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王历999年初 小马镇北部
即使矿场的工资比整日泡在苹果园里要高出不少,苹果杰克还是想念以前的生活。至少她可以戴着她的牛仔帽而且不用把鬃毛盘起来。不过现在她肯定再也回不了苹果园了,只能每天穿着工装到矿场的分拣车间工作十六个小时,对着“谨防鬃毛卷入机器”的字样在传送带前机械的按照同事的指令把宝石归类。
她的工作很简单,不同的宝石可以制成的工业品不同,所有的分拣工人两马一组,一个负责鉴别宝石,一个负责分拣。鉴别的小马判断宝石的种类,然后告诉分拣的小马把它们放上不同的传送带。她就是负责分拣的,而和她同组的鉴别小马就是瑞瑞。
“真不知道那些设计的小马怎么想的!亲爱的,我是说这种蓝色和我的皮毛根本就不般配!而且你看,针脚都没对齐,拼接线也没有处理过……”瑞瑞又在抱怨她的工装,苹果杰克每天至少要听她这么抱怨几个小时。苹果杰克用嘴叼住工装的领子,使劲一拉就把工装脱了下来。机器刚刚停下,热气还在从结构的缝隙里不断向外冒。
苹果杰克本来可以找一个工资更高的工作的,如果她的战争后遗症没有如此严重的话。事实上,在她之前的构想中她可以当一个矿工,除了工程师以外是工资最高的了,除了填饱自己和妹妹的肚子或许还能剩下一点,但是她没料到这座矿场是用军队淘汰下来的履带装甲车当矿车的。她的后遗症使她绝对不能在有履带机械的环境工作,否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她醒过来之后就在医院里了,于是矿场的负责马臭钱告诉她她下不了矿,既然不能接触矿车,那就只能作分拣员了。
苹果杰克拿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她的鬃毛和皮毛都在汗液的浸透下凝聚成了一股,有些没有被毛发吸收的汗液顺着她的脸滑落下来。
她能够忍耐寒冷,但是厂房的酷热让她难以忍受。不过,习惯就好了。她想到,毕竟她也不是一开始就适应寒冷,是战壕里无数次冰冷刺骨的伏击让她适应这一切的,她也坚信,多待一会他也会适应酷热。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她走到厂房外面,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噤。
“嗨!阿杰!”
苹果杰克猛地回头,看见一只粉色的陆马蹦蹦跳跳地走来。苹果杰克知道她叫萍琪派,是以前她卖苹果的常客,也是井下工作效率最高的矿工。这似乎是因为她格外了解石头,里面有没有宝石,她看一眼就知道,完全不用像别的小马那样把它破开。
“额,萍琪,你好啊。”
“我好着呢!阿杰,要不要一起去吃顿饭,就当是庆祝你在矿场找到新工作?”
“可我还要回家,我妹妹也得吃饭。”
“没关系!你们可以一起来嘛!”萍琪坐在地上,脸上挂着大到夸张的笑容,还把两只前蹄举起来拍了拍。
“呃,行?”
“哦,嘿!还有瑞瑞!快跟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庆祝苹果杰克在矿场找到新工作!你也带着甜贝儿一起来吧!”说着,她直接用后蹄站了起来,而且还不是一下——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白色的独角兽此时也走出了工厂的大门,显然她花了更多时间来把自己弄干。“哦,我当然愿意亲爱的,不过能不能等我回家洗个热水澡?这一天的活把我弄得汗津津的。”
“好的!没问题!是吧阿杰,你也回家叫上小萍花,一会来方糖小屋集合吧!”没等到答复,萍琪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瑞瑞和苹果杰克无言地走在灯光照耀的小径上,路两边还有零零散散的下班回镇的工人们,让道路不至于太过冷清。
小马镇外的夜晚,平静美丽。两旁的灌木丛里闪烁着点点萤火,夏夜的蝉鸣回荡在草丛里,是属于小马镇的协奏曲。月色和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银白的光辉,仿佛一条地上银河,越过几座漆黑的小丘,通往地平线上灯火阑珊的小镇。
嗅着空气里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苹果杰克又想起了自己苹果园外的小路。她又低下头,拖沓着步子前行。
“苹果杰克,你还好吗?”瑞瑞把头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
“不好。我每年这个时候应该在果园里踢苹果或者给树浇水,但现在我哪个都做不了。”她踢开路上一块碎石。
