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驶离伦敦大都市,穿过逐渐稀疏的建筑丛,然后再次转进一片中等规模的城镇。
零乱的房屋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拥挤划一的联排住宅。
注意到余晖手中突兀出现的木杯,同车的人不时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木杯是她从霍格沃茨带来的,此刻正盛装着香气四溢的热茶。
夕阳遍染,为车窗外匆匆掠过的房屋镀上一层金黄。余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思量着接下来的选择。
打定主意,她把杯子不留痕迹地塞回夹克,在离镇中心有些距离的地方下了车。
大多数麻瓜已经各回各家,在屋内或是后院放松休息。四面飘来炭火烧烤和肉蔬煎烤的香味。偶尔有过路人会礼貌地向余晖点头示意,尽管态度略显冷淡。
前方是建筑的硬边界,以及一片少有人打理的空地。大小不一的树丛遵循自然一贯的模式,野蛮而杂乱地生长着。田地显然只在偶尔刈过几遍,不像花园那样精打细理,仅仅足够防止杂草扎根。
这片区域的边缘有一个大沙坑里的游乐场,在余晖进入前,这里还是空无一人。秋千和公园长椅露天摆放,一座木制的游乐堡垒连接着宽大的金属滑梯,半掩在低矮的橡树里……至少依橡树的标准是这样。
余晖坐在滑梯上,把肩包搁在身旁,取出随身的长袍披在身上,像裹毯子一样。
暮色渐沉,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空旷。余晖环顾四周,确保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挥挥手,指甲泛起微光,枯枝与新落的树杈便从附近的灌木丛下飘来,在她跟前拢成一堆。
虽说她其实并不需要引火物,甚至也用不着燃料,但既然进了麻瓜的地盘,还是入乡随俗来得稳妥。她紧握拳头,抽干木头中的水分,让它漂浮在自己的手心上,再朝沙地一扔,对着那堆木头喷出一股橙色的火焰。没过几秒,一堆篝火便噼啪燃起,散发着浓浓的暖意。
她取出一个原先在魔药科上装洋葱用的袋子,从中掏出几件霍格沃茨的物品:一把餐叉,还有几片烤面包。
正当她插着面包在火上烤时,一个声音突然喊道:“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余晖抬头,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正盯着她看。她身着一件长袍,脚蹬一双不甚合脚的橡胶靴,手提一包杂货袋,里面似乎装满了罐头。
突然间,余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几秒钟前的自信了。她本以为麻瓜们大多很好对付,不像霍格沃茨的教职工和学生们那样难缠。但现在,碰上这么个好管闲事的麻瓜,她一时却不知所措了。
“呃……没啥,就是烤烤火。”
“哼!”那个女士说道,大步朝余晖走来,“我可要……”
当她走近余晖,看清眼前女孩的模样时,却猛然停住了脚步。
余晖的确希望自己看上去就是那么出众,但这样猜想未免过于冒险。于是,她只好继续一声不吭地坐着。
“……要是……能知道你的名字,那就再好不过。”那女人突然说道。
“呃,我是……余晖。您呢?”余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哦,我叫阿拉贝拉,”女人说道,“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在游乐场生火吗?”
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内,余晖心想。即使是弗立维教授,恐怕也会为这种事委婉地说道她两句。
“我正在……热几块烤面包吃。”她说道,晃了晃手中的叉子。
阿拉贝拉轻轻开口:“你的……”意识到自己在小声说话,她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的父母在哪里,余晖?”
余晖试图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结果却比她预想的生硬了些。
从一开始的孤儿院,到塞拉斯蒂娅的学校,她遇见的大多数小马都知道她孤儿的身份。然而在这里,她却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在人们面前提起这桩旧事。
“走了,”她终于说道,“你知道的……去世了。”
阿拉贝拉又一次微微张嘴,这次的时间更长了些,随后明显在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那你住在哪儿?谁来负责照顾你?”
“呃……”余晖一面说道,一面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解释的话,直到她留意到自己面包的一角已经烤得焦黑。
她懊恼地哼了一声,仔细查看那块烧焦的部分,接着放进嘴里。“嗯……你知道的,”她嚼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将就着过呗。”
这回答显然没有让阿拉贝拉满意,她略微点了点头。
“我家……有张沙发,”她说道,余晖闻言挑了挑眉,“如果你没地方过夜的话。”
“哦,”余晖既感激又有些慌乱,“那……太感谢您了,但我在这待着也没事的。”
“……要是我坚持呢?”
