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伤痛深藏 Chapter Twelve: Pains of the Past
此时本应大雨倾盆。葬礼时下雨是天马的古老传统，可追溯至三族统一之前，天马一族大大小小的战争与伤亡之上。诚然，坠地而亡称不上勇壮的死法，但…
至少也不该出太阳，不该是蔚蓝的晴天。
当然她的意见并不重要。真的。既然…既然云宝的父母不介意，她就该允许他们不介意。
她看着那对夫妻走到小小的棺木前，她的父亲将尾巴缠上了母亲的…不，他们不是她的父母了。尽管自己在他们的家里长大，她也…
夫妇俩看向棺内。
母亲…那只雌驹伸出蹄子，轻轻地抚摸其中的遗体；幻形灵留下的茧让那具身体免于腐烂。她看到，那只雌驹的身体在颤抖，然后向丈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两马悄声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
另一只幻形灵——还是叫她糖糖吧——低垂着头。天琴在墓地的围栏外等候，尴尬地看着围栏内的一切。
夫妻两马从小小的盒子前离开，走上发言台。雌驹清了清嗓子。
“我…一开始收到消息，得知了…真相，的时候，我不明白。换做任何一位父母，也许都需要时间才能明白。我…我思考了很久，对我来说，她究竟是谁。”雌驹向棺木伸出一只蹄子，双眼落在那只幻形灵的身上，“我也思考了很久，你…你又是我的谁。然而思来想去…你和她对我来说同样重要。”她垂下眼，“我的女儿死了，但我接受不了。我知道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可是…我又不觉得自己失去了女儿。对不起，我…不知所云了。”
她又在台上站了一会儿，与丈夫对上视线又错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眼，匆匆离开了。
雄驹打了个响鼻。他看了看棺中的遗体，又看向雌驹，她此时站在天琴旁边。天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走上台前，以呼吸平复心情。“我们的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就是事实，然…然而我也明白为何我的妻子仍抱着最后的幻象。这是因为，虽然失去了女儿，却有另一个孩子代替了她…我们爱她，直到现在也爱着她。她就像是原来的云宝一样，我们谁都没有发现异样。如果我没误会的话，就连这个孩子自己，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就是云宝。失去女儿，我…我的心仍在痛，更痛的是我们的女儿死时，我没能在她身边…但这个孩子也同样是我的女儿。”他叹了口气，走下台，回到座位上，不敢再看墓地外两马的眼睛。
小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棺前。她的双眼扫过棺中的小雌驹…然后坚定起来，走上发言台。“呃…我…如果有意义的话，我更愿意相信…相信，替代了云宝黛西的幻形灵是不是，呃，云宝黛西…这并不是今天的意义所在。我们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谁才是云宝黛西，而是为了怀念世界上最勇敢，最善良的小雌驹，怀念我…有幸认识的朋友。我…我其实知道，能找回她的遗体，这件事本身…也还没结束，但现在我想暂时忘掉这一切。我只想记住，她总愿意停下自己蹄上的事情，帮助别马；她…她有时候，唉，会搞坏售货机，把里面的小饼干偷出来分掉；她总会找上最凶最猛的同学，先拥抱，再邀请对方特技决斗；她甚至发明了‘特技决斗’这种比赛…但却没能补全规则就…”
黄色的天马擦了擦眼睛。
“…云宝黛西也胆大妄为，不顾后果，喜欢炫耀…可却又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我不知道她究竟算不算是‘不在’了，我也并不在意。我只知道她是个…可爱的小坏蛋，我…我永远不会忘记她。”
雄驹愧疚地垂下翅膀，小蝶轻轻地走下台，正如围栏外那只雌驹轻轻地啜泣，瘫倒在地。天琴紧张地四下张望着，规律地抚摸着她的脖子，双眼扫过葬礼上的每只小马，想在他们之中找到支持自己的力量。
两只幻形灵盯着棺木看了许久。
最终，糖糖站起身，停在原地，看向另一只幻形灵。“你想去…吗？”
另一只幻形灵双眼盯着蹄上的洞，摇摇头。“你先吧，我…下一个。”
