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高照,森林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附近的沼泽地里云雾蒸腾,两栖动物们在粘稠的泥浆里合奏着夏季炎热的乐章。
阳光在水面上反射,把轻柔的涟漪投影到青葱的树林的叶片底部,被照得透亮的叶子显示出交错的叶脉。到了树荫里,青草有一乍深,节肢动物和啮齿动物正在享受午餐。微风吹过,清凉之感充盈林地的间隙。
城堡静静地伫立在河对岸,深绿的爬山虎竞相扒住砖石的缝隙向着高出攀登,藤蔓在楼宇间回荡,开出最后一茬尚未凋谢的花。
两名无精打采的皇家卫兵正坐在大门口的两边,扶着蹄中的长矛站岗。一个青色的天马守卫打了个哈欠,心中暗自嗔怪为什么要把宫门建在向阳的一侧,在阳光的照射下,她金色的盔甲微微发烫。已经出汗了,她感到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干脆掀开铠甲,摘掉头盔,好好凉快一下。
站在门那一端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琢磨着中午是吃燕麦还是沙拉。所有卫兵都对站岗时的摸鱼行为习以为常,自两公主统治以来的一百余年里,整个小马国都没发生任何战争。至于有时会遇到的危机,比如忽然出来个什么混沌之主想要把小马国变成他的游乐园,这也不是卫兵能管的事。
急促的蹄声打断了她们的休息,只需简单一听,两卫兵就明白摸鱼结束——至少暂时是这样——她们赶紧披挂整齐,高高竖起长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使自己看起来好像已经这么站立很久了一样。
露娜公主穿过森林中的大道,来到了城堡前面。她正有急事要汇报给她的姐姐,以至于她熬到了现在——快中午了——还没有休息。
她来到大门前,一跃就跳过了护城河。露娜看了一眼门前站岗的两名卫兵,穿戴整齐,姿态挺拔,而且看起来已经这样站立很久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即便没有监督,这些卫兵依然尽职尽责。
但是她没有时间停留下来给予她们称赞,她用魔法打开大门,急匆匆走进去。“雪绒花,跟本宫进去。”她下达命令。
“是的,公主。”青色的天马拔起长矛,悬浮在半空中,跟着进了宫殿。一个在里面站岗的卫兵则被叫了出来顶替她的位置。
宫门关上,等露娜的脚步远去,门口的两个卫兵松了一口气,再一次放松了动作。
塞拉斯提亚端坐在左边的王座上,颇感兴致地等待自己的妹妹出现在大厅门口。贵族们叫上的报告里充斥着推诿扯皮和无理取闹,她早就厌烦了那些会议了。
“姐姐!你必须看看这个!”露娜推开大殿的门,径直走到塞拉斯提亚眼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天马卫兵——显然是在门口站岗的那个。
“哦!亲爱的妹妹,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匆忙?”塞拉斯提亚故作惊讶,用戏剧性的语调问:“可以让我知道吗?”
“当然,姐姐。”露娜无视了姐姐的玩笑,从背后抽出一卷羊皮纸。是小马国中部的地图,在高大的坎特拉山边上,画了一个红色的显眼的标识。
“昨天夜里我就发现,有一颗陨石坠落到了坎特拉山南麓。这并不是一件多少见的事情,但是这可陨石可一点都不普通。”露娜紧张地解释着。
“这颗陨石在一刻不停地向外界释放未知的魔法,一开始我派去的卫兵一旦接近它都会感到恐惧,显然有什么东西在让卫兵远离。”
塞拉斯提亚公主皱了皱眉,夜晚的,尤其是从夜空发生的事情她都一无所知。
“露娜,我相信你对怎么处置它已经有了想法了对吗?”塞拉斯提亚问。
“我会有的,但现在还没有。姐姐,我要亲自去那里考察一下——我希望最好在白天,如果这些魔法来自群星,它们在白天会更不活跃,因为白天它将无法从群星获取魔法的补给。”
“那,露娜,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是的,我想请你去帮忙。如果你能帮我制造一个保护力场就太好了,我感觉这会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魔法,而我自己又没办法一边保护自己一边研究它。”
塞拉斯提亚简短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已经厌烦了贵族们的会议,并且自己的妹妹先在很需要自己的帮助。
“好的,露娜,我们现在就出发。”塞拉斯提亚说。“但是,你带雪绒花过来干什么?”她指了指飞在天上的,青色的天马卫兵。
“以防万一,如果我们都出了意外,她也可以当我们的帮手。”
“那么,你愿意来吗?”塞拉斯提亚问雪绒花。
“是的陛下,这是我的荣幸。”这可比站岗有意思多啦!
