悼之情。大概意思是将橘猫正常时有多黏主人,从不乱碰玻璃制品之类的。之后他带小梅先去做了两单,让她在车后座先躺下休息,毕竟白天气温还没到燥热的程度,卡车没按车装,她不会因车内氧气随时间减少而被活活热死。后面埃文斯开车送她去中央车站,要搭的蒸汽火车来了,小梅自己上车去末尾车厢。火车在抵达终点站磨坊南站之前,夜骐乘客分拨走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她。其实坐车期间她的头疼基本消了,护符比之前看上去颜色更具有光泽了,并且有那么一段新的记忆在她小憩时闯进梦来:教授的儿子每周末去教堂参加第一场活动,之后的受洗活动啊,布告吃午饭这种用来建交的面子活动他向来不去,除非埃文斯拉着他去。上周埃文斯拉他去他布置的某个贵宾区域,他看见埃文斯在那弄好了召唤魔君所需的一切。埃文斯劝他放宽心,魔君上他身不等于夺去他意识,他还是能偶尔醒来观察魔君是如何操控他身体去玩弄身边的家人、老师和同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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