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马们,”塞拉斯蒂娅公主说话了,双翼威严地在身体两侧展开。“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来到小马镇这个美丽的地方参加这次会议。虽然这并非艾奎斯陲亚最大的城镇,但它远远不是我心目中最遥远的地方。我关怀着我每一位宝贵的子民,也正因为大家共同的心愿,我才会来到这个朴素的小小社区。”
旅馆大厅里挤满了喜气洋洋的面孔和兴奋不已的眼睛。众多声名显赫之辈纷纷向着房间尽头的天角兽鞠躬致意。在群众边缘,身强力壮的天马卫兵身着寒光闪闪的铠甲,眼中充满了与他们仁慈的领袖格格不入的严厉与怀疑,仔细扫视着在场群众。暮光闪闪也在场,就站在自己最亲爱的导师身边,笑得无比自豪。
长长的角微微一压,塞拉斯蒂娅向着在场的众多子民们点头致意。“和平,谐律,乃是我们灵魂的本质。自从时间的黎明开始,我就对此深信不疑。为此,我向你们敞开心扉,为了小马镇、为了整个小马种族,无论你们提出什么样的请求,都能在此得到充分的解决。我相信,你们敬爱的镇长已经安排好请愿的顺序了。你们可以按部就班地依次上前来。我的整个下午都属于你们,我宝贵的子民们。”
小马们纷纷兴奋地互相交头接耳,直到镇长挥着蹄子,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才让他们安静下来。她微笑着朝站在群众前排的一位雄驹一指,“殿下,请允许我向您引荐,这位是清冷园圃,小镇东部旭日花店的店主。”
那只雄驹走出马群,向公主鞠躬致意。他一脸犯难的表情,扭着他的前蹄,向着面前光彩夺目的天角兽开了口。“殿下,首先我得说,能有机会站在您面前,实在是三生有幸。自从我在983年的奥特兰大夏至日庆典上第一次拜见您,我就被您的智慧和美丽给迷住了。”
“983年啊……”塞拉斯蒂娅的微笑很祥和,“那一年的向日葵很美丽。”
清冷园圃眨着眼睛,脸有些红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对!对!那一年,真的到处都是向日葵!……我……我打小就对向日葵特别着迷。自从那个夏至日庆典开始,每当我看到向日葵,就会回忆起您的荣耀与力量!”他咽着唾沫,“殿下,我相信,您就是我追求园艺天赋的灵感之泉。”
“听到这件事让我非常高兴,”她和蔼地回答道,“那么,今天我能如何帮助你,园圃先生?”
“这个,殿、殿下……” 他又咽了口唾沫,朝门外指了指。“今年实在是有点儿干旱。虽然没有997年那么厉害,但因为缺水,有些当地的植物群落最近已经完全枯萎了。我们为了防止一些当地的花卉灭绝,不得不修建第二个温室。现在,我知道您今年忙得不可开交,比如西边山上的那头龙,更不用说您还在和您的妹妹露娜公主享受团聚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从来没疏忽过哪怕一秒钟,以至于连我亲爱的子民们的麻烦都看不到。”塞拉斯蒂娅笑着打断了他,“我很清楚你所说的这场干旱。我想,两个月之前来自小马镇的那封申请气象援助的公开请愿书就是你写来的吧?”
雄驹惊喜地眨着眼睛,“哎呀,对!是的!那就是我!您……您是说……您……您真的花时间看了?呃……殿下?”
她热情地笑了。“当然了。毕竟,活得太久总会有点儿失眠的毛病啊。”
小马们一阵哄笑声,暮光只是微微一笑。
塞拉斯蒂娅继续往下讲,“我的确读了那封信,园圃先生。然后立刻就向云中城气象管理委员会提出了申请,计划在四月中旬增加一周的降水。然而,经过进一步研究,有一组天马气象学家告诉我,额外的降雨对于日益严重的干旱问题其实只是治标不治本。为此,我和你们的镇长商谈过之后,提出了灌溉工程。为陆马着想,我认为这样一个工程是切实可行的……”
公主的说话声透过拥挤的马群变得模糊不清,因为我正在努力从拥挤的小马当中,勉强从他们的身体间,翅膀下,肩膀旁边钻过去。抬头往前望去,我努力咬紧了牙关。
第一眼,当我第一眼望到了公主的面容,那双玫瑰红的双眼,那飘逸闪耀的鬃毛,我的心简直都跳到嗓子眼了。她是那么荣耀,那么美丽,那活生生的神灵,就在我的面前。而我当时最迫不及待需要的,就是神灵的帮助了。
朝左右两边张望了一下,那些天马卫兵正魏然屹立,结实的四蹄粗壮得要命。从我的角度来看,感觉就好像他们顶盔带甲的身体一直高到了天花板上。毫无疑问,只要翅膀一扇,他们就能瞬间到达这房间的任何位置。尽管知道这一切,但我还是尝试着采取行动。公主说她整个下午都会在这儿,但这不是我浪费时间的借口。
勉强忍着颤抖,我把连帽衫的袖子拉下来遮住我的腿,蜷缩在地板上,匍匐着,在马群之中向前慢慢爬行。慢慢的,悄悄的,移动着我细弱的四肢,只希望周围那些小马投下的影子能遮挡住正在接近公主的我。我闻到了镇民们忧郁的气息,他们每一次心跳都让我的耳朵随之抽搐。太阳女神的声音越来越响了,震撼着我的骨头,把泪水从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挤了出来。
“……再加上坎特拉皇家地质学院的大地魔法,灌溉渠道的结构至少在今后的二十五年之内都能保持完好。”塞拉斯蒂娅微微低下了头,“这个解决方案听起来可行吗?”
“哦,当然了,殿下!”清冷园圃激动地点着头,他笑逐颜开,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感谢您的睿智,小马镇会好好使用您的援助的。”
“也许当我下一次再来访的时候,你会有更多美丽的向日葵!”塞拉斯蒂娅的话迎来了一片笑声和欢呼。她把头转向了小镇的管理者。“镇长?”
“咳咳,中心市场的希比有个问题想-”
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只小马的蹄子。随着一声响亮的尖叫,我踉跄着撞上了另一只小马的体侧。很快,整个大厅里都充满了怒气。
“嘿,小心点!”
“你什么毛病?”
“等着轮到你!”
我没有回应。我不能回应。整群小马都已经纷纷把视线转向我了,每只小马的面孔都转向了这个憔悴不堪的独角兽流浪汉。很快,卫兵们也伸长了脖子。整个世界变得无比寒冷,我剧烈地喘着气,抖得像筛糠。
“呃……”镇长终于也从公主面前侧过身来了,她斜着眼睛盯着我看。“……这什么情况?”
我低声喘着气,使劲把一只小马推开,撒开蹄子开始冲向前方。在绝望的泪眼之中,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塞拉斯蒂娅那光明的形象化为了迷雾中闪烁的烛光。我扯着嗓子向她尖叫,生怕我会失去一切。
“公主!公主救救我!”我喊道。“公主,我被诅咒了!我被诅咒了,我需要您、您的祝福!”
“喂,你!不许动!”卫兵还没扑上来,我都已经感觉到他们翅膀的热力了。就好像天花板塌了把我砸在下面一样,铁蹄从四面八方袭来,粗暴地把我按在了地上。
我在疼痛之中尖叫,在他们肌肉发达的蹄下硬是把一只蹄子拧了出来。我朝着讲台正中呜咽,“救救我,公主!求求您了!如果您不救我,我会迷失的!”
“哦,天。”我听到暮光背后有只小马在呻吟。“凡是这种重要场合总会冒出些惊喜来。”
“公主!我、我……”暮光闪闪的声音结巴着,在那些森林一样横亘在我面前的蹄子后面模糊得好像耳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以前在小镇里从没见过这只独角兽……”
我痛苦地挣扎着,身不由己被卫兵们拽回大厅的尽头,远离了我唯一的救赎之地。“不!不!求求您!”我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您一定得听听!“我努力伸长脖子去看塞拉斯蒂娅,但她那光辉的面容却被遮挡在周围惊惶的群众之后。”我求求您了!要是您把我送走了,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趁早打住吧,小姐!”一个卫兵在我耳边咕哝着。
“这边请!”另一个卫兵把我拎了起来,推着我朝着门口走去。门外的阳光中站着更多的卫兵。“谁也不许去打扰公主!”
“不!求求你们了!”我在哭号,歇斯底里,简直是一团糟。我不想再孤独了,我不想再被遗忘了。“她一定得听听这个!只有她!只有她才能帮我从这诅咒之中解脱!”
外面的阳光非常刺眼。鸟鸣声,蝉鸣声,在我耳中,简直像是大炮在开火。
“等一下。”
身后亮起的圣光淹没了外面的世界。我感觉到正在大步往外走的卫兵们僵住了。我像个软绵绵的钟摆一样挂在他们的蹄子上摇晃着,任凭他们转过身,让我能面对着令我有生以来最感动最狂喜的存在。塞拉斯蒂娅正从大厅另一侧的桌旁边快步走来,镇民们纷纷从她的方向上避开,退让,好让她能直面着我。
“别拉她走,让她说吧……”
一个卫兵犹豫地向前一步。“可是,殿下-”
“皇室的慈悲泽被着我所有的子民们。”她纯洁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身体,我感受到的没有半点斥责与训诫,唯有纯粹的爱,令我不由得为之哭泣。“如果我有能力解决她的麻烦,那么,这就是我义不容辞的神圣职责。”
卫兵们从命了。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重新四蹄落了地。我一瘸一拐地走着,喜极而泣。我匍匐在地,颤抖着,头一次觉得这诅咒的寒冷也是如此美好的享受,只因为我明白,这是通往救赎的台阶。我抬起了头,鼓足勇气仰望着圣光的源头,不禁泪流满面。“哦感谢您,祝福您,慈悲的公主殿下啊。您根本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嘘……”塞拉斯蒂娅走上前来。她的翅膀在我身体周围合拢,拥抱着我,此刻我已经是魂不守舍,简直变成了一个吓坏了的孩子。如果我能永远躺在她那满怀抚慰的怀中该多好啊,但是,诅咒冰冷的亲吻正萦绕在世间万物之外,包括她温暖的拥抱。我听着她轻声和我耳语。“好啦,好啦,没事啦,放松一点。我的小马驹,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困扰着你?”
我哭泣着,却又笑着,努力站起身来,张口欲言。然而我视线的余光却瞥到了什么,不由得转过头去看。
暮光闪闪正站在塞拉斯蒂娅身边,但是,她又不在那里。紫色的雾霭笼罩了她,我凝视的时间越长,她的身影就越高大,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影子,吞没了整个房间的小马们,几乎要连她姐姐也一同笼罩。随着一道夺目的闪光,白骨的翅膀在她身后展开,劈开了旅馆的墙壁。她张开了嘴,遗忘的钟声在回响。银色的头盔在她头颅上成型,挡住了我颤抖的视线。
“噩梦夜!惊悚夜!”
我惊叫一声,从三个孩子面前跳开。
一位公主,一只瓢虫,还有一个宇航员正冲我咧着嘴笑。脖子上挂着鲜艳的纸袋。
“给点儿糖果不用谢!”她们齐声唱道。
我一连退了好几步,撞上了一根路灯杆。十月的寒夜之中,我的呼吸化作白雾散发到空中。“什……这是哪-”我突然住了口,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沉闷。伸出一只蹄子,我发现我的整个身体都裹在白白的绷带里面。“噩梦……夜……?”
“好啦,丫头们,别把其他乡亲们给吓着了!”史密斯奶奶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轻轻爱抚着三个小姑娘,推着她们走向小马镇中央的一所树屋图书馆。“想要糖果的话该去挨家挨户敲门才是,你们几个疯丫头!好啦,还不快着!免得咱老太婆吓出心脏病来!”
“噩梦夜快乐!”打扮成公主的小姑娘朝我唱着告别。
“是啊!”瓢虫翻着白眼,跟着史密斯奶奶穿过城镇,“这算啥木乃伊啊,身上还带着七弦琴?”