事实上,这并不是多么壮观的场景,陨石就像是个刚刚从壁炉里掏出来的砖块,四周只有一个不算很大的坑,此外再无他物。
塞拉斯提亚释放了力场,露娜小心地靠近陨石,用自己的魔法感受着空气中每一缕魔法的运行;而雪绒花则站在不远处一颗大树的树冠上静静地待命。
露娜用自己的魔法包裹住整颗陨石,让魔法的触手从每一个缝隙里深入进去。
确实有一些在躁动的魔法。她很感谢自己的正确判断,这确实是来自群星的魔法,并且现在看起来无精打采。
很好,接下来,去解析它……
它感到有点不舒服。
这是白天,已经很糟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呢?它能感知到,已经有生物靠近了自己。这可不怎么样。它回想起自己的故乡安东星,还有安东星的飞马们,以及自己告别皇帝bvvd时的场景。真不该来这里的!
好极了,现在,已经有别的生物在用魔法探测它了,作为征服者,怎么能如此耻辱地任人研究?可惜啊,为什么不选一个没有白天的星球呢?
等等,好像也没那么糟。它能感受到,正在探测自己的这个生物非常强大,但是此刻,她非常累,以至于即便她充满了戒心,但依旧破绽百出。
或许是时来运转吧,它要让同族看看,即便是有白天的世界,自己依然能将它征服!
它瞄准了如此多的破绽中的一个,将身体从附着着的陨石上抽离,钻进了意识的缝隙。
不好!它碰到了一层保护力场,显然不是来自正在探测自己的这个生物。当它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自己已经撞在了立场上。
大意了!它忍受着剧痛,放出一道攻击。如果力场过于强大,没有被攻击撕碎的话,征服者生涯也就结束了罢(悲)。
露娜公主?小马国?真是有趣……
露娜,你为什么一直隐忍?
……什么……
你负责每天晚上升起月亮,让群星照耀大地,你对小马给予无限的爱,但是他们给了你什么?
……我不明白……
你难道没有看见吗,所有的敬爱,所有的崇拜,都投向你的姐姐,你付出了最多,但你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没有……
你是怎么隐忍的呢?你又怎么能继续隐忍呢?
……你在……说什么……
露娜,醒来吧。
……什……
眼前天花板洁白而又雅观,上面还装饰着优美的线条。屋子里略有些吵闹,这让她感到略有不适。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在眼前——等一下,为什么我在这里?
露娜公主忽然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床尾和墙壁。我刚才是不是在和谁说话?她转过头,看见御医在自己床前,屋里聚集了好多卫兵。
“公主,你醒了!”
她想说:“是的。”但是,她怎么也没法说出口。她感到又有别的声音在自己脑中耳语着,她试图听清,但是做不到。她想到一种可能,或许这声音绕过了她的理性,才无法被现在理性的自己听到。
但愿不是这样……
“发生什么了?我为什么在自己的卧室里?”这时,她才注意到雪绒花也站在自己床边,悄悄抹掉眼角不知为何出现的眼泪,转过头去接下门口送来的药。
随后她转过来,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摆出那副站岗时严肃的表情。
“公主,您和塞拉斯提亚公主都去了坎特拉山南麓探索一颗陨石。但就在您用魔法包住了陨石不久,忽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您和塞拉斯提亚公主都晕过去了……还好您没事……”
露娜听完愣了一会,从自己记忆里寻找着这一切,但是只有支离破碎的场景和感觉。她摇了摇头。“姐姐怎么样?”她忽然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
“她尚无大碍,五分钟前也醒过来了。”一旁的另一个卫兵报告。
“那颗陨石在哪里?”露娜问。
“额……”显然,没有小马想到公主会现在问这个问题。“还……还在森林里,没有被移动过。”
“我现在就要过去。”等一下,我没想要说那句话!
“公主,您现在的状况很不容乐观!你最好等痊愈了以后在去。”
“我意已决。”不!为什么我现在要去!