余晖朝她微微一笑。“您真的是太好心了,不过说真的,我不会有事的。”
阿拉贝拉又看了余晖一会儿,略带悲伤地点点头。“好吧……好吧,”她说道,“不过……你要是饿肚子了,我一定会把你拉去我们家。”
这正是余晖期望对话发展的方向,不仅可能在未来提供帮助,也能顺势结束这场对话。
“您真是太慷慨了,”她说着朝阿拉贝拉笑了笑,“您住在哪儿?”
阿拉贝拉指着路的前方说道:“在那边右拐,沿着紫藤路走,就在左手边十七号。”
“好,谢谢。”余晖说道。
“不客气。祝你今晚过得愉快,余晖小姐。”
“我会的。您也一样。”
阿拉贝拉点点头,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余晖松了一口气,吃完了她那块剩下的面包。
感谢谐律,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有那么一刻,她还以为自己不得不对阿拉贝拉,以及一大群麻瓜警察施展混淆咒了呢。虽说她有那个自信,但在更多地了解他们的组织和能力之前,她还不想以身犯险。更重要的是,她实在不想这么做。不知怎的,余晖今晚既疲惫又有些伤感,兴许是一整天的奔波太过劳累。总之,她没心情想着打架的事。
她仔细环顾四周,随后用魔法把那小火堆拾起,移到小游乐场的城堡附近,接着又把一根落下的落叶松枝折成几段,添作燃料。
她迅速施了个咒语,将建筑上的灰尘、沙子和蜘蛛网清除干净,然后躺在木板上——好歹能遮挡些风雨——把霍格沃茨的长袍裹在身上权当毯子。她凝视着那堆小小的篝火,伸手进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苗,渐渐地睡着了。
余晖花了好几分钟才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一场糟糕的梦。
今天早上还没人发现余晖,考虑到笼罩在她周围的那层化不开的浓雾,这也不足为奇。
就在那时,她注意到一直当枕头用的肩包在微微震动。
“嗯……”她呻吟着,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抖落掉睡着时落在火里的那只手上的灰烬,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书。
快速翻到最近的页面,塞拉斯蒂娅那惯常的、优雅的笔迹映入眼帘。
生日快乐,余晖烁烁。
余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哦。”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有些生涩地开始写:
谢谢您。
在坎特洛特那会儿,余晖就不喜欢大张旗鼓地庆祝自己的生日,而自从韵律到来后,她干脆就不想再庆祝生日了。
当塞莱斯蒂娅为余晖准备了一个蛋糕,并给予她一些关注时,她才勉强同意。作为回报,余晖也容忍了韵律的存在,但与那个粉色小恶魔过生日时奢华的庆祝活动相比,这些都不值一提。
余晖竭力不去回想她的那些生日,可现在,她却突然开始怀念起那些日子了。
你还好吗?抱歉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你。
没关系。能和你聊天还是挺好的。不,我刚醒,我只是——
余晖艰难地应对接下来的部分。
我就只是在这躺躺。
那本书静止了一会儿。
在哪?
一个游乐场里。
余晖感到眼前形成的文字多了几分坚定。
余晖,你是在户外过的夜吗?还是在你自己生日这天?