我有点儿呆呆地眨着眼睛目送她们离去,然后开始用魔法在身上四处摸索。我感觉到有个天鹅绒的包包挂在我的体侧,于是毫不犹豫地把唤夜者从隐藏之中掏了出来。随着我举起那乐器,拨动它黑色的琴弦,万花筒一样璀璨的光芒绽放开,辉映着周围的灯火。短短时间内,我成功地演奏了暮光安魂曲。夜晚的寒意融化了,滚烫的热浪涌进了脑海中。我咬紧牙关,把嘴上的绷带扯了下来,总算是能呼吸的顺畅点儿了。
我懒洋洋地靠在灯柱上,疲倦地环视着周围的整个小镇。小马们打扮得五颜六色,五花八门,欢快地来回跑着,笑着。我看见萝卜尖装扮成了魔鬼,苹果杰克装扮成了稻草马,小呆扮成了……呃……那是……好吧,反正最重要的是,我能记起她们的名字了。我想是吧。
“噩梦夜到了。”我嘀咕着,然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又喘了几口气之后,我朝市中心瞥了一眼,那里已经搭起了一座大舞台。镇长站在讲台前,两旁还有乐队在演奏怪异的民间音乐。我的目光从她那五颜六色的小丑假发,一直延伸到我们头顶上繁星点点的夜空。不到一小时前,太阳已经落山了。庆典活动已经正式开始,可我并没有因此而安心。
“她在哪里呢?”我望着隐隐透着最后一丝余晖的地平线。
傍晚的紫色薄雾笼罩在森林之上,皎月已经洒下了明亮的光芒,辉映着她的荣耀。但是, 在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她现在都应该已经到这儿了。”我咬着嘴唇,“她……她难道改主意了吗?”
我摇摇头,感觉我的这件临时外套有几个地方松开了。魔法灵巧地一闪,我把绷带重新缠紧。
“不,公主可不会最后一秒才取消行程。”我说道,心惊肉跳地皱着眉头。“……也可能会?”
再次昂首望月,我想着露娜公主,想着雪石膏,想着他千年之前帮助她完成的那件可怕的使命。月亮女神真的承诺用心去关怀世上万物了吗?或者,她只是被阿丽娅公主留下的空缺引入这条命运之途的?当初她又是为什么会想要来噩梦夜庆典上露面?这个节日对露娜而言,难道不是她最不想要的东西了吗?特别还是在小马镇?
“她会来的,”我喃喃自语,“她会来的,我,我只是得……”我拥抱着唤夜者,颤抖着,再一次开始弹奏安魂曲,就像前几个夜晚一样,演奏,演奏,不停地演奏,苦苦期待着这一刻的来临。把这首曲子弹奏给露娜,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机会,这样露娜就能弥合她和自己姐姐之间的隔阂。“我只要继续演奏就行了,我只要一直记住就行了。”
从我身边快步走过的小马们朝我微笑,吹口哨,他们没想到在噩梦夜居然还有个吟游者在演奏。对这个额外的庆祝活动,他们都惊讶不已,微笑着向那个打扮成木乃伊样子的陌生小马挥蹄致意。
而我只是扭开了头,闭上了眼睛。放任旋律淹没了整个城镇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孩子们快乐的歌声。“保持集中,记住你是谁,你是天琴,天琴心弦。”整个世界在我周围融化,我的精神完全集中在自己破碎的记忆上。“你被诅咒了,你必须去找阿丽娅和你一同演奏‘孤寂的二重奏’,你必须专心于音乐。音乐就是一切,旋律-”
“天哟,真是天籁之音呢!”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转身去看。
“亲爱的,你看起来可是冻坏了!”瑞瑞微笑着,她漂亮的鬃毛和眼睛在晨光之中闪闪发光。“不是生病了吧?”
我浑身发抖,牙齿在打颤。我向下瞅了一眼,一个木箱子放在我旁边,时尚教主刚刚慷慨解囊为我放下的钱币正在上面闪闪发光。我把箱子推到了路灯杆子后面,又抬头看着她。
“啊,我没事的,女士。”我一边结结巴巴,一遍挣扎着把破碎的旋律重新拼凑成挽歌,只不过我不知道那是挽歌,或许我知道?“我的血液温度比一般小马低一点而已,天生的。”我嘟囔着,但是声音却消失了。我的视线越过了瑞瑞,遥望着晨露向远处一只薄荷绿的独角兽献上了一朵金色的郁金香。她红着脸,表情既惊讶,又着迷。“就像是……天使……”
“嘿,帽衫够帅的!”
“咦?”我蹄下一乱,一个趔趄,被自己的蹄子绊了个大马趴。书本在整个图书馆里飞散。“哎哟!”
“哇!小心点儿,小姐!”斯派克笑嘻嘻地说道,他刚刚一个勇敢的飞扑,奇迹般把一半的书本都给接住了。“呼!跟在暮暮后面收拾她的烂摊子还是有好处的!”他站起身来,用长着鳞片的胳膊肘抹掉了书本上的灰尘之后递给了我。“好吧,给你,这位小姐……?”
“心弦,”我嘀咕着,把他递过来的书和其他几本书飘了起来,紧张地放在阳光下的桌子上。“而且,我的脑海中有一首新的歌在回响。”我喃喃自语,凝视着金色阳光下飘曳的尘埃,想知道这些小小的雪花是不是比我的言语更有意义。“我不知道重点何在,但我知道,我必须……继续……继续演奏旋律。”
“你是个音乐家之类的吗?”
“那当然了!”我叫道,“你以为这个可爱标记表示我是写小说的?”我转过身来,眼睛抽搐不已。
焦糖仔和风哨子靠在一起,装饰华丽的市政厅里,他们的唇在烛光下相遇。几只小马欢呼雀跃,在高台下的观众席位鼓蹄喝彩。两只天马在婚礼会场上空盘旋,花瓣如春雨般飘落。
两只小马耳鬓厮磨,互相深情地偎依着。焦糖仔眼中闪着泪光,他遥望着婚礼仪式另一端的我。
而我则回之以怒吼,“为什么?!”
垂死的傍晚,我的鬃毛在小马镇高高的屋顶上随风翻腾。我紧紧抓住市政厅窗户的边缘,焦糖仔远远站在下面。
“为什么我就不能跳?!”我状如疯癫,暴跳如雷。孤魂野鬼放声嚎啕,却又在纵声狂笑。“就这样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噩梦又怎么了?!”
他昂着头望着我,那双蓝眼睛仿佛一汪池水,正等待着我跳进去。然后,他平静的声音周围激起了涟漪,他恳求着:“因为你这么特别,这么珍贵,这个世界少了你可怎么办啊!”
我气喘吁吁,汗水夹杂着泪水。已经再没有什么可释放的了。我空空如也,是一个需要灵魂来填补的容器。我向她尽力爬去,那双玫瑰红的眼中,倒映出来的是一只绝望的小独角兽。
“很好,如果你坚持的话,如果你觉得这样能有所帮助的话,”塞拉斯蒂娅公主说道,在她身后的整个旅馆里,无数张好奇的面孔融成了一片温暖的海洋。“那就演奏吧,年轻的小马。”
“哦,谢谢您!”我结结巴巴地站起身来,用颤抖的蹄子拨动了琴弦。“我保证,最后您一定会明白所有一切的……”我停住了,正在弹奏七弦琴的蹄子也僵住了。我没有在演奏第三乐章,这是一首完全不同的曲子。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只知道三首挽歌啊?“这是……什么?”
“哎呀,这是噩梦夜,傻丫头!”装扮成一只鸡的粉红小马在我面前咧嘴笑着,“咯咯咯!”
“嘎!”安魂曲结束了,我倒进了一堆干草里。在紫色的夜空闪烁的星光下,我正和其他几只小马一同坐在马车上。
“嘻嘻嘻!”萍琪派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脑袋上的红色鸡冠子晃来晃去,白色的羽毛抖着。“怎么啦?太‘鸡’动了吗?”她扭头瞥着我们身边经过的一排排各种游戏项目。“哦,我们到站啦!”拍了拍那几个孩子们的肩膀,她朝着马车前面伸长了脖子。“嘿,大麦!就在这儿停车啦!我们有好些超级酷毙超级好玩超超级超级的游戏要玩呢!”
“嗯~好。”马车停了下来,萍琪派领着她那些晃晃悠悠的小朋友们排着队下了车,融入这兴奋的夜色之中。
“现在,关键在于要用南瓜发射器打出十环!”萍琪派神秘兮兮地冲着孩子们压低声音嘀咕。“但传统可不是一直如此!很久很久以前呀,不管能不能打出十环,小马们都得上场打仗!但最后的结局总是打得脑袋上套着光环!嘻嘻嘻!”
我气喘吁吁地从马车上坐了起来,低头盯着我的蹄子。那不是我通常的七弦琴,而是唤夜者。我猜之所以小马镇还没有谁留意到这神器的威严,唯一的原因就是现在所有小马的装束都五花八门,让大家眼花缭乱。
“好吧……好吧……”我汗流满面地爬下了车,大麦克关心地侧过头注视着我,我慌慌张张地从他眼前跑开,躲到了一间缀满了南瓜灯笼的帐篷后面。“只要保持冷静……安魂曲的效力正在消失。我只要再多弹一下就行了。但是它必须得在露娜身上生效,这将是她头一次听到它……不,不是头一次,那一次还是在……”
在我身后,成群的小马聚集到了大舞台前,聆听着泽蔻拉讲述梦魇之月的传说。我凝视的时间越长,那些古怪的服饰和装扮就越是模糊,化为千年之前的幻影。我眼看着坎特拉城的街道起火燃烧,幽灵般的小马们,为了躲避阿丽娅公主那诅咒的声音而上吊自杀。
咬紧牙关,我紧闭双眼,又开始演奏“暮光安魂曲”了。“她会来的,她会听的,这次不会像塞拉斯蒂娅那次一样了,一定不会的。”一波新的寒流席卷着颤抖涌过我的身体,我努力咽着唾沫,更加卖力地拨动着唤夜者的琴弦,感觉我的心跳仿佛都在随和弦一起跳动。“集中,集中在音乐上,集中在旋律上。这是你,这就是你,这就是……”
“小心!”头顶上空传来了雷纹的叫声。“快离开森林!”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傍晚时分,我端着七弦琴蹲坐在树下。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撼着整个草坪,小马们尖叫着从我身边奔逃而过,把野餐用具扔得到处都是。我站起身来,朝他们逃跑的反方向望去。
在小马镇边缘的公园外面,隐约浮现出了大片的翡翠绿光泽。那个正在从一排树顶上爬出来,用闪烁的巨爪跺着地面的,是我曾经见过的最巨大的生物了。小星座熊仰天咆哮,露出了半透明的野蛮獠牙,在两只天真的小马面前高高直起了身体。响彻云霄的狂野咆哮中,正在野餐的两只小马吓得瘫倒在地,紧紧抱在一起,颤抖着等待那巨爪把他们劈成四半。
“怎么又来了!”一只躲在我身后树丛里的雌驹尖叫着,“为什么那东西没有去冬眠?!”
“那无关紧要了!”一只雄驹惊叫道。“那些小马有麻烦了!”
“雷纹!”刚刚从镇中心飞回来的盛绽气喘吁吁地喊道,“我刚刚让暮光的小龙给公主发了-”她倒吸一口凉气,睁大了眼睛,“老天啊,那东西已经来了!”
“什么,你疯了吗?!”雷纹从上面叫到,用蹄子拢在嘴边,“快逃啊!”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冲着那两只吓傻了的野餐小马嚷嚷,但马上就意识到,有第三只小马忽然加入了这场几乎已经成了定局的灾难。我眯着眼睛盯着她,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她平静地快步走到了现场,任凭自己被巨怪的阴影所笼罩。然后,最柔和、最舒缓的歌声开始洋溢在紧张的空气中。
野兽停了下来,收回了即将掏空两个受害者内脏的爪子。它烦躁地咆哮着,把注意力转向了正在歌唱的天马。
小蝶为小星座熊唱响的是一首安宁的摇篮曲。她的歌喉柔和而甜美,但就算是远远望着这边的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小马们也能听的一清二楚,因为那一刻的震惊和紧张已经暂时夺走了他们的呼吸。
小蝶身边那两只浑身发抖的小马蹄子都在打晃了,他们慢慢后退,已经不听使唤的眼睛死盯着那头和他们间隔只有一首简单歌曲的猛兽。正当小蝶用她温柔的歌声稳住那头巨兽的时候,两只小马之中一只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树枝,发出的脆响打破了小蝶精神的集中,害得她唱出的下一个音符走了调。
星座熊恼怒地低吼了起来。它咆哮着,扬起了爪子,砸向了小蝶的头颅。
远远旁观的小马们齐声惊呼……然而当怪物那足以致命的一击距离天马的身体仅有咫尺之遥的关头,惊呼声再一次哽住了。一只独角兽站到了她身边,用蹄中的七弦琴奏出了优美的旋律,弥补了摇篮曲的短暂中断。
我站在小蝶身边,站在那怪物的阴影下。彻骨的严寒几乎令我的四肢都要灰飞烟灭了,然而我努力模仿着天马的冷静和勇敢。我们一同为怪物歌唱着小夜曲,安抚着它的暴躁,直到它最终平静下来。我们能感觉到那巨大的心脏越跳越慢。最后,它坐在了地上,收回了爪子,呼吸也更加均匀了。
我趁机回头瞥了一眼,扭了一下头,给雷纹发了个信号。
他的眼睛亮了,黑色天马盯着我和小蝶身后的那两只小马,心神领会地点点头,无声地和盛绽示意了一下。两只天马慢慢地朝我们绕了过来,抓住那两只已经是呆若木鸡的小马,把他们带到了安全之处。
与此同时,面对着放松下来的星座熊。小蝶和我开始慢慢后退。当它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睛之际,我们已经退到了公园的尽头。还没等它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大群应紧急召唤而来的皇家卫兵就从天而降,他们包围了星座熊,围着它转着圈子,巨熊朝着他们挥舞着爪子,咆哮连连。但他们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打不着。怪物又沮丧又困惑,终于还是转过身来冲进了无尽之森茂密的深处。卫兵们一直在森林边缘上空往来盘旋,以确保那东西是真的逃走了。
当小蝶和我一路回到绿草茵茵的小山顶上时,四面八方掀起了一阵欢呼声。雷纹和盛绽飞了过来,怀中的两只小马刚刚安全落地,就朝着我们冲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小蝶。
“哦,谢谢你,谢谢你小蝶!”