“那……那也让塞拉斯提亚公主跟您一起去……我也会叫整个皇家卫兵团都跟去帮忙的。”
“不,不要告诉任何小马,我现在就走。”露娜感到一阵恶寒,这一定不对,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雾气缭绕的森林。露娜才注意到,原来已经是早上了。三拐两拐她到了那颗陨石所在的地方。抬头看看高大的坎特拉山,昏暗的群星在清晨的天空中若隐若现。
我又回来了。
它也回来了。
露娜走上前去,再一次用魔法包裹住陨石。她感到独角十分疼痛,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塞拉斯提亚公主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得知露娜安全的消息后长吁了一口气。
忽然一个卫兵推开了门。她看了一眼,是雪绒花。为什么不先敲门呢?塞拉斯提亚这样想着,但看到雪绒花急迫的表情后没有开口。
“公主!恕我冒昧,但是我又重要的事情向您汇报!”
“是什么,我的卫兵?”
“露娜公主在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回到了陨石那里!”
塞拉斯提亚立刻表情变得严肃。“这是为什么,卫兵!我们要立刻阻止她,那个陨石很危险!”
“这……这……”雪绒花犹豫地说:“不,公主,她不让我们告诉任何小马——包括您在内,所以,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现在已经回到了城堡,还把那块陨石也带回来了!”
塞拉斯提亚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张开洁白的双翼,稳稳落在地上,甚至没有穿上她的鞋,就推开门走到了走廊里。“卫兵!带我去找她!”
露娜感到无限的恐惧。她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或者说,她确实能感受到每一次动作和言语,但是不是她所想做的事。
那颗陨石被她带回来,融化、分离出了一种蓝色的金属,现在,她正被困在这个身体里眼睁睁看着金属在一副盔甲的模具里冷却。
大门忽然被撞开,她急忙回头,看见守门的卫兵被撞到了一边,五六个全副武装的皇家卫兵出现在门口,而最前面,是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的塞拉斯提亚。
“露娜!你到底在干什么!快点停下!”
“呵呵,姐姐,您何不再多休息片刻呢?”这不是我!
“不,露娜,请先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塞拉斯提亚公主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走上前来。
“嗯,算了,反正时间差不多了。”
“你在说什么!?”
露娜感受到,自己用魔法劈开了模具,露出了尚未完全冷却的盔甲。随后把盔甲取出,套在了自己的身上。露娜感到滚烫的盔甲灼烧着自己的皮毛,剧痛袭遍了全身。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则让她几乎忘记了疼痛。
一阵深蓝色的浓雾从盔甲上蔓延出来覆盖了她的整个身体,产生了一层坚硬的外壳,她的瞳孔在水中的倒影也成为了细长的一条;她的鬃毛则变得凌厉而又飘忽不定。
怎么会这样呢?!
塞拉斯提亚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妹妹,或者说,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黑暗的天角兽。
她点亮她的角,随后,窗外的光线变得黯淡。初升的太阳重新回到了地平线下,明月再一次悬挂在天边。
“……”塞拉斯提亚一时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夜多么美妙啊……”黑色的天角兽走到窗边,欣赏着月色下不知所措的小马国。“……为何不让它一直继续下去呢?姐姐,或许你的白天应该沉寂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应该是——永远!”
“你不是露娜。”她惊异于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么明显的事实。她与露娜相互之间太了解了,这绝不是她的行事。
“把露娜还回来!”卫兵们都不知所措,退到了走廊里。
“哦~姐姐,我不是就在眼前吗?”她造作的语气让塞拉斯提亚听了想要呕吐。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雪绒花正在急忙赶到城堡外围,巨大的爆炸声吸引了所有小马的注意。等她来到教军场的时候,所有的卫兵都在仰望着夜空。
她很快就知道原因了。天空中一黑一白两只天角兽正在缠斗,无数的光线和魔法四处飞散,有些掉落到森林里形成熊熊烈火。
城堡的主要部分已经受到了巨大的破坏,宫殿区西北角已经化作一片废墟。
白色的天角兽很快占据了上风,显然是技高一筹,她用一个光波集中了黑色的天角兽,后者被击飞了,在空气中做着布朗运动,飞出去至少上百米,随后白色的天角兽又跟上来继续缠斗。
随着战斗进行,两只天角兽越来越远,逐渐到了中部平原的上空了,只有高大的坎特拉山能够作为参照物指示出天角兽的位置。
雪绒花和其他卫兵们顺着森林里的大道飞速前进,一定要赶快抵达公主战斗的地方。虽然他们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形是怎样。
“是不是应该带上谐律精华?”雪绒花想起来,此前每一次公主姐妹共同度过危机都少不了这样东西。
不等回答,她就径自冲进了城堡,把六颗谐律精华塞进了一个袋子,然后背在自己背上。
等他们出了森林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但是战斗还在继续。空旷的平原上什么口没有,只有闪烁的群星和雄伟的坎特拉山。两只天角兽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时刻迸发的魔法光能显露出她们的位置。
“快点!一定要尽快把谐律精华送给公主!”
