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
一只小马是如何去影响她周围的世界的呢?在社区中扮演一个积极向上的角色吗?她是与其他小马密切合作,还是暗地里工作,在远处弹拨心弦?
如果这些她都做不到的话呢?如果她依然希望让这个世界能变得更美好,让她所认识的每一只小马,让她所深爱的每一只小马都能生活得更好,那该怎么办呢?如果那些她所牵挂的小马永远不会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无论好坏,都无法为她致以感谢呢?如果她因此而缺乏起步的动力呢?
我在重新发现一个真理。在这个作为我监狱的小镇里,在苍穹之间这片萦绕于我心头的风景边缘,我开始领悟了一些很久之前就学到,但现在才变得有意义的东西。
改善世界并不总是为世界添砖加瓦,或者从世界上移除重要因素。建造和破坏,只不过是把我们可支配的元素搬来搬去而已。我们很容易忘记,我们自身就是塑造这个宇宙的因素。而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或者至少是理解问题的最佳方法——往往就是身临其境。
* * *
暴风雨忽然就下起来啦!我恐怕是没法保持身体干爽地跑回家了,所以我就撒开四条小腿拼命地跑呀跑呀。啊啊啊!大水坑啊!得小心才行。要是我把鬃毛给弄乱了,妈咪肯定会生气的。所有出门在外的时候,这是最~糟~糕~的时间啦!
哇啊啊打雷啦!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于是我就在大雨磅礴的坎特拉皇城的大街上跑得更快了。我可以看到公寓就在眼前了。哦,塞拉斯蒂娅啊,我都湿成了落汤鸡啦!
在冲进通往我家的楼梯间之前我一个刹车,滑进了阴影里。结果我还是晚了一点点,撞到了一堵墙上,疼得一哆嗦。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我有多冷。在拐弯的位置,我打着哆嗦,看着雨水从楼上像瀑布一样飞流而下。马路两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和公园什么的,都被灰暗的恶劣天气给淹没了。
“唉……”我呻吟着,看着我魔法力场里漂浮的那个圆锥蜜饯蛋卷筒。所有的冰激凌全都被雨水冲走了,我嘟着嘴。“嗷!”我又呻吟了一声,气呼呼地跺着绿色的蹄子。“我最后的两块钱就这么白瞎啦!”
我用魔法反复的转动着那个蛋卷筒。又是一声雷鸣,可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带着一种愚钝的情绪,我伸长了脖子,轻轻啃着蛋卷筒的边缘,它又湿又糊,被雨水给彻底毁了,可它最底下那一小部分依然还很甜。我美美地品尝着,只希望这能让我即将从妈咪那里受到的一顿大骂做好准备。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慢慢腾腾地走上楼梯的台阶,朝着二楼的家门走去。
这时候,我听到了什么动静。那不是雨声,不是我的蹄声,也不是雷声。我停住了蹄子,只觉得又是一阵雷鸣,这次是在我胸口里面,因为我意识到那奇怪的声音是从我正下方传来的。慢慢地,我蹲了下来,透过台阶之间的缝隙朝里面张望,好奇地去探索那痛苦的抽泣和呜咽的来源。
于是,我看到她了。她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躲避着雨水和闪电。她很小,和我年龄差不多,只是身体比我还娇小,而且她也没有可爱标记。我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湿乎乎的鬃毛把自己的哭声都给遮住了。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害怕。我把蛋卷筒整个吞了下去,然后差点儿干呕出来。“呕——!吃起来像湿纸板!”
我自己咯咯直笑,可是那个女孩子却一点儿都没笑。她正忙着哭呢,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儿还有个我似的。
“你好呀?”我踮着蹄子,静静地走下台阶,笑嘻嘻地朝她凑了过去,“你也被雨淋了吗?都是因为那些天马太懒啦!啊!真不知道在云中城是不是天天都这样呢。嘻嘻嘻!你觉得呢?”
她什么也没说,浑身颤抖着,紧紧抱着自己,更深地蜷缩到角落里。她可比我湿得多了,到底她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啊?
“嘿,你还好吗?”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她面前蹲下。“你伤心是因为你的鬃毛全湿透了吗?嗯,别担心啦。我相信它特别漂亮!你的颜色很漂漂的,我吗?”我笑咪咪地左右摇晃着脑袋,任凭青白相间的鬃毛甩来甩去。“我一跑进温室里大家就找不到我啦。嘻嘻嘻!说起来‘温室’这个词儿好好玩啊。里面还真的好温暖呢!”
她还是一言不发,可我感觉她在留意我了。她慢慢放下了前蹄,仰起了小脸。我看到了那双眼睛,一只是紫罗兰色,另一只是紫罗兰色和……蓝色?不,等等……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你的脸是怎么啦?”我问道,然后我咬了咬嘴唇,脸红了起来。“嗯……我是说……你伤到自己了吗?”
她咽着唾沫,浑身发抖,就好像闪电击中了她脸上的瘀伤。“我……”她开了口,声音非常非常轻柔,仿佛冰柱折断一般清脆,“我、我在逃出暴风雨的时候,不、不小心撞到东西了……”
我做了个鬼脸。“撞到东西了?你是一只独角兽哦,不是笨笨拉拉的陆马!”
“我……我……我就是笨得很。”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觉得这简直傻透了,但是无所谓。这是一个孤独的周末,而她看起来需要一个朋友。“我的名字叫天琴,”我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就像妈咪经常教育我的那样。“天琴心弦。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看着我,片刻间,她的颤抖停息了。“嗯……”她咬着嘴唇,最后终于说出来了。“月亮舞。我的名字叫月亮舞。”
* * *
我重重地吸了几口气,鼓起了勇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寒潮。当它终于来临的时候,虽然我已经在身心上都准备妥当了,但这体验的折磨程度并没有因此而降低。当“暮光安魂曲”演奏完毕之后,我就抬起了头,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唤夜者。我的蹄子落在了生锈的平台上面,感觉就像触碰了死亡本身。一阵刺骨的寒颤从我背后升起,直刺我的头骨。我硬撑着,让双眼圆睁开来,化作了灼热的怒视。
在我面前,伴随着交加的雷霆,伴随着卷须般旋转的水波,遗忘领域翻腾着出现了。当我站在在永恒混乱中旋转不休的平台上时,生锈的锁链像星座一般在我身体前后起伏。我呼吸之际,冰冷的白雾照亮了这寒冰地狱。镣铐加身的小马们像蜘蛛一样从金属孔洞中爬出来,拖着它们铿锵的金属桎梏盲目地朝我逼近。
我不怕它们。毕竟,雪石膏已经走了,而我也不是来这里找它们聊天的,不是找它们。紧紧抓住唤夜者,我用蹄子拂过漆黑如夜的琴弦。清唳的高音穿透了狂暴的风,金色的屏障包围了我。这些被遗忘者尽可能狂奔向我,最终撞上了半透明的屏障,伸开它们的四蹄疯狂地在上面拍打。我的视线越过了它们,冲着雷电交加风起云涌的天空高喊。
“不要躲着我!”我大声叫道,我的声音回荡在痛苦的呻吟和金属的铿锵之上,“你是不朽的神灵,我只是凡俗的生灵,带着把你束缚在这里的那首歌的片段!现身吧!现身相见!当我的听众!”
回答我的只有乱流和雷鸣。我感觉一阵狂风在平台上呼啸而过,唤夜者的屏障起伏不定,几只无名小马被强风卷下了平台,坠入了无尽的混乱,但我动也不动。
“见不到你,我是不会走的!”我勇敢地吼叫着,在寒风和湿气中咬牙切齿。我紧紧抱着唤夜者金光闪闪的琴身,仿佛它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当我紧紧揪住遗忘的混乱骨骸之时,它古老的能量和无尽的威能成为了我稳固的锚。“不要……唔唔唔……”我嘶吼着,从内心之中召唤出灼热的怒火。“……不要把这当做请求!马上现身!给我出来!”