余晖吞了吞嘴里发酸的唾沫,努力眨眼来驱赶困意。
塞莱斯蒂娅会为此责备她,担心她。这很糟糕,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在某种层面上,这反倒减免了她说实话的心理负担。
嗯,不过别担心,我会没事的,魔法能让我过得——
余晖
我希望能帮到你,但现在我只向你提出些建议和请求。所以,我给你的建议,以及请求是:去找个更舒适的地方,多多善待你自己。
我本来也打算——
你需要照顾好自己。并且,我真诚地请求,并希望你永远记住:
我爱你。
余晖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因为刚睡醒而视线模糊。
她抹了把眼泪,轻轻抽了抽鼻子。
我也爱你。
接下来浮现的文字显得犹豫了些。
现在,你得去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我多希望能够陪在你的身边,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一直在想念着你。
等你回来,我们就一起吃蛋糕。一个大大的蛋糕。
余晖笑了笑,又吸了吸鼻子。
嗯,我喜欢这个主意。
现在就动身吧,我之后再联系你。
好。
余晖合上书本,把它放回包里,又花了片刻整理自己的情绪。
令她沮丧的是,在那点“幸灾乐祸”的心理作用下,她开始承认自己表现得脆弱、不自在,甚至是……使人心生同情。
她发现自己希望在韵律庆祝生日,或是其他重大活动的那些日子里,塞拉斯蒂娅都会想起她;也许更好的是,韵律会发现塞拉斯蒂娅在思念着谁,然后……感到内疚,大概吧。
余晖艰难地站起,只感到疲惫、酸痛、寒冷,以及一股愧疚,而她原本只想自己为自己难过。
她不情不愿地脱下霍格沃茨的校袍,塞进书包,随即对衣服施了个有点过头的加热咒,从衬衫到过膝袜都裹上一层暖意。穿过游乐场时,她的身上还冒出不少蒸腾的热气。感觉是舒服多了,但也仅仅是身体上而已。
她强撑着惺松的睡眼,开始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远处的房屋一排接着一排,看上去别无二致。毕竟,在这样的浓雾里,连近在眼前的房屋也很难看清。
余晖本以为这个早晨格外安静,直到她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六,而太阳也才刚刚升起。
她并不介意独处,至少通常是这样,但她还是希望,手头上有事可做。她当然可以靠魔法变出些床垫和靠垫,让自己舒舒服服的,却也担心引来好奇的麻瓜,被追问那些床垫靠垫的来历,以及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它们到处跑。相应地,她当然可以用魔法避开麻瓜们的感知,但这需要集中注意力,还得不停地留意需要消除影响的人。不是什么好办法。
余晖继续在街上闲逛,双手枕在脑后,舒展着酸痛的脊背。
她也可以选择直接瞬移到郊外,将泥土压缩成一间小屋,再用魔法凭空变出家具。不过,尽管她能瞒过这个没打过几次交道的魔法部,但倘若有人追踪到她,也许会引起怀疑。同样地,她也可以通过魔法从他人的思维中淡出,但计划有可能因此失控。总之,这也不是上策。
这时她注意到一户人家门前有动静。看上去像是一家子的几个人正七手八脚地搬运各种各样的包裹,把它们抬到自动驾驶车辆的后备箱里。
她给自己施加了一个有限度的感知过滤咒,然后走向那位母亲。她正忙着码放一堆堆的行李,效率要比别人更高些。
经过片刻思考,余晖对自己点了点头。
“去度假?”她若无其事地问道,“如果是的话,去哪儿?会待多久?”
“嗯,去我们在法国的避暑别墅。我们打算在那里待两个月。”这位母亲说道,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跟人说话,直到她的一个孩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史蒂文!出发前赶紧去趟洗手间,把你的牙齿刷了!”她一边吩咐着,一边往屋里走去。
“完美。”余晖笑了笑,穿过马路,在一堵石围栏上坐了下来。
半个钟头后,雾气渐渐消散,载着这家人的车辆在轰鸣声中驶离了街道。
余晖从围栏上跳下,对着自己的靴子施了个清洁咒与静音咒,朝着刚刚离开的那户人家的后院走去。这后院围了一圈高木篱笆,用以阻拦未被邀请的客人。
有了魔法,打开这扇门可谓轻而易举。但余晖还是在门前驻足,迟迟没有动作。
她真的要占用他人的财产吗?