“要不是有你,我们就死定了!”
“你真是这个镇子的大救星啊!”
“小马镇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嗯……”小蝶的脸羞得发红,她低着头,用蹄子磨着地面。“我……我只是不想让谁受伤而已……”
正当我看的时候,忽然就被挤到了一边。我有些迷迷糊糊地看着大家全都挤到了她身旁,没有一个来理会我的。然后,我看到自己嘴里冒出一团冰冷的白雾,不由得很想叹气。但是我没有,相反,我却笑了,迈开蹄子走进了欢庆的小马们当中。
“哇哦,小蝶!”我大声说道,“你真是太勇敢啦!”
“……咦?”她朝我看了过来,好像才刚刚见到我,脸上的红晕增加了一倍。“哦,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笑得更灿烂了。“你不是整个镇子里最容易被吓到的小马了吗?我听说你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
我们周围的几匹小马咯咯直笑,拍着小蝶的背。她温柔地笑着回答道:“你说得对。我为自己而害怕,这实在是太常见了。可是……”她低下了头,“我猜,当我是为别的小马害怕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
我眨了眨眼睛,暗暗叹了口气。“真的很简单,不是吗?”我朝她大声喝彩,“只要关心别的小马,就足以让你移山填海……”
“移山填海我不知道……”她害羞地呢喃着,“可是……嗯……我想至少会让我能唱的很好吧。”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纷纷上来拥抱她,喝彩声此起彼伏。
我微笑着,把七弦琴抱在胸前,喃喃地说:“确实,真的很好啊。”
“哇啊啊!!!”萍琪派的尖叫声划破夜空,“是梦魇之月!快逃啊!”
我只觉得自己在绷带之下的咽喉哽住了,猛地转过身来,我仰望星空,旋转的乌云外,闪电在爆发。风暴之中,两只身穿铠甲的夜骐拖着一辆战车飞速而来。空中充满了尖叫声和模糊的喘息声,骚动还在迅速扩散。战车悬停在我们头顶的空中,夜之公主仿佛影子一样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小马镇中心。她往后一仰,掀开了披风,目光之中的冰冷足以冻结时间,但依然美得令小马为之战栗。
我周围的每一只小马都吓趴在了地上,连我都被他们一块儿带趴下了。公主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无形的严寒扑面而来,令我的心都在颤抖。她的披风化作一群蝙蝠,尖叫着飞散。翅膀倏然展开,她以最庄严的姿势开始高声说话。
“小马镇的居民们,本宫亲自驾临你们的小镇,让你们亲眼目睹黑夜的公主。”她的咆哮声震撼着我的灵魂,我感觉到周围每一只小马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谁也不敢正视她,露娜的形象是如此的威严,又如此恐怖。“梦魇中的野兽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值得你们敬仰和爱戴的小马!”
当她发表了这皇家演说之后,我的耳鸣声响得简直好像脑袋都裂成两半了。我本该吼回去的,我本该一直冲到她面前,把唤夜者举到她鼻子前面,演奏黄昏公主失落已久的安魂曲的。但是我却动弹不得,虽然四肢一直都在颤抖,但我却根本感觉不到它们。
“让我们一起将这可怕的庆典,变成光明而荣耀的盛宴!”她用仿佛不属于这世界的嗓门高声吼道。
自从她落地以后,我第一次睁开了泪眼。我看不见她,但我又能看得一清二楚。在我的视野中,周围的小马都不见了。而她就屹立在我面前,那是孤独的化身,那是她赐予我的礼物。身披银铠,黑翼招展,她朝我瞪着眼睛。我乃虚无,她降临于此便是为了让我与阿丽娅的歌同归虚无。自从夜曲改变了她之后,那就是她的职责了,而她也因此被放逐出了这凡间。她是艾奎斯陲亚的灾星,是曙光的谋杀者。她付出了一切,只为救出那个她几乎无法理解的姐姐,而自己却把生机和温暖都冻在了骨头里。
梦魇之月是阿丽娅的影子,仿佛死亡女神的附庸。她并不知道这一切,但这并不妨碍她为我唱出那首歌,把我邀请到了虚无的世界中。
而不知怎么回事,我内心的一部分拒绝了她。因此我才从未被锁链所束缚,也因此不能归于永恒的沉默。
“不!你必须听我的!”我冲着喧哗和混乱之中呼喊,“你必须去聆听她歌之外的东西!你必须达到你不敢去攀登的高度!”我嘶吼着,咆哮着,“你必须勇敢到能记住她,这样她才会有足够的勇气和我一起二重奏! ””
梦魇之月一言不发,她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笼罩在我上方。然而,她却在渐渐退去。雷霆在远处闪过,遗忘领域的冰冷雾气遮住了我们之间的空间。这并非此处,也并非彼处。既非当下,也非那时。这不过是一段记忆的碎片,而它正在从我身边消失,把我遗弃在冰冷的真空之中。让我能呼喊的对象唯有自己,以及黑暗。
“不! ” 我咆哮着,努力伸出蹄子,直到我从虚无之中抓住了唤夜者。就像当初在卧室的壁橱里抱着月亮舞一样,我紧紧地抱着它,就像当初抱着飞板璐穿过森林那样,我跌跌撞撞地走向世界温暖的脆弱碎片。“我不会忘记的,梦魇之月! ”泪水模糊了星云脸上的笑容,花岗岩·曳步那墓碑上的文字也融化了。我紧闭双眼,向着周围的漩涡之中放声哭号。“我不会孤独的! ”在厚厚的风暴云后的某处,安魂曲正在演奏着。隔着那些呻吟声还有锁链的铿锵声实在是难以分辨。“我才不要孤独!我不要!我……”
“啊! ”云宝黛茜的声音非常刺耳。“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开个蹩脚的茶话会! ”
“哦,没什么关系的,云宝。”瑞瑞坐在方糖小屋的桌子后面对她说道,同时把咖啡一饮而尽。她用餐巾纸优雅地抹了抹嘴唇,背上鞍包站了起来。“时尚大帝只邀请了我。通常情况下能再多带一位朋友来参加这种聚会,我会欣喜若狂。不过嘛,恐怕你一般……呃……不太适合这种规矩太多的场合。能和这样一位著名的社会名流参与这种激烈的商业研讨会,我是挺期待的啦。但是我很怀疑,就算我真能带你一起去,你也会觉得无聊透顶。”
“切,多大点儿事!反正我今天还有更好的事得做呢!”
“哦,真的吗?”瑞瑞俏皮地一笑,掏出两块钱放在桌子上当做小费。“你跟萍琪派是不是又策划好在小镇上散播欢乐和不幸啦?”
“呃……这个……不。”云宝的耳朵耷拉下来了。她的视线转向一边,蹄子磨着瓷砖地面,嘴里嘟囔着。“这周末她要负责给蛋糕家送个包裹到骡丁汉,她把苹果杰克也带上了,好给她家的苹果打广告……”
“那也许小蝶或者暮光-”
“她们俩去了坎特拉皇城,在一个没劲的颁奖典礼上去看暮光的哥哥了。”云宝低声嘟囔,轻轻弹着桌子上的茶勺。“唔唔唔……糟糕的周末……”
“哦?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
“这可不是说我没事儿可干!”云宝黛茜的耳朵竖了起来,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我刚刚练成了一套全新的飞行特技,正打算在镇子北边试试呢!到时候会有一股强风从西边过来,正好够我完成海盗闪光突袭的!”
“哦,你是说那个本来打算用来打动神奇闪电的大场面?”
“哦,对!”云宝黛茜都快飞到天花板上了,鲜红的眼睛冒着激动的光芒。“你跟时尚老弟什么时候也该休息休息,看着我划破天空的英姿!”
“是时尚大帝。”瑞瑞纠正道,“我很不喜欢让你失望,云宝黛茜,可他并不喜欢用这种方式享受美好时光。他来小马镇只是做生意的,而我也只能跟他谈生意。”她轻轻挥了挥蹄子,飘然而去。“不过这并不表示你没法靠自己的力量挣来机会!拜拜!”
“是啊,呃……再见。”云宝黛茜喃喃着,耳朵又耷拉下来了。她无精打采地瘫在了桌面上,眼睛里流露出疲惫之情。一声叹息吹拂在木头桌面上。
就在这时,她的蓝耳朵抽搐了一下。几秒钟后,又是一下。她眨了眨眼睛,身体因为那意外熟悉的节拍而振奋起来。云宝黛茜坐直了身体,环视着周围,直到那明亮的目光投向我这边。
我背靠着墙坐在凳子上。套着衣袖的前蹄在拨动着琴弦,奏出活泼的曲子,旋律回响在整个明亮的餐馆里。
她的下巴掉了下来。把头歪到一边,她扬起眉毛,声音有些结巴。“这、这不是……‘飓风司令’的最后飞行吗?”
“嗯哼…”我微微一笑,假装没看着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曲子,我喜欢时常练习。”
“简单的小曲子?!”云宝黛茜大叫道,“神奇闪电每次在家乡演出的时候,云中城管弦乐团都会演奏这首音乐当做开场!”她激动得调子都变了。“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歌!你明明把它弹得这么厉害,居然还说这只是‘练习’?”
“因为这不过是热身而已。”
“为了什么的热身?”
“斯特拉托波利斯的兴衰。”
蓝光一闪,他已经冲到了我的桌前,在我头顶上飞着。“你、你是说,你会弹‘翱翔卷云交响乐’的所有乐章?!”
“好吧,我也希望如此呢。”我有点儿无聊地瞥了她一眼。“要是不能掌握天马们的其他重要作品,就很难了解飓风司令和斯特拉托波利斯的风格。”
“那真是酷毙了!”云宝黛茜笑得容光焕发,“天火把整首交响乐都当做她团体表演的一部分!我以前还觉得那些老曲子什么的都没劲透了,但他们随着音乐飞行的方式让交响乐变得简直是太伟大了!”
我轻声咯咯笑了起来,“那是因为它的确就是这么伟大。天马的音乐家总是喜欢吸引力和夸张的闪光。虽然挺吵闹的,但表现却非常大胆而自信——就像大部分会飞的小马那样。”
“嘿嘿嘿……你说的太对了!”云宝黛茜咧着大嘴。
“不过,说起弹奏整部‘翱翔卷云交响乐’,在结尾的那里我就有点难办了。”我说道,“我需要另一双耳朵来旁听,好确认我有没有弹错音阶。最后的音量实在是太大了,我有点儿过于关注节奏,光靠我自己实在是有点难以判断。”
“切,听起来真是无聊。”她抱怨着。
“哦,好吧,如果你有更好的事情要做,那我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我说道。
“哎?”她眨着眼睛,耳朵又耷拉下来了。“不,不是!我不……”她哆嗦了一下,不再拍打翅膀了,轻轻落在了我面前的地面上。“我是说,我很乐意帮忙。这就是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够酷,能陪着全小马镇最快的气象飞行员的话!嘿嘿……”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七弦琴望着她,“我?够酷吗?”
“那、那当然了!”她尴尬地咧着嘴,“你看起来的确需要……呃……有个谁陪陪你!对……”
我的演奏停住了,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陪伴……听起来不错。今天下午太美了,自己呆着多可惜啊。”
云宝黛茜无言以对。她盯着自己的蹄子,翅膀紧张地抽动着。
为了她的面子,我立刻说道,“你知道‘翱翔卷云交响乐’最后一段的曲调吧?”
“什么,你想让我哼着唱吗?”
“哈哈……行啊,这也算个开始。”
“哦,那好吧。”云宝黛茜清清嗓子,开开心心地在我身边坐好,“来了……”
精致的小蹄子握着鼓槌敲在正确的木琴键上,暮光笑得别提多自豪了,抬头望着我。“就像这样的!所以听起来才像是滚滚的雷声!”
