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洞人教Lv.6
天马

当太阳升起时

西线无战事

第 17 章
1 年前
寂静,也可能不那么寂静。
黑色的鸟盘旋着、降落着,似乎席卷了整个天空;
伴随着明亮的群星,一起盘旋着、降落着……
烂泥阴暗地涌动着,黑鸟张开嘴,发出一阵鸣叫。很奇怪,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像世界被巨大但又无法被察觉的背景音笼罩。
它们瞪着橙色的眼睛,像地狱的火焰、像地底的恶魔。
它还带来了它的孩子们,孩子们蹦蹦跳跳,庆祝着这意外的丰收。
她看着它,带着惊恐、绝望和幽怨,它却不以为意。
它还有无数的黑鸟从天而降,遮住了天空,偶尔从鸟群的间隙里露出的星星像是燃烧着的眼睛,捉摸不透地注视着每一个躺在地上的生灵,也像塌下来的天,压倒了世界上的一切。
哪里有群星、哪里有鲜血、哪里有死亡,哪里就有它们。
仿佛萨满、仿佛祭祀、仿佛迷信,黑鸟们癫狂地舞蹈着、歌唱着。
赞美月亮!
唱着,它叼起一块缠着蓝布条的烂肉。
此起彼伏而又癫狂的歌声,盖住了世界的底噪。
她只能看着,自己,和旁边无数的或灰色或蓝色的身影,黑鸟像苍蝇一样扑上来,大快朵颐。
它喜欢亮晶晶的玩意儿,于是从烂衣服上扯下来金属的军徽,消失在无尽的鸟群里。
它的孩子们围上来了,饥饿的眼睛盯着她。
它们有一千只嘴、一万只眼睛……
尖啸着、欢庆着,张开血红色的喙,一颗腐烂的眼球在嗓子里阴森地注视着,直到由鸟鸣制造的新底噪变得震耳欲聋——
云宝睁开了眼。
 