“可是,送给哪个?”其他卫兵不解地指着天空中两个公主战斗的方向。
“这……”想起了最后看到的露娜公主奇怪的模样,雪绒花作出了决定。“送给塞拉斯提亚公主。”
雪绒花把包裹甩到自己的背上,扇动翅膀向两公主的战场飞去。
还好不是太远。
露娜公主,或者说,黑色的天角兽正在全力以赴地战斗,但即便这样依然难掩颓势。自己的招法已经乱了套,而塞拉斯提亚还在稳步进攻。她现在徒有招架之力,马上就要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了。她是如此的认真以至于没有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靠近了塞拉斯提亚。
等她发现已经太晚了,塞拉斯提亚已经从袋子里取出了她最不想遇见的东西——谐律精华。她本打算在决战开始前把它毁掉的,但是战斗开始的太突然,她完全没有机会去实行别的计划了。
现在,她唯一的计划看来也要失败了——她在武力上即便有群星魔法的加持也无法打败塞拉斯提亚。她现在唯一可以期待的就是找到机会使出全部的魔法将塞拉斯提亚永远放逐——也许没有那么久,但也会很久。可惜,她现在完全找不到机会,现在就使出的话,一定会被塞拉斯提亚躲过。这只能等待一个她毫无防备的时刻。
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了,她刚才微微一分心,一束强力的魔法光击中了她的前胸,随后塞拉斯提亚冲上来,用发光的独角顶住自己,在空中划出长长的裂痕,最后把自己顶到了坎特拉山上,在岩石的山体上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当她看见塞拉斯提亚的魔法中包裹着谐律精华时,她感到了绝望。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了露娜,否则……”她指了指月亮,咬着牙说:“那里就会是你的归宿。”
完了。这是它的第一反应。自己已经彻底落败了,不管是负隅顽抗还是乖乖投降,自己都再也无法完成任务了。
但是……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塞拉斯提亚看着眼前的天角兽褪去了黑色的外壳,露出了她熟悉的、露娜公主的外貌。
露娜公主在崩坏的岩石中间抽泣。塞拉斯提亚走到近前,看着这一切,试图分辨真伪。谐律精华依旧悬浮在她的魔法里。
露娜点亮了自己的角,开始摘下自己的盔甲。塞拉斯提亚松了一口气。
“露娜?你回来了吗?”
一言不发,露娜的角上忽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光,射出一道魔法的攻击。
塞拉斯提亚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攻击魔法发动时的魔法光被藏在了她摘取头盔的悬浮魔法里。
太晚了,两马间的距离已经太近,更何况塞拉斯提亚刚刚放松一点,这束魔法精准命中了塞拉斯提亚公主。
被击中后,她感到全身变得轻盈,甚至在发光。她丰富的经验使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流放魔法,很简单的流放魔法,但是已经注入了巨量的魔力,很可能耗尽了眼前的再一次裹上黑色外壳的天角兽的全部法力。
很多不是独角兽的小马经常弄不清流放魔法和传送魔法,事实上二者有个非常明显的差别:传送魔法是永久的将一个物体传送到另一位置,但是被传送的物体(或者小马)依然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也包括回来。而流放魔法恰恰相反,它是暂时地将目标流放,等到魔法失效之后,被流放物体(或者小马)就会回到原位。不过在被放逐期间不能进行任何自由的移动。
塞拉斯提亚在最后的惊异后,化作一道亮光,闪向天边,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下面。
怎么会是……这样呢?真的是这样吗?她认识书上的每一个字,但是无法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会不会是古小马语过于难懂,她搞错了意思呢?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累了,或许休息一下对自己有好处。其他的事情等到醒来再说吧。想到这里,暮光闪闪合上了那本从公主姐妹的旧城堡里找到的皇宫记事,然后熄灭了宝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