“嗷!”月亮舞呻吟着,她躺在我的床上,翻着鲜艳多彩的图画书。“天马都好自大!为啥他们不管做什么都那么闹那么吵?”
卧在卧室地面上的暮光朝她皱起了眉头,“别取笑他们,这是他们的文化!”
“哈!他们的文化简直傻透了!”月亮舞翘着鼻子,贼兮兮地笑着,“你见过他们庆典时候的打扮了吗?嘻嘻嘻……简直就像是他们要去跟云彩打架似的!”
“嘿!他们的制式铠甲超帅的好吗!毕竟天马可是有着悠久的军事传统文化呢。”暮光朝我瞥了过来。“你该知道的,天琴!你去年还给天马笔友写信来着呢!快告诉月亮舞你学到了什么!”
“对对对!去给暮暮撑腰吧!”月亮舞翻过故事书的一页,两条小腿从床边垂了下来。“星璇一直都是塞拉斯蒂娅的小跟班,可不是露娜的!”
“月亮舞,我们现在又没在扮演公主!我们是在说艾奎斯陲亚的古代音乐!”
“我们就不能在甜甜圈店里聊吗?我好想大吃个一顿啊!”
“嗷……有时候你可真呆!”
“哈哈哈哈!”
“又怎么啦?”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那个词蠢透了!”
“没错!意思是‘一只拒绝去学习的蠢蠢小马!’”
“嘿!这算什么意思?!”
“我只不过告诉你什么意思而已!”
“把这话收回去!”
“我没别的意思,这词就这个意思!”
“你是故意的!”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我想去分开她们,我知道这是我该干的事,但每次我想上前开口的时候,都看到火车隆隆地驶出车站,载着月亮舞去往吠城,远离了我的生活。我坐在长凳上,拥抱着自己的身体,在堆积在我周围的无尽寒意中苦捱。在小马镇黑暗的角落中,天气是那么寒冷,我的泪水还没流下来,就已经冻住了。
“亲爱的日记本,”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坐在小镇北边一座废弃农仓旁一顶孤独的帐篷里。当我把羽毛笔悬在一本书苍白的封面上时,笔下就是它空白的第一页。
“我听到了音乐,所以我知道我还活着。我能感觉到旋律,所以我知道我能思考。我心中有一股脉动,它使我充满了使命感。但为什么呢?”
带着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我抬起头来。伸出一只蹄子,我拉开了拉链,放下了帐篷门。外面,一个魔法传送装置爆炸了,把暮光闪闪、神秘博士和云宝黛茜掀翻在图书馆的地面上。
“我在这里,能救得了这些小马吗?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晨露倒在温室的地面上微微颤抖。在我轻轻的推动下,他的眼睛抽搐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我能给予他们音乐吗?”我喘着气,几乎在呜咽。“我能给予他们……我吗?”
秋风轻抚着那英俊的灰色鬃毛。星云注视着我,从我身边走过。
那脸上滚落的泪,同时也从我面孔上潸然而下。“我只想……回家。”我说道,望着棋盘对面在日光的影下沉沉睡去的花岗岩·曳步。“难道这个愿望太、太过分了吗?”
“这首曲子……”塞拉斯蒂娅公主说道,玫瑰红的眼睛因为一种无名的情感而闪烁着。“它……叫什么名字?”
“‘阴影序曲’,殿下。”我在演奏中说道。旅馆拐角处的灯光越来越亮,周围的小马们都在疑虑重重地眯着眼睛互相耳语。“现在,您应该留意到它的奇特效果了。”
“我主要是……的确感觉到了气氛中的某种变化。”塞拉斯蒂娅说道,宽阔的翅膀颤动着。“可是,那节奏……那旋律……”
“您应该知道的。”我说道,“是您把它教给了暮光,”泪水在我脸上干涸,我笑了。“然后,她教给了我。”
几只小马朝暮光那边瞥了过去,她迷惑地后退了一步。“可……可是,我、我从来也没见过这只独角兽啊!塞拉斯蒂娅公主,我-”
“嘘…”塞拉斯蒂娅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眼中闪耀着旷古的光芒。她的瞳孔缩小了,富有皇家威仪的面孔变得苍白。“后面还有,对不对?在这首歌后面……应该还有……”
“是的!是的没错!”我大喊道,浑身激动得直发抖,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下一首曲子。“您也应该知道这一首的!尽管我怀疑您有没有听过这样的挽歌!”
“……挽……歌……”她喃喃着,声音非常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的!下一首名为……名为……”我呆住了,因为那旋律再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那是一首完全不一样的曲子,我知道,但我却又不知道。“……安魂曲?可……”我抬起头来,嘴唇在颤抖。“可……哪里……”
“小心!!!”
一个巨大的南瓜直冲我飞了过来,连月亮都给遮住了。
惊叫一声,我抓住唤夜者,一个筋斗从射程上滚开。大南瓜砸到了我身后的一排靶子上,在一片黏糊和种子的海洋中爆炸。我哆嗦着坐了起来,环视着周围的小马镇。
“你脑壳进水了吗,甜心?!”不远处一排小型发射器旁边,一只脸上长着雀斑的稻草马冲着我叫道,“你没看见标志牌?这是南瓜大炮游乐场里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跑向场外。“我不是故意惹麻烦的!”
“没关系!咱只是不想伤到谁!”苹果杰克转过身来,冲着露娜笑了笑,看着她用她那皇家蹄子把另一个南瓜放进了发射器里。“行啦,安全!”
“开火啦,公主!”星璇用暮光闪闪的声音说道。
弹弓释放了,整个小马镇的每一只小马都看着这颗武器化的南瓜飞向空中,像橙色的陨石一样在一个大靶子上炸开。
“哈哈!”露娜公主大声欢呼,快乐得难以置信。“双倍乐趣也!”
好些小马都在为她喝彩,空气中再一次充满了热闹与欢乐。
真希望我能参与其中啊。我坐在一边,努力把呼吸理顺。我失神多久了?几分钟?几个钟头?我抬起头来望去,现在还是噩梦夜时分,但是已经过了多久呢?无论是时间还是我自己,在我脑海中都失去了概念。要是我不尽快行动的话,连露娜也会失去的。然后……然后我就再也没机会去阿丽娅面前了。要是我能-
“听我说,镇民们!”公主兴高采烈的呼喊融化了我的寒颤,“都听着,叫我露娜!”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唤夜者塞进我的天鹅绒鞍包里。“我爱你至死,雪石膏,”我在绷带下面低声喃喃着,“但我不会变成你的。”
我迈开步伐,坚定地走向公主的面前。离她还有几步远了,她正把脑袋探进装满了漂浮苹果的池子里,叼起了……一个小海盗?等等……
“哇啊啊!”粉红鸡在远处咯咯乱叫,“梦魇之月要吃皮皮了!大家快跑啊!”
空中顿时扩散出一股恐慌,迫使那个小海盗撒开腿就从露娜身边逃跑了,一溜烟从我身边闯过。“救命呀!我的后背被吃掉啦!”
他盲目的乱跑撞到了我的左后腿,害得我失去了平衡,哎呀一声摔倒在地。唤夜者摔落在我身边的地面上,漆黑的琴弦随着撞击发出了不谐的杂音。
“唔唔唔……啊!”我颤抖着,只觉得脑袋和耳朵仿佛都裂开了。
“哈!哈!哈!”
我费力地抬起头来,满头满脸都是寒霜。
邪龙马在墓碑之上欢脱地蹦来跳去,在喙灵顿的墓地上翩翩起舞。灰暗的世界在我们周围永远荒凉而孤寂,他却陶醉于其中。
“看见没有,竖琴?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们可是真的会不顾一切的。”无序唱着歌,“什么荣誉不荣誉的,整个宇宙里都是各种托词和理由当做遮羞布。你想知道为什么存在暴行和残酷?那是因为有我在。”
我眉头紧锁,我怒目而视,我咆哮如雷,我硬生生撑起了身体,冲着他放声尖叫。
“你真自私!”我喘着粗气,吼声凄厉,“整个宇宙的力量都归于你的掌控,而你却选择了自我囚禁?!我真希望我能恨你,可你根本不配被我唾弃!你才是该被遗忘的!你才是该从生活之中消失的家伙!”我在地上跺着蹄子,力度重到黑暗的宇宙中仿佛都裂了缝。“难怪你的挚爱把你轰出了她的遗忘领域!哪怕是掌管遗忘的不死女神都不会在她的世界里为你这种一无是处的家伙保留一席之地!”
他停止了旋转,一脸无聊地瞥着我。“哦,得了吧,薄荷。现在连你都开始残酷了。”
“残酷?你说残酷?!”我咬牙切齿,“你根本不知道!”随着怒吼,我抡起木头方子就砸在了他脸上。
规板被这一击打得团团转,血溅到了小巷的砖墙上。漆黑的夜色中,我模糊地看到了他挣扎的身影。
“我本来可以更残酷!非常非常残酷!”我咆哮着举起木板猛砸他的后背,迫使他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用力过猛之下,木方子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仿佛我破碎不堪的哭号。“一直以来,我本来可以闹得整个小镇都不得安宁!结果呢?我尽我所能来努力保佑他们!让这里变得更美好!我又为了什么?!”惨白的月光下,我把断裂的木头举得更高。“我还是那个孤魂野鬼!还是那个只能演奏同一首遭殃破歌的孤魂野鬼!它把我害成了什么样子?!”
“我……我好害怕啊,”她抽泣着。翻过身来,飞板璐颤抖着伸出了冻得发蓝的前腿。“哦云宝黛茜!你找到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我气喘吁吁,瞪大了眼睛,隔着踢云点起的篝火望着她。寒冷的荒野因为呈现在我面前那神圣景象而一片寂静。
“放轻松,小家伙。”云宝黛茜说着抱起了飞板璐颤抖的身体,“现在我们还没离开森林呢。我得带你去暮光那里,她有些办法能帮你恢复如初……”
当两只天马抱着孩子飞速离去之时,我蜷成了一团颤抖不已,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释怀的哭泣。我凝视着面前噼啪作响的篝火,泪水从我脸上滚滚而下。宇宙之所以如此寒冷,是因为能找到的温暖太少了,太脆弱了。但是……是可以找到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呜咽着。又一个笼罩着阴影的夜,蜷缩在我小屋的墙壁包围之中。几十样乐器挂在我头顶的横梁上,它们也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不知道谁能听见我……也不知道该向谁道歉……”
月光孤独地从窗口飘过,照亮了用连帽衫衣袖抹去泪水的我。小小的虎斑猫爬了起来,靠在我身上,关切地喵喵叫着。我抚摸着他,但是没力气露出笑容。
“可是……真的对不起……为了我做的那一切……拜托……请……”
彗星拱进了我的怀中。我拥抱着他,把他搂在胸前,一边颤抖一边哭泣。
“原谅我吧,救赎我吧,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已经学了好多了。我已经学了这么多……我想……把它还给……”
我紧紧偎依着那只虎斑猫温暖的毛皮,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想给……我、我想给……”
“给什么呀?给谁开个生日派对之类的吗?”萍琪派问道。
我从公园的长凳上抬起头来。
她就站在我面前,笑嘻嘻地沐浴着午后的阳光。不过,一看到我的泪,那笑容就消失了。“哎呀呀……看来某位独角兽没有收到派对邀请吗?”
我抽了抽鼻子,转开视线不去看她。我哑着嗓子咕哝着。“没什么派对,萍琪。没什么,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呀?”她在原地蹦着,那笑容又回来了。“我刚刚碰到了一只完完全全陌生的背景小马!而且她知道我的名字耶!这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事!嘻嘻嘻!你叫什么名字呀?”
“唔……”我没心情跟她说话,实际上,我没心情做任何事情。之所以开了口,只不过是因为这是唯一能阻止我像个悲痛的寡妇一样嚎啕大哭的办法了。“天琴,天琴心弦。”
“心弦,嗯?嗯……我还以为是‘起司弦’呢!那样的话呀,你-”
“求你了,萍琪!”我声色俱厉,泪流满面。“我好得很!离我远点儿!我……”我痛苦地咬着嘴唇,整个公园的色彩都在我眼前渐渐褪去。世界仿佛起了雾,就像我生命之中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蒙在裹尸布下面。“我……我好孤独,我……真的好孤独……而且,不、不管是你也好,任何小马也好,都无能为力。”我哽咽着,把脸埋进了前蹄里。“我永远都要被困在这里了。谁也帮不了我,就好像-”
“就好像你是隐形的,哪怕你当着他们的面大喊大叫也好,不管做什么也好,他们都、都对你视而不见。他们就是不想让你成、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这样一来,哪怕是你自己温馨的家,也会变成你根本不想呆的寒冷之地……”
我抽泣着抬起视线瞟了一眼,这一眼让我差点儿失声惊呼。
萍琪一动不动地坐在我面前,像一尊石像鬼。她正在流泪,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粉红小马静静地看着我,两双泪眼彼此凝视。“所以,他们把你送走了。而你不得不用尽全力,不管是心灵也好,肉体也好,用尽一切力量去拼搏,只为了能逆流而上,为了能去展露笑容,因为你必须这么做。因为唯一能让你振作起来的小马就是你自己,而你心里也明白……”
“萍、萍琪……”我结结巴巴,瞠目结舌地瞪着她,只觉得呼吸困难。“你……你在哭……”
她颤抖地吸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可能吧……”
“可……可是……”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从来都不哭!”
