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野快照(Snap Shutter,飞板璐父亲,信息来源于小马维基)坐在海甸街边上的茶馆里,听着包间外面戏台上的小马唱着《春江華月夜》。而他蹄中举着一幅报纸,时不时抿一下写着“德興樓”的青花瓷茶杯。他翻找着报纸上自己感兴趣的内容。来到东方许久,他已经能无障碍地阅读这些与小马语完全不同的文字了。忽然,他找到了。他盯着这个不大的国际新闻版面,又看了一眼侧标,是“鴻開十七年九月初四第一版”,正是今天的新闻。
小馬國國都見圍于幻靈國軍 海西社特報
自从猎野快照离开小马国后不久小马国就因为战争爆发封锁了边境,此后音信全无。只有海西社偶尔报道一点有关小马国的新闻,而且大多早就失去了时效性。据他估计,这份新闻也大概是几个月前的了。果不其然。
自六月廿四始,有幻靈軍二十萬逾西境,數戰于月軍,死伤皆萬余。後取四城,乃圍國都,久攻不下,遂止,圍其城而伐其援……
从六月二十四日开始,已经过去快两个半月了。两个半月前小马国的首都——坎特洛特皇城被包围了吗?猎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千年来女王发动的战争从未失手,这一次竟然被打到了首都!
他转头看向窗外,灯火通明的繁华的大街,一副盛世安宁的景象,街道上无数东方的小马叫卖着、游戏着。他看看空中的圆月,却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家乡如今已经是什么模样。这么激烈的战争,自己出生的那个小镇,已经被夷平了吗?那些小镇里的居民都还或者吗……又或者,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吗?!
他叹了一口气,把有点放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自己当年受不了无尽的、痛苦的兵役,偷偷逃回了故乡。他和他的妻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找个机会带着全家远走高飞,离开这充满苦难的国家。去哪里呢?他从小就喜好读书,尤其是有关遥远的世界的书。那里他曾读到,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大陳帝國,据说那里永无战争和一切纷争,所有小马都在那里安居乐业……
但是他依然有所顾虑。如果东方不是那样呢?如果东方也沉浸在无尽的战争中呢?他不敢赌上一切离开小马国,最终决定:他自己前往东方,如果那里确实是一片乐土,就回来接妻子美鬃丽影(Mane Allgood,飞板璐母亲,信息来源于小马维基)和女儿飞板璐离开。
他成功了一半。当他来到东方,他才知道,大陳帝國在一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现在掌控着整个东方的是大燕帝國。而他最初到达的就是大燕帝國的直隶省。
经过他的考察和体验,这里虽然不叫“大陳帝國”,也并不是永无战争,但确实是一片能安居乐业的、繁华广阔的土地。就在他要接来妻子和女儿的时候,小马国的战争又爆发了,小马国立刻封锁了全境并启动了战时动员。可以预料的,幻形灵会从西边进攻,而自己位于小马国西侧的家乡很快就会是战争的第一线。而自己正处在适役年龄的妻子大概率会被强制加入军队以拱卫首都。
于是,和家庭彻底被切断了联系的猎野,千方百计地想要回去带领全家逃跑,即便是偷渡、要穿过战区也无所谓。但很快证明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燕國的船只愿意冒着被击沉的风险靠近小马国国境,更别提登陆了。
他可以为了家庭克服一切困难,但他不可能游回小马国。
于是,他彻底滞留在了这里。这里也有少数的来自小马国的小马,但没有谁愿意再回去,而他自己也买不起一艘能跨越广阔的大洋的船。
在这些时间里——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五个月——他游遍了直隶省的主要城市,甚至面见过直隶巡抚。最后,他选择在燕國的首都應天府租下一个住处,等待小马国再次开放边境。
他打开窗户,清凉的晚风吹拂进来,稍稍平复了他的情绪。下面东方小马们热闹的叫喊从窗户里漏入,吹着琉璃灯左右轻轻摆动。
他明白,现在着急没有任何用处,自己唯一能做的就等待,等到小马国开放边界的第一时刻就回到那里,并祈祷自己的家人还毫发无损。他重新躺坐在椅子里,看着被灯光照亮的屏风,上面写着一联古诗: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东方的小马似乎特别喜欢用月亮去寄托思念。猎野看到的大部分诗都是这样。毕竟他们的皇帝既不以月亮为号,也不侵略他国。只有在这样放松的环境才能把思念寄托给月亮吧。
他又看向窗外。此时他听到楼下的戏正唱到“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不论怎样,他都要尽一切努力,让他的家庭过上安宁幸福的日子。
他重新打开报纸,借着柔和的灯光继续阅读其他新闻。
一阵敲门声想起。
“是猎野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的,请进。”猎野有些疑惑,谁会找他呢?
包间的小门被打开了,一只陌生的小马出现在门口,是一只……卡其色的天马——小马国的小马!她的鬃毛是渐变的灰色,戴着一顶丛林帽。
“你是……”
“你可以叫我无畏。”
“这是你的本名吗?”