“哦亲爱的,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刚失去服装店的时候也消沉了好几个月,再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冰淇淋——”瑞瑞脸一红,“总之,一开始我也很抗拒工厂的工作,不过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苹果杰克依旧低着头。“我是记得你以前有个服装店来着,后来也是达不到指标没收了吧。”
“哦不不不,我从没差过指标。”
“那你怎么……”
“我的服装店是在两年前没的,那时候你还在前线呢,当然不知道。是检查的小马认为战时做服装没有意义,就把店收了。”
“还有这种事!瑞瑞,我很抱歉提起这件事……”
“哦没事的。”她挥了一下蹄子,表示自己不在意。“我早就不在纠结这件事了。”
剩下的路途上她们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比如一些家常琐事,直到她们分开。
苹果杰克独自走在苹果园旁的小径上,尽全力忽略苹果园栅栏上贴着的“帝国资产”的标签。
她依然住在农场里,穿过没有路灯的黑暗路段,她回到了家。
小萍花放学很久了,毕竟学校的课时远没有工厂的工时长。但她现在不在家,一定又是和她的两个朋友去寻找可爱标记了。
小萍花一直以来都很渴望可爱标记的出现,现在这种愿望尤其强烈,因为在她尚不完善的职业观里,拥有可爱标志等同于获得职业,当然也就意味着更多收入:显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年龄太小了。
苹果杰克把整理好的工装塞进衣柜,又戴上她的那顶牛仔帽,随后轻车熟路地离开家去寻找自己的妹妹。
“哦,女孩们,或许你们……嗯……应该再小心一点——啊!”三个年幼的好朋友正在尝试改装一个桌子。她们拆了原来的桌子,但是现在怎么也装不回去。就在刚刚,一颗钉子被敲飞了,弹到了一旁的墙上,一只松鼠被吓得扔掉了爪子里的松果。
这时门被敲响了,黄色的天马走上前去开门。
“小蝶!咱来看看小萍花是不是在这里。”苹果杰克站在门口从门开的一条小缝里往里张望。
“哦,是的。”她转过头去。“小萍花,苹果杰克来了。”
“啊,可是我还不想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烦闷地抱起蹄子。
“甜心,要吃饭了,还有甜贝儿,也会陪你一起去的。”她又向屋里看了一眼。“小蝶,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她微笑地看着黄色的天马。
“我,嗯,好吧,你们不会去有很多小马的地方对吗?”
“就在方糖小屋,瑞瑞和萍琪也会在那里。”
“那好。飞板璐,你也去吧。”
“耶!快走吧!”
一行五只小马离开小蝶的棚屋,去往镇子中的方糖小屋,路上她们还遇到了刚洗完澡的瑞瑞。
自从在小蝶家里住了一年后,小萍花每天放学了都要去棚屋,小蝶简直就像她的另一个姐姐一样。寄宿在小蝶家的飞板璐也是这么和小萍花认识的。飞板璐寄宿在这里是因为她的父母因为某种原因远远地离开了小马国,只有她留在了小马镇。因为没有了父母的关怀,她只能住在学校的杂物间里,直到后来被小蝶发现,就把她留在自己家,至今已经有四五年了。
而小萍花是因为大麦和苹果杰克都到了参战的年龄,家里没有小马可以照顾她,而小蝶又自高奋勇愿意让小萍花住在她那里。大麦直到现在还在白尾森林西侧当坦克兵,而苹果杰克本来是狙击手,因为严重的战后精神创伤才离开了前线。
小蝶的收入很微薄。她负责给养殖场里的龙治病,这并不是什么很累的工作,因为龙的体质让他们不太容易生病。但是有时候他们会因为干傻事把自己弄伤,比如撞到了养殖场的高能安全网。毕竟养殖厂里的龙都经过了智商阉割——为了保证他们呆在养殖场里,所有刚出生的幼龙都要浸泡一种特殊的魔法药剂,来让他们的大脑无法正常发育。
小马镇是一个养殖龙的好地方,这里有充足的宝石作为饲料。龙的生长周期很长,但是一次的产出也很多,同样,也很重要:由龙的体脂和蛋白制造的龙息烛和打火机。它们都利用了龙体内自带的魔力,龙息烛可以隔空传送纸质文件或其它什么东西,而打火机则是利用魔法制造出火焰。和宝石一样,龙的体脂和蛋白也只是提供魔法的转化,本身需要充能,燃烧也不会点燃体脂和蛋白。换句话说,和一般的蜡烛不同,龙息烛不是消耗品。
这份工作对小蝶来说苦乐参半。乐在她一直都喜欢帮助动物或者其他小马,而救治受伤的或者生病的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苦在,她每治好一只龙,都会忍不住想到他们的悲惨境遇:明明是和小马一样的智慧生物,却像牲口一样喂养和阉割,就连普通的小动物受伤小蝶都会伤心,何况这些龙的命运只有死路一条。
方糖小屋外聚集着一众小马采购甜点,从棚屋来的六只小马从后门进了小屋。
“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蛋糕太太热情的迎接着她们。“你们是来找萍琪的吗?她在楼上。”说着,她又继续蹄子里的活。柜台前,蛋糕先生在招呼客人,没有回头。
她们到了楼上苹果杰克谨慎地敲了敲门,凭她们对萍琪的了解,门打开时大概会发生什么惊险的事情,比如半径二十米的彩带水花?