慢慢的,一丝微笑浮现在她挂着泪的唇边。“因为哭一点儿都不好玩啊。我觉得笑要、要好多了。所以我就一直在笑了。”她温柔地看着我,“可你让我想起了那只曾经一直都在哭的小马呢。所以,我一看见你,就在想了……”她耸耸肩,轻声笑了出来。“嘻嘻嘻……为什么不试着换一换呢?”她抽了抽鼻子,喃喃着,“我们可以、可以把这当个游戏嘛。”
我盯着她,完全哑口无言,直到我内心的勇气终于萌动,让我的嘴角开始上扬,窃笑,大笑,然后爆笑,笑得无法自已。我笑得翻了过去,因为这通爆笑而笑得脸都红了。我使劲拍打着身下的凳子,差点没栽进下面的草坪里去。我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萍琪也加入了我。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这次和之前的原因完全不同。我擦干了面孔,瞟着那只粉红小马,只觉得脸都在疼。
“‘起司弦’,嗯?”我嘀咕着摇了摇头。“看在艾奎斯陲亚份上,你凭什么这么叫我?”
“嘻嘻嘻!”她最后一次抽了抽鼻子,冲我嬉皮笑脸,“因为它让我想起起司有多好吃!特别是在烤三明治的时候!我一想到烤三明治就打心眼儿里高兴,所以我就想笑啦。嘻嘻嘻……就像一看到你,一听到你的名字,我就想笑一样。”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能让你笑。”
“不对啦。”她轻轻摇了摇头,“所有的一切都能让我以不同的方式去笑。”
我向她微笑,温暖的满足感在我心头蔓延。我凑过去拥抱了她,而她也回应了我。她毛蓬蓬的鬃毛在我脖子上顽皮地搔着痒痒,惹得我想咯咯笑出声来,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嘻嘻嘻!”我差点儿没从大学庭院中间的座椅上摔下来。“还记得那时候你把羽毛插进暮光闪闪的天文年历里-”
“然后我就让她相信,她昨天用书夹了一只鸽子?!”月亮舞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对!嘻嘻嘻!”我拍着桌子,差点儿没把课本撞到地上。几个学生翻着白眼从我们周围走过,走向他们各自的班级。“她都差不多一年没去过公园了!直到今天,她每次看到鸟儿吃面包渣都会打嗝!”
“什么?!哈!不可能!”
“我会骗你吗?!”我大笑不已,又用叉子叉着我餐盘里从自助餐厅里端出来的沙拉。“哦——月亮舞,你对咱们的可怜丫头也未免太残酷了。”
“你去告我呀!不管听说啥,她都当真!”月亮舞给自己红红的小脸扇着风,俯下身来收拾自己装满了辅导工具的鞍包。“而且还是那么小的时候就那样!”
“她走的这条路离我们的可有点儿远了,不是吗?”
“是啊。”月亮舞说道,“更准确来说,她是在逆流而上。就像一条鱼!”
“最可爱的鱼。”我朝她挤挤眼睛。
“嗯……”她伸长了脖子,“要是你问我啊,甩开我们这些白痴的路,是她能选的最好的路了。”
“啥?你这话算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看吧!”月亮舞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坎特拉皇家城堡的塔楼。“她差不多都坐到塞拉斯蒂娅公主王座的右脚边了!”
“她才没!”
“你去过王座厅看过吗?”
“她是公主的魔法学徒,又不是皇家主管!”我在沙拉里翻着,挑出几片叶子扫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回答。“她也没有把我们给忘了吧,每个月她都给我们写信呢。毕竟,我们可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天琴,她就只有我们俩朋友。”月亮舞叫道,哼哼着,她玩弄着鞍包的带子,脸上有些怅然。“我总是缠着她,只想让她多出去玩玩。可是她压根就不买账。我发誓,那只小马比起交朋友,更喜欢看书。”
“各有各的事嘛。暮光有她的学业,你有你的派对,我有我的音乐。”
“对,你那些无聊又没劲的过时音乐。”
“嘿!”我嘟着塞满了沙拉的嘴严正抗议。
她坏坏地笑着,“开玩笑的啦,妹子,开玩笑的。”然后她却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不过,我想我们能坚持这么久可真是幸运啊。”
我把几片剩下的绿叶子挑了出来,“此话怎讲啊?”
“好吧,你肯定还记得我们那些小小的聚会和……所有的一切。”月亮舞说道,“在过家家游戏里我们那糟糕的公主扮演。实际上,我们根本就是在打架。”
“那又如何?小孩子有时候可是很没轻没重的。”
“这个借口对我来说或许适用,可是对暮暮呢?”月亮舞抬头望着我,“面对现实吧,天琴。我们就是对立面,一碰就炸,水火不容。是你,是你把我们像胶水一样粘在一块儿。要不是有你在,暮光闪闪只不过是隔壁的一个讨厌的书呆子,根本不会是她今天这样一只了不起的独角兽。”
“我只是尽一切努力让你们俩都能开心。”我向她笑着,“我喜欢你们俩在一起,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我想你不明白,天琴。”月亮舞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头一次严肃了起来,真让我有些错愕。“你身上有某种特质,某种美好、健康、安宁的东西。你不是只会两头拍马屁来糊弄,我想,在你那傻乎乎的外表下面,是一只真心希望大家都能开心的独角兽。”
“哦~~~”我咧开了嘴,有点脸红了。“当你装着多愁善感的时候,可真不搭调啊。”
“不,我是认真的,”她微笑着说道。“当我需要的时候,你总是在我身边。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感谢过你,可我想,那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感谢过你。你为了让我和暮暮快乐,可以超脱一切。而且……”
“是……?”
她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音乐这玩意儿其实不是你真正的天赋。特别是当你一头扎进那些又枯燥又死板的课程的时候,那真什么都不是。”
我翻了个白眼。“说点儿我不知道的行么,月亮舞?”
于是她挺起胸膛迎接这挑战。“哦,那好吧。”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相信,你命中注定会成就伟业,天琴心弦。”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接下来我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好吧,如果伟大的月亮舞都能这么谦虚地说这些话,那说不定,我还真是命中注定要搞出点儿大事来啊。”
她咯咯直乐。
我笑着把叉子放进盘子里。敲着盘子的悦耳声音又悠扬又响亮。月亮舞没理它,依然咯咯笑个不停。而我却盯着盘子,耳朵转向了那声音的方向。清脆的音调,配合着难以忘怀的和弦,在我年轻的心灵之中绽放了。
“暮光安魂曲。”我低声说。唤夜者漆黑琴弦的颤动停止了,但此时我几乎听不见。实际上,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当露娜公主飞在各种装扮的小马们头顶,用皇家音量放声高呼之时,整个小马镇的夜空都在电闪雷鸣。
“如果你们选择害怕你们的公主而不是爱戴她,”咆哮声回响在夜空中,顿时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并且用这侮辱性的庆典来羞辱她,”她的音量增强到了可怕的地步,“本宫宣布噩梦夜将会被取消!永远!”
她神谕的宣言不时穿插着轰鸣的雷霆,我望着她朝着城镇边缘,向着无尽之森的方向飞去。
“不!”我尖叫着,然后被回音吓了一大跳,我自己都没想到回音居然这么响亮。环视四周,我注意到大家都在茫然无措地四处走动,全都垂头丧气,仿佛失去了风帆的船只。今晚对他们而言显然不一般。
“再也没有噩梦夜了。”一个男孩子结巴着。
“这……这太疯狂了。”他身边的女孩子喃喃着。
“靠,本来咱们一切顺利的。”破旧的帐篷旁边,苹果杰克很无奈,看着帐篷里对面的糖果。“露娜开心,镇里的大家伙儿都开心,可现在……”
我听到有只小雌驹哭起来了。正在没精打采地收摊的广场上,几个长辈正在努力安慰他们的孩子。小马们开始脱下他们的装束,慢慢拖着蹄子回家,一脸的沮丧。真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正在以身犯险还会替他们难过,可我就是情不自禁。
当暮光闪闪和苹果杰克交谈的时候,我听到了打扮成小丑的镇长和泽蔻拉的谈话。“这真是一场灾难啊。如果露娜公主当初宣布她会过来的话,这种尴尬的局面就能避免了!”
“毫无疑问,她必定知道我等无意冒犯。”泽蔻拉喃喃道,“真是遗憾,她的音量令小马心惊胆战。”
“我很想去跟她谈谈,可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镇长叫道,“殿下看来是已经下了决心了。”
“此等努力恐怕已是于事无补,露娜此刻只怕已经踏上归途。”
“很可能还不会呢。”镇长说道,“几只小马告诉我,她的夜骐卫兵在小镇东北位置扎了个营地。我猜公主可能是要来这里住一阵子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她在这里搭了帐篷?!就在小马镇?!”
小丑和斑马转过来看着我。她们吃惊地看到旁边站了个薄荷绿的木乃伊。
我也没意识到我离她们有多近。“呃……”我的脸红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小镇东北位置,知道了,谢谢。”
泽蔻拉眨了眨她的蓝眼睛,扭头和市长面面相觑。“我本以为已经习惯这热闹,小镇偶尔还是会吓我一跳。”
“我们俩都一样,泽蔻拉小姐。”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因为我已经转身撒开蹄子一路狂奔出了镇中心广场。我的牙齿在秋夜刺骨的寒风中打颤,当我飞奔向小镇外的露天公园时,感觉到天鹅绒的包包在我裹着绷带的体侧摇来晃去。就在我穿过最后一条小巷的时候,我看到了远处的紫色帐篷,还有旁边停靠的一辆夜骐战车。
虽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我还是咧嘴大笑起来。就是这样了!公主一定就在那里,在节日盛会上的偶然事件之后,她一定是躲在那里了。我不在乎大家心目中的噩梦夜梦想是不是都破灭了。如果一切顺利,我今晚就会以全新的面貌再度亮相,变成一只可以抚慰他们的小马,一只活生生的小马。我可以分享他们的欢笑,他们的温暖,他们的友谊,我可以……
“塞拉斯蒂娅救救我们——阿晨!!!”仙果的喊声撕心裂肺。
我惊叫一声,在轰隆和另一只失去意识的雄驹身边停了下来。在我们面前,隐约是一家破烂的旅馆。
“求求你,小姐!”泪流满面的轰隆呜咽着,哀求着。“你得帮我搬他-
“那首歌。”我呜咽着自言自语。
环视四周,我看到远处有一群建筑工小马正惊恐地瞪着眼睛盯着我,引爆器的电线从我蹄下穿过,一直延伸进楼里面。
“我……”我懊恼地咬着牙,浑身发抖。“我没一直弹奏安魂曲!”光天化日之下,我疯狂地四处张望。没有帐篷,也没有夜骐的踪影。“可恶!我不想在这里……”
“啊!”轰隆在尖叫。
抬头一看,我知道了原因。整个酒店爆炸了,飞溅的碎砖烂瓦仿佛巨大的墙壁一般向我们坍塌而来,要把我们统统压在下面,连带晨露一起。随着一声英勇的呐喊,我在我们正前方竖起了绿色的护盾,挡住了那沉重的残骸。这是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了。
“我的……七弦琴……”我紧闭双眼,在扑面而来的毁灭之中咬牙切齿,“在哪里?我必须……必须……”
“怎么啦?!太害羞了吗?”一个傲慢的声音叫道。
我惊叫一声,抬头望着那五颜六色的舞台。“呃……哎?”
银蓝色鬃毛的蓝色魔术师咧着嘴,低头藐视着我,“假如我有幸有了与天下无双的崔克茜同台的机会,我也会因为谦卑和恐惧而浑身发抖!”一群小马在我身边咯咯直笑。“你以为你那拙劣的音乐天赋足以盖过天下无双的崔克茜的无上伟大吗?!好啊,上来啊,让我们见识见识你有什么能耐,弹琴的!”
“我……我没带七弦琴……”我低声说道,只觉得冷汗淋漓,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向后退去。我笨拙地穿过观众,不留神和几只小马撞到了一起。“那时候我太愚蠢了,”我自言自语道,“我就没把七弦琴带出过帐篷!我到底……”
“瞧瞧她!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很嫉妒呢!”魔术师朝着观众们傲慢地叫道,“但现在,天下无双的崔克茜能看出来,她脸都绿了。哦,当然,她天生就很绿!”
