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和煦心声
又一片泛黄的秋叶受到风的邀请,离开了树枝的怀抱,飘落,落在了紫色小马的头上。
暮光闪闪已经在镇上待了半个月了,除了找阳光微笑聊过几次外,暮光几乎把自己全部的时间都放在了等一匹小马上,可惜的是,这位“学者”——小煦父母失踪后小煦的第一法定监护马——小煦父亲的同事,仿佛是对自己的住所有什么偏见,整整半个月下来,暮光闪闪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今天他还没有回来,我就回中心城,天才独角兽学院里说不定会有更多关于小煦父亲的细节,”暮光嘟囔着,她的眼睛不满血丝,一脸怨妇模样,走向那栋三层的老旧公寓。
“早上好,暮光殿下,”房东太太在一楼的窗子里喊。
“早啊,房东女士,今天有傲风的消息吗?”友谊公主收起了刚才哀怨的眼神,强忍住自己的不耐烦,带着一副礼貌温和的口气问。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所以房东并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有。”
这是一个出马意料的答案,在这之前,暮光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没有”了。暮光本已经准备好像往常那样客套几句的,但是这个答案就像是一条凭空出现的拉链,把暮光的嘴巴封得严严实实的。
一道紫色的光在原地闪烁,等光消失之后,发出光的那匹小马也随光而去了。
“哇哦!殿下,您这……”房东太太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伴随闪光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紫色天角兽。
天角兽的眼睛大的夸张,一副近乎癫狂的笑容瘆马得很,如果这幅模样被熟悉她的小马看见了,这些小马会习以为常地说:“暮癫疯又犯了。”但如果是让不熟悉她的小马看见了,便会对这些留下永久性的伤害。
她把自己的脸凑得那么前,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吼道:“他在哪?”
从半个月前开始,这位被小马们视为传奇的友谊公主不时会到公寓来,打听租住了顶层和阁楼的那位性情古怪的房客,与房东太太扯些家常。尽管如此,房东太太依旧属于不熟悉暮光闪闪的那一类。
当她看着这么一位友善的紫色天使,在一阵闪光之后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撒旦时,已经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在她质朴而纯洁的心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痛,如果她没有及时去镇长那里进行心理开导,那在她的后半生里,紫色都将成为邪恶的标志。
“他在哪!他……”
暮光没能完成自己的第三次嘶吼,她不太及时地反应了过来。虽然她从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任何有关心理学的知识,不过从房东太太的表情上,暮光可以推断出,自己刚才发的疯对她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房东女士,你还…好吧?”
没有反应,暮光闪闪在房东太太那惊恐的脸前挥了挥自己的蹄子。
“抱歉,殿下,我……”
“不,是我太激动了,你没事吧,”暮光伸出自己的蹄子,想要扶住看上去有些站不稳的房东太太,对方却一个劲地向后躲闪。
“没事的殿下,我很好,很好。”
看着房东太太大抵是没事,暮光闪闪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说…有傲风的消息?”
“对,殿下,他昨天晚上回来了……”
“他在哪!”暮光带着近乎癫狂的笑容扑了上去,但很快,笑容就凝固在了她脸上。暮光松开了房东太太,退后到了礼貌距离,脸上的笑容里满是尴尬。
“哦,没事的殿下,我想我已经习惯了,”房东太太从地上爬了起来,带着礼貌性的微笑,看着自己面前的公主,“他昨天晚上回来了,不过在我准备好告诉他,您想要见他之前,他就收拾好一大包的行李,留下了后面三个月的房租,冲了出去,我想他或许有段时间不会出现了,他以前……”
“他或许有段时间不会出现了。”这是暮光闪闪听的最清楚的一句话,也是她听清的最后一句话,她感觉自己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但她怎么也想不出来是什么。
她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暮光不知道自己时怎么离开那栋公寓的,她的记忆消失了,直到在公寓外,一个熟悉的声音把色彩带了回来。
“呦,这不是我们的小木瓜吗?”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白光中走出,他的身体弯曲,扭成了十分抽象的样子。
“无序?你在这儿做什么?”
