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无名无面 Chapter Five: Unnamed and Unknown
“…如果她是真的云宝呢？”
暮光从面前的大部头上抬起双眼，平静地看了小蝶一眼。“你刚才说什么？”
天马将视线移到自己的鬃毛后，但双眼仍然凝望着某处。“我是说…如果云宝黛西…一直都是幻形灵呢？就，嗯，某位幻形灵母亲可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幻形灵一样生活，就…找了一对小马夫妇收养了云宝？”
暮光意识到，小蝶这种说法很合理，甚至能解释现在的情况…但现在，没有证据能证明，或证伪，这一理论。两面证据都没有的理论，连理性分析都很难实现。理论是要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
“也很难说。”最终她回答道，“考虑到幻形灵女王冒充了韵律，还是假定云宝也被冒充了比较合理。”
“…那忠诚元素呢？嗯，元素一定能分清谁有资格佩戴它的吧？”
独角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忠诚元素戴在斯派克身上也没什么不良反应…说白了就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我们也没法证明每种元素只能有一个佩戴者。最重要的是，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云宝的话，这位幻形灵女士——先生…”
她止住话头，呆望了片刻。
“…虫虫？”
“女士。”小蝶眯起眼睛，大皱眉头，“她觉得自己是雌驹，我们也该尊重她的想法。”
“好，女士。这位幻形灵女士不相信自己是云宝黛西，就算她本来佩戴过…我们也无法让她再次启动忠诚元素了。”独角兽叹了口气，“要能有这么简单倒好…”
“…等…等我们找到云宝…我们该怎么处置，嗯，幻形灵女士？”
小蝶这一问之后，中庭内满是沉默。正常情况下，暮光会毫不犹豫地说，幻形灵将被驱逐出境，可是…看看那只幻形灵的反应，她和小马们一样，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可是，她也确确实实地冒充了云宝，不受罚不足以平民愤；侵略事件刚刚平息，小马们对幻形灵的抵触情绪短时间内无可消解，若是过于仁慈，只会让小马们以为塞雷丝缇雅向邪茧屈服了…
“我也不知道。”
“啊。”
两马沉默地对坐，暮光动笔记下小蝶的观点。
“…云宝会怎么看她呢？”
“冒充她…绑架她…云宝可能会有点生气。”暮光打了个颤，“但等到气消了，说不定…说不定云宝也能和她成为朋友。”
“云宝一直都很开放的。”小蝶思索道，“倒不如说，她不管见到谁，都是差不多的态度。种族不重要，她只在乎你是不是个好…生灵。”
“但一切都难说…情况还很乱…”独角兽将一只蹄子摁在眉头上，“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云宝的遭遇。至于幻形灵的事，可以以后再想办法。”
“我懂，我懂…可是…”小蝶叹了口气，“她也许不是云宝，但她…也像是朋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感觉她需要我们…”
“她当然需要我们。”暮光打了个响鼻，“她不是要吃爱的吗？”
“不，不是这种意思！不是…应该说是好像、好像，如果没有我们…她什么都做不下去了。”天马打了个颤，“就好像她被困在风雪中，而我们就是…火把？如果我们熄灭了，她会放任寒风淹没自己的。”
“…很…阴暗的看法，小蝶。”
“但这就是事实。”
独角兽凝视着自己的朋友，认真地考虑着她的话。这只幻形灵…依赖着她们，需求的却不仅仅是生存而已…而如果应对不当，这只幻形灵也许就会死去，尽管自己与她几乎素不相识…
她不寒而栗。“可这…我我不懂…我只想让云宝回来。”
“如果这意味着幻形灵必须死呢？”
“谁也不该死！”暮光抬高了声音喊道，一蹄捶在桌子上，“就算是幻形灵也不该死，可我想要云宝回来！等我们，等我们找到云宝了，再想之后的事，好吗？”
小蝶叹了口气。“暮暮…等到那时候，也许就晚了。”