就在这时,天穹裂开了。汹涌澎湃的水流在爆炸之中消散,仿佛有炸弹在巨大的海面下炸开。我周围的呻吟声更加响亮,更加频繁了。那些被束缚的小马们跪倒在平台上,用抽搐的四蹄抱着脑袋呻吟不休。我高高地昂着头,视线被旋转的符文吞噬了。
她来了,就在那里,她的家。高高漂浮在空中的堡垒。层层球体叠在一起向我旋转,仿佛一个杀气腾腾的钻头正要把我彻底粉碎。那球形的棺材越来越接近我的头顶,满溢着脉动能量的紫色光芒,铭刻的符文也在旋转之中越来越模糊了。我听到了低沉的轰鸣,很快,古老的王座上回响起了永无止境的轰鸣声,能量的溪流穿过了平台上空潮湿的云层。
周围那些扭动的躯体,用呻吟声模仿着她那惊心动魄的哭号。我则用咆哮声打断了这合唱。“不!我才不会唱你的歌!”又是两声雷鸣,但这一次,我感觉那来源于她,而不是这遗忘领域。“我绝不会化为虚无!”
然后,她首先发作了。一道雷霆像火箭一般直冲我劈来,在平台上扫出了一道火墙。那些扭曲的小马身躯只要擦到就瞬间着起火来。当那攻击袭到我面前时,唤夜者的护盾牢牢地挡住了它,让它在丧钟之中化作无害的火花从护盾上溅落。
我咬紧牙关,屹立不退。“和我一起演奏!”我拨动了几根弦,让护盾变得更强,防备着她更疯狂的攻击。“我已经学会了挽歌的第九乐章!我已经记住了‘孤寂的二重奏’!你知道的!”
天球旋转得更快了。两道闪电朝我轰然而至。
金色的护盾在我周围脉动,阻挡了那足以熔化平台的白热能量爆炸。“和我一起演奏!”我尖叫着与她的愤怒抗争。那球体堡垒开始飘走了,当我恳求她时,声音在绝望中破碎。“我还要告诉你多少次?!我不在乎这个地方!我不在乎这个秘密!我们可以一同完成夜曲,我可以继续活下去!把我从诅咒中解脱出来,我就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求求你了,帮帮我吧!我必须去学会‘破晓将至’!”
球体远去,已经模糊不清了,我眼前只剩下了雾和雨。天角兽女神,已经离去了。
“我必须去学会……”我低着头,呜咽着。我是那么孤独,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孤独。“我……我必须……我必须……回家了……”
她的一切痕迹都消散了,甚至就连轰鸣的雷声都减弱了。我听到那些无名小马的呜咽声开始重新响起,于是知道还是别等了。随着一声叹息,我重新奏响了唤夜者,用魔法奏响了一首新曲子:“半月影的回响曲”,天籁之音照亮了这遗忘的炼狱,很快,一切都模糊了,仿佛整个宇宙用蹄子抹掉了黑板上的图案。呻吟声远去,雾气、雷霆、锁链、还有刺骨的寒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沉浸在温柔的琥珀色光芒之吻中,我再一次坐在了地窖最底层的凳子上,周围只有泥土墙壁,还有头顶的灯笼。
唤夜者被紧紧抱在我怀中。我抱着它,看着自己潮湿的蹄子。我的四蹄没有一条在颤抖,这次和以往也没什么差别。随着一声沮丧的哀叹,我闭上了眼睛。
* * *
“十次了,彗星,”我说道,蹲在小木屋中间,又把另一根木柴扔进了壁炉里。“这个礼拜我演奏了前八首挽歌,去了遗忘领域足有十次,还是没法让她现身。”扔了另一根劈柴,眼看着它在燃烧的余烬中承受着噼啪作响的命运,不由得叹了口气。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下,我举起湿漉漉的四蹄伸向安静的壁炉,让它们暖和起来。“我到底哪儿做错了?我是说……我明明拥有了唤夜者,拥有了那首创造她的歌的片段。为什么她认不出来?为什么她就不能像个负责的神灵一样面对我,好让这一切都彻底结束掉?”
在我身后响起了全世界最甜美可爱的声音。橙色的小东西咕噜着,耐心地从我床边刚刚装满猫粮的碗里吃着东西,夹杂着大快朵颐猫粮的咔嚓声。彗星抬起头,平静地用那双琥珀色眼睛瞟了我一眼,然后继续闷头吃饭。虎斑猫竖起了耳朵听着,就好像知道我只是在随便说说而已。聪明的小家伙。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可能她只是对我很生气,因为我就在她鼻子底下,从雪石膏那里把唤夜者给拿走了。”我叹着气,透过家里的窗户凝望着窗外清凉的十月黄昏,“可能她还一直在生太虚玄母的气,现在我拿到了她歌声的片段,而她甚至根本连个亮光都不给我……”我苦笑着。“这个混乱的日子啊……说真的,那个蠢地方真需要个电筒什么的才行。”我朝着彗星傻笑了一下。
猫咪只是盯着我,胡须抽搐着。
我皱了皱眉头。“好吧,嗯,那很差劲。”我呻吟着起了身,拖着被水雾浸得透湿的身体走向小屋另一边。“不过,连续十次?而且她也不算是完全无视了我。我是说……每一次她都坐着那个特大球形王座出来,想把我吓跑什么的。话说回来,那个球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世界诞生之初,天角兽的交通工具吗?这倒也说得通,不是吗?我是说……早在太虚玄母还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对吧?至少……她不会比塞拉斯蒂娅还古老……”
从架子上悬浮起一条毛巾,我用它使劲地擦干我的鬃毛。当我把毛巾拖到湿乎乎的肩膀和后背上,重复着上个礼拜已经习惯的动作时,我却停住了。我把毛巾丢在背上,一头乱毛地看着彗星。
“如果……如果那个球体,是遗忘领域监牢的一部分呢?”我如鲠在喉,再次凝望着窗外。“也许……那个球体对她而言,就像是我诅咒的效果一样……也许除了她自己的歌之外,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呢?”我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不寒而栗。“神圣的露娜啊,我真的有机会接近她吗?”
艾尔的回答是跳到小床上,蜷缩在正中,然后继续舔自己。
我吁了口气,把身体的剩余部分也擦干之后,把毛巾扔到了附近的洗衣篮里。“好吧,”我嘟囔着,快步走过壁炉的火光。“也许我需要的是更多的研究。我从暮光闪闪那里借的书肯定已经够多了。呵……”当我看到放在彗星餐盘旁边的那一大堆研究材料的时候,不由得咯咯直笑,“照这个速度,她和斯派克会以为自己的图书馆一夜之间被钻石猎犬给洗劫了呢。我很快就会把它们还回去的,但还是……”
我转过身,凝视着照亮了小屋的璀璨金光的来源。唤夜者就放在茶几上,以永恒的存在赐福于这只凡间小马。我都有点儿习惯用肉眼去瞻仰这件神器了,这让我有些担心。
“还有更重要的呢,”我喃喃自语,嘴角掠过一丝脆弱的微笑。“彗星,如果有一天,我终于能让她和我一同二重奏,你觉得会怎么样呢?我终于结束了这诅咒的那一天?”我转过身来,温柔地注视着他,“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会感激我把她们的神器还给了她们吗?”
彗星看着我,睡意朦胧地眨着眼睛。他的耳朵抽搐着,摇了摇脑袋,打了个只有猫科动物才会的那种老长的大哈欠。
“嗯……”我快步朝床走去,眼睛盯着地板。“这点子倒是挺好奇的……”当我把毛刷飘起来梳理自己的鬃毛顺便连同图书馆里的一本书一块儿清理的时候,我大声地念了出来。“诅咒,不可能影响她……我是说,多年前,当露娜深度冥想,接触到了‘苍穹之夜曲’并且变成了梦魇之月的时候,她可是和她妹妹发生了接触。”
我蜷缩在彗星身边的毯子窝里,梳理着鬃毛上纠结的疙瘩。翻开了蹄边的书本,我仔细查看着几份详细介绍坎特拉皇城音乐传统的历史文献。
“还有,她的挚爱……就雪石膏研究的结果来看,她一定非常思念他,因此必定记得她的挚爱是如何被放逐的。”我微微皱起了眉头,又飘过来一本书,然后又是一本。我的目光在众多的书页上扫视着,跳跃着,寻找着答案。“所以我真的不能想象,每次去遗忘领域她都会忘记我,可她却无视了我?为什么?她把这当作是自己的工作吗?莫非凡是不想成为她那些镣铐加身的奴隶的小马,她都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吗?”