无序走到暮光的左边,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把自己的脑袋从右边垂了下来,说:“这很好解释,作者需要我在哪里出现我就在哪里出现,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理由,是推动剧情的最佳选择。”
“哦,你又在说胡话了,或许这回疯掉的是我,”暮光闪闪一屁股坐了下来,“看看我这半个月都做了什么?没干一件好事。”
“好了好了,可怜的小木瓜,谁叫这本书的主角不是你,而是和煦光流那个小丫头呢?”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现在真的好失败。”
“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一个卢瑟(Loser),记得吗?你是友谊公主,你应该待在朋友们身边的,”无序从他的胡子里抽出了一张纸,用一根绳子把它系在了暮光的角上,“这是今晚回中心城的火车票,我帮你买好了,用你的皇室津贴付的钱,我想你是时候回中心城好好休整休整了,有斯派克在你身边你会好很多的。”
暮光对着从头顶垂下来的那张车票吹了口气,纸条在她面前晃荡,蠢得要死,“谢谢你,无序,或许我是该回到朋友们身边了,独自一匹马来这从来都不会是一个好主意。”
“你想通了就好,”无序打了个响指,一旁的空间中打开了一扇门,外面明亮的光芒从门中扎入,点亮了一片空白,“门在那里,要我扶你出去吗?”
“不了,谢谢。”暮光站起身来,头顶着那张车票从门里走了出去。
“拜拜,”门关上的前一个瞬间,无序向暮光道别。门关上后,这片空间陷入了虚无的黑暗。
一片漆黑中,无序小声地嘟囔:“这有什么好谢的,用的可是你自己的钱,再说了,你走了我才能好好地调查嘛。”
“该死,暮光那个混蛋跑到那里去干什么!”和煦光流愤怒地跺了一下蹄子,狠狠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这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她甚至可能会同情我?”小煦的脑海里浮现出暮光噙着满眼泪水,把自己抱在怀里安慰的画面,“谁要她同情,想想就恶心。”
暮光是一匹很聪明的小马,绝顶聪明,这点是小煦无法否认的。暮光对小煦的过去了解的越多,就越让小煦现在的自由像是一种施舍——就像是小马给蹄下小虫的一线生机,让它能爬出来,再一次被踩扁。小煦是这么认为的,她不在乎暮光的初衷是不是在于暮光所谓的自责。
小煦不是虫子,她是和煦光流,她是一匹要强的小马,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通过索取活下去,以前的她渴望拥有力量,去证明自己不需要别马的帮助,她想拥有更多的力量,能找回自己的家马。
不过这都是以前的愿望了,现在的小煦讨厌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曾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和煦光流,一开始的时候是毁灭了她的家庭,而后来,在她寻求那股能够找回家马的力量时,世界无情地阻止了她。
最初,没有小马教她要怎么做才能拥有拯救家马的力量,她凭着自己的天赋,从提雷克那里学来了一些技巧;而当小煦听到“友谊就是魔法”时,别提她有多兴奋了,魔法不就是力量吗?小煦想都没有想就到小马镇去了。在那里,她头一回感受到这么多的力量,可惜的是,那六个该死的学生破坏了她的计划。
再后来,从老山羊的铃铛里,小煦第一次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力量。那股力量是那么强,小煦确信,拥有格罗伽的力量,她一定能够找回自己失去的家马;那股力量实在是太强了,强到小煦根本没法发现力量中的杂质,而那些杂质却改变了小煦的本心。
整个世界都在和她做对,无论是对原先那个失去了一切的小煦还是那个被杂质改变了的。小煦讨厌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也讨厌小煦。
失去家马后,小煦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小煦很聪明,她有着其它小马难以企及的大局观,而在小马利亚这个充满爱的国度,棉花糖一般的外表总能帮小煦避开各种伤害,如果真的有小马想伤害她,那棉花糖下的铁蒺藜可不会放过他的蹄子;但只有很少数的小马知道,在那层铁蒺藜下,包裹着一颗像玻璃一样脆弱的心。小煦不想让暮光闪闪成为这样的一匹小马。
如果曾经伤害过你的小马,最后因为你可怜,反过来爱你,在和煦光流这是多么可耻的一件事,小煦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它已经发生了。小煦恨这个世界,它伤害了小煦,最后却反过来怜悯小煦,小煦不会感恩它的怜悯,小煦只想要报复,就算是毁灭它,和煦光流也不会后悔,在她看来,世界上已经没有她爱的小马了,对吧?
