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洞人教Lv.6
天马

当太阳升起时

在西方的阵地上

第 12 章
3 年前
月王历999年 白尾森林以西某无名小镇外围
大地在震动。
浓雾笼罩着整座小镇,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深灰色,抛荒的田野上无数干枯的秸秆颜色由近至远从浅到深,形成一幅层次分明的水彩画。如果从战壕里探出头前后望望,会发现视线所及之处只有荒凉的田野,就仿佛整个世界上只有自己和战壕里的连队是真正存在的。
五百米外的小镇,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浓雾之中。只有不是闪烁的火光让它在浓雾深灰色的背景上留下模糊的剪影。
那座曾经的小镇——现在只是一片断壁残垣——是幻形灵在巢穴的沼泽外最后一个据点,如果这座小镇被攻克,幻形灵巢穴将直接暴露在小马国的军队面前。
而眼下,那片废墟正在遭受有史以来最猛烈的炮击。
在战壕后面数十公里处,上千门火炮在向这里源源不断地倾泻着炮弹,没有小马能够想象到小镇中驻守着的幻形灵军队在遭受什么。为了巢穴的生存,他们宁可躲在那些废墟的缝隙中,祈祷着自己不要像身边的战友一样被炸得粉碎或者被倒塌的房屋埋葬,也不敢后退一步。
沙坝正趴在战壕里。说是战壕,实际上就是田野上一条小引水渠。他知道,像他这样未成年的动员兵在小马国的军队中并不少见,很多地方和他的故乡一样,已经没有足够的成年小马来在维持基本的生产外服兵役了。这场战争拖得太久、损失也太惨重,但眼下看来,它很快就要结束了。
四年前,幻形灵军队突袭了眼前的这座小镇,数万辆载满士兵的卡车从这里开向小马国的核心地带,标志着这场战争的开始。四年间,小马国军队由于指挥系统严重落后以及指挥官的无能,付出了十万小马生命的代价后最终退守到坎特洛特皇城。现在,随着幻形灵指挥系统的崩溃,幻形灵军队一路溃退,仅仅数个月,双方在地图上已经回到了原点。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数万辆卡车上满载的将是月卫队的卫兵。
沙坝匍匐着,冷气穿过军大衣,让他打了一阵寒战,潮湿的淤泥沾满了他的裤腿和头盔。炮击的声音逐渐弱下去了,最终,世界归于平静。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平静,只是最后时刻前的安静。就像两个即将短兵相接的斗士,俯身持剑,怒目而视,沉默不语,准备着下一秒就要发起攻击。
连长站了起来,探出头看向前方,等待着信号。连长才刚刚成年,来自苹果鲁萨,在这支连队里,他已经是老兵了。
这是沙坝的第一战,他低下头,感觉胃里一阵翻滚,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只要信号到来,他就要顶着扑面而来的火力网冲进浓雾后那个未知的世界。他回想着自己不算长的一生,祈祷它不要在这里终结。
忽然,眼前的土地被红光照亮,他回头看向空中,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迷雾中升起。
是时候了,沙坝感到全身的毛发都立了起来,肌肉紧绷,周围的战友也都纷纷将枪卡在战斗鞍上,探出头看向黑暗的前方。
连长掏出一把信号枪,对准天空扣下了扳机,一颗绿色的信号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慧尾。连长随后吹响了哨子。
所有的步兵都一跃而起,尽量压低身子向前冲去。沙坝确信他还听到了战线上其他连队的哨子,回头看去,夜空中又升起了无数个绿色的信号弹。可以想到的,先头部队总共九百一十七只小马,十一个连队,此刻正同时向敌阵发起进攻。
很快,机关枪的声音从模糊的方向传来,沙坝似乎听见了子弹撕开空气的尖啸,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炮声也随后响起来了,不过这回炮弹的目标不是小镇,而是正在发起攻击的小马国士兵。爆炸密集的降临,在田野里激起无数的尘土,碎石和沙尘四处飞溅,其中还混有致命的弹片。
石块落到沙坝的钢盔上,叮当作响。和他同时冲锋的战友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越着田野,不时有小马倒下,有的还在呻吟呼救,有的则永远不能再起来了。天哪!看到战友在自己眼前死去,沙坝的内心无比的震撼,但裹挟在前进的队伍中,他没有时间震惊。