哄笑声包围了我,我咬紧牙关,从五颜六色的小马们身边疾驰而过。“我必须集中精神!”努力奔向小镇北部,我对自己大叫道,“安魂曲会找到我的!只要我想着必须做什么,只要我想着回家……”我闭上眼睛,低声抽泣,“我想要回家,我想要回家,我想要……”
“不能……呃呃呃……回家……这……这条路……怎么回事?帐篷?唔唔唔……”一个慢吞吞的耳熟声音,离我蹲着的位置只有几步远。“唉哟……这活见鬼的破奖杯,咋这么老沉呢……要是……拿……羽毛……来做……呵呵……”
我眨眨眼睛,从帐篷旁边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循声望去。路弯处,有一只橙色的农家小马正在艰难跋涉,踩出了一串沉重的蹄印,从镇中心一直延伸到她身后。后面的土路上掉了好几个苹果。我眼看着苹果杰克拼命稳住身体,支撑着背上那两个堆满水果的大篮子,勉强保持着平衡。而在这堆超载程度近乎荒唐的货物上,还有个金色的大奖杯,更进一步增加了那无情的载重。
“呃呃呃……得……回、回家……”她看起来已经是筋疲力尽了。眼睛下面堆着厚厚的眼袋,那往常华丽而柔顺的金色鬃毛现在已经褴褛不堪,耷拉在绑住它的红丝带外面,简直像是一团抹布。“大麦克……一家老小……需、需要咱……”
她的四条腿都在打晃了,那双碧绿的眼睛止不住地往下垂落,有一阵子我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瘫倒在地或者直接睡过去了。结果她两样都没有。因为一层魔法组成的绿色软垫子扶住了她的身体,帮她站稳了蹄子。
“看来有谁实在是太过劳了。”我温和地笑着说道。
“嗯……唔……呃……”她的眼皮勉强往上提了起来。“什、什么?咦?”
“这是什么奖杯?打破了艾奎斯陲亚熬夜纪录?”
“嗯……不……这是……”她打着哈欠,晕晕乎乎地晃悠着。“是……小马镇什么……什么奖来着……”她表情很朦胧,在迷茫的快乐中一时间扬起了嘴角,“又漂亮……又亮闪闪的……咱把镇子从一帮受了惊吓的奶牛蹄子下面救了出来,估摸着镇上的小马挺高兴的,可是……”又是一个大哈欠,她的表情昏昏欲睡,一脸的愚钝。“咱这一天……本来能干更多活儿的……咱得……得……踢瓶子……不对,踢苹果……”
她的身体飘到了空中,仿佛躺在一张看不见的床上,然后又被轻轻放下。她哆嗦了一下,没想到会发生躺在某只小马后背上这种尴尬事。
“嗯……”我相信她的眼睛睁开了,不过这时候我可看不见。“咋、咋回事……?”
“没什么可担心的,苹果杰克小姐。”虽然很紧张,但我还是尽量轻声说道。她是一只体格健壮的小马,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然而,只要正确运用漂浮术,她在我背上的重量就是我可以承受的。我稳稳地迈着步子,背着她走上正路,朝着远处的香甜苹果园走去。“我只是在帮你的忙而已。”
“嘿……”她抱怨起来了。“咱用不着任何小马来帮忙!咱……咱……”这番抗议没能完成,被一个大哈欠给裹上了。“咱自个儿就能把整、整个农场的苹果林都给拾掇了……”
“哦,那是肯定的!”我轻声笑着告诉她,奖杯飘在我们面前,映着她疲惫的面孔。她的脑袋靠在我身上,像靠着蓬松的枕头。“我只是想确保你能回到家去,这样一来你就能把所有的工作都做了,苹果杰克小姐。”
“唔……咱的……苹果呢?”
我扭头瞥了一眼,那两大筐苹果就留在了被遗弃的农仓旁边。“我会保证让它们也到达香甜苹果园的。”
“呃……”她在我脖子上迷迷糊糊地咕哝着,“可不许……偷它们……”
我笑了起来,“我不会去动这个念头的,苹果就是你的血脉。要是偷走它,就像折断了你的根。”
“嗯……根……”苹果杰克长着雀斑的脸上露出了沉醉的微笑。我看着金色的奖杯上,倒影扭过了头,迎着夏日的暖风。“每个家族……都需要……就像,就像咱老爹一直教咱的那样……”
我笑了笑,“嗯,他把女儿教得很棒呢……”
“他……他当然……”声音消失了,随即而来的是连绵不断的鼾声。
哼着一首简单的曲子,我把脑海中回旋的音符抒发出来。但是放慢了速度,当做抚慰的摇篮曲唱给了我背上因为辛勤工作而酣眠的小马。
“我称之为‘余晖波莱罗舞曲’。”我说道,声音低沉而悠远。当我为太阳公主演奏之时,整个旅店大堂里一片寂静。“当我听到它的时候,心里就止不住地怦怦跳,就好像这首歌是专门为了让小马们觉得自己还活着而谱写的一样。”我咽着唾沫,向前凑了过去。“您感觉如何,殿下?”
塞拉斯蒂娅公主正襟端坐,姿态完美无缺。她眉头紧锁,正在深思之中。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刚刚问的问题。
这让我心生忧虑,从她玫瑰红的眼中,我可以看到那只薄荷绿的独角兽越来越憔悴了。“殿下?”我隔着七弦琴的琴弦小声问道,“这……这曲子,您听起来耳熟吗?”
“公主,您以前教过我这首歌的。”暮光开口了,担忧地望着她紧张的导师。“您……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终于,神圣的天角兽嘴唇动了。“这里面……有种架构,以前我从来没感受过。按照这个顺序,在这个流动之下,我能感觉到……感觉到……”她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我的小马驹,你是怎么发现这首歌的?”
“它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说道,“就在诅咒降临到我身上的那一天。”
“什么样的诅咒?”暮光问道。
“如果我花太多时间来解释,这诅咒会让你们每一只小马都把我忘掉的!求您了,殿下!”我倾身向前,几乎要哭出来了。“您必须听到挽歌的第三乐章,那时候您也许就能明白我的遭遇了。这是有目的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我们之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原因的,我必须去找到我的存在,这样我才能得到解脱,从……从……”
公主的脸上满是愁容,因无名的痛苦而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降生。
暮光立刻陷入了忧虑,“殿下!怎么啦?”
“这歌……”塞拉斯蒂娅开始呜咽了,仿佛一个孩子。那双红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色彩。“她的歌……”她结巴了。
“咦?”暮光疑惑道,她气喘吁吁,困惑不解。
我看着暮光,想到了涌现的紫色阴影。我想到了星尘,荒芜,还有无尽的宇宙。但是还没等我明白过来,七弦琴金色的琴弦已经换了地方,我正在演奏别的曲子了。安魂曲结束之际,旅店已经烟消云散。我站在山顶上,俯视着下面几顶夜骐风格的帐篷。两只耳朵上面长着绒毛的夜骐正从战车旁边走过,互相交谈。
我大气也不敢出,偷偷钻到了一堆印着坎特拉皇家徽章的板条箱后面。当黑夜卫兵们距我仅仅几步之遥的时候,我哆嗦着紧紧抱着唤夜者。
“咱们殿下这会儿干什么呐?”
“看样子她总算是放开了,能投入到庆典活动里去了。”两个卫兵转过身,遥望着小马镇中心星星点点的光芒。“能看到殿下和普通民众玩到一起,真是太好了。”
“用得着这么多扯着嗓子嚷嚷的小孩子掺和进来吗?”
“嘿,你简直跟咱们公主一个模样,兄弟。”另一只夜骐说道,尖牙在月光下闪着光。“你都不怎么出门。要是多出去走一走啊,你就会明白有些小马其实挺喜欢被吓唬的。”
“我这辈子都在努力避免小马们一看到我就害怕。”
“所以说啊,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太棒了。公主有了个新的机会,能让今天的小马们都接纳她,接纳我们。”他朝着帐篷示意了一下,“来吧,我们还得为殿下就寝做好准备呢。”
“我就先去站岗了,兄弟,帮我检查一下外围成么?”
“成。”他们俩展开翅膀,绕着帐篷飞走了。
我紧紧地靠在木头箱子上。深呼吸了几次,我兴奋地朝小马镇方向望了一眼。这次我又迷失神智了多久?不知怎么的,这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她出去了。”我结巴着,脸上笑开了花。“没关系,她早晚会回来的。”我咽着唾沫,把唤夜者抱得更紧了。我不敢演奏,生怕被黑夜卫兵们听见。所以我只能静静地给自己哼着曲子,呼吸之间,我大声说道,“她会来的,我会遇到她的。”说到这里,我又觉得嗓子眼里添堵了。“可……我该怎么避免遇到塞拉斯蒂娅那次的事情重演呢?我怎么能确保她只把我送走,而不是把整个小马镇给炸飞呢?我怎么……”
“那就是我一直都在问自己的问题了!”瑞瑞大叫道,她大翻白眼,绕着放在精品店正中心的红色褶边连衣裙转来转去。“我怎么会想到这会当面打我脸的呢?!我是说,那是当然的啦!她现在都红透了半边天了!成了整个艾奎斯陲亚的大明星,肯定享受的很!那也难怪,她本来就该出名,我只是从来也没想到她这么温文尔雅的举止居然会……唔唔唔!居然会抢了终局定格的镜头!”
“常有的事啦,我可不觉得伟大这种东西是能抢走的。”我同情地微笑着,“正如我所相信的,成名的机会总是突如其来。”
“哦是吗!对,我当然不介意啦,我当然不介意我成名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溜走,都到了快让我崩溃的地步了!”瑞瑞叫道。那双往日优雅地眼睛都瞪成了斗鸡眼,她拔出针线的动作太重,线都拽断了。“唔唔唔——唉……”雪白的脸蛋涨得又红又紫。“我猜最后这话听起来很粗鲁……”
我忍俊不禁,“没关系的,瑞瑞。我很明白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新来的,对这地方还很陌生,这位……呃……”
“心弦。”
“心弦小姐。好。我真的很感谢你能有耐心听着我像只发飙的野马一样来回瞎转悠,可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真正理解!”她长叹一声,坐到了旁边的垫子上。苍白的蹄子上挂着拽断的针线。“我之所以追求名利,可不是追求名利本身!我是想要去赢得名利,留下值得铭记的名字。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想要通过做我喜欢做的事,特别是做我最热爱的事情来达到目的。”她凝视着我,蓝色的双眼脆弱而柔和。“时尚,不仅仅是我选择的职业,更是我的本质。这是我的生命,我的血液,我的一切。”
“是它让你能够百折不挠,继续前进。”我轻轻点头说道,向前走了几步,我在她面前坐下。“它就是你的动力,当你生活中的一切都被剥夺殆尽之时……”我如鲠在喉,“包括你的朋友。”
她抽了抽鼻子,那微笑苦乐参半。“一点儿都没错……”
“我知道,如果我失去了一切,”我说道,“如果我所关心的一切都失去了,那我依然还剩下一种内在的力量,是我自己永远不会失去的那一部分。因为,是它定义了我,是它驱使我前进,甚至是踏入黑暗。”我凝望着窗外的阳光,热情地笑了。“那就是我对音乐的爱。如果没有了它,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就是我的本质,那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转向她,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每只小马的灵魂都会以不同的旋律而共鸣,而你的旋律是那么美丽。虽然我觉得要是不那么忧郁就更美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漂亮的蹄子顺了顺鬃毛,“你知道吗?你说的对,你说的太对了!”她站直了身体,笑得那么自豪。“我根本不该嫉妒小蝶的成功!我应该为她好好庆贺才是!她是我最要好最亲密的好朋友,如果这是她闪光的时刻,那我绝对不该去回避!”她飞快地跑过精品店,冲向一件美丽而华贵的礼裙。那件美丽的裙子就在那里默默地等着她。“我今晚要去参加她最新时装秀,向她表示我有多支持她!而且我要用最美丽最光彩的形象去这么做!”她咬着嘴唇,脸有点红了。“因为……嗯……给好朋友欢呼喝彩鼓蹄子的时候,穿得漂亮点儿没坏处,对吧?”