毛绒绒的温软身体靠到了我身上。低头一看,彗星正蜷缩在我身旁,伸出两只爪子,顽皮地拍打着空中漂浮的众多物品。
我茫然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不知什么时候,整个屋子里的空中已经飘满了书、书、书、书、毛刷,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紧张地笑了一声,我把东西全都放到了地上,只留下唯一一本书,落在了我和彗星的身边。
“谢谢。我懂,我懂,我又开始过头了。”当我从书本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唇边释放出一声叹息,又一次让唤夜者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就好像……我一夜之间变得更强壮了。我猜,不管是什么让彗星蹄活了这么久,现在都发生在我身上了。我是说……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活得更久,但我的确感觉自己变得更强大了。”我紧张地咽着唾沫,“而且……我也明白,要不是前往遗忘领域的时候身上带了一首圣歌,我在她面前连一秒钟都坚持不下去。”我弯下腰,紧紧搂着彗星。“但是,”我低声呢喃,“只要能学习‘破晓将至’,只要能完成这该死的交响乐,那么这世界上一切的力量,我都愿意放弃。”
除了壁炉里余烬的噼啪声,小屋里一片寂静。我感到温暖、暖和、安全,唯独没有感到半分自由。
“女神的力量在我蹄中……”我喃喃自语,“可我却没法让一只天角兽正眼看我。”我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毯子里。“嗯……我要怎么样才能得到这个听众呢?”
彗星喵喵叫着,摩蹭着我,咕噜个没完。
无力地微笑着,我爱抚着他的耳朵。“我知道,我知道。当然了,我都已经逮到你了,你个傻喵!”轻声咯咯笑着,我倾听着他惬意的咕噜声。“我保证,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你会头一个听到的。”我平静地凝视着房间尽头的薄雾,随着夕阳最后的光辉在窗外熄灭,夜晚的寂静让我陷入了恍惚的冥思之中。
* * *
“你能再说一遍吗,亲爱的?”妈咪问道,脸上带着温柔的关怀。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们俩都好的很。
“嗯……”我的新朋友用蹄子磨着地板,避开了我父母的目光。啊,为啥她这么害羞呀,她又没比我还湿。暴风雨依然在我们的公寓外面盘旋,也许她被吓到了?我不知道呢。我跨过水坑,笑眯眯地站在她面前。
“她在来这儿躲雨的路上撞到什么东西啦!”我骄傲地笑着替她说道,“她可能有点笨笨的,可我觉得她没事!她的鬃毛不是很漂漂吗?我的意思是呀,我知道它现在乱糟糟的,可是等它干了之后再说吧!她之前还告诉我她特别特别喜欢和她妈咪一块儿去沙龙!我什么时候也能和她们一起去吗?就在一个街区之外!他们住得离我们挺近的呢!嘻嘻嘻!我们都当了这么久的邻居了,可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呢!”
“是这样吗?”爹地说道,瞥了妈咪一眼。
妈咪已经走过来了。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让我先让到一边,然后跪在我的新朋友面前。“月亮舞,是吧?”
她慢慢地点点头。为什么她在他们面前这么害羞啊?她刚刚才还在跟我疯狂地聊天呢。她喜欢香蕉船,喜欢恶作剧,喜欢阳光灿烂的海滩,喜欢-
“让我看看你的脸,亲爱的,”妈妈轻轻地说。她没有生我们的气,真是谢天谢地啊……可她为什么对月亮舞的脸这么感兴趣呢?“你不用害怕,亲爱的,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
月亮舞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我们几分钟之前就跑进来躲雨了,可她的脸还是湿乎乎的。她抬起了头,让妈咪看到她抽搐的眼睛。
“天哪,你……你这淤青可真够严重的。”妈妈轻声感叹,她按上了月亮舞的侧脸。我新朋友脸上那块蓝比我妈咪的蹄子还要大一圈。“嗯……塞拉斯蒂娅保佑啊……”她转过身,朝爹地非常尖锐地盯了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点头了。抓起一件外套和一把雨伞,爹地大步走向门口,经过妈咪身边的时候还小声跟她咬耳朵。她点点头,低声回答了什么,我终于听清了:“别自己去,去找幽光跟你一块儿去。他现在应该在家,今天早上我看到他和流星的儿子银甲闪闪在院子里玩。”
“对,我相信幽光以前就应付过夜奔。别担心,亲爱的,这次我们身边有皇家卫兵。”爹地轻声说道,然后扭头朝我和月亮舞笑了笑。不知为什么,这让我觉得有点紧张。他开了门,撑开了伞,消失在门外的暴风雨中。还没等我往窗外张望,妈咪就站在我们面前了,她的笑容也……有点奇怪。
“月亮舞,我们很高兴你能来我们家玩。外面的雨还很大呢,所以在这里过夜好吗?”
“我……嗯……我……”月亮舞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然后眨了眨。她局促不安,一边后退一边低着头,就好像害怕天花板会掉下来砸到她似的。“我……我……我爸爸……他不会喜欢的……”
“嘘……”妈咪非常温柔地和月亮舞说着话,就像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对我说话的声音一样。“我们不会告诉你爸爸的,除非你想让我们这么做。”她的允许仿佛鼓舞了月亮舞。
于是月亮舞就这么回答了:“嗯……您……您可以告诉我妈妈。”
妈咪慢慢地点点头。“你妈妈,嗯?”
“嗯……”月亮舞点点头,她又在发抖了,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明亮而快乐。“她……她也可以留下来过夜吗?”
妈咪温柔地笑了。“你就别担心啦,你妈妈也可以来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
“呜呼!”我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睡衣派对!我一直都想开一个!哦耶!哦!哦!我可以带你看看我的房间!爸爸给我买了好多好多神奇的乐器!总有一天我会加入乐队!”
“天琴,亲爱的,”妈妈温柔地责备道。“月亮舞得需要点儿时间来放松和休息,现在平静点儿-”
“我……我……嗯……”月亮舞咬着嘴唇,在原地扭着身体,“我不介意的。我喜欢天琴,她很好玩。”
“看到没,妈咪?”我乐得一个劲儿地蹦蹦跳跳,“她喜欢我!她是我最棒最棒的新朋友!我们要在一块儿玩好多好多好玩的!”
妈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温和地笑了,“好吧,好吧,带她去看看你的房间,只是别太吵了啊,很快就是睡觉时间啦。”
“好的好的好的!我们不会太吵的,我保证!”我拽着月亮舞的蹄子,把她拽进了我的房间。“来吧!快点!你一定要看看我为暖心节买的所有好东西!”
月亮舞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如此甜美。我敢打赌她在音乐方面也很有天赋。我们能有多幸运呢?说不定我们能得到一样漂亮的可爱标记。我听说有些小马就是同时得到她们的可爱标记的。也许等我长大了之后,她可以加入我的乐队?
“瞧一瞧!看一看啦!”我满屋子蹦蹦跳跳,炫耀着我的木琴,长笛,铃鼓什么的。“这不是很棒吗?我都不在乎哪个是我最擅长的呢!我猜是因为我爸爸妈妈不怎么冲我大吼大叫的原因吧。嘻嘻嘻!”
“你……你爸爸妈妈……冲你大吼大叫?”月亮舞低声嘟囔着。
“呸!只有我制造了太多噪音的时候。可是你懂的,这些都是他们送我的啦!所以他们肯定是想让我多制造点儿噪音!嘻嘻嘻!”
“噗……哈哈哈哈哈……”月亮舞笑得上不来气儿,小脸都憋红了。“我猜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些呢……嘻嘻嘻……”
“我打赌你一定擅长吹小号!”
“哦,我最擅长吹小号了!”她露出了邪恶的奸笑,“在我吃了一大堆马西哥炸豆子之后!”
“啊!”我尖叫着从她身边蹦开,躲在了一个毛绒玩具后面。“月亮舞!真不文明!”
她咯咯笑着朝我蹦了过来,挥舞着她的角,“看招啦,神奇的音乐家!”
“哦,不!”我装出恐惧的样子,小跑着绕着我的卧室里面四处乱逃。“她是邪恶的独角兽女巫,来偷走我的超级特殊天赋!救命呀!救命呀!”
“嘻嘻嘻!”她咯咯地笑着,追了我一会儿。
我还在绕圈跑,直到反应过来就只有我还在咯咯笑了。我停住了蹄子,喘着气,看到她正盯着一面墙看,那墙上挂满了我和我爸爸妈妈的照片。我笑咪咪地快步走了过去,“月亮舞,怎么啦?”