月王历999年 西部某战地医院,距幻形灵巢穴约170公里
她的全身都几乎被冷汗浸湿了,大口地喘着粗气。
医院建在一座没了屋顶的老房子里,顶部只有用木头支撑的防水布制成的棚子。在残缺不全的火炉里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远离火炉的阴暗的角落里弥漫着腐朽潮湿的味道。不过这股腐败的味道和木炭的味道都被医院里的各种刺鼻的臭味和药水遮盖了。
炭火噼啪地燃烧着,云宝尝试坐起来,但是全身的剧痛很快制止了这一行为,并且害得她叫了一声。火炉边传来了几个药水瓶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声音,随后是蹄子踩在硬地板上。
“喂!”一个陌生的女声朝着病房外面大喊,“十六床醒了!”
又是另一只小马的脚步声,似乎从外面进来了。
云宝以为她即将看见护士或者医生的脸,不过最先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是一只火红的天马。
“你还好吗?”面无表情,大概她天生如此,或者早已经习惯了。
“飞火?”
火红的天马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嗯。”
“你……这是哪?我在干什么?”她尝试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但毕竟回想不如直接问来得简单。
“这是医院,云宝。”她又恢复了一如既往严肃的表情,眉头不知是一直皱着还是仅仅长成这样。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在阵地后方发现了你,当然,是在地上。”
“唔——”云宝眨了眨眼,“那和我一起——”
“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你是你们连队目前唯一的幸存者。”她坐下了,可能是坐在旁边的病床上。
“……”
“你现在是我们连的了。”
“哦……呃……飞火——连长……”显然她并不习惯这种称呼。
“我不是连长,班长也不是。”她顿了顿,“不过我们的连长几乎是新兵,看来你们的大概也是。”
她记得好像还有一些士兵和她一起撤退,看来他们没能撑到最后。仿佛一场梦一样,那些近在眼前的士兵,谁还知道他们现在还躺在哪片烂泥地里。想到梦,她又想起了刚刚的梦魇,于是咬咬牙让自己别再想下去。
“你们呢?你们怎么样?”飞火看起来精神不错,云宝觉得她的连队肯定是打了胜仗吧。
“什么也没有。”
“什么意思?”
“我们没得到任何命令,似乎只有一半的部队发动了进攻。”
“这——为什么会这样?”
飞火轻轻摇摇头。“你在皇城的时候也听说过吧,关于总司令偶尔会和参谋们打赌之类的,然后就打出惨不忍睹的战绩。”
她大概听说过,但她作为皇城保卫团的一员从来没有把这些月卫队的事情放在心上,飞火也是一样。实话讲,这往往是皇城酒馆里军官和贵族们的笑话和谈资;有时也会被军官们拿来攻击贵族,引发一场唇枪舌剑。
“哇哦哇哦哇哦,你是想告诉我:这就是一个赌,我们都是骰子?!”她无神的表情又重新凝聚了起来,虽然她还不能坐起来,但起码把头抬起来了。
“最好不是,希望他们有什么合理的借口。”
她感到一阵怒火中烧,刚才的迷茫全都被焚烧殆尽了。现在她自己成了倒霉的棋子,那些死去的友军都已经被整齐地码放在了棋盘边上——他们因为棋手的愚蠢决断被吃了。
她想要立刻飞起来,飞出这个该死的破医院,飞过荒凉的大地,飞到司令部去把所有会动的东西打到不会动为止。可惜她一番折腾只是踢开了被子,并且发现自己的翅膀也需要恢复。
她怒目瞪着天花板,又重新老实地躺在病床上。病房里的气味并不好受,周围那些活着或者死了的伤兵的血或者化脓的伤口都在发出阵阵的臭味,和浓烈的药味混合起来,令马作呕。
又是脚步声,护士提了一桶水,进门就泼在地面上,然后提起一把拖把奋力清洁着那些黏在地板上的污秽的混合物。
“不过我们的好运也要结束了。”飞火刚刚转头看了一眼刚进来的护士,然后视线又重回云宝身上。“我们不久后也有进攻命令要执行了。不过,你恐怕没有充足的时间恢复了。”飞火终于换了副表情,叹了口气。
“你们说完了没有!”护士朝这边大喊。
“呃,对不起。”飞火转过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那就帮我个忙,把五床的那个帮我扔出去,我还忙着呢。”
飞火迟疑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扔出去?”
“已经死了,你想把它留在这长虫子吗?!”
沉吟片刻。
“乐意效劳。”
“左转有辆卡车,就扔在那里——记得捂住鼻子。”
“谢谢。”
飞火临走前回过头:“云宝,记得在二十个小时内归队,时间不多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然可能会被算成逃兵,那就有大麻烦了。”
“休想!既然他们这么爱玩,不如把我的钢盔送给他们让他们自己上!”
他们显然没有上。
云宝在交替的梦魇中度过了这二十个小时,即便她还感到四肢和翅膀酸疼无比,但是她还是按时出现在了那片云上,和无数陌生的天马一起等待进攻的命令。飞火扬起了一边翅膀,示意她如果支持不住可以靠一会,不过她还是无视了,背着沉重的装备,听着云上装甲车引擎预热的声音,站立在柔软的云端看向西方遥远的夜空,仿佛凝视着时刻准备吞噬掉所有胆敢进入的生命的无底深渊。一阵失重感笼罩着她,让她差点向前倾倒。
“你还好吗?”飞火把翅膀搭在了她背上。
云宝低下头,叹了口气。
“但愿吧。”
 