“差不多。”
猎野仔细端详了一下她,搜罗自己的记忆,无畏?他曾经似乎听说过,但是是在哪呢?
无畏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你可能听说过我,我写过《南部森林》系列的科考文章,本来想写成冒险小说的,但是坎特洛特不让发表。”
猎野想起来了,那时他曾经看过的众多书籍中极少数带有激动人心的情节的。
“你就是……”他回忆着那本书的作者:“无畏天马?”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嘛。”她摘下了帽子,不等猎野快照招呼就坐在了他的对面。“那我就不再绕圈子了,你想会小马国吗?”
猎野愣住了,有点突然。“想,但是我要问,我还能出来吗?”
“这个……不一定吧,但是还是有机会的,不过至少要是月王历1000年以后了。”
“让我猜猜,你们能带我偷渡,但是要我帮你们做些事。”
“对。”
“……什么任务?”
“别急,还有别的事情,听完再做决定。”她靠在椅背上,把两蹄都摆在桌上。“你应该知道塞拉斯提亚吧。”
“呃,你指的是……咱们很久以前的女王?已经死了的那个?”
“第一,不是女王,是公主;第二,她还没死。”
“等等,她怎么会没死?这不是所有小小马都知道的事吗?”
“当然,那是错的。”她从鞍包里挑出一本书,封面是东方文字的线装书,写的是《西海圖志》。
“不光小马国记载了这件事情,当时小马国和东方国家的交流还是很频繁的。这里同样记述了两公主姐妹的战争,与小马国的出入不大,但是在很多关键问题上写的都不一样;不仅如此,其他很多国家历史中记载的也和小马国不一样。”
“但是……这不能说明问题吧……我们没办法考证。”
“或许没法直接证实,但是证据很多。比如:在几乎所有有历史记录的国家的历史里,永夜降临是在八百九十年前,甚至有些没有经过审查的小马国老书也是这么说的。并且还有小马看到太阳上面多了一个天角兽的剪影。东方甚至因此诞生了太陽神鳥的传说。唯一的解释是,塞拉斯提亚并没有被杀死,只是被流放到了太阳上。相关的记载不多,而且大多含糊其辞,但绝没有提到被杀死一事。”
“这……好吧,我暂且相信你。所以你们的任务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独角兽,所以可能不知道,流放的魔法是有失效期的。也就是说,未来的某一天,塞拉斯提亚会回来。”
猎野倒吸了一口冷气,大概猜到了无畏接下来要说的话。“而这个日子,就是月王历1000年的第一天,夏至日。”
“你们……要我帮忙在塞拉斯提亚回归后保护她不被梦魇之月真的杀掉然后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比如这里?”
“不完全是……我们不会帮她逃跑,我们要趁此机会,推翻梦魇之月的统治,让塞拉斯提亚重新君临小马国。”无畏说这一切的时候语调平静,但是猎野的内心远没有这么平静。
“你们疯了!这怎么可能?一千年前她就输了,将来她又怎么可能打败梦魇之月?!你们这只是去送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况且,我们的规模或许比你想的要大得多。而且最重要的,我们在小马国国内外都有大量的接应,并且至今没有暴露。”
“你们再大也不会比月卫队规模更大!你们哪里会有胜算?”
“或许……真的要比月卫队大。而且现在还在扩大。不仅包括小马,也有包括幻形灵在内的其他各个种族。”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觉得换了塞拉斯提亚事情就能变得更好?”
“至少她不会像疯子一样发动无尽的战争。我想,这就解决了很多问题,不是吗?”
“……遭到了侵略呢?”
“我想不发动战争不代表我们的军队不能保卫自己。”
“但是……这……”
“这是拯救所有小马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成功,今后不仅是你的家人们,而是全小马国的小马都再也不用担心死于战争或者饥饿了。就像你在燕國看到的一样。”
猎野又看了一眼窗外,嬉戏的孩子们在霓虹灯间追逐,成年小马跟在后面说说笑笑。如此平凡的景象也是他曾经从未见过的奇景。他止不住想象如果这是在小马国……
“那……如果她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呢?如果她也是个暴君?”
“那我们就再来一次,推翻她。”
或许她说的是对的。猎野也想救出自己的家人们,如果这个计划能拯救所有小马,或许自己应该试试,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小马国。
“好吧。我加入。”
“真的?不再犹豫了?”无畏的表情略有些放松了,半开玩笑地说。
“嗯。你们叫什么?”