但无序的话给了她一点希望,也让小煦有些迷茫,这个世界曾让她从幸福的顶峰落入痛苦的深渊,又愿意在她最失落的时为她洒下一束光,她该哭还是该笑?小煦不知道,她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向她袭来。
窗外的夕阳正在落下,为天空抹上一层晚霞,或者说是暮光。当夜为天空涂上黑色,小煦还是静静地躺在那朵云上,感受着自己的体温在晚风中流失,带着怒火与忧愁。
她想起身回到床上去,但这朵云实在是太软了,躺在上面,小煦感觉自己正在忘记刚才的痛苦,笼罩着她的是一种静谧的舒适。小煦的意识随着怒火,被这朵云抽去了,留下了一片无意识的空白……
小煦醒来时,太阳已经爬上友谊的树梢,经过那座巨大水晶建筑的折射,为大地投下斑斓的光晕。
这是无梦的一夜,又或者说,这一夜的梦像是纯净的空白,虽然小煦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被露娜公主改变后的梦境是什么样的,但她能肯定,那绝对不会是一片空白。很快小煦就放弃了对梦境的深究,她没有学习过魔法,这种神奇的事情不是她一匹小雌驹该研究的。
醒来之后,小煦感到一身轻松,昨晚的那些负面情绪全都蜷缩在记忆中,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当小煦想要回忆那些细节时,她的大脑会刻意阻止她。她暂时能把暮光闪闪做的那些令她烦心的事抛之脑后了,现在的和煦光流好得不能再好了,就是……
“啊啾!”她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有盖被子。
小煦从沙发上爬了下来,带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升至半空的秋阳,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过想到今天是周日后,她又回到了不太清醒的状态。
被优质睡眠除去了昨晚负面回忆的小煦,迷迷糊糊地迎来了自己有些漫无目的的一天。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里面那匹满头散乱鬃毛的小雌驹做了个鬼脸。几分钟以后,那个精致的小煦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和煦光流刚走出卫生间,便在自己的蹄边发现了一张刚刚被她忽视了的小纸条。
“那是什么?”小煦低下头,衔起那张纸条,放在桌子上,认真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小煦姐姐:
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会睡懒觉的,没想到今天是个例外。我本想当面邀请你,很不巧的是,昨天我来了三次,你都不在寝室里,推迟到今天早上,我又不太想吵醒你,所以我只能给你写小纸条咯。
在这半年里,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去泽珂拉的小屋向它学习魔法药剂,上个星期她告诉我,其实我可以带个朋友来一起学,这样会更有意思。你知道的,我的朋友不太多,所以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姐你了,所以这个星期天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研究魔法药剂。
如果姐姐你今天已经有安排了,雪儿也不会怪你的,想做什么就去做,雪儿永远支持你。不过你来了我会很开心的。
爱你的
雪儿
和煦光流认真地看完了这张写着漂亮皇家花体字的纸条,又把它翻了过来,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陪陪雪儿或许会挺有意思的。”小煦想起了自己无所事事的周末,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也没什么可做的,无序告诉她的那些信息除了影响她的心情之外,没有什么能付诸行动的,她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小煦从橱柜里拿出最后一块吐司,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出门,向着无尽之森飞去……