她的微笑消失了。嗯……不,那微笑依然还在,但却是另一种不同的微笑了。她在抽着鼻子,可又不像是在哭。“你……你的……你的家……”
“怎么了吗?”
她咽着唾沫,“真的好温暖啊。”她说道。
我对她眨着眼睛,一阵轰然雷鸣从窗外滚过,让我不由得在雨水折射的光下哆嗦起来。“嗯……好吧,那当然的啦,月亮舞!”我紧张地笑着,“为啥会不温暖呢?”
一时间,她凝望着阴影中,目光在颤抖。忽然,就像当时停下来的时候一样快,她一扭头朝我扑了上来,一边用短短的小角戳着我的痒痒肉一边咧着嘴笑,“小心啦!嗷——”
“嗷!哈哈哈哈哈哈!不公平!你作弊啦!骗子骗子骗子!”
“我才没!”
“你就是!”
“我才没!”
“你就是!”
“我才没!”
“你就是!”
“我才没!”
“你就是!”
“我才-”
* * *
我的眼睛睁开了,尖锐地喘了口气,我凝视着小屋孤独的内壁。壁炉早就已经熄灭了,彗星就蜷缩在我身边,睡得很香,柔软的橙色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但是在覆盖着森林的遥远地平线上,黎明的微弱迹象正在慢慢显现出来。
直到冰冷的寒潮席卷了我的身体,我才终于回到了被诅咒的当下。我摩擦着前蹄,牙齿捉对打架。我意识到很久以来,温暖在我的生活之中就变成了一种幻觉。凝望着摊开在我面前的一本书,我对着室内昏暗的空气,无止境地吟诵着被遗忘的坎特拉皇家之歌。
“嗯……等我不再受诅咒的第一天,我要睡个有史以来最长的好觉。”我轻轻地爬过彗星下了床,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因为历史会记住它,哼!”
随着短暂的抽气声,我钻进了我那件是灰色连帽衫里。感觉舒服了之后,我伸出蹄子拿起了我的七弦琴,把它放进了鞍包,然后背在背上。我向门外走去,但中途却又停住了。呻吟了一声之后,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金光闪闪的唤夜者旁边。
“要是我现在拥有太虚玄母的歌,恐怕我得替她履行职责了。”
当我喃喃自语的时候,彗星没有回答。在我完成新的日常习惯性任务时,他一直睡得很香。我把那无价之宝裹进了华丽的天鹅绒袋子里,这是我花了一整包的钱让瑞瑞帮我做的。然后,卷起了房间正中的一块圆地毯,我用魔法拉开了一个门闩,打开了小屋的一块地板,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封闭空间,这是我一周之前用魔法在地上挖出来的。轻轻地把包好的唤夜者放进了里面,关上暗门,把地毯铺了回去。
终于,我准备好了。大步流星走向小屋门口,我背着我的七弦琴,顺便指着打呼噜的彗星。“别起什么坏心眼哦,你这个小偷猫。”
虎斑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朝着天花板咕噜着。随着前门嘎吱一声,我已经出了门,满怀思绪地迎接即将来临的黎明。
* * *
晨光,伴随着我艰难的思绪。秋天的气息十分浓郁,我从骨子里都能感觉到它。十月的到来已经驱走了盛夏的余热,我蹄下弯曲草叶上的露珠都被冻得结结实实了。实际上,我并不想感觉太舒服了。我需要锻炼自己闲不下来的内心,在这样一趟冒险中,秋天清晨的每一次寒颤和每一缕寒风都对我有益。
我诅咒的实质会让我经常失眠,也许有些小马会这么想。但实际上,我直到最近才出现了一点睡眠问题。打破了第九乐章的桎梏,我完全有理由为自己感到骄傲:就仿佛我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获得了难以置信的进步。其实,事实远非如此。
我陷入了僵局。
挽歌的第九乐章,原来是一部二重奏。而古往今来,只有一个灵魂有资格和我一同奏鸣,带我走向最后的乐章。
我是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的?暮光闪闪对“破晓将至”一无所知,雪石膏的笔记里对这首歌的性质也根本没有任何描述。找遍了整个小马镇图书馆,我也没找到关于这个名字的半点踪迹。我还做了个实验,让几只小马和我一同演奏“孤寂的二重奏”,包括苹果杰克和她的小提琴,萍琪派和她的手风琴。可是全都无济于事,没有任何小马能让我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我开始明白其中原因了。
“苍穹之夜曲”,它的存在目的是为了封印一位天角兽女神,令她远离其他的现实世界。除了这位天角兽女神自己,还有谁能更好地引导一个孤独的囚徒通过她的遗忘领域回到生者的世界呢?
一想到她灵魂安坐的那个球体,我的脑子就停不下来了。当我第一次到达她的领域——就是需要雪石膏来拯救失去记忆的我自己的那一次,她从高处向我接近,召唤着她那些恶魔般的力量,就好像我只是一个坠入她领域的迷失之魂,就好像其他那些小马一样。而当我第二次到那里的时候,我开着护盾演奏了夜之悲歌,完全清醒地进入了她的领域,然后她亲自现身相见来找我了。对她而言,我一定是个异类,因为这已经是我第二次造访她的地盘了。可能从那时起,她首次把我当成了一个威胁。因此,她不得不来当面告诉我,我必须唱她的歌,并且化为虚无。
可现在,我又回来了,现在,我拥有了唤夜者,现在我很强大,在她的领域里几乎能横着走了。于是她开始和我保持一定距离了。她这是故意避免和我接触。我吓到她了吗?我知道了她的秘密,还能大模大样地走在这个世界上,这会不会让她感觉非常不安?一只凡俗的独角兽到底拥有什么能恐吓到一只被时间所遗忘的不死天角兽神灵?这都是因为唤夜者吗?或者是别的什么?
因此我才难以入眠。我都不知道哪个更糟糕了,是知道我一开始就很无助,还是知道我取得了如此大的进展却变得比一开始还要无助。曾经有一段时间,演奏音乐让我很放松。我一直努力记住这一点,并且把它融入到我的生活当中。而这些天,我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只剩下弹一首曲子了,这首曲子给我带来了生命之中最多的欢乐和安宁。
“半月影的回响曲”,当我坐在长长棕色小路旁边的草坪上时,我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这首曲子。现在我的位置很靠近小马镇西部边缘,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鸟儿们在树梢上歌唱,伴随着我琴弦上飘扬出来的轻柔旋律,它们的啁啾声仿佛迷失了方向。
我试着去想象,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我就像是住在这个镇上的其他小马一样。那一定是一种愉快的感觉:不再是一个孤魂野鬼,不再担心随时可能消逝,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声音会大声喊出你的名字。至于受不受欢迎,我都不在乎了。哪怕我的朋友只有不到五个,四个,甚至两个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希望我的名字被念出来,说出来,笑着调侃出来,歌唱出来,甚至是抱怨出来也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闭上了眼睛,用更慢的节奏演奏这首歌。让我的心随着每一根琴弦的弹拨而跳动,就好像我在和自己一同演奏那命中注定的二重奏。
在所有的夜曲之中,最重要的那一首,却是我唯独不能独奏的。真是苦涩的讽刺性转折点啊。毕竟,最难的部分已经不是演奏歌曲了,现在的麻烦事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同意和我一同演奏才行。但是,一个凡俗生灵要怎么样才能吸引被遗忘囚禁的永恒之魂呢?我又是谁?我不是女神,我不是-
“哦,天呐!七弦琴!多美妙的音乐啊!你……你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吗?”
我睁大了眼睛。晨光之中,一片朦胧站在我的面前:红宝石色的毛皮,紫红色的鬃毛,森林般碧绿的双眼。还有那足以照亮这挂着露珠的世界的微笑。
“哦,拜托,哦,拜托告诉我你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
“我……也许吧。”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有点莫名其妙。清了清嗓子,我还是从树下坐了起来,朝她微笑着,“你是车厘子小姐,对吧?”
“哦!我就知道!”她在原地开心地蹦了吧,差点儿把装满了作业的鞍包掉下来。“你还是来了!他们还说你这个礼拜病得很厉害来不了呢!哦,我真害怕让学生们失望!”
“我……嗯……”我有点儿紧张地咯咯笑着,站起身来,把鬃毛上清晨的雾气甩下去。“恐怕没明白你的意思。”我咽着唾沫,怀疑地往前伸着脖子,“你……你是在等我吗?”