“你可以叫我们 黎明会 。”
月王历999年中旬 坎特洛特皇城
静海大酒店是前面如一条发光的河一般的街道上无数金碧辉煌的建筑中最豪华的一座。被琉璃染上七彩的光线投射在精心雕刻的大理石上,离远看好像夜空中一颗最璀璨最美丽的明星。
门前的街道上如洪水般的人潮和往来的车辆更是给这里带来了无尽的喧嚣。一天二十四小时,这里永远是皇城最热闹、最繁荣的地带。贵族们、官员们、以及其他和皇室有关的人物每天都齐聚在这里开怀畅饮,谈天说地。当然了,对于普通的小马来说,这里永远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乐园,他们只能在门口驻足观看一会,成为大酒店繁华的背景。
豪华的大门两边站满了衣着华丽的服务员,迎接着一辆又一辆高档的车辆,和里面高贵的客人。身后的大厅里,一支一流的乐队在演奏着经典的曲调——《夜雨舞曲》。
下雪了,这意味着夏天——全年唯一一个能看到雨的季节——已经结束了。苏珊穿着紫色的大衣,和其她服务生一起站在门口。她把自己紧紧裹进袍子里,以免因为寒冷而发颤。
这座大厦每天都有无数的小马出出进进,她们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只能在偶尔消停的时候歇一会。最近作家协会来到坎特洛特皇城开会,讨论未来的文学创作方向。他们本来早该走了,但是听说在一些方面和皇宫达不成一致,因此至今还滞留在这里。
旁边的小马站直了,苏珊敏锐地看到,这意味着又有客人来到……她却一愣,正向门口开来的这辆车并不是她们已经司空见惯的高档车辆,只是一辆黑色的冲锋车,侧面没有任何标识。
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车。或许是走错了,自己应该去赶走他们,毕竟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总有些新来的小马觉得自己哪里都能去。
等车挺稳,她迎了上去。不等她打开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正当她准备开口询问对方身份的时候,她看见了车里小马身上穿着的月卫队制服以及臂章上“皇城保卫团”的字样。
云宝黛西,皇城保卫团的一名普通卫兵,以及其他十余个同事,都从车上跳下来,无视了门口的迎宾马不知所措的表情,径直撞开大门,闯进奢华装潢的大厅。大厅里小马并不算太多,这一小股月卫队吸引了所有小马的注意力。
云宝并不在意,她走到前台,对着负责前台的小马用整个大厅里都能听见的声音宣布:“立刻关闭酒店所有的门,也包括员工通道。我们的行动命令直接来自女王。”
“是……是的……”前台小马用怯懦的声音回复。
“继续,音乐不用停下。和这次任务无关的小马都不必惊慌。”另一只飞马对乐队说。如果让任务目标有所察觉就不好了。
于是,音乐继续响起,清脆的音调和跳跃的节奏,就像柔和的月光,再次洒进因为恐惧而安静下来的大厅。
卫兵们鱼贯进入走廊和楼梯间,没有任何交流。房间里的监视器让她们现在知道任何一只小马的位置,她们正直奔目标而去。
云宝和两名同伴最先到达事先规划好的任务地点。她们撞开了客房门,直接进入了房间。里面那只可怜的小马刚刚洗完澡,此刻正放松地躺在床上,阅读着一本有关鱼类的书。当她看见闯进来的卫兵时,吓得傻在了床上。
“名字?”云宝开口,她的眼睛完全隐匿在大檐帽投下的阴影里。
“白……白桦树……”
不等她问出任何问题,一名月卫队员深蓝色的长袍下面火光一闪,一颗子弹打穿了她的脑袋,鲜血溅在床头,染红了那本书的书页。
“下一个,二楼。”
协奏曲优美雄浑的调子从大厅里传来,在每一个走廊里舞蹈者,不管这些走廊里是洋溢着欢快的气氛,还是血腥的气息。所有胆敢与女王的意志相冲突的作家协会成员,今天都要死在酒店里。这就是女王的命令。
从楼梯间里听到,各个楼层都响起了枪声。飞火带领的另一队月卫队闯进了舞厅,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三个名单上的小马拉到了走廊里。他们大叫着“为什么抓我”被拽住脖子拖着前行。离开了舞厅门口,三声枪响,他们被扔在了走廊里,等着一会其他部门来收纳。
乐曲到了高潮部分,上下起伏的乐段就像在夜雨中一潮一潮翻滚着的灌木丛和麦田,不时大茶响起,好似撕裂夜空的闪电。即便夏天已经过去,一股属于夏天的潮湿的空气却仿佛被所有听见音乐的小马嗅到。
时间并不长,一刻钟后,十几名月卫队员又回到大厅里,把一张画满红叉的名单在蜡烛上烧掉,把一切残酷的景象抛在身后,只有从军装上时刻沁出的血腥的气味昭示着她们此行的成果。所有从一开始就被吓得到现在也没有移动一步的小马们更是竖起了全身的汗毛。他们大多都是富家子弟或者皇室宗亲,那些温室里的花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乐曲迎来了结尾,最后的雨点落在泥泞的土路上,把泥浆和树叶混在一起,顺着水流流向草地和田野,天空朦朦地透出明月的影子。随着最后一个和声落幕,一场跌宕起伏的夜雨正式散去。
云宝打开了大门,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时间的一切都好像失去了声音,只留下一场血腥的夜雨在所有小马脑中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