月王历999年 北部边境
隐约的枪声,一颗鬼魅般的曳光弹轻轻地划过夜空。
可能还有小马惊呼的声音,但现在全都淹没在呼啸的狂风中。
又是一声枪响,显得如此无力,曳光弹只发出了短短一瞬微弱的绿光,随后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云中。
不只是黑云。
那双巨大的眼睛,拖着绿紫色的拖尾,像在熊熊燃烧,正怒视着这个世界,怒视着无边的雪原。
它可能想说点什么,但一切语音发出来不过是震耳的雷霆轰鸣。
这黑云没什么来源,但已经席卷了半个天空,群星的光芒被一点点吞噬,让这个庞然大物以令马毛骨悚然的方式含混地显示着自己的规模。
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黑暗使得这黑云看不出什么层次感,整个世界就像被巨大的黑布蒙住,除了巨大的眼睛和偶尔闪出隐秘的微光的积雪外,世间仿佛再无一物。
可能还有她吧,但恐惧已经是她忘记了自己。
北境弧光奔跑着,至少是全力挣扎着。
黑暗隐没了她全部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正跑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正在雪原上狂奔还是早就摔倒在了雪堆里,此刻正在疯狂地蹬着四肢。
她知道一切的真相了吗?
恐怕没有,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不敢回头看那可怖的眼睛,宛如精神支柱的群星也在夜空中一颗接着一颗地熄灭。
她全身已经冻僵了,或者也可能是因为恐惧而失去了知觉,亦或两者都有。
她再次用步枪朝着天空射击,不知是希望能够伤到这超自然的无边黑云,还是让其他小马看到这闪耀的曳光弹前来搭救她。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甚至忘了这一切原本有什么意义。
救命!救命!!
她不知道自己喊出来没有,严寒已经使她全身失去了知觉,耳边也只剩下风暴的怒吼。
她看见了太多,现在就连后悔也来不及了。
假如她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假如她没有一探究竟的勇气……假如她没有随便触摸那些奇形怪状的宝石……
宝石?
水晶!
北境弧光如愿找到了她此前发誓要再来探索的地方——整个北境唯一会下雨的地方——最不可能的地方。
那里的地上生长着能够发出蓝色夜光的细小植物,不过看来从没有被打理过,全都是她没见过的植物。
大概是半径五公里的一个圆,出了这里,就是天寒地冻的雪原。
这里还到处伫立着一些奇怪的宝石,它们呈诡异的棱锥形,无一例外都是黑色的。
北境弧光踩在松软的土地上,甚至还有一点潮湿。
这里很暖和,她蹄子上和身上的雪被抖落在草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她脱掉了厚重的大衣,呼吸着这清新的、带着一点潮湿的空气。
仿佛朝圣者进入神圣的教堂,她带着极大的震撼穿过草地,看着无数根指向天空的黑色宝石组成的奇异的景象。
每个黑色宝石大概五到六米高,间距大概一百米,每一个都以独特的姿态扭曲着。
北境弧光走近一个,抬头仰望着它诡异的形态。
上面似乎写了什么,但是她看不清。作为一匹陆马,她估计也看不懂。
于是她放过这一个,虔诚地踩着松软的泥土上的草地,又去观察下一个宝石。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忽然察觉到所有的宝石似乎都以一种有序的规则排列着。
这是一个辐射状的阵列,而她正在不断地走向辐射的中心。在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宝石,似乎还在闪烁着黑绿色的光。一阵莫名的恐惧和压力攫住了她,她感到脊背发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走来的路。她随后又机警地站在原地,扫视了一遍周遭的环境,平静中透着无形的诡异。最后,她把视线挪回到中间这块巨大的宝石身上。
水晶。
这个词忽然出现在她脑海中,仿佛被谁放到了这里。
“水晶……”
她从没见过这个东西,也没有听说过,但她就是认识。