还没等她回答,我就知道这一切好得简直不像是真事了。“你……你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对吗?”车厘子紧张地咬着嘴唇。看到她脸上的热情逐渐消失,真是让你心酸。我以前和小马镇的小学老师聊过几次,整个艾奎斯陲亚很难再遇到哪只小马,怀着这么多的快乐,却没有太多烦恼了。“哦,亲爱的,我希望我没有妄下结论。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和塞拉斯蒂娅的天才独角兽学园保持联系,音乐系的蓝音教授希望能帮我为小马镇的孩子们创建一个音乐教学项目呢。”
“嘿!蓝音教授!”我咧开了嘴,“我知道他,他在我大四的时候教过我……呃……”说到这里我一哆嗦,意识到我这一兴奋结果说的太多了。“我的意思是……”
“所以你真是他派来的?”车厘子眉开眼笑,“他保证过会派他最好的一个学生来给我的学生们写一篇关于音乐史的教案。但上一封信说你病得很厉害,不得不在骡丁汉休养一阵子。我都以为这周的学习重点得回到基础几何上来了呢。”
“呵呵,是啊,嗯,我猜数学就是数学。”我咽着唾沫,只觉得肚子都在紧张得发抽了。我并不是经常陷入这些奇怪的偶然事件,但是当它们真的发生的时候,几乎都是些尴尬的场合。“车厘子小姐,我碰巧有点儿音乐方面的天赋,但我担心这是个可怕的误会……”
“哦?”她歪着头,有点天真地眨着眼睛。对于如何培养一个纯真的小马老师,我真的是很感兴趣。我猜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太纯真。光是看着她,我就不由得心生同情,尤其是当她喃喃地说:“你……其实不是蓝音教授的那个学生?从坎特拉皇城来的那位?”
“嗯,我的确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可……”我对自己皱起了眉头。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就不该冒这个险。在某个地方,来自我家乡的某个可怜虫这时候可能都快把肺给咳出来了,我最不该考虑的就是冒名顶替他或者她了。只因为我是个孤魂野鬼,并不代表我就有资格用假身份玩游戏,可是……
那今天早上我还能干些什么?干坐着闷闷不乐?发呆?思考哲学问题?确实,如果我假装自己是个音乐史老师,去教一大堆小马镇的孩子们,那又有什么差别了?等到他们回家的时候,不管我跟他们讲了什么也好,他们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我会从车厘子和她的教室夺走比起一整天学习更加重要更加持久的东西。所以,如果我也许可以聪明一点,顺坡下驴,甚至在这一天,仅仅一天时间里带给那些孩子们几个微笑,那又会怎么样呢?
但是,接下来我醒悟了:一旦我错过了任何能给其他小马带来幸福的机会——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机会也好,那就等于我向我的诅咒屈服了。我等于是让她那样的家伙胜利了。在这个囚禁之地,我要面对多少凄凉的情况也好,那我都不在乎,我来这个小镇可不是为了看着世界崩溃陷入痛苦的。如果我有机会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只是一瞬间,那么……哈!就让我这么走着吧。
不管这个想法有多冲动,它还是让我笑了。我发现自己站了起来,面对面地注视着车厘子。“你知道吗?没必要再隐瞒了。蓝音教授保证过让那些孩子学点儿东西,我怎么能因为流了点儿鼻涕就让他们梦想破灭呢?”
“你……你是说,你已经准备好了?”车厘子忍着没笑出声,脸都因为快乐而憋红了。“你……你病得不太厉害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透过鼻孔吸吮着十月初的清爽秋意,然后咧开嘴笑着把它吐出来。“这就是这个小镇的特色了,光是在早上散散步就能让身心都得到净化。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嘿嘿嘿!当然啦!”要是车厘子忽然长出天马的翅膀,在我周围飞来飞去,我都不会太意外。“哦,孩子们肯定会喜欢这个的!我已经给他们准备了一个礼拜的艾奎斯陲亚音乐基础理论课!古典乐也好现代音乐也好皇家交响乐或者民谣什么的知识您都可以好好分享,绝对一流!”
“哦,好吧……”我用蹄子挠着脑袋,陪着她一同快步走下明亮的小路。“我可能略知一二……嘿嘿……”
* * *
“直到我终于有机会把她养母乳白拉到一边,把这整件事都告诉她之后,这场闹剧才算完。”清晨的阳光下,我们大步走向学校操场。孩子们的嬉闹和奔驰的蹄声让我们耳目一新。“我们三个坐下来好好谈了谈,那孩子说出了她的心里话。从那以后,飞板璐的适应力就大大提高了,而且开始和其他孩子们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哎呀,她现在跟另外两个孩子几乎都形影不离了!”
“哇哦……”我敬畏地摇了摇头,朝她笑着,“我都无法想象那种压力有多大。你是说……你真的让那只小天马告诉全班同学,让他们都相信你是她姐姐?”
“嗯哼,”车厘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至少暂时是这样啦。我后来解释说,这是因为飞板璐在为一次学校演出做练习,需要我在她的表演练习中帮忙。如果你仔细想想看呀,我们这‘姐妹’关系其实就是个文字游戏而已。嘿嘿!毕竟,这个小可爱长大以后肯定会去上舞台表演的。最后,我也终于能给这孩子一个机会来锻炼她的感情表达,而不用去忍受同龄孩子的嘲笑。唉,他们根本不知道她在搬到这里之前都经历了些什么。”
“哎呀!幸亏我只是今天的特邀嘉宾。”我有点紧张地笑着。“我想,我还从没真正想象过您这样的老师时不时都得处理些什么事情呢。但是,说真的,这一招可真是天才之举啊。车厘子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兼职当个心理医生?”
“哦呵呵呵,心弦小姐,”车厘子咯咯笑着,挥了挥她的蹄子。“拜托,您太过奖了!另外,我对园艺已经很情有独钟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呢?”当我们走进操场的时候,我笑着回答道。“哇哦,你们好啊……”我愣在原地,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红色。
一只很眼熟的雄驹在校园正中停了下来,他背上背着几只咯咯笑的小雌驹和小雄驹。看到车厘子,大麦克微笑着跪了下来,让那些孩子们从他背上下到草坪上。他们在草坪上撒着欢,蹦蹦跳跳地朝车厘子走去,围着老师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早上好,车厘子小姐!”
“大麦克让我们搭车绕着校舍转了一大圈!”
“我希望有一天能像他一样强壮!”
“哦,是吗?我哥哥比他还强壮!”
“嘿!胡说八道!大麦克是最大最强壮的!”
“才不是,小苹花!”
“就是!”
“不是!”
“就是!”
“不是!”
“孩子们,孩子们!”车厘子跪了下来,把小苹花和一个男孩子分开。“说的没错,大麦克非常强壮也非常高大。但你们觉得他是怎么长得这么强壮这么高大的呢?是靠一直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们吵架吗?才不是呢。他小时候一直都在锻炼身体,努力工作,所以现在他才能这么厉害!现在,你们为什么不向他学习,互相友好一点呢?因为呀,要是你们把时间都浪费在互相皱眉头上了,那等你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要去怎么照顾小宝宝呢?”
“您说得对,车厘子小姐。对不起,小苹花,我不该这么坏。”
“嘻嘻嘻!没关系啦,小春天!咱没生你的气!你也没生他的气,对吧大麦克?”
“嗯~不。”大个子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咯咯笑着,然后抬头看着我。其中几个顿时惊叫起来,很快我就发现一列名副其实的火车冲着我轰然而至,把我重重包围在中间,好像我是暖心节的暖心树似的。
“哦!哦!一个音乐家!”
“快看她的可爱标记!”
“你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吗?”
“我们要学习老歌什么的吗?”
“公主那个城里的独角兽都穿这样的衣服吗?”
“我……”我呆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看来我已经被当成大角色了……哈哈哈……”
“同学们,这位是心弦小姐。”车厘子对聚集在我们周围的孩子们介绍道。半个学校的孩子都聚集在操场上,形成了一大片热切而快乐,满怀好奇的笑脸,就像一片有生命的可爱湖泊。我已经觉得自己的牙都快要被甜掉了。“你们说的没错!她是来这里教我们一些关于艾奎斯陲亚音乐发展史的知识的!要我说呀,我们可有的享受啦。来向我们这位特别来宾问个好!”