她的动机是什么?找一个能够安稳睡觉的地方,拥有自己的隐私空间,可以不用担心外面的天气如何恶劣。她可不想去求邓布利多帮忙,他的慷慨兴许还会捎带另外的附加条件。
缺点是什么?或许会有失体面,也有点不太道德。
好处又是什么?她总能用魔法把房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生活的痕迹。说不定,她还能帮上忙呢。
她又自我挣扎了一会儿,随后提醒自己是个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孤儿。
再说了,塞拉斯蒂娅也很担心她,并且坚持让她照顾好自己。
这个念头促使她迈出了踏进房子的第一步。
她走进客厅,侧耳倾听周围的声响,同时不自觉地想要转动耳朵。
这间大客厅布置得十分温馨舒适,不过里面还有些余晖从未见过的设备。她认出了挂在墙上凹槽里的通讯装置,但对于沙发和扶手椅对面的那个带深色玻璃窗的大盒子,余晖却摸不着头脑。
除此之外,屋内还设有一个用餐区,以及一间厨房。厨房里有一个服务台,将操作区与房间其余部分划分开来。除她进来的那扇门外,客厅的另一扇门通往一条狭长的走廊,前门就在走廊的尽头,各类鞋靴大都整齐地摆放在门边的矮架上。
余晖继续前进,蹑手蹑脚地探查这间空荡荡的房屋。一楼的卫生间里装着几个未来感十足的洗衣机,另外还有两间储藏室,以及一个放外套的衣帽间。
上了楼梯,暴露的风险便大大增加了,因为余晖明显能看出楼上的都是单人间。即便身处另一位面,无论是那些线条粗犷、锐利的铬色字体海报,还是那些印着粉色心形图案、小猫和花体字的,都明白无误地告诉着她哪个房间属于小雄驹,哪间又属于小雌驹。
雄驹房间里有一处有趣的装饰:一张海报,画着四个身材瘦削的雄马(男人,余晖在内心提醒自己)。他们穿得破破烂烂,戴着尖锐的配饰;更重要的是,全都披头散发,并恶狠狠地盯着镜头。
“嗯……”余晖在原地顿了顿,心里莫名感到有些认可。
遗憾的是,她还有正事要做,于是回头继续检查房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间备用卧室、一间浴室,还有一间铺着地毯的宽敞房间,显然是父母的,以及一间积灰已久的阁楼。快速翻看了一边衣柜,里面琳琅满目的衣服也足以与真正的坎特洛特时尚达人相媲美。
突然,前门传来了“咔嗒”的声响。余晖暗叫不好,埋怨自己的运气太差。
这家人很可能同意了在外出的这段时间,把房子借给他们的邻居或者朋友使用。
听着迅速上楼的脚步声,她不禁怀疑这些人类或许拥有某些隐藏式的,用于防范入侵者的科技传感器,她却没能用魔法定位它们。
她赶紧趴倒在地,滚到父母的床底下,靠床边的帷幔遮住视线,同时从底下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酝酿好了一连串的咒语。
“别忘了你妹妹的牙刷!”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雄驹,男孩,看上去比她大几岁,飞快地从外面冲进浴室。一阵叮当声后,他又匆匆跑了回去。
“找到了!”他喊道,然后又跑下楼梯。
前门关上了,接着传来锁门的声音。
余晖继续在床底待了一会儿。她前方的地毯蓬松而柔软,要是他们再回来,它也是个不错的藏身处。
不过几分钟后,余晖又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她再次迅速地检查了一遍房子,才长舒一口气,一头栽倒在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自昨晚糟糕的睡眠以来,她疲惫而紧绷的神经实在是需要放松片刻。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以防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但一个钟头过后,她感觉安心多了。
并且也的确很饿。
她的包底还有一小叠麻瓜的钱币。余晖真心希望自己知道这笔钱有多少,能够支撑多久的开销——不过,这也只能靠她自己查明了。