独角兽怒视着朋友，但天马毫不退缩。紧张的、可怖的沉默积蓄而盘叠，挤满了整个房间；阵阵担忧与怜悯之下，对现实的拒绝越来越沉重。两股力量，同样强大，同样重要，在两双眼睛间相撞，在两只雌驹身边角力，陷入了僵局。
第三股力量走入房间，就此打破了僵持。“姑娘们！谁想来点杯糕？”萍琪露齿笑着，将一盘子甜点放在桌上。
暮光和小蝶立刻愧疚地分开了视线。争议悬而未决，但就此打住，她们向朋友露出感激的微笑。
“我们…我们在这儿待挺久了，我确实有点饿。”独角将一个杯糕飘到嘴边。
“嗯，我也…谢谢，萍琪。”
“You're welcome! 【注1】我的任务就是朋友的帮助！”陆马停下来，思索起自己的话，“等等，不太对。我做的就是帮助朋友…也不对。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行，太老套了…”
“我们听懂啦，萍琪。”暮光笑着，将一只蹄子放在她肩上，“谢谢。”
“不用谢！你们想到怎么对待西黛宝云（Wob Niar）了吗？”
“谁？”
“被抓住的幻形灵呀，小笨蛋！”
小蝶惊讶地吸了口气。“我们一直在讨论她的事，却从来没提过她的名字！天哪，我们怎么能这么做？！”
“她也没告诉我们自己叫什么啊。”暮光指出。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啊！天哪天哪天哪…”
独角兽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没错。我们不妨问问她的意见，可能叫‘西黛宝云’也不是不行…”
670903报告。当前位置：危地石梯山脊（Rambling Rock Ridge）。状况：后腿骨折，胸部开放性锐器损伤。体内魔法剩余400索。
原地待命…923302，找到670903，准备治疗法术。
784501报告…我又找到一处篝火，没有幸存者。准备前往吠城（Fillydelphia）下一片地区。
不要离开，先尽量回收残余魔力。巢穴在上，我们现在一点也不能浪费…
我暴露了！我暴露了！救我，在苹果鲁——（Appleoo-)
又一个声音消失了。邪茧忍不住骂了一句。早些时候，悼亡的悲歌充斥着整个虫巢思维，但死亡达到四位数后，一切都只是徒劳了。
该死的小马！就该撕开他们的身体，无论长幼雌雄。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力量，她绝对会这么做的。小马们为何不愿向她臣服？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她将带来的一切？！那将是永恒的欢愉，唯一的代价就是被关进茧里，偶尔让幻形灵从身上吸取爱意罢了。
说实话，小马们简直像是故意想要坠入互不依靠的混沌之中…他们嘴上说着谐律，却拒绝了巢穴带来的真正的大一统。虚伪！
女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意识在相互连通的网络内游荡。她的工蜂们…活下来的工蜂们，失散各地，一时也难以重连。她已经命令他们编造身份，小心行事——一个地方同时出现太多无亲无故的小马，也会引起怀疑。筛网的网眼很小，也并没统一规格，一步走错，不仅会丢掉性命，更会让巢穴损失…食物。
该死的小马…
全都该死。
邪茧筹备起了新的计划。这次，她不在需要依靠不稳定的因素。她将向小马们展示真正的和谐。她必将成功。
毕竟，小马们古老的魔法造物之一，已被她的孩子抓在了蹄中…
牢门打开，幻形灵竖起耳朵。她转过身，垂眼看着地面。“嗯。”
“早啊。”
沉默。
苹果杰克便观察起面前这只虫虫马。不可否认，她与云宝有很多相似点，多得有点可怕了。她的腰部结实而圆润，和云宝一模一样；她的翅膀紧张地时收时放…
可是…
再怎么说，这只虫冒充了她的朋友，差点就瞒过了所有马。就算它自己并不知情…那也和这出乱子逃不了干系。
“…你想要啥？”
幻形灵叹口气。“我…我只想你们能找回云宝黛西。”
“然后呢？”
“随便都行。”它俯下身，在地上蜷成一团，“宰了我，送去解剖，或是放了我，都跟我一毛关系也没有，懂吗？我身上都没毛了，想有关系也难。”它的声音疲惫不堪，毫无生机。
“那就这样啦？你的小伎俩失败了，就这么放弃啦？”
幻形灵轻笑一声，抬起眼睛看着苹果杰克。“你是想用激将法吗？如果…如果我是云宝的话，也许真的…也许真的会有用吧。”她叹口气，“但我不是她，是时候接受事实了。”