我笑了,闭上眼睛笑了。“当然没有,瑞瑞小姐。当然没有……”我的眼睛在一团薄雾中睁开,只觉得心跳都停住了。
在我蹄下是锈迹斑斑的古老平台,四周被束缚的幽魂都在呻吟。远方,遗忘领域的波浪正在耀眼的闪电间翻腾,起伏。阿丽娅公主的王座厅高高在上,仿佛哨兵一般若隐若现地俯视着整个领域。昏暗的暮光照亮了互相旋转摩擦的一层层球体,在这恐怖的景象之中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我浑身都在颤抖,只觉得连帽衫的衣袖都湿透,帖在我的蹄子上了。唤夜者就在我的魔法悬浮之中,尽管它那么光亮,但我知道它已经帮不上我了……也许从来都没有。默默地,我抬起头来,迷惑地皱着眉头,仰望着阿丽娅那高耸的王座。
“这……这是……回忆吗?”我的声音干涩,毫无生气。“或者,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那嵌套在一起互相旋转的球体渐渐远去,就像以往一样避开了我。迷雾在整个平台上蔓延,安抚着那些永恒不死的小马们。
抽了抽鼻子,我向着黄昏公主和我之间这段遥不可及的距离低声倾诉。
“我们究竟是回忆……还是歌?难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冗长的编年史增加新的篇章,而我们甚至都没有机会在这史书上落笔?或者,我们不过是为了生命之中所有的惊喜而载歌载舞的合唱团?”
她没有回答。宇宙无边无际,永恒地扩展着。这一次,它似乎不那么寂寞了。因为,唯一需要聆听这番倾诉的,只有我一个。
“你是个档案管理员,阿丽娅,”我说道,表情严厉而僵硬。“为什么你要收集这么多的灵魂,除非你知道有些宝贵的东西是值得保存的?”
我向前迈了几步,当然我根本没可能追得上那个球,可我也没这打算。至少这次没有。
“我希望被保存下来。”我向着虚空喃喃着,“我希望我的生活能恢复。露娜帮不了我,说不定,你也不能。”我的目光扫过平台之外的风暴和混沌,它们肆虐着,仿佛要把我和所有的一切都一扫而空。“除了我自己,谁也帮不了我。这是我的歌。我这一辈子都在听它的旋律。”我仰望天空,这次眉头紧锁,“而你是谁?凭什么把它从我这里夺走?”
雷电交加,但我几乎没去留意。和轰然回响在我耳边的呐喊声相比,一切都只是耳语。
“你是谁?”我高高昂着头,放声大喊。我哭泣着,同时又大笑着。“我是谁?!”
“我的一位童年旧友,至少上周为止还是。”暮光声音非常萎靡。
我低下头,隔着桌子凝视着她。“哦?”我用温暖而富有同情心的声音说道。“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暮光坐立不安,她的蹄子按在一本她几乎没去翻动的书本上。傍晚时分,方糖小屋角落的烛光温暖地照耀着我们。“这……这件事不值得一提,就别听我唠叨了。”她紧张地笑着,“你才刚刚从外地来到这个小镇,心弦小姐。不用一直陪着我这个图书馆员听她抱怨自己的烦心事。”
“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温柔地微笑着,向前倾了倾身子。“请继续。”
她耸耸肩。“我想月亮舞和我一直都不一样。尽管如此,不管我们顶了多少次牛,打了多少次架,我们还是设法把我们的关系给继续下去了。回想起来,我们居然没有掐死对方,这就够疯狂了。而现在,再加上这个我们必须齐心协力的学习项目……”暮光明显地发起抖来。
我低头注视着桌面,悠然叹息。“留住我们生命之中最宝贵的部分,是非常难的。特别是我们长大了之后一切都会变得那么脆弱,变得那么纤细。这个我们其实可以简单归咎于……生活就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但是,其实没那么单纯。不管损失了多少,我们都得接受……”
“但是,获得的那些呢?”
我抬头看着她。
她向我笑了。“一开始,我因为月亮舞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唉……足足好几晚,我都哭个不停。”她用蹄子拂过紫色的鬃毛,视线滑向了一边。“就在那时候,我得到了帮助。瑞瑞……萍琪……苹果杰克……小蝶……云宝黛茜……”她又一次抽泣起来,但嘴角却向上弯曲,化作了温柔的微笑。“她们是专门为了我而来的,安慰着我,鼓励着我。就在那时候,我意识到,虽然我失去了很多,但我收获了更多。生活总是会让你意想不到,当你觉得自己承受不起的时候,它总会给你意料不到的惊喜……”
“你可是一位学者,”我有点疑惑地盯着她,“难道你不觉得一切都会随时间而淡去吗?难道你不知道,万事万物的本质都在无形之中潜移默化地缓慢消散吗?”
“是的,我是一个学者,”暮光说道,“但是,我也是切切实实活着的……”她瞥了我一眼,“而我觉得,心弦小姐。我有很多感触,其中一部分可以解释,但是从未被解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意识到,修补岁月在心灵上留下的空洞或者创伤,需要的远不只是实验和理论而已,而是……而是……”
暮光颤抖着,但是当她朝我露出了坚强的微笑时,那面孔却变得无比刚毅。
“我相信友谊,心弦小姐。”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但幸福的笑容却没有变化。“我相信友谊,这是整个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在一切毁灭之时,只有它能存在。它能为不谐的世界带来谐律,它给予我们足以享受终生的温暖。如果不是为了共同建立起友谊的纽带之外,令万众一心,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为了什么而活呢?很久以来,我都一直孤独地沉浸在自己的学业和思考之中,现在才明白这对自己的灵魂是多么巨大的拖累。”她又抽了抽鼻子,咯咯笑了起来。“我在、在等待着诞生,心弦小姐。我想……不,我知道,有那么多生灵,都在等待着真正的诞生,真正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在为时已晚之前,像这样去结识小马,结交新朋友,把温暖散播到四面八方,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使命了。”
我凝视着她,终于有一次,我感觉不到诅咒的寒冷了。我微笑着沉浸在舒适的温暖之中。“如果我有时间的话,闪闪小姐,如果我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资源和祝福,那我一定会写一首关于它的交响乐。”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了。“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写呢?什么也阻止不了你啊。”
“什么也阻止不了我……”我重复着,昂起了裹着绷带的脑袋,朝天空望去。一个影子从头顶飞过。露娜公主从天而降,优雅地滑落。东方的地平线隐约亮起了曙光,她姐姐就快要开工了。
“殿下……”她一到,两只夜骐立刻鞠躬致敬。
“安心吧,我忠实的子民们!”露娜说话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柔和而克制,充满了欢欣。她并没有大吼大叫,而是哼着歌穿过在午夜蓝大帐篷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之间。“这片土地乃和平之地,尔等之忠诚值得尊重,但今日上午无需如此,我也不想尔等过分警惕。”
卫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长着狭长琥珀色立瞳的眼睛转向身后,目光追随着天角兽。“殿下是否愿意立刻启程返回坎特拉皇家城堡?”
“否,”她回答道,大步流星走进了帐篷。“此地尚有不少庆典即将欢庆。”
“今天吗,殿下?”
“正是。暮光闪闪及其挚友愿携我一同游览方……糖……小屋。如此慷慨怎能无礼拒绝。若非紧急要务,否则吾等在此将至少逗留一日。”
“明白,殿下。”
“只是务必穿好尔等之日光护铠,吾之子民!”她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破晓将至!若是日光灼伤尔等毛皮,那非我所愿!”说完,她终于进了帐篷里。
她走后几秒钟内,卫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短短地分享了最温暖的笑容。然后,按照命令,他们开始更换防日光铠甲。
我浑身发抖地看着他们……这次颤抖是因为纯粹的兴奋和期待。露娜公主回来了,再也没有被吓坏的小马四处乱跑,阻止我接近她了。只有那两个卫兵,他们还在忙着更换铠甲,为了即将到来的黎明做准备。虽然我很想去和公主接触,可我还没蠢到自以为能躲开这两个月神禁卫的视线,哪怕他们可能一时分心也好。而且,我也很明白他们是根本不可能放我进去和露娜说话的。我必须利用任何能用的东西来取得优势,而也许,只是也许——我能成功地见到她。
我打开天鹅绒包包,把它扔在箱子旁边的地面上。把唤夜者飘在面前,我鼓起了勇气,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更加勇敢地踏出了藏身之地。我端着乐器走向了帐篷,快步走向那两个卫兵。
“站住!”他们立刻就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扭头瞪着我。我看到他们的护翼上伸出了锋利的刀片。从雪石膏的笔记上,我了解到这种传统武器足以把粗大的橡树一劈为二。一想到它们对一只娇小的独角兽的血肉之躯能有什么效果,我就不寒而栗。“是谁?”
“是噩梦夜庆典的镇民吗?”另一个卫兵叫道,眯着眼睛盯着我身上的绷带。“昨晚的庆典已经结束了,公民!快回家睡觉去吧,公主要等到天光大亮之后才会去镇里会见小马呢!”
“你们……不明白。”我喃喃道,像是握着盾牌一样把唤夜者挡在我们中间。“公主这一生都在等着去见某一位小马,她只是还不知道罢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疯话?”一个卫兵疑惑道。
另一个则眯着眼睛盯着我发光的乐器。“你拿着什么?马上站住!”
“不许再靠近一步!”
我站住了,但不仅如此。我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这古老的神器上演奏一首曲子。“请原谅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但我必须要见到公主。你们不明白这其中的重大关系,我也不能怪你们。”
“放下那乐器!你到底要-”卫兵们的喝令变成了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玄母在上啊!”另一个声音呻吟着,“我……我看不见了!”
我重重地喘了口气,睁开了眼睛。黑暗奏鸣曲的演奏完成之后,他们的视觉被完全遮蔽了,但是我的没有。他们目不能视,一时间跌跌撞撞,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混乱之中。“对不起,这不会持续太久的。”我快步朝帐篷走去。“我只希望你们能在我和公主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
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两个卫兵忽然朝我扑了上来。
我惊叫了一声,摔倒在草地上,他们差一点儿就扑上了我,结果却撞到了战车的一侧,把它给撞翻了。
我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抬头盯着他们。我翻身爬起来,只觉得满头都是冷汗。撒开了蹄子,正要再次冲进帐篷里-
又是一声尖啸,他们转回头来,再一次朝我扑过来。
我尖叫着向后一跳,差点儿没能躲开他们沉重的身体。一堆木箱在我身后轰然破碎。两个卫兵站在地上,扭着头四处寻找的时候,木箱的碎片撒了我一身。
心惊肉跳地站稳了身体,我气儿都快上不来了。但我却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蹄子。“当然的了,他们可是夜骐!”我在心底咒骂自己,“他们有回声定位能力,你这个白痴!你这个可悲的没脑子白痴!”
“立刻停止这种叛逆行径!”一个卫兵咆哮道,盲目地四处张望。“我们无需伤害你,小马!”
“即刻投降,一切都会结束了!”另一个喊道。
我瞅着帐篷门,又看着他们俩。用魔法,我把身上绷带剥掉了一半。屏住呼吸,我小心翼翼往前方探出了身子,然后用蹄子猛地拍在地上。
蝙蝠的尖啸齐声响起,两只夜骐像炮弹一样向我猛冲而来。
“嘿!”我把那一大堆绷带猛地朝他们扔去,然后险而又险地跳出了他们冲锋的路途。
随着翼刃切开空气的呼啸声,他们直直地撞进了那堆白色的绷带里。其中一只摔落在地上,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卷成了一团。
我没有浪费时间去欣赏我那微不足道的胜利。我飞快地跑了起来,朝帐篷的门冲去,期待着露娜公主美丽的脸庞和午夜的蓝眼睛。
两只沉重的蹄子从后面成功地揪住了我。
“唔唔!”在黑夜卫兵的重压之下,我摔倒在地。“唔……不!”我尖叫起来。
“不许动!”他在我耳边嘶吼,声音从他的獠牙缝里往外挤,一只锋利的马蹄铁威吓地压在我扭动的脖子上。“我警告过你了!”
“你抓住她了吗,兄弟?”另一个叫道,正在努力撕开那些绷带脱身。
“跟着我的声音!她就在这里!”
“呜呜……啊!”我在他的压制之下喘息,我急得两眼流泪,疯狂地四处乱瞟,寻找着救命稻草。然后我看到唤夜者掉在草地上,离我和帐篷只有几寸远。我喘着气用魔法把它飘了起来,开始拨动琴弦。
“我说了不许动!”按住我的卫兵厉声喝道。
“我要把她的乐器给拿走!”另一个说道,径直冲向正在演奏的挽歌声。“以公主之名-”他伸出蹄子去抓,就在那琥珀色眼睛开始清晰的一瞬间-
就在那一瞬间,我完成了“阴影序曲”。东方地平线上的朝阳顿时光芒大作,亮度比寻常日出增强了十倍。可我还没结束,我扭动身体,把角对准了两个卫兵,呐喊着,用最后的力气使用了一个照明魔法。
角顶的光让我一时间失明了。然而,毫无疑问这对他们的影响更为恶劣。当我们全都沐浴在炽热的白光中时,我听到了夜骐们难以置信的尖利惨叫声。卫兵从我身上跳开,不留神撞到了他的同伴身上。他们俩都在魔法的光照之中摇摇晃晃,挣扎着离我远去。他们的蹄子在地上踢腾着,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直到那声音离我远远的。
“啊——!这、这是什么巫术!”