她把钞票拢在一起,其中的一枚小马利亚币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将其拿出,端详着塞拉斯蒂娅那平静的面容。
余晖看了看四周的房间,又看了看她老师的画像。
“但愿这里是你期望的模样。”
余晖突然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笑了笑。
“嗯,还得有个巧克力蛋糕,大尺寸的那种。”余晖说道,又对自己点了点头。“是时候弄清楚麻瓜是怎么购物的了。”
人类的杂货店让余晖想起坎特洛特城堡的储藏室,而非城内的市集。店里干净整洁,光线充足,陈设坚固耐用,也没有使人不安的异味,只是也许有些缺乏特色。某种意义上,这倒也挺舒适的。
余晖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穿过摆满果蔬的货架,很快就到了面包区。
余晖拿起一袋面包端详,喃喃自语。
“小麦粉、水、植物油、糖、盐……听上去,呃,似曾相识。”
在巫师世界里,食物与她身为小马时所熟知的那些差不多,只在几个地方有显著不同,比如有陆生和水生的动物,而且没有干草。并且,麻瓜们吃的东西看起来就和巫师们的没什么区别。
因此,那些装着肉的冰柜就使余晖格外好奇。
“‘beef’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缓缓穿过货架,目光扫过玻璃冷藏柜里那些小包的透明塑料盒,看到了写着“牛肉”的标识。
当她看到包装上印着牛的轮廓时,她停了下来。
“……嗯……”
她环顾四周,时间还早,来购物的麻瓜不多。
余晖走向杂货店她能找到的最安静的角落,从包里拿出那本旧百科全书,从字母“B”开头的那卷开始翻阅。
几分钟后,她过完了从牛肉到了牛的部分,但条目里对它们是否拥有灵智只字未提。这又使她去查了查小马,一个马类亚种,上面还配了张插图。
一只野性未驯、笨头笨脑的动物正盯着镜头,目光呆滞而茫然。
余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从基因角度讲是远亲?或许吧,但她看不出自己和那生物有任何真正的亲缘关系。
她合上了书。
“只不过是外表罢了,”她自言自语道。“要是有人类来到小马利亚变成小马,发现了没有知性的灵长类动物,也不会吓得大惊失色。
但她还是决定暂时不吃肉了。霍格沃茨的厨师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烹饪肉食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一个小时后,余晖在她……借用的房子里到处转悠,在每扇窗户前左顾右盼,确认哪些需要拉上窗帘,以免被邻居看见。幸运的是,高大的木栅栏足以确保一楼的安全,后院的大部分场地也是一样。
对于那种纯科技驱动的炉灶,她决定改天再研究。不过好在锅碗瓢盆都保留了传统的样式。
没过多久,她就消灭了一大碗蔬菜炖菜,切好了一块带草莓的巧克力蛋糕,给自己唱着小马利亚语的生日歌。令她自己都惊讶的是,她的精神的确振奋许多。
那个神秘的盒子还是在吸引她的注意。她起身来到盒子前,弯腰查看,嘴里还塞着一整块蛋糕。
盒子的六个面里,有五个是带花纹的塑料,而朝向沙发的那个面则是玻璃的,玻璃旁边是一块半开着的面板,里面藏着一排按钮。
余晖犹豫片刻,按下了最大的那个。
一阵低沉的失真声从花纹塑料下的隐藏扬声器中传出,紧接着闪过一道亮光。一位西装革履的女人出现在屏幕里,她手拿着一叠纸,正目视余晖的方向。
“还有其他消息,柏林墙的拆除工作仍在继续。”她说。
“什么东西?!”余晖吓了一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嘴里的蛋糕也跟着喷了出去。
盒子里的女人不为所动,话语没有任何停顿。她提到某人正在……刚才谈到的那个地方,由他带来更多信息。
“你好?”余晖用手抹掉嘴角的蛋糕碎屑,说道。
突然间,毫无预兆地,那女人连同她所在的整个房间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户外的城市景像。在那里,一个男人正手持一根毛茸茸的、黑色的棍状物体,正盯着余晖本人。
“你是谁?”余晖试探着问道,“另一个人去哪了?”