已经越来越接近敌阵了,在模糊的雾中有几个模糊的光点,沙坝知道,那些就是村庄外围的机枪,此时正向他们的方向倾泻着火力。一排机枪打出的尘土柱在沙坝身边激起,只在他前面半米远。而前方的战士就不那么幸运了,他应声倒地,横在了田野的土坎下。
他害怕了。不得不承认,虽然在上战场之前他就已经感到害怕,但现在,恐惧已经压倒了一切,他不顾冲锋趴在了土坎后面,就连探出头看看的勇气都消散了。
他抱紧枪,听着炮击和机枪的声音,感受着大地的震动,闻着空中的硝烟和血腥味,看着深邃黑暗的夜空。
他闭紧了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就连呼吸也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大概过去了不到半分钟,但他却觉得就像过了很久,他再次睁开眼睛,想要向土坎外看一眼,但终究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毕竟他尚且是个孩子。
在他身后,几个黑影从浓雾中显形,是其他连队的士兵,沙坝猜测,自己现在已经掉队了。
一阵机枪再次扫来,后边连队的卫兵纷纷趴下,躲在凹凸不平的坑洼里面。
有一只白色的陆马,钢盔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看来是军医了。
她也注意到了沙坝——一个正躺在其他战士的尸体边上的、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她的未成年的小马。
医生探出了头。“喂!你受伤了吗?”
沙坝想说点什么,告诉她自己没事,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感到嗓子哑了。
医生又缩回了头,猜想这个小战士一定是被子弹打穿了肺,说不出话了。
机枪的扫射刚刚停息,她就跑出了掩体,朝沙坝的方向压低身子跑过来。
机枪的停止——沙坝后来猜测——可能只是子弹卡壳,因为仅仅两秒后,子弹激起的尘土柱再次扫过空旷的田野,他确信自己看见鲜血从医生身上喷涌出来,她随后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沙坝睁大了眼睛,精神一阵恍惚。
他看着医生倒下的身躯,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另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开始熊熊燃烧。
不等机枪的扫射结束,沙坝就把刺刀装到了步枪的前端,一跃翻出土坎,大叫着向着浓雾的深处冲去,子弹的嗖嗖声在耳边回响也不能阻止他此刻的冲锋。
大概这就是命运,他一直冲到小镇跟前也没有被子弹击中,反而是因为踩到了土坑崴了脚。
一个身影在雾中显现,黑色的甲壳反射着枪焰的火光,一个幻形灵步兵正趴在一截木桩后面向浓雾中射击。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中目标,甚至不知道自己开枪的方向到底有没有小马,机关枪曳光弹在空中画出的长线是唯一能标记敌军位置的信息——如果使用机关枪的幻形灵能够看见敌军的话。
投入的射击让他忘了观察自己的四周,等到他看见一只未成年的小马扛着一支装着刺刀的步枪向他冲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刺刀扎进了坚硬的甲壳,角质上崩出了雪花状的纹路,血从缝隙中涌出,幻形灵感觉到寒冷的空气正从那里灌进自己的身体。
最后,他看向这只小马的脸,脸上是一种扭曲的表情。这表情在他的军旅生涯中已经无数次见到了,而他也完全知道这表情的含义,这就是仇恨。
沙坝拔出了已经染红了的刺刀,踏入激战中的小镇。
 
月王历999年 坎特洛特皇城
大街上灯光摇曳,一辆黑色高级轿车正在极速行驶,进入皇宫大门时差点撞到门口的岗哨。
银甲闪闪匆忙从车上下来,推开了皇宫侧面的角门,独自走进空旷的走廊。
事情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现在整个皇城上下乱作一团,街上不时有保卫团的装甲车开过。对于平民,全城已经实施了宵禁。
突袭静海酒店的行动是在五天前展开的,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在检查搜到的文件时一个惊天秘密暴露了出来。
在一个包含了“小马国通勤铁路地图”和“马哈顿日报”的文件袋里,发现了黎明会在马哈顿的一次紧急会议的会议记录、与会者名单以及一张合影。会议内容是有关将部分黎明会成员偷渡出国前往东方为黎明会寻求外国支持、招募小马国移民回国参加运动的决议。