“好。”糖糖点点头，“好…”她走到木盒前，向里看去。漫长的沉默，然后她轻叹一声，站上了台。
“…我，其实并不认识这个孩子。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命不久矣…‘马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在我和她短暂的交流中，她展露出了温柔与勇气…她愿意独自死去，好让在座的各位不必承受此时此刻的失落与痛苦。她…她只想你们都能开心。”糖糖叹了口气，“她是在我的歌声中离去的。那时我…我还是个铁石心肠的怪物，但是…但是她改变了我的一生。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好好认识她。”
她看向围栏外，走下台时与天琴对视。她动摇了一瞬，随后垂下头，回到座位上。
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好。
另一只幻形灵站起身，稳稳地站住。犹疑的蹄子牵着她靠近那棺木，靠近其中的恐惧。不属于她的记忆付出表面，那是镜中的自己。然后…
后来想想，一点都不像照镜子。那只小雌驹死了，残破的身体重新缝补粉饰起来，而且毕竟还小，处处都和她不太一样。但却也比她想象的想死很多。就好像…好像那张脸从来没有变过，好像她这么多年只是变大而非长大一样。幻形灵忍不住伸出一只蹄子，抚摸遗体的脸颊。
这就是她偷走的那张脸。
她的双眼飘向小雌驹的侧臀…猛地吸了一口气，带出‘嘶’的声音。就在这写定小马命运的地方，那是一个破碎的虫茧，三只光彩夺目的蝴蝶拍打着彩虹般的翅膀，飞向天空。
“…什么？”
再仔细看看，这些蝴蝶都很小。毫无疑问，剩下的茧壳才是可爱标记的中心——破碎的，遗落的，完成了使命的茧壳。
幻形灵盯着可爱标记，几乎不愿再思考下去。这个孩子献出了生命，换来的是这样的标记…她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爬上了发言台。
她张嘴。
她闭嘴。
她咽了咽。
她张嘴…
然后冲了出去。
不久之后，宫殿的其中一间客房门外，几只小马压低声音争执着。
“我知道你们养大了她。”糖糖严厉地耳语道，“所以你们才不能进去！你们去了只会把情况弄糟的！”
“可我们是她的父母，至少这一点上我们没有分歧。”银白长袜（Silver Stocking）将鬃毛甩到一边，回头瞪了一眼丈夫，“对吧？”
“是啊，亲爱的。关键不是我们俩，而是她。”
“所以你们才该在外面等着，让我解决这事。”糖糖坚持道，“想想看，你们自己都决定不了她究竟是谁，她又会作何感想？在与自己和解之前，她需要幻形灵的看法和帮助。”
“我支持糖糖！”
幻形灵叹了口气。“天琴啊，我爱你，真的很爱。你在我生命的最低点拯救了我，但这场架你就别吵了好不好？”
天琴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为啥啊？”
“因为事关他们的女儿，这件事非常复杂深重，而你完全不懂委婉的话术，不适合参与。”
“我想帮忙嘛…”
天琴撅起嘴，糖糖一只蹄子放在她肩上。“我知道的啦，所以我要给你一个最最重要的任务。”
“真的吗？”
“带上这对夫妇，在坎特洛范围内给他们安排一场后无来者的浪漫之旅。”
“啥？！”两只天马惊叫道。
“任务现在开始快快行动吧可爱的小圆屁屁！出发出发！”
天琴敬了个礼。“遵命，长官！”
“不行，你休想噫！”银白长袜在突然袭来的魔法中挣扎着，“放开我们！”
“抱歉了女士！这是长官的命令！”天琴傻笑着，扛起两只天马就跑，“她夸我的屁屁可爱诶！”
小蝶看着三马消失在拐角后。
糖糖翻了翻白眼。“长话短说，天琴脑子不好使。”她停下来，“呃…我大概没法劝你把事情交给我了吧？”
“…啊！唔…我会在外面听着，但是…”小蝶指了指房门，“你去吧。”
“多谢。”
推开门，门后的房间几乎毫无异样。然而所有能反光的表面，不是被砸烂了就是被遮住了——毛毯、长裙、破抹布，什么都有。糖糖挑着眉，走到窗前，那只幻形灵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坎特洛。
“…总之，”糖糖尴尬地揉着前腿，“挺…难接受的。”
“…你看到她的可爱标记了吗，她死的时候？”
“没有，我…那时候我名义上还服从于邪茧，赶紧完工赶紧离开而已。”
幻形灵耸耸肩。“也有点道理，她得到那个标记，应该是最后…最后一刻…”一声长叹，“糖糖，她死了，我才有了生命。她心甘情愿献出了自己的一生。我真的配吗？”