这个男人显然还有正事要做,他没理会余晖,而是快步走到另一个人跟前,继续他的介绍:
“……而当地的一些居民确保他们能从这场仍在进行的事件中受益。”他说道,把那根毛绒棍子凑向另一个男人的脸,那人也点头同意。
“对,来介儿看拆墙的人不少,”他说道,余晖确信他说话时带的是狮鹫宫【注1】口音。
“那你又是谁?【注2】”余晖试图询问,但他看上去更想谈论他的酒吧。
“……所以边喝酒边看着墙壁倒塌成了一种潮流。介的停车位越来越少了,但对我来说,付出介点代价完全值得。”
“你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注3】”
突然间,那个女人和房间又回来了。她还在原地,看着玻璃外面。“感谢罗伯特的连线,代表英国向柏林人民道一声‘干杯’。接下来,关于天气……”
“怎么回事……哦,”余晖说道,向身后看了看。
那里没有投影仪,但她已经逐渐领会了这个概念。
她站起身来,这时又有另外一个麻瓜展示起了英国群岛的地图,上面用太阳和雨云的小图案标示着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
“嗯,”余晖自言自语道,这是她先前没有考虑到的。既然没人能够控制天气,自然需要有人专门去预测,播报它们。
在那个人类讲述天气情况的同时,余晖仔细检查了盒子的其它部分。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还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
余晖没能看到任何正在移动的部件。
要是这盒子是她自己的,她肯定会更愿意去戳戳弄弄。但现在,仅仅是看着这个盒子工作,就已经足够使她着迷了,她很确信这就是它原本设计出的用途。
“这东西真有意思。”她说着点了点头。
又观察了几分钟后,余晖在沙发上坐下,摊开了手里的一本魔咒书。天气预报后跟着的体育谈论富有激情,但同时,异常无聊。这让她想起格兰芬多餐桌旁同学们的闲聊,他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仿佛织成一张温暖的毯子,将余晖与外界隔绝开来,使她能够安心研究更多三年级的魔法咒语。
坐在松软的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巧克力蛋糕,手边还有些学习资料,余晖的心情比早上好多了。晚上再睡个好觉,一切很快就会重回正轨。
不过,那个单体放映机箱却成了不小的干扰。事实证明,它会按照一天的时间段播放不同的节目。待到傍晚时分,余晖从书本上抬头,先是嫌弃地瞥了眼屏幕上外表滑稽、笨拙地舞动着的玩偶,直到音乐响起:
“♫是时候播放音乐了!是时候点亮灯光了!♪”
“♫是时候在今晚的《大青蛙布偶秀》里和玩偶们见面了!♪”【注4】
余晖发觉自己正跟着节奏用脚打起了拍子。起初还有些不确定的笑容,慢慢地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那天晚上,她再没好好学习。
余晖在头两天都保持着谨慎,睡在楼上那张双人床底下,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但没出现什么危险,也没人推门进来,更没没有谁会发现她在沙发上打呼噜,然后把警察给叫过来。
她在使用灯光时也格外小心,以免邻居发现屋内有人。幸运的是,夏季白天时间长,让她有充足的日间时间可供支配。
凭着一点自律,她强迫自己走出房门。此刻阳光明媚,出门散步变得容易多了。不像前两天,尽管时值盛夏,却下着绵绵不绝的冷雨。
并且,重新呼吸到新鲜户外空气的感觉真好。
余晖走在午后的阳光下,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她把所有东西又塞进了包里,以防自己不在家时有人拜访。
她心里始终有个声音,觉得趁别人不在家就偷偷摸摸地闯进去借住是件不光彩的事,但这点想法几乎被生存的需要完全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感觉。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很有趣,但她也很乐意回到霍格沃茨,尽管她会想念一些麻瓜的发明。尤其是那种基于科技的娱乐机器巅峰之作——互动型兴奋盒子,一个微缩版的掌上冒险引擎——超级任天堂。
余晖穿过一幢幢房屋,走过几个游乐场,以及很多个公园和公交站,还有许多小店铺。她一边走动,一边偶尔向同样在散步或遛狗的人们点头致意,说句“你好”。
“嘿,找个石头什么的。”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没门儿,D 哥【注5】!大家会知道是我们干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你傻吗?我们不会再回这里了。”第一个声音说道。
余晖沿着树荫下的一小段鹅卵石台阶往上走,来到一处围栏圈起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大房子,还有几处侧翼,有游乐场,还有空荡荡的两轮车停放处,她之前在周围见过那种车。
余晖认出那是一所学校,在暑假期间,这里便空无一人。
不远处,在一扇玻璃门前,站着一群男孩。余晖在原地就能闻到,并对他们散发出的那股味道感到反胃。那是紧张和逞强的味道。
这些男孩怕得要命,而这种恐惧持续太久,仿佛他们的气味都已经永久改变了。
就连纳威身上也不会有这种气味。
其中体型最大的、典型的胖小伙,指着一个配电箱上画着一道闪电,写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说道:“把这个拿下来。”
另一个男孩,似乎总是皱着眉头,咯咯地笑了笑。“哎呀,为什么?”