“你好。心弦小姐~~~”合唱充满了活力。
“嘿……”我也朝他们挥挥蹄子,心里感觉很忐忑。席卷着我的冰冷诅咒不知怎么的忽然飘走了。“你们也好,孩子们。”
与此同时,车厘子向着大麦克微笑着,“真的很感谢你,大麦金塔,多亏了你今天早上替我看着这些孩子们。我在来这儿的路上不得不跑一趟邮局,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幸运。顺便问一下,你把后面的柴火补上了吗?”
“嗯~对。”
“太好啦!”车厘子笑开了花,脸却又红了。我不知道她这是怎么回事。“等过冬的时候就有大用处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一家子。”
“是啊,我……嗯……我才刚刚到这个镇没多久呢。”我咧着嘴朝大麦克那边走去,“不过我都有这种感觉了,没有苹果家族的支持,小马镇可长不了呢。”
“嗯——不。”大麦克说着露齿一笑。
车厘子又咯咯笑了起来。“好吧,麦金塔,祝你一天过得快乐,我知道你还有好多农活儿要干呢。好啦,同学们!再过十分钟就要上课啦!然后心弦小姐和我会……”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了校园操场,微笑立刻消失了。“哦,老天,可别又来。”她翻了个白眼低声抱怨起来。
我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我听到一声尖叫,接着是两声含混的笑声。转过身朝秋千架那边望去,我看到两只小独角兽站在一只熟悉的灰色小天马两边。身材矮小的小天马在中间跳来跳去,拼命地想抓住那个被两个小恶霸扔来扔去的球,他怎么也够不着。
“我说真的,伙计们!还给我!”轰隆尖叫着。他看起来并不比当初我从即将倒塌的酒店里把他和晨露救出来的时候大了多少。他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翅膀也拍打着,绝望地想从他的同伴那里把球抢回来。“这一点儿都不好笑!”
“我不知道,我可是笑个不停呢!”矮胖的小独角兽尖笑着。那粗糙的青绿色毛皮,那头乱糟糟的橙色鬃毛看起来和他浓密的棕色眉毛很有些冲突。他把球扔过轰隆的头顶,扔给了他那个瘦高的搭档。“哈哈哈哈哈-你呢,蜗蜗?”
“耶……剪剪!呵呵呵呵呵!”那只瘦高得有点儿离谱的小雄驹,棕褐色毛皮,灰绿色鬃毛,他把球又扔回了剪剪那边。“这比上次你管轰隆叫企鹅,然后他哭着叫‘企鹅好臭的’还好笑!”
“对,你还记得那次吗。轰隆?”剪剪奸笑着,把那个球顶在他的角尖上。“哪个更好笑?这个还是那个?哈哈哈!”
“我不在乎!”轰隆跺着蹄子撅着嘴。“把球还给我!”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蠢球啊?”剪剪哼哼着。
“那不是我的球!现在把它还给我!”轰隆紧张地扭着身体。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几步之外的沙箱后面还藏着一只害羞的柔弱白色小独角兽。
“嗯……没关系的,轰隆。”甜贝儿说道,她小脸通红,两眼含着泪。“我也不是那么想要回来……”
“但这不公平!”轰隆咆哮着。“他们应该还给我!”
“哦~~~真是个银甲闪闪的骑士啊!”剪剪把球在前蹄上踮着,奸笑声非常刺耳。“这是你娶她的结婚礼物吗?嗯?哈哈哈哈……”
“嗯……”脸红得像太阳的轰隆慢慢往后退去。他回头一看,甜贝儿正捂着自己同样通红的脸。“嗯……这个……”
“嘿嘿嘿……”蜗蜗翻着白眼,咧着大嘴直乐。“真有意思,因为他们俩看起来都像棉花糖!”
“我们才不是!”轰隆和甜贝儿异口同声地叫道。
“切!那么想替她要回去是吧?给你!”剪剪狠狠地踢了那球一蹄子。“接着!”
皮球重重地砸在了轰隆的脑门上弹开。“哎哟!”
“哈哈哈哈!”剪剪和蜗蜗互相靠在一起,笑得活像在抽风。就在这时候,车厘子的影子笼罩了他们。他们抬头一看,立刻脸色煞白。“嗷,糟糕。”
“剪剪!蜗蜗!”车厘子的目光严厉无比,简直可以切碎玻璃,狠狠地戳进了两个男孩子内疚的眉头间。“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放过轰隆?!他到底怎么招惹你们了?!”
“嘿!我们……我们只是在玩个小游戏!”剪剪说道,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照着蜗蜗的侧腰撞了一下。
“哦……!呃……”蜗蜗张大了嘴,口水滴下来之前,他总算是说出来了。“对!我们在玩扔球游戏!”
剪剪朝轰隆的方向看去,这次目光非常恶毒。“对不对,轰隆?”
轰隆红着脸在地上磨着自己的蹄子,甜贝儿低声喃喃着什么。
“别想糊弄我!”车厘子叫道,脸色比刚才更严厉了。“这已经是本周第二次我不得不阻止你们俩欺负其他同学了!你们忘了上个月我们谈过什么吗?我还得再跟你们家长谈谈吗?”
“我们家长?”蜗蜗眨着眼睛,好像听到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不过剪剪却忽然明白过来了。他又是清嗓子又是摇头,一脸的战战兢兢。“不不不,车厘子小姐……嗯……老师。您不用找我们家长,您不用跟他们谈,什么都不用。”
“呃……对。”蜗蜗点点头,接着他朋友的话往下串。“我们会好好的!”
“最好是这样!我们今天可是邀请了来自坎特拉皇城的特别来宾!我希望你们俩都能表现出最好的一面!现在,规矩点儿坐在这儿!把上课前的预习做好了!今天我不想看到你们俩再跑到操场上胡闹!”
“唉……”
“别给我这种腔调!我没让你们再擦一整天黑板就算你们走运了!总有一天我得教你们俩懂点儿礼貌!”她转过身来,快步从我身边经过,径直走向校舍。“我确实热爱我的工作,”她低声说道,冲我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不过偶尔强硬一些也有帮助。”
“呵,是啊……”我点点头,久久地盯了那两个闷闷不乐的小恶霸一眼,然后走回了老师身边。“我也的确不喜欢太‘软弱’。”
* * *
“而这,就是伟大的智者楚葛亮将军如何在十万明月帝国的大军面前,单枪匹马保护了整个老骡丁汉城市的故事了。”在故事的高潮部分,我笑着说道,“除非……哈哈哈哈……除非你们把琵琶算作是一种武器。”
整个教室里,充满了圆睁的大眼睛,还有惊奇的感叹声。
“有什么问题吗?”我坐在讲台前的木头凳子上,端着七弦琴问道。
一只小雌驹高高举起了她的前蹄。
“好的,那位戴眼镜的同学。”
“那实在是太神奇啦!太阳大军的将军真的就用一样乐器赶走了十万敌军吗?”
尽了最大努力,我总算是没有咯咯地笑出声来。哎呀,她实在是太可爱了。“咳咳。没错。嗯……”我朝车厘子瞥了一眼。
车厘子在桌子后面朝我眨眨眼睛,说了个名字。
“纠纠小姐!”我朝着她微笑着,“你看,楚葛亮可是一位有名的战略家和军事家。明月帝国的大军曾经和他几度交战,都被他以智取胜了。所以,当楚葛亮发现敌众我寡,而且被包围在骡丁汉的时候,他用了一招历史上最狡猾的战术来拯救他负责保护的所有小马——那就是空城计。某种程度上啊,你可以说这多亏了他的名气……”我眨着眼睛,“不过我还是把它归功于音乐的力量。”
“哦!哦!哦哦哦!”甜贝儿发疯一样高高举着蹄子晃着。
“对,你,那位浅紫色鬃毛的小独角兽。”
甜贝儿红着脸,把前蹄并到了一起,怯怯地问道,“当……当那些坏蛋们来到骡丁汉的时候,楚葛亮将军弹的是什么歌呀?”