她走近那块黑色的巨大的水晶,水晶表面倒映着她自己的像。她仿佛从中看到了别的什么,但是又说不清,只有被反射的扭曲的她自己的、洁白的面庞。北境弧光敬畏的表情在倒影中好像贪婪地注视着自己。
她好想上前去摸一摸。这么一个无端的想法。
她又走近了一步,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吸引力——并非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她再次靠近那块黑色的水晶,视线逐渐模糊了,就像是即将入睡一样,而她浑然不觉,就连刚才的恐惧也似乎消散了。
她察觉到了自己即将昏睡的状态,但不知为何,这并没有激起她的警觉。她顺从地纵容这种感觉继续蔓延下去……
门被撞开了。
门?
两个卫兵站在门口,正在翻着蹄里的花名册。
北境弧光站在家里的客厅里,瞠目结舌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两个蓝色的剪影。
“你们……有什么事吗?”这是北境弧光的母亲。
“北境——极光,是你们家的吗?”
“……”
“是吗?”卫兵不耐烦地甩了甩花名册,走近客厅,把证件扔在了桌子上。
“一定是误会!她……她才十四岁!”
“没有什么误会,只要她叫这个名字,我不管她多少岁。”
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北境弧光,眼睛里充盈着无助。
她转头奔向妹妹的房间,打开了妹妹的房门。
“喂!你!”卫兵朝她大喊,但她直接关上了房门。于是,门外又传来了卫兵朝着母亲大声咆哮的声音。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北境弧光走进看起来空无一马的房间,跪下来,果然看见了躲在床底的妹妹。
北境极光,刚刚满十四岁,颤抖着蜷缩在床底下,婆娑的泪眼看向了她的姐姐。
“快出来,我带你离开这!”
“不……不要!”她带着哭腔,发音含混不清。
“躲在这里没用的!”
“可!可你也是卫兵……”这话没错,北境弧光感到心头一颤。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和他们不一样……”她感到焦头烂额。“信任你的姐姐吧……”
她迟疑了几秒,终于抽泣着伸出了蹄子。
北境弧光抓住她,打开窗户,打算把她拉出窗外。
门被踹开了,门锁重重地砸在地上,客厅里的喧嚣毫无缓冲地涌了进来,一对姐妹就这样暴露在现实面前。
“给我回来!”卫兵大声训斥,北境弧光的母亲哭着抱住他的后腿,但是被他一蹄踹在脸上。
北境弧光也挡在妹妹身前,慌忙掏出自己的士兵证:“这一定有误会……”
枪托打在她脸上,“拒服兵役是重罪!窝藏也是!需不需要我提醒你,士兵?!”
“她只有十四岁……”
“等她去跟军官报道的时候跟她的长官说去吧!为了帝国消灭幻形灵而战你应该感到荣幸!”
他抓住北境极光的后腿,一直把她拖到屋外,一辆军卡停在那里,上面坐满了刚刚被强征来的小小马士兵。
在一阵哭喊后,士兵重重地摔上了门。
北境弧光的眼睛顺着眼角成股流下,她狠狠地捶打着水晶光滑的表面,像是要重重地打在征兵官身上。
于是她睁开眼,在一片宁静的草原上,她正趴在那块巨大的黑色水晶上。
……?
水晶上的隐秘的符文亮了起来。一阵风忽然没有征兆地出现,风声好像得意党的奸笑。
地上涌现出无数条辐射状的光带,以中间的水晶为中心,周围的水晶全部被点亮了。
一阵黑云涌起。
柔软的草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水晶构成的地面。在这一宽阔大道的两侧,耸立着一排排整齐的建筑——也是由水晶构成的。
这一切看起来没有什么违和,仿佛一千年来都是这样。
直到空中的黑云积聚成团,睁开了燃烧着的眼睛、沉睡了千年的眼睛。
不知道是咆哮还是雷鸣——
“国王万岁!”
 
 
 
最近一直在和我的老朋友们聚会和叙旧,真是上了大学后难得的重逢,耽误了一些时间,这两天又感冒了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啊~我发现我还是在散步时构思剧情和描写更加高效,如果单单坐在电脑前我可真是一个 字也蹦不出来。最近在读果戈里的《死魂灵》,俄国的文学风格真是有意思。在这里提前祝各位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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