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画得怎么样?”露娜来到门边,俯身看向那团并列的日月涂鸦;蹄尖轻轻掠过木纹。暮光也凑了过来,视线却更多停在那只木雕上,忍不住低声问:“嗯……挺可爱的。那……塞拉斯蒂娅后来有发现你做的这个雕塑吗?”
露娜没有作答,只是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她缓缓起身,绕过了厚重的木门,向着另一边走去。
“露娜!等等我——”暮光见状起身跟上,即使大门后是一片刺眼的白昼,她也只能闭着眼冲了过去。
“嗡——”
浑厚的钟声在穹顶下滚了一圈又一圈,声波像沉重的水波一样在殿内回荡,最终落在铺着地毯的长廊尽头,回音收在殿角里,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幕轻轻兜住。
大殿高窗投下的彩影在地上排成一道道冷暖相间的条纹。台上并列两座王座:塞拉斯蒂娅坐于左侧略居中的位置,神情镇定;在她身旁,站着一名蹄捧文书的雄性独角记录官。年轻的露娜则在塞拉斯蒂娅右侧,背脊也挺得笔直。
“这就是姐妹城堡曾经的样貌吗?”暮光打量着四周,惊叹于大殿内的精致构造。
“赛瑞斯利亚使节,晦珑——入殿。”记录官提高了嗓音,宣告在回音中格外清晰。
“嘹——嘹——嘹——”
三声明亮悠长的宫廷长号声随即划破空气,音浪沿着高穹奔涌而下,直贯红毯尽头。站在大门两侧的卫士一动不动,修长的号身在光下泛着金辉,系在号口的绯红流苏随着气息颤动。每一次长音吐出,都带动披挂的皇家纹章旗轻轻晃动,宛如为即将入场的使节铺开一条声与光织成的通道。
大门内扇缓缓外开,外头的光线如一条金河涌入殿内,在她的蹄尖处渐次铺展。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只雌性独角兽。她每一次落蹄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动作。穿着一身深紫色曲裾长袍,衣摆曳地,随着她前行的节奏在地面上轻轻浮动。灰色的半透明披帛内嵌金丝花纹;以双肩为起点,垂至身后,轻掩下身灰紫色的裙摆。
与身后的两名雄性独角侍卫梳理的大背头不同,她留着一头斜卷发,一根漆黑色的发簪横穿鬃毛,将打理好的大部分毛发聚集在脑后。发簪尾部挂着一枚月牙状的玉石,轻微晃动时偶尔会发出脆响。站在一旁的暮光眯起眼来看,竟好像和梦玉有几分相似。
她们的独角均带弯曲,整队的主色是近乎墨色的深黑,边沿以暗金压边,端肃而不张扬。
使节止步于台下,一对前蹄并拢抬至胸前,低首致礼,声音温和而字字清晰:“小马利亚的两位公主,愿您星辰长明,朝露不息。我自赛瑞斯利亚而来,名唤晦珑,受吾帝之命,献礼问安。”
语毕,她微微侧身,引导视线落至身后。侍卫以魔法挑开箱盖——金银与宝石先是一线冷光,随即像潮水般涌散成片;等光芒稍稍平息,丝绢的细纹、青釉的温泽与一匣薰香木才逐一显露出来。
“哇喔……要是我在台上,这时候大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暮光压低声音,仍盯着那箱光华,目光不自觉从宝物移到晦珑的鬃束与衣角。她站在殿侧的阴影里,忍不住细细打量。
“她的确会让驹难以移开视线。”露娜慢步走向幻境中年幼的自己,注视着那条被努力维持的端庄背线——蹄尖绷得很紧,眼里却全是不安。她回头对暮光道:
“她们懂得如何先让你敞开心门,再与你谈事。她们擅长倾听,甚至能读出你心中所想。有时候,你会觉得,她们甚至比你的亲驹还了解你。”
“太好了。”暮光忍不住抱怨道:“我已经能猜到等我醒来后自己会有多焦虑了。”
露娜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像是越过了暮光,穿过层层光影,落回到那日的殿堂——幻象随之轻轻一颤,色彩和声响重新鲜活起来:红毯尽头,晦珑依旧立在那里,箱盖的金辉在她身侧闪烁不定。