“哎呀,你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呢。他选择的是一首曾经住在坎特拉皇城暗影区的夜骐之间广为流传的民间歌曲。”
“夜骐?”甜贝儿皱起了小脸。
车厘子这时候插进话来。“他们是一种夜行性的小马,主要是天马类的。他们长着蝙蝠翅膀,还有回声定位能力。这样他们在黑暗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从而在黑夜里飞来飞去。一千年前,在内战爆发之前,他们曾经担当过露娜公主的皇家黑夜卫兵。”
“另外,”我温暖地笑着说道,“他们长着一对最可爱的耳朵。”
教室里一阵轻声的哄笑,只有两个男孩子在呻吟。
“您能为我们弹奏这首曲子吗?”白银勺勺问道,“嗯……如果可以的话,心弦小姐。”
“哦,我非常愿意!”我笑着把七弦琴飘到了面前,“如果我有点儿生疏的话还请原谅……”
孩子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我闭上眼睛,凭着记忆拨动琴弦,尽可能让旋律变得温柔而平静。碰巧的是,古代夜骐的曲目通常节奏很快,对于大部分小马的听觉而言稍微有些刺耳。毕竟,这是为了雪石膏和他的同胞那样的小马倾听而创作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努力对它进行了一次安宁的演奏。我惊讶地发现,对我而言,这首大学期间学到的历史悠久的曲子居然能被我这么轻松就修改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我每天都在演奏安魂曲,还是我因为经常使用唤夜者而提升了自己的技能。但我觉得自己的音乐水平在过去的几周内呈现出了几何级数般的飞跃。我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业余音乐家了,我是一只独角兽,而且幸运地拥有了太虚玄母的真正圣歌片段。在这里,我和一群孩子分享着这份增强的天赋。感觉……对,在某种程度上,就好像我在做一些注定要做的事情似的。
当曲子结束的时候,有一半的孩子看起来像是被催眠了,另一边看起来简直像是要从桌子后面跳出来。但是,就像所有的好孩子们一样,他们先等着车厘子自己先欢呼出声。
“真是太了不起了对吧?让我们给心弦小姐这么精彩的演奏热烈鼓蹄!”
孩子们又是欢呼又是鼓蹄。我热情地笑了,把七弦琴抱在胸前。或许这些欢呼和学习只会持续几分钟,最多几个钟头,但不知怎么的,现在这并不重要了。我感受到了我一直都在努力争取的一部分东西:认可。总有一天——我向自己保证——我会主动去教这样的孩子们,而他们会永远记得我,这样的话,呈现在我眼前的这些笑脸就能重新浮现了。总有一天……
就在这时候,兴奋的轰隆开了口:“真是太好听啦,我真喜欢!”
“切!”剪剪的声音咕哝着,“你当然喜欢了,你这个水果蛋糕。”
“哈哈哈!”蜗蜗拍着桌子,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说他是水果蛋糕!”
“你怎么不用那个给甜贝儿唱小夜曲呢,大情圣,哈哈哈!”
轰隆咬着嘴唇,耷拉着耳朵,脸羞得通红。距离他两张椅子之外,白色的小独角兽缩了下去,把同样通红的小脸挡在了椅子后面。
“剪剪!蜗蜗!”车厘子站了起来,几乎是在咆哮。
“怎、怎么啦?!蜗蜗和我喜欢水果!对不对,蜗蜗-”
“别装傻!你们俩对心弦小姐和轰隆太没礼貌了!”车厘子指着他们。“剪剪,我要你道歉!马上!”
“哼哼……”剪剪抄着前腿,翻着白眼瞅着天花板。“对不起啦……”他哼哼着。
车厘子怒视着他。“听起来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怎么啦?我都说了对不起啦!”
“嗯哼……”车厘子冲着教室另一端最远的角落点点头,“去那边蹲墙角,剪剪。现在。”
“啊……我最讨厌墙角了!”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孩子!你今天受的警告已经够多的了!”
“唉……”他有气无力地哼哼着,拖着蹄子朝教室最远的角落走去。
“蜗蜗,另一边墙角去。别拖拖拉拉的。”
“耶——”瘦高个朝着剪剪对面的教室跑去。“我喜欢墙角!”
几只小马对这两个男孩子的倒霉遭遇一阵窃笑。车厘子坐在桌子后面,揉着疼痛不已的额角。她看着我,勉强笑了笑。“请继续,心弦小姐。很抱歉打扰你了。”
“嘿,也别难过嘛。”我有点紧张地笑着,看着那两个不懂事的家伙侧面对着我。“要是没有中场休息,那怎么叫真正的音乐会呢?”
更多的笑声点亮了整个房间。
“好啦,现在呢……”我清清嗓子,把七弦琴举得更高。“谁想听听白胡子星璇在风暴时代为了安抚一大群邪恶的海蛇而写的歌?”
“哦!哦!”
“我!我想听!”
“对!海蛇好厉害的!”
“哈哈哈……”我一边集中精神,一边开始拨动七弦琴的琴弦,准备好了另一首曲子,“提醒我一下:外面的森林里有没有小老鼠什么的?众所周知,这会导致老鼠大暴走……”
* * *
“这真的是太神奇了,心弦小姐。”下午的校园里,车厘子对我说道。
“我完全同意,”我说着,暗地里松了口气。很明显,她是在说我给孩子们上的课。她根本不知道,我现在只是很感激还能跟她进行一次理智的交谈。我在教室里呆了多久?几个钟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但我竟然在学校足足呆了一个教学日,而她却没有忘记我。我诅咒的寒意依然存在,周围至少有十几个孩子都在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然而,他们的老师依然还对我保持着认知,对此我非常感激。这一天真是我求不来的最棒的一天了,“我只是希望他们以后能记住这些学到的知识就好了。”
“哦,别这么谦虚啦!”车厘子咯咯笑着,“你真的很令大家印象深刻,心弦小姐。蓝音教授应该为你的才华而骄傲。”
“呃……哈哈哈哈……是、是啊。”我咽着唾沫,结结巴巴地回答,“不过,我还是挺羡慕你的工作的。嗯……好吧,至少是大部分吧。”
“对,对。”车厘子轻轻地翻了个白眼,不过,当我们向着校园对面望去的时候,她的笑容又回来了。几位家长正来接孩子回家。我们向大麦克挥蹄致意,目送他和小苹花一同快步离去。雷纹飞向了天空,背上背着他的小弟弟轰隆。乳白陪着飞板璐和甜贝儿一同走在小路上——看来瑞瑞今天肯定正在忙什么订单之类的。“哦,我为一些不礼貌的孩子向你道歉。”
“嘿,我们都经历过的。”我有点漠然地回答,然后朝她眨着眼睛。“至少我们大部分都经历过吧。”
“可别告诉我你小时候是个惹祸精!”
“哈哈,那倒没有。不过,”我摆弄着自己帽衫的袖子。“不过我从小都和这样一个孩子一同长大的,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她就变成了一个火爆脾气。”
“嗯……你说得好像那都是很美好的回忆啊。”
“虽然多少有点磕磕碰碰,但最终还是非常快乐的,”我点了点头,“我们自己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才算是我们自己,不管是好还是坏。”我低声补充道。我想到了雪石膏,想到了她,想到了让我能达到今天这般境界的所有因素——既不寒而栗,又倍感荣耀。“我正在学着去接受过去的坎坷,为未来铺平道路。”还有一首二重奏要演奏,最后的障碍。我准备好迎接所有的挑战了吗?“我不能因为其他小马正在寻找自己的道路就对他们太过苛刻,不管有多笨拙也好。”
“唉,好吧,我们之中有谁为了他们能走得更顺利,还必须得严厉起来才行。”车厘子说道,她摆摆蹄子,开始走开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心弦小姐,我想和一位家长谈一谈。”
“呃……好啊。”我眨了眨眼睛,看着她朝一位高大粗犷的雄驹走去。那是一只独角兽,苍白的毛皮,棕色的鬃毛纠结在一起,脸上还有着日晒的痕迹。这只雄驹体格粗壮,可爱标记是个手提钻。我能看到他的前蹄上满是汗迹和灰土,很显然已经是辛苦了一天。我猜他八成是一位建筑工,或者是铺路工什么的。“反正肯定是蓝领啦。”我自言自语地笑了笑,正打算和车厘子一同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影子却踏入了我的视野和思绪之中。
“哼……蠢小子,”剪剪嘟囔着,眼睛盯着校园的草地,摇摇晃晃地朝我这边走来。“你自己回家吧,蜗蜗,好好享受没谁陪着你的日子去吧,看我在不在乎。”他只顾闷着头走路,一不留神撞到了我的身上,摔了个屁股墩。“哎哟!嗯……”他揉了揉自己的角,眯起眼睛看着我。“哦,真对不起。”
“嘿!”我有点骄傲地笑了笑,“看来你还是有点儿礼貌的嘛!”