“我想要。”
那个蜷缩着身子的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破旧的多功能工具,开始在指示牌与配电箱之间的狭小缝隙里捅来捅去。
“嘿,还记得咱们追着你表弟,在秋千架旁边赶着他跑吗?”另一个姿势像猿猴似的家伙说道。
“我记得你抓秋千的时候总是命中不了他,老是打到你自己。”拿着工具的那个男孩插话道。
“那小子溜得真快,”有个人说道,“他要是不在斯梅廷斯,那还会儿在哪?”
“圣……圣布鲁……圣布鲁图斯的安全中心少年犯学校。”那个胖子说道。
“可惜了,本来挺有意思的。”
“嘿!有人来了!”一个矮小的家伙说道,因为他看到余晖正闲庭信步地朝他们走来。
那个扎着发圈的男孩松开了手,让那个工具卡在警示牌和配电箱之间,而所有人都转身看向余晖走来的方向。
“喂!你想要啥?”猿猴男孩说道。
余晖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只是我挺想看你被那个东西电电。”她边说边朝那个公共配电箱点了点头。
余晖先前花费了一个小时,仔细检查过房子里所有的麻瓜工具。她对这栋房子里传导的电流强度之大啧啧称奇,而它的安全性同样值得赞叹。当然,前提是别闲着没事捅那些装着神秘部件的金属盒子。
虽说孩子们做的事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真正的危险,但余晖觉得让他们长点教训,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而且也能为她增添不少乐趣。
“是吗?你到底谁啊?”扎着头发的男孩质问道。
“余晖。你呢?”
“什么?”那个胖子说道。
“余晖。这是我的名字。你呢?”
男孩们努力挺直身子,想让自己显得更高大些,但效果甚微,因为他们似乎在其他部位又塌陷了下去,总体上与之前相差无几。
那个胖子开口说道:“我是 D 哥,这几个是皮尔斯、丹、马尔、戈。”他边说边指了指其他人。
“好。”余晖点了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拿着工具的皮尔斯,“好了,皮尔斯,D 哥,还有其他人,我等着你们的好戏。”
“喂,你以为你是谁?”其中大概是叫戈登的人说道。
“余晖,不记得了吗?”
但那个所谓的“D 哥”只是在戈登面前摆出一副安抚的手势,然后向皮尔斯点了点头。
“行,没问题。”皮尔斯说道,然后又开始撬弄那块“禁止入内”的牌子。
天空中的太阳仍然明晃晃的,而余晖对此几乎感到遗憾。她把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前后摇晃着身子,准备施展幻术。
突然间,一声巨响传来,配电箱里射出一道强光,在转瞬间将皮尔斯握着的金属工具吞没了——至少在他们眼中似乎是这样。
他吓得蹦了起来,尖叫着扔掉了手中的工具,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他的朋友们都吓退了半步。
“啊!啊啊啊!它电到我了!”他惊恐地瞪着自己毫发无损的手,大声喊道。
余晖低头憋笑,只见皮尔斯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来吧,咱们赶紧走。”D 哥说着,便摇摇晃晃地追上去,小跑着跟在皮尔斯后面。
看到余晖还在朝着他们微笑,他的朋友们脸上都流露出惊恐与佩服的神情,随后又急忙跟上了其他人。
余晖心想,或许她某种程度上错看了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关心自己的朋友的话。
“谢了!”余晖朝他们喊道。
余晖走到掉落的工具旁,把它捡了起来。
这是一把钳子和剪刀的组合,其它的一些小工具则折叠在手柄里,比如刀片、小锯,、小剪刀,以及几把螺丝刀。
“酷。”
她环顾四周,确认只有自己一人,随后朝它挥了挥手,施展了一个相当厉害的魔法咒语,将金属上因粗心使用而产生的凹痕抚平。
余晖把多功能工具收进口袋,继续闲逛,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她阻止了一场小破坏,但愿也能让那群孩子学会敬畏电力。
“助人为乐总是很有趣。”
作者注:
我从没去过英国,所以我对这块地方做了很多猜测和假设,包括那里的郊区长什么样。
译者注:
注1:Greifenhausian,译者猜测应是Greifenhaus的一处地名,-haus是德国镇名的常见后缀
注2:这里余晖说的是德语
注3:同注2
注4:《大青蛙布偶秀》(The Muppet Show)是一出布偶综艺节目,1976年至1981年在英美播出
注5:“D哥”就是达力·德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