塞拉斯蒂娅的目光在晦珑与那箱贡品之间来回扫过,眉眼间透出赞许的笑意。
“赛瑞斯利亚的好意,我们已经收下。诸礼皆见巧思与真诚。”她微微颔首,声线清润而沉稳,“今夜我们设宴款待诸位使节,明日再派专驹与贵使对接一切事宜。”
晚宴很快摆在长廊另一侧的大堂里,烛光与香气交织在一片轻声交谈中。觥筹交错间,晦珑始终保持着从容得体的笑,举止不卑不亢。暮光在远处望着,倒是没听清她与塞拉斯蒂娅聊了些什么——只是有一瞬间,露娜抬眼与晦珑对视,像是无声交换了什么信息,随后才转回到眼前的宴席。
时间在宫廷的节奏中缓缓流淌。作为使节,晦珑的行程并不紧张,她有充裕的时间在城堡中走动。起初,她与露娜的交谈多是礼节性的寒暄,但很快,这些相遇就成了约定。
第一次是在露娜的书房外。晦珑端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甜点,说是赛瑞斯利亚的点心——杏仁与桂花调和的软糕,口感松软,带着微甜的香气。露娜原本只是礼貌接过,却在不经意间多留了她一会儿,听她讲起糕点的制作与来历。
第二次是在天台的夜空下。露娜独自观星,晦珑悄声走近,没有打扰,只在她身侧坐下,仰头看着同一片星海。直到露娜开口,她才不紧不慢地说起赛瑞斯利亚夜空的色泽与地平线上的山川轮廓,语调温和。
一阵风吹乱了露娜的鬃毛,她下意识想整理,却被晦珑轻轻拦下,替她顺回耳侧——只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露娜怔了片刻。那一晚,她比往常多停留了很久,甚至错过了与姐姐的例行问候。
第三次是在雨天。露娜倚在长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模糊的庭院。晦珑撑着一柄雕着莲纹的纸伞走来,将伞架好,仔细地抖去水珠,然后递给她一方折得整齐的帕子——淡淡的檀香从帕子里散开,让露娜下意识捏紧。
这些看似偶然的时刻渐渐累积起来。不论是无意的提议,还是露娜临时起意的邀约,晦珑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出现,带来一段故事、一种味道、一次安静的陪伴。
塞拉斯蒂娅第一次注意到妹妹与晦珑的亲近,是在一次晨会之后。她看见露娜神情轻松地同晦珑并肩走出花园小径,鬃毛上还沾着细小的花瓣。她没有阻止,反而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露娜性情内敛,朋友不多,如今有这样一位稳重得体、言辞温和的使节愿意花时间陪伴她,倒也无妨。
在随后的几周里,塞拉斯蒂娅偶尔会在长廊远远望见她们交谈的身影——露娜在笑,晦珑在听。她心中虽有一丝好奇,但更多是释然:自己事务繁忙,无暇时刻陪伴妹妹,有驹能替她分担孤单,那是极好的。
渐渐地,露娜的日常习惯开始改变。她会在晨曦初露时去花园等晦珑,或在夜幕降临时敲响晦珑的房门。她们的谈话不再拘泥于国事与礼节,反而是梦境、天象、诗文、远方的河川与城镇。
有些话,露娜从未对塞拉斯蒂娅说起——害怕被当成幼稚,或是担心被当作无关紧要的烦恼。但在晦珑面前,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倾诉,而对方总是以一种既不评判、也不急于安慰的方式聆听。
久而久之,晦珑成了露娜生活里固定的色彩。午后的阳光下,长椅上会有她们并肩的身影;深夜的回廊里,会有她们缓缓的蹄声。露娜甚至开始在不经意间寻找晦珑的身影——若一时不见,心底便会涌起淡淡的不安。
她从未想过,这份安定会失去。一旦有这种念头闪过,露娜便会本能地将它压下去——直到很久以后,那一天真的到来时,它会如同被拉满的弓弦瞬间崩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