苹果杰克打了个响鼻，蹄子蹭蹭地面。“也行，咱本来也没工夫跟你多扯，她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真的。”
不知为何，苹果杰克能看得出，她没有说谎…至少，她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农场小马点点头，小心地绕到幻形灵身旁。
“…为什么抓云宝？”
囚犯哼了一声。“为什么抓她？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搞笑吧。再或者，她只是凑巧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合适的地方。你记得韵律…虫子女王叫云宝送她回家的事吧？也许她就是那时候被抓住的。”她的耳朵紧贴着头顶，“但很奇怪，我…我明明有那一整天的记忆——大概都是假的记忆吧，但那只虫子特别性感，这部分是真的。”
苹果杰克红了脸。“啥？”
“可能是幻形灵的本能之类的吧。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之前，我从来都没有一点性欲…”幻形灵翻翻白眼，“我恨死她了，但她身上就是有某种性感的…东西，让她在我眼里特别性感。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但却…根本想不起来。”她叹口气，“云宝倒是经常和别的小马调情吧…”
“其实…”陆马揉了揉脖子，“咱和云宝聊过一回，她…她说她能分辨出小马的魅力从何而来，但却…必须仔细看才能看得出来，而且她从来没发过情。”
幻形灵眨眨眼。“我…我也记得。”
苹果杰克立刻警惕起来。“这会儿记起来了？”
“我…”她困惑地摇着头，“这些不是虚假的记忆…而是…偷来的记忆。偷来的…对啊！”幻形灵跳了起来，满脸笑容，“让暮光探查我的意识，不就能找到、找到、找到断点之类的了吗！也许靠这个线索，她还能用什么书呆子技术找到云宝，然后…”
她僵住了，看着墙壁。
“…然后我就…待在这个牢房里，永远也不出去了。”
苹果杰克眼睁睁看着幻形灵又躺回地上，蜷缩起来。
那你也活该。
可她说不出口。就算幻形灵真的活该…她也说不出口。
“…你为啥有鬃毛？”
“嗯？”
“之前那些幻形灵，除了那个女王，头上都是鱼鳍似的，为啥你就有鬃毛？”
幻形灵抬头看向她，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其实我鬃毛下面也有鳍…不大，但确实有…”她含糊地挥着一只有洞的蹄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鬃毛。”
“没准你是个幻形灵公主。”
“最好别…塞雷丝缇雅每天要管的文书可多了，我连…”
苹果杰克挑挑眉。“连什么？”
“…我本来想说，我连天气管理的文书都受不了。你懂的…”
农场小马点点头。“理解。”
两马再次陷入沉默，都想要继续推进对谈，却都徒劳无果，没有可聊的话题，也没有可交换的情报，更没法从自己的立场安慰对方。幻形灵觉得，自己如果说什么‘云宝一定会回来的’，简直就是在侮辱苹果杰克；而苹果杰克则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给幻形灵自由，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幻形灵有理由活下去。
陆马困惑地看着面前的囚犯。走进牢门时，她以为这只幻形灵无论如何也会是敌马，但现在她却没法向幻形灵发火。它所说所做的一切，都让她一点火气也没有。就连那莫名其妙的悲伤，也淡得不足以激起怒火。
最终，她只抬了抬帽子，走出了牢房。
---注 释---
注1（You're welcome!）：原文“No problemo!”，属于伪西班牙语；本作中萍琪有时会使用英语之外的词汇，翻译时处理为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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