“兄弟,你能听见她吗?她到哪儿去了?!”
“好热……好烫……感、感觉……不到……”
我几乎没时间去同情他们。翻身跳了起来,我剧烈地喘着气。当我不顾一切地跑向帐篷方向的时候,只觉得剩下的绷带也从身上松脱,结果我的后腿不小心被缠住了。一声尖叫,我重重向前倒去,正好一头扎进了一块颤动的帐篷帆布里。我气喘吁吁,摸索着穿过那耀眼的灯光,找到了入口的位置。我冲进了里面,一边呜咽一边恳求。
“公主!”我在惊呼,我在尖叫。“公主……您……您这是怎么了?!”
“母亲……”塞拉斯蒂娅喃喃自语,她泪如泉涌,双眼的瞳孔在纯粹的恐惧之中收缩。“哦,亲爱的母亲啊,我们……我们都干了些什么?”
“公主?!”暮色大叫道,因为震惊而脸色苍白。旅馆大堂里的小马们战战兢兢,惊恐地互相交头接耳。卫兵们警惕地围了上来,脸上充满了担忧,朝天角兽走去。暮光闪闪瞥着我,嘴唇颤抖着。“你、你都干了什么?!”
“我、我不明白!”我尖叫着,把七弦琴紧紧抱在胸前。现在是“潮汐进行曲”,我才刚刚弹了一半,太阳女神的威严容貌就起了剧烈的反应。她开始像个孩子一样颤抖起来,连她那飘逸鬃毛的光华都消失了。四面的墙壁在阴影下弯曲,仿佛旅馆正在我们周围坍塌。我注意到脚下传来了一阵无比低沉的隆隆声,仿佛巨大的地震波正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想拜托她帮我辨识这些音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为什么……”
房间在震撼,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而落。镇长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着,大声呼吁小马们保持冷静。可是已经太晚了,一半的小马们正尖叫着从厅堂里逃出去,另一半则惊慌失措地在公主周围吵闹,寻求解释,祈求帮助,从这无可名状的恐怖事件中逃出生天。
“妹妹啊……”塞拉斯蒂娅泪如雨下,“我亲爱的妹妹啊,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露娜?!”暮光惊叫着,她艰难地咽着唾沫,急得直流眼泪。“可她没事啊,殿下!谐律精华已经把她从梦魇之月那里救出来-”
“不……”塞拉斯蒂娅慢慢摇着头,因为比时间更久远的悲剧而哽咽。“没有拯救,只有监禁,该死的隔离。”她咬牙切齿,却又泣不成声。“母亲,明明是你自己太害怕了!我们应该帮助她的,难道我们还不够爱她吗?”她低下了头,鬃毛像投降的旗帜一样垂落。她咆哮如雷,“现在一切都太晚了!保护这个世界已是我的职责。你的悲伤就是我的悲伤,原谅我吧……”
“殿下!”卫兵们喊道。
“发生了可怕的地震!”
“我们必须护送您离开!”
“公主!”暮光尖叫着,徒劳地拽着天角兽的黄金护蹄。“求您了!我们必须离开!您吓到我了!您-”
“对不起,”她朝我扭过头来。我看到那双眼睛里闪着紫罗兰色的怒火,直接对准了我战栗的灵魂。“可我必须将其抹除,我必须保护这首歌。”随即,她张开了嘴,房间里顿时充满了低沉的嗡嗡声,仿佛僧侣们在吟诵经文。
一个卫兵开始发抖,他惊叫一声,不知所措地眼看着自己的铠甲从身上自动脱落。那金黄色的铠甲飘到了空中,然后分解成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小虫子。
“什么……?!”暮光倒吸一口凉气。背后传来的尖叫声让她猛地转过身来。
镇长正从中央舞台正中的讲台前退开,那木头台子在空中分解,变成了一团叽叽喳喳的贪食精灵。
在我们头顶上,吊灯的灯火熄灭了。悬挂的灯具、乐队的乐器,纷纷开始变形,分解,变成无数长着翅膀的毛团,开始咀嚼眼前的一切物品。很快,无数的贪食精灵飞满了整个厅堂,像一团可怕的风暴一样围着公主旋转。
“不!不!”我哭喊着,“不、不该发生这样的事!”我勉强弯下腰,躲开了一大块掉落的碎片。“我只想从诅咒中解脱!我只想得到自由!我不明白!为什么-”
“唱她的歌!”塞拉斯蒂娅大叫道,她的声音震耳欲聋,比坎特拉皇家音量还要强盛一倍。“唱她的歌,化为……”她踉跄了一下,“唱、唱她的歌,化为……化为……”她眉头紧锁,咬牙切齿,和圣歌苦苦相抗,直到最后一秒。终于,她蹄子一挥,爆发出一股强大的魔法冲击波,把大厅里的每一只小马都扔到了外面耀眼的阳光下。“不!消失吧!该化为虚无的只有你!”
“哇啊啊啊!”暮光闪闪尖叫着,我眼看着她从我身边飞过。几个卫兵也和她一同飞了出去。最后,我终于坚持不住了,四蹄一松,被冲击波席卷着冲出了旅馆的大厅。最后映入我眼帘的是塞拉斯蒂娅的身躯……她忽然瘫软下来,就像是蜷缩在那只舒展着骨翼的天角兽阴影之下。紧接着,整栋旅馆都爆炸了,把那些贪食精灵连同碎砖烂瓦一同飞散到了整个小马镇。连同我的希望和梦想,还有我的记忆,都一同飞散了。
剩下的只有那首歌,当我躺在地上发抖时,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管如何哭泣都不肯离开。我试着记住这一切背后的旋律,我自己的本质。然而,她的声音把我从断断续续的痉挛中唤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擅闯是何意思?!”
惊叫一声,我猛然睁大了眼睛。现在我已经不再失明了。我的照明术发出的亮光,以及阴影序曲所有的后续效果全都已经消失了。我颤抖着抬起了头望去。
露娜那严厉的表情隐约浮现在我头顶上方,眨眼之间仿佛还能看到她暗蓝的身影上浮现着那顶银色的战盔,寒冷加倍了,我瑟瑟发抖,比原来更加厉害。“汝可是来讨要糖果或者恶作剧的?十分抱歉,我的小马驹,但噩梦夜的庆典已然结束。今晨我正要小憩一番……”
“殿、殿下。”我声音发颤,结结巴巴。用面条一样的四条腿,我硬撑着站在了她面前。“我、我很抱歉,可我必须跟您谈-”
“我的侍卫,”她喃喃自语,午夜蓝的眼睛扫向帐篷的出口。“刚刚的喧闹和尖叫声……”她眯起了眼睛,无形的魔力之风在帐篷中飚过。她压低了声音,满怀威胁和怒意。“汝便是他们忽然不知所踪之由?若是汝胆敢伤害他们一根鬃毛-”
“你在等着听一首歌!”我放声大喊,突然怒视着她。我高高飘起了唤夜者,让它飘在我们之间。“是一首你一生都在聆听的歌。你一开始不知道它,但是你一直都认得这旋律。因为这首歌是你的一部分,露娜!也是塞拉斯蒂娅的一部分,更是太虚玄母的一部分!”
露娜正要反驳,但首先发出的却是倒吸凉气的声音。她从我面前退开,更准确地说,从我飘着的乐器前退开。“那……那是……”她眯起眼睛注视着唤夜者。“我……我见过它……”那威严的身躯此时开始颤抖了,随着音调的变化,她的嘴中吐出一股寒气。“本宫……本宫以前见过这……这……那还是……”
我只觉得嗓子眼发紧,我想起了雪石膏,现在不管接下来我会发生什么,他都没法再救我了。“一曲旋律,殿下,”我说道,“这旋律是我们所有小马的一部分。我们从一出生就在聆听着它,是它定义了我们的本源和天性。”我在她面前颤抖,就像当初小马镇中心吓瘫在地的独角兽,但这一次我并非夏至日庆典前夕的受害者了,现在是我在做主。“可是,我们之中却有一只小马,没能有幸听到那首歌。你知道我在说谁,哪怕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在告诉你她并非真实存在也罢。”
“吾等……”露娜的表情在痛苦中扭曲,她大汗淋漓,顺着鬃毛往下直淌,“本宫……吾等……不、不该……不该提到……提到……”
“提到什么?”我坚定地直视着她,面色严峻。“你的生命之中缺失了什么?让你不得不以这种方式来搪塞和弥补?”我鼓足勇气向她迈出了一步,把唤夜者飘在我身前。“当她被藏匿的时候,你还没有诞生,露娜。那首歌尚未把你分离出来。当你发现了生活之中缺失了什么,你的反应是困惑和恐惧。梦魇之月只是一次意外,是纯粹误解造成的产物。这是因为没有谁能温柔而坚定地让你回忆起你曾经的一部分,却又被夺走的东西。”我深深吸了口气,“但你可以赢回她,你可以重新找回你的音乐。”
“汝给本宫带来了何物?!”露娜喘着气,都快上不来气儿了。“此、此乃汝之把戏?”
“不是把戏,”我低吟着,“是重聚。”
露娜咆哮起来,“本宫没时间听汝之胡言乱语-”
“阿丽娅。”我说道。
她倒吸凉气的声音如此尖锐,简直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阿丽娅公主。”我重复道,轻轻拨动琴弦,开始在她面前演奏‘暮光安魂曲’。“这就是你在夜间哭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千年之前的罪恶与遗憾。你生命中丢失的是什么呢,殿下?那不仅仅是一首歌,不仅仅是一种感觉,那是你的姐姐,黄昏女神,太阳与月亮之间遗失的桥梁!”
“阿丽娅……”她喃喃着,圆睁的眼中,一滴泪水无声地滑落。风变得更猛烈了,简直要把帐篷从钉子上撕下来。
“把那道桥梁借给我,露娜!”我高喊着,“她有一首歌要你唱!你必须唱出来!我们都要唱出来!”坚定地站在唤夜者的保护后面,我向着越来越剧烈的喧嚣之中纵声长啸,“因为……因为我们全都存在于这世界上,是有原因的!是为了相聚,而非分离!”
“我……我亲爱的姐姐啊……”露娜哭了,眼中闪耀着明亮的紫罗兰色光芒。她坐倒在地,高高昂起头,泪水在午夜蓝的面容上肆意横流。“我……本宫……必须、必须保、保护……”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想到了贪食精灵,想到了塞拉斯蒂娅的咆哮,想到了被夜骐的炸弹摧毁的坎特拉皇宫侧翼。“不!”我大叫道,“你要唱她的歌,把我化为虚无!”
露娜抽搐着,闪耀光芒的双眼怔怔地看着我。
“将我化为虚无!”我呼喊着,“因为我本虚无!”帐篷的帆布碎片和成堆的泥土扑打着我的脸,我弓着身子,咬紧牙关,与强风苦苦对抗,尽一切努力完成安魂曲,传到露娜抽搐的耳中。“把我送到她那里去!一曲旋律必须找到另一曲,重奏才有可能!”
“本宫……本宫必须……”露娜颤抖着,咬着牙嘶吼,然后发出了无比坚定的怒吼声。“我必须怀念她……”
“唱吧!”我用尽全力,向着混乱之中长啸。
于是,她唱了。她张开了嘴,释放出圣洁之音,仿佛加农炮一般向我轰击。我看到无数星座在她身边成型,每个星座都映着那完美的苍月。破裂的空气柱在我们周围回旋,当我被无穷的力量吹飞之际,我听到了苍穹的基础被撕裂。听起来如泣如诉,那是玄母哀伤的哭号。紧随而来的是绝对的沉寂,因为我已经被推出了声音、光明和物质的世界之外,正沿着创世之初就谱写的音律和谱表顺流而下。我拖着唤夜者,沿着维度之间万花筒一般的境界之壁漂流,在我摇晃的蹄子后面,可以看到遗忘领域无尽的雷霆和狂乱在打开的门中往来舞蹈。但是,我正在飞驰,飞过那些平台,飞过下面那些呻吟的幽魂,直直飞向了阿丽娅公主的王座厅。层层球体外壁已经排列到位,露出了一扇打开的门。我随着她妹妹的气息冲进了门中,从我的尖叫中挣脱,进入了那个甚至连记忆都毫无意义的领域。无论如何,我勇敢地回忆起了很多东西。我想起了晨露湛蓝如海的眼睛,想起了暖心节前夜爸爸妈妈偎依在我身边,想起了暮光的微笑,想起了月亮舞的大笑声。
然后,我什么都没想了。因为一切都化作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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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小马
XVIII:渐强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 theworstwriter, Warden, RazgrizS57, theBrianJ,Props, and basking sharks
封面:Spotl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