“…你知道吗，刚遇见天琴的时候，我都…我都快饿死了。”糖糖闭上眼，“那是我决定脱离巢穴后的几个星期，我不仅脱离了幻形灵，也脱离了小马。我想，我们幻形灵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我，我看着那个孩子失去生命，然后还…总之我就成了这样一只陆马，脾气坏嘴巴脏，谁敢靠近都要挨一顿臭骂，但天琴什么都不管。我侮辱了她的鬃毛，她的乐器，她的父母，她的生活方式…所有这一切，只想让她别靠近我。可她却只会一笑而过，我根本不懂她在像什么。我只知道，有一天我回自己的纸箱去，她就跟在后面，我——我尽力了，我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最后终于忍不下去，就卸下了伪装，结果…”
她叹了口气。“结果天琴只是说，‘哇，你看上去真酷。’那…那孩子也是这么说的，我就…我就哭出来了。”
两只幻形灵沉默着。
“…从此，”糖糖接着说，“我在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轻笑起来，“这个世界多奇怪啊。”
“…嗯。”
“…小蝶就在外面哦，还有你其他的朋友，她们肯定也很担心你，还有飞板璐——”
“——现遭邪茧拘禁。”
两只幻形灵看向闯进房间的声音。瑞瑞和满脸是泪的甜贝儿走进房间，身后紧跟着露娜。
“呃…”小蝶探进头来，“公主，我知道您也担心，可是——”
糖糖随即起身。“需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她的战术和性格。”露娜瞥了一眼瑞瑞和甜贝儿，挑起一侧眉毛，“…或许还能安抚一下刚刚回家的马质。她常在你这里买糖，对吗？”
“哦，也是哦。这样吧甜贝儿，等我有空了，马上做你最喜欢的糖送给你。”
“唔诶！是彩虹糖吗？”
糖糖露出大大的笑。“当然啦！”
“好耶——！”
糖糖嘴上带笑，双眼却变得严厉起来。“然而你每次都要纠结个三五分钟才能选好。”
甜贝儿眨眨眼。
然后也露出了微笑。“妈的。真聪明啊，叛徒。看来——”露娜用巨量的魔法灌入‘甜贝儿’的身体，她抽搐起来，模样不断变化，终于变回戴头盔的黑色幻形灵，瘫倒在地。
瑞瑞惊恐地躲开。“什么——可是她明明——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真正的甜贝儿很可能还在虫群中。”糖糖摇摇头，“被迫接入了虫巢思维…邪茧是个混账，但却并不笨。”她踢了一下头盔，“她送来的这家伙是个纯血，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的。没有虫巢思维，这家伙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等等，等等，上一句。”另一只幻形灵转过身，“‘被迫接入虫巢思维’，这种事也能发生？！”
“当然，不然你以为她怎么控制的银甲闪闪？”
露娜咬咬嘴唇。“这就麻烦了，我们知道虫群最可能藏身的地方，但具体——”
“而且飞板璐也被抓了。”幻形灵打断道，“而且他们也能逼她接入虫巢思维？”
“照理说…是这样。”糖糖没法否认。
“而且这个什么虫巢思维能直接连到那个黑心的性感混账变形虫身上？！”
“性感？！”瑞瑞惊叫起来。
糖糖叹了口气。“是幻形灵本能啦，女王对我们来说无论如何都很性感——”
“到此为止了。”云宝黛西冲向房门，“绝不能让那只虫子乱碰飞板璐的脑子。”
“不是，稍等一下，你要干什么？！”糖糖伸出一只蹄子，“不到一分钟前你还抑郁着，现在——”
“现在我有活下去的理由了。看我一个彩虹音爆飞到那里把童子军就回来，只要十秒！”
“用这对翅膀是做不到的！”
云宝看向自己背后的虫翼。“倒也是，我给忘了。也不重要，露娜，往哪走？”
公主半眯起眼睛，嘴角却微妙地勾了起来。“你连个计划都没有。”
“有计划。找到虫女王，揍她一顿，把童子军带回来。”
“你脑子进水泥啦？！”糖糖朝窗外挥了挥蹄子，“她和塞雷丝缇雅单挑都赢了啊！”
“最后不还是输了。你要是不愿意帮我找回天马的身体，就给我让开。”
糖糖眨了眨眼，然后叹了口气。“你猜怎么着？我懒得争了。我是能帮你变回熟悉的样子，但…你得允许我接通意识，暂时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什么？”
“信我，我有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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