繁茂的森林中,泽珂拉的树状小屋虽然和环境融为一体,但从屋子的枝叶间发散出的巨大烟柱却无时无刻不在向外界展示它的位置。小煦在那道烟柱边缓缓降落,又到了小屋门前。
“咚咚咚~”
没有小马回应。
“咚咚咚~”
还是没有回应,小煦从窗子看了看小屋内部,里面萦绕着浓厚的烟雾,除了一片苍白,什么都看不到。
“难道是出事了?雪儿会不会有危险?”想到这里,小煦的眉头打成了结,她又用力地捶了捶门,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和煦光流退后几步,弓起身子,做出冲刺前的准备,她打算直接破门而入。
小煦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屏住呼吸,扇动翅膀,前后蹄交替发力,向那扇紧闭的门冲去。在迎面撞上门前,小煦用自己的前蹄扒住地面,带动身体旋转,张开翅膀保持自己在空中的平衡,收紧后蹄,准备对门发起踢击。
就在小煦准备蹬腿时,她听见门那边发出了门锁的咔嗒声,在蹬出蹄子前,门开了,雪儿戴着黑色面罩的小脑袋与门后的烟雾一起冒了出来。小煦见状,只能选择收力,用自己的前蹄扒住地面减速,奈何她速度太快,减速不成反而失掉了平衡,蹄下一滑,向前翻滚过去。
“唔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只听咚地一声,小煦的脑袋撞上了雪儿的脑袋,两匹小雌驹卷成一团,向屋内滚去,小煦在感受了片刻额头的疼痛后边失去了知觉……
最先回到和煦光流身旁的是模糊的视野,很快她好像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摇晃着她的身体,一个微弱而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当所有感官都重新变得清晰后,小煦感觉到雪儿正压着她的双肩,雪儿的脑袋正在靠近,小煦甚至能感受到雪儿呼出的带着温度和早餐草莓蛋糕味道的气息。
接着是触感。
“啊!”所有的机能在一瞬间恢复正常,小煦推开了压在身上的雪儿。
“原来马工呼吸这么高效的吗?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呀?”雪儿挠了挠小脑袋。
“笨笨雪儿不要这么乱来啊!”小煦大叫起来,她的脸红得像是一块火炭。
“姐姐你好红啊,是不是药气吸多了?”
“我才没有呢!”小煦狡辩道,这时她才发现屋子里的烟雾已经散掉了,“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开门?我还以为你中毒了呢。”
“我有面罩啊,而且天角兽没那么容易中毒的,”雪儿撇了撇嘴,“再说了小煦姐姐你才是,那么大的烟,你怎么说冲进来就冲进来,不要命了吗?”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小煦小声嘟囔着“这下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两匹小马陷入了沉默……
“泽珂拉去哪了?”小煦打破了浮冰。
“她去找药草了,有些原料不太够了,”雪儿回答,她指了指锅中翻腾的金色液体,“姐姐,你看这一锅药水,它们都是我炼的回溯之水,只要喝上一小口,你就能看到这里的过去。”
雪儿又拿起了架子上的那个球形无颈玻璃瓶,看到里面流淌的湛蓝的液态火焰,小煦感觉到自己的后腿仿佛传来一阵被灼烧的痛感。
“凝心雪儿,我命令你放下那个瓶子!”
小煦突然发出的咆哮吓了雪儿一跳,吓掉了雪儿蹄中那瓶药水。
看着那个瓶子从雪儿蹄中滑落,和煦光流顾不得道歉,她猛地向前飞扑过去,向前伸出双蹄去接那个瓶子。那个瓶子离地面越来越近,小煦离瓶子也越来越近,就差一点了,但还是差了一点,小煦没能接住那瓶液火药水,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火焰将自己吞噬。
……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