实际上,名单里都是代号,并没有真实的名字,因而无法直接利用。但是这张照片成为了关键证据,画面上是五只小马坐在长桌的一边,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做笔记,还有的在看着画面之外的主持马。
其中一只小马则是引发祸事的源头。她的鬃毛有七种颜色,能够看出是渐变色。由于是黑白照片,没办法识别具体的颜色,但来自皇城保卫团的卫兵很快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尽管这只小马的皮毛看起来并不像是蓝色,但也许是光线或者曝光所致,后臀上的标记也因为桌子的遮挡没有被拍进画面,但渐变色的鬃毛已经是决定性的证据。
于是,不久之前,银甲接到了云宝黛西被强制停职检查的消息,就连他自己也将面临纵容谋反的罪名。
银甲终于跑到了正殿的大门口,稍稍停下来平息了一下呼吸,敲响了大门。他自己还没有看过那张照片,但他相信这不会是云宝的所作所为,这一定是什么误会,她怎么可能去过马哈顿呢?
正殿的门徐徐展开,银甲走进了高大的殿堂。
大殿比他见过的所有建筑的室内都要宏大,它的穹顶之高让银甲无法去想象这是如何建造的。在精致宏伟的正中王座上,梦魇之月冷眼看着保卫团的团长,心中已经猜到了他此行的来意。
银甲经过必要的觐见礼仪后,女王率先开口了。
“我的团长,你是为了云宝黛西的事情而来,对吗?”
“是的,陛下。”他低下头看着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
“那么你是想要对自己的纵容作出解释?”
“不……不是,陛下,云宝黛西是在保卫团里服役很久的老兵了,卑职从她进入皇城后就一直担任她的长官,据我所知,她不可能做出背叛您的选择,况且,她在近一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去过马哈顿——您也知道,那场叛徒的会议至少是今年的事。”
“团长,我问你,云宝黛西每天的休息时间是多久?”
“额……”银甲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如果休息时间指的是除山岗以外的时间的话,每天十四个小时。”女王肯定是知道问题的答案的,那么她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个呢?
“那么,从坎特洛特出发前往马哈顿再回来需要多久呢?”
“大概……九个小时,乘火车来回的话。”
“所以,我的团长,你刚才说的不能成立。如果她下班后立即启程,时间是完全来得及的。”
“嗯……”
“况且,请问你要如何解释这个呢?”女王一点头,一个御前护卫捧着一个托盘走到了银甲身边。他看见,托盘里拖着的,正是那张决定性的照片。银甲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小马。不错,真的很像。银甲感到不安,就连他自己也一下子认为这就是云宝。细看之下,似乎比他熟悉的云宝的照片更深一点,但本来会议室的照明状态就很差,这完全说明不了问题。
“我能亲自问问她吗?”银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梦魇之月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但一名御前卫队的军官就像得到了命令一样,走到银甲身边,示意他跟着自己。
正在穿过空旷的走廊时,另外两个卫兵从后面跟上来,他们中间架着一只紫色的小马,正是暮光。
“她在门口一直纠缠卫兵想要了解情况,我们请示女王后,决定让她跟你们一起去。”一个卫兵面无表情地告诉银甲,随后转身离开。
御前卫队一直十分神秘,鲜有小马与之有过接触,那些加入御前卫队的小马也查不到任何社交资料,就仿佛他们在社会上根本不存在一样。不仅如此,即便两名卫兵号称请示过女王,但银甲绝对没有看见他们进入过王座厅,考虑到走廊的长度,他们得到命令的时候大概正是银甲和女王对话的时候,他确信没有看见女王以任何形式发送过命令。
“银甲,这到底是是怎么了?”暮光的语气中充满不安,压低了声音问,还不时瞥一眼前面领路的军官,幸而军官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向前走。
银甲叹了一口气。“唉,我跟你说吧……”
 