门开了,里面是黑洞洞的。
“额,萍琪?”
忽然无数的彩色纸片混杂有蛋糕的味道从黑色的房间里发射出来,随即,房间大亮,萍琪蹦蹦跳跳地出现在门口,房间的正中心放着一个大蛋糕——好吧,从以前的标准来看并不算大,但这是非常时期嘛。
朋友们进了房间,彼此说着愉快的话题,随着萍琪咯咯的笑声,暂时的忘记了外面悲剧的现实。
在这个产业逐渐衰退的小镇,欢笑是多么的难得啊。苹果杰克必须承认,她的心情没有变得更糟全都是萍琪的功劳。她凭自己的欢笑让小马镇的小马拥有了多少快乐和在这个冷酷的社会中生活下去的勇气。
与此同时,在一列从坎特洛特出发,经过小马镇前往塔塔洛斯山的军列上。
油布覆盖着一门88毫米口径的山地炮,和其它的火炮一起拴在车厢的中部。油布上用写着“坎特洛特炮兵第七师”的字样。炮兵们穿着靛蓝色的风衣三五成群坐在火炮附近的地板上,蹄子抓住固定火炮用的钢缆,以免被晃到别的地方去。画着月卫队尖锐标志的靛蓝的头盔下露出他们疲惫的眼睛,随着军列有节奏的晃动,车厢里保持着压抑的沉默,只有因为晃动而不时发出碰撞声音的钢缆和炮闩,反而显得这沉默更加难熬。
暮光和云宝在一门迫击炮的支架旁边坐着,鞍包被挂到了炮管上。这辆军列是没有窗户的,只有通风口处呼啸的风声和车体的晃动表示她们正在飞速前进。
暮光看了一眼怀表,还有半小时到达小马镇的火车站。军列已经行驶了两个小时,而她们刚刚出站十分钟云宝就受不了了:她一会去找炮兵聊天,一会摆弄炮闩,一会提出把通风口打开出去透透气的疯狂计划,一会又和禁止她摆弄榴弹的卫兵吵架;总之她一直没有闲下来过。对于一般的卫兵来说不会这样,因为每天站岗足以把他们的性子磨没。但是云宝几乎不站岗,她值班总是有各种任务,或者是帮暮光做实验。
在一番折腾下云宝累了,她枕着两本暮光看完的书躺在地板上,百无聊赖的看着车顶,偶尔把一缕遮住眼镜的鬃毛拨开。她想找点不那么无聊而且躺着也能干的事。
“嘿,暮光。”等紫色的独角兽把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后,她继续说:“你听说过小蝶吗?”
暮光思考了两秒。“就是你说的那个你在在云中城的童年的朋友?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但是她就在小马镇。”
“但是,小马镇是一座陆马小镇,而且以工业为主。”她翻开了一本书。“你看,这里说——”
“陆马小镇不代表就只有陆马。要不要我和你讲讲她,虽然我好像讲过很多遍了。”云宝小心地避开了和书有关的话题。
“没关系,反正这次我们来了小马镇,你也可以见她一下。”暮光合上了书,坐起来微笑地看着她。
“我认识她是在云中城的天马训练营……”云宝开始又一遍讲起她曾经讲过无数遍的故事,毕竟这是她唯一一次成功的飞出彩虹音爆——这个名字是暮光起的,她在入学考试的时候就是因为看到了音爆的光环,魔力失控才被女王看上。后来云宝给她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说书上记载在还有太阳的时候,阳光被空气里的水珠折射会形成一个巨大的色散,古时被叫做彩虹。事实上,在暮光给云宝的音爆起这个名字之前,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意思。
暮光静静地聆听她讲述她如何把小蝶从那些坏蛋身边救下来,又如何在赛跑中为了救她飞出一个彩虹音爆。暮光想起,在她们相遇的那天晚上,云宝就讲了这个故事。
“不过,小蝶因为无法通过天马的测试,被驱逐出了云中城。后来她就去了小马镇,当然,她也因此逃过了兵役,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而我因为彩虹音爆正好也被女王注意到,就被召进了皇宫,也离开了云中城。”云宝一摊蹄子,开始沉思还有什么可讲的。
正当她思考间,汽笛轰响,铁质的车门被拉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一旁闲坐着的炮兵抬起头,看见火车外面几十个士兵正在往车上搬运集装箱。看见了箱子上的黄色警告,他们赶紧起身给这些脾气暴躁的榴弹让路。
在他们身后,小马镇的火车站伫立在黑夜的长风中。
“走吧,云宝,我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