云宝一开始是不服气的,她先是大声质疑卫兵,看见他们没有反应后就踹禁闭室的门,除了踹的蹄子疼之外没有任何收获。这消磨了她的耐心,她在房间里大骂门口的守卫,直到口干舌燥,最后只好坐在地板上看着墙壁发呆,反思一下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正在这时,墙上开了一扇小窗户,卫兵的头探了进来。“云宝黛西,有马要和你谈话。请你注意一下形象。”
云宝站起来,蹄子在头上摸索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没戴帽子。“现在,把门打开让我去见他吧。”她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出去,常年在保卫团工作她很清楚审讯的形式,但她还是想试试。
“不,就在这里,你将从窗户里和他对话。”好吧,云宝泄了气,她盯着小窗户,卫兵的头刚刚从那里消失,脑子里反复整理着要质问的话。
结果,银甲的脸出现在了那里。
“哇哦哇哦哇哦,团长您要亲自审讯我吗?!”她脸上是十分莫测的表情,银甲难以分辨这到底是质问还是讽刺。
“不,这不是审问,云宝。”他决定认真地回答,以便让交流继续下去。“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逮捕吗?”
云宝翘起了一边的眉毛,一副“你这就是审问”的表情。随即她跳起来,“不,不知道!因为根本没有小马告诉我,他们甚至不肯吭一声!”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云宝不知道的是银甲看向的是那个随行的军官,看见他没有制止,银甲才转过头。
“你被怀疑参与谋反,一张黎明会会议的照片中拍到了你……或者至少是一只和你极其相似的小马。因为是黑白照片,没办法仔细分辨。”看见云宝云里雾里的表情,银甲又赶紧加上了解释:“黎明会就是近期被发现的谋反组织。”
云宝目瞪口呆,沉默了片刻。“这……这不可能啊!我怎么回去参与那种活动!?我连黎明会的存在都是五秒钟前才知道!”她扑过来,抓住窗户的下框,试图把头探出来,以免漏过重要信息。
“我也觉得不可能。”银甲摇了摇头,“可惜女王不这么认为。”
“可……可……怎么会呢!?”她跌坐在地上,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种照片。“这一定是误会!你们一定是认错了!”
那名一直沉默的军官此时拿出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正是那张照片的拷贝版。他无言地把照片递给银甲闪闪,暮光也挤上前去一看究竟,看完后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便真的有如此相像的小马,那也是极小概率事件,她自出生以来都没怎么见过鬃毛有超过两种颜色的小马,这种渐变色就更加少见了。
照片从窗户里被递进了禁闭室,云宝拿着照片看了又看,对着电灯看,或者侧着改变角度看。但不管怎样,她都不能否认,自己是唯一已知拥有这样鬃毛的小马。
这时,暮光跑过来推开了银甲,自己露出头看向房间里的云宝。
“云宝,你没有这么做!对吗?”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毕竟她也想不出其他嫌疑马。
“我……大概吧,有照片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了。”她垂下头,陷入了沉默。
一阵寂静后。
暮光再次抬起头,“云宝,我会证明的,这肯定不是你!你说的都是实话,对吗?”
“真的吗!暮光!……但是,你要如何做到呢?”
暮光思索了一番,照片只是对于光线的采集,让底片在光线的作用下发生反应,只依靠照片本身想要定位这只被拍到的小马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不管被拍到的实物,只注重处理照片本身呢……一个大胆的想法涌现出来。
“我知道了,云宝,你就放心吧,我这就去找女王说清楚我的办法!”
那名引路的军官推开了门,他明白是时候出发了。而另外两名看守禁闭室的步兵关上了窗户,只留下云宝一个。
云宝坐在地板上,看着厚重的金属窗户被关上,随后听见了上锁的声音。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看向天花板和墙壁的连接处,心中暗暗地默念:
一定要成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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