“呃……”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我认识您吗,小姐?”
“哦,嗯……”我有点局促不安,感受着鞍包里七弦琴的重量。“我……我猜你不认识。”
“啊,您不会是蜗蜗的妈妈吧?”
“不,”我平静地说。“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是蜗蜗的妈妈。”
“因为他都没跟我说话就回家了。切,那个蠢小子。没了我,他生活根本没有意义。哈。”
“真好。”我喃喃自语道。稍微犹豫了一下,我清清嗓子,眯起眼睛低头盯着他。“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耸耸肩。“好啊,我又不怕陌生小马。”
“真可爱。”我温柔地笑了笑。“你为什么这么……?”
“这么什么?”
于是我直接说了出来。“你为什么对和你同龄的其他孩子这么坏?”
“坏?”
“你知道的,说蜗蜗是个蠢小子,说轰隆是个水果蛋糕,还抢甜贝儿的球。”
“哈哈哈!”剪剪踢着地面,得意洋洋地甩着他乱糟糟的橙色鬃毛。“你也看到啦?!哦!她真的为那个破球哭得哇哇的!”
“你……很喜欢残忍吗?”
“哦得了吧,”剪剪翻着白眼,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他脸上有些奇怪的东西。“他们这么胆小难道还能怪我吗?多亏了我,他们才像点儿样啦!哈哈哈!”
“啊哈……”我盯着他看。
他奇怪地盯着我。“你看什么看?”
“你……”我移开了视线。“你的眼睛是怎么搞成那样的?”
“呃……”小恶霸粗野的外表一下子融化了,他歪过了头,这是我们这样的独角兽的本能反应。他一定是以为自己的角投下的阴影能遮住左眼周围的乌眼青,可他错了。“我……我今天课间休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东西了……”
我久久地凝视着他。最后,我喃喃道,“真的吗?”
“哼……”他耸了耸肩,用蹄子在草地上刨来刨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确定?”我轻声问道,慢慢伸出蹄子,向他的脸摸去。“看起来一定很痛-”
“我没事!好了吧?!”他忽然吼了起来,把我的蹄子拍开了。他龇牙咧嘴地吼着,“蜗蜗就是个大笨蛋!老是撞上我!就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响在校园里。“剪剪?过来,儿子!”
剪剪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他的眼睛抽搐着,站得笔直。“嗯……我、我得走了。”他的声音很嘶哑,快步离开了,但没忘记补上一句:“对、对不起打扰您了,小姐。”
“没关系,”我有点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奇地盯着他小跑着离开。学校操场上几乎全都空了,当他慢慢腾腾地走向那只高高耸立在他面前的雄驹时,没有一只小马挡住他的去路。盯了几秒钟之后,我意识到那是几分钟之前车厘子走去谈话的那位独角兽家长。
孩子和家长离我实在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毫无疑问,我看得出来,他们这场对话相当不愉快,至少在剪剪这边应该是这样的。矮胖小马的脑袋都耷拉到了地上,至少直到他父亲一跺蹄子,他才不得不哆嗦着抬起了头。我的目光顺势上移,盯着那只雄驹灰白的脸庞,独角兽雄驹眉头紧皱,那表情非常非常严厉,但我不由得留意到,在他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忽然,他的角发光了。一开始我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之后我却看到剪剪用后腿直立了起来。
但是,剪剪不是在后腿直立。我看到他的前蹄在抽搐,在空气中无助地伸缩。他的体重摇摇欲坠,全都压在了腰上。他竟然直立了十多秒没有倒下,我都觉得有些错愕。直到我看到了他的鼻孔张得有多大。片刻间,他的脸看起来都变蓝了。浑身猛地一抽,他忽然又四蹄落地了,大口喘着气。我向上看去,雄驹的角已经不再发光了。剪剪的父亲铁青着脸,跺着脚走上了路,动作很重地示意男孩子跟上他。剪剪乖乖地服从了。
我噘起了嘴唇。正要大声说些什么的时候,车厘子的笑容忽然占据了我的视野。
“哦!你好啊,小姐!你是在找谁吗?”
“你……”我眯着眼睛从她身边走过,指着那两个快步离去的身影。“你刚刚看到了吗?”
“嗯?”她疑惑地眨着眼睛看着我。“看什么,小姐?”
“那个,刚刚在剪剪和那只雄驹之间……”
车厘子扭头瞥了一眼,只是勉强看到两只小马正在远去的背影。“嗯?”她回头看着我。“你是规板家的吗?”
“他叫这个名字?车厘子,我想-”我忽然愣住了,定睛注视着她。
她朝我非常天真地笑着。“对不起,我们见过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远处弯曲的小路。“如果你……呃……算了,不好意思。”
* * *
我慢慢地走着,不声不响地穿过小镇中心。我的蹄子移动如水,追随着前面两只小马的足迹。平静地呼吸着,我跟上了剪剪和那只老独角兽,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路上,我走过许多熟悉的声音和景象。我听到了瑞瑞和小蝶聊天时那飘忽不定的声音,我闻到了斯派克的龙炎焚烧信件的味道,我听到了方糖小屋中飘来的音乐,还闻到了糖糖家里烘培糖果的甜香。
所有这些小马镇的感觉,都被我暂时忽视了,现在我的眼睛紧紧盯在前面的父亲和孩子身上。他们在行路,动作是那么阴沉,就像在前往一场谁也不知道的葬礼。他们行动迟缓,长辈的身体微微摇晃着,一路上发着各种莫名其妙的牢骚。剪剪没有试图偏离他的轨迹,他一直低着头,跟在独角兽后面,仿佛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个校园小恶霸之前的所有精力和活力,此刻全都无影无踪了,要是我不知道的话,都要以为他从来不会笑了。
最终,他们到达了小马镇的心脏地带。在离镇中心两个街区的地方,有一系列两层的共管公寓。
花园和草坪五彩缤纷,保养得很好,只有一间公寓是例外。雄驹艰难地走到这所房子的正门前,用魔法掏出一串钥匙,最后打开了门。他闷声咕哝了一声,扭过头来瞪着剪剪。男孩子的四蹄开始从麻木状态活了起来,他一溜烟朝门口冲去,就好像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家里。远远望去,屋子里还有两只雌驹,看起来就像当时的剪剪一样死气沉沉,毫无热情。然后,随着雄驹跺着蹄子进了门里,在地垫上擦了擦蹄子,重重地把门在身后摔上,一切都消失了。
我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树后面。确定没有其他小马在看着我之后,我继续打量着那座房子。在那里,我坐了几分钟,寻找着一切蛛丝马迹。周围静得可怕,太阳也开始落山了。疲惫地叹了口气,我终于把目光从房子上移开,转过身来朝小镇北部走去。
然后,那房子里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接下来又是一声沉闷的惨叫。
我猛地转过身来盯着那房子,眼睛窥视着窗缝里。一盏灯亮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熄灭了,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一直在重重地跳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犹豫地转过身,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朝我自己的小屋走去。
* * *
好黑啊,哦,我简直渴死了。为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都这么热啊?这里又不是梦幻谷。坎特拉皇城可是在山上呢。公主就不能让天气变凉一点吗?她可是掌管着太阳啊。
唉……好——口——渴——啊——
我踹开了被子,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滑下了床,轻轻地从月亮舞的小床旁边溜过。两个礼拜之后,我已经习惯她睡在我房间正中了。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能睡得这么香的。每天晚上我都翻过来掉过去地睡不着觉,可她却睡得像块石头。可能是因为白天她把自己累坏了,她特别擅长捉迷藏,比我跑得还快,而且我还见过她用魔法把自己漂浮在离地三尺高的空中。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可我超级嫉妒她的能耐。
怎么都好啦,水,水,水,水水水水水水水水啊……
打开了房门,我走进公寓昏暗的走廊。我的哈欠连天,怎么也停不下来。为什么我一起床就想回被窝里啊?睡觉太奇怪了。自从月亮舞来了之后我就没再做过什么好梦,说不定这就是为啥她每天晚上都睡得那么香了:她把我所有的好梦都给抢光光了啦!我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嘻嘻嘻。我发誓,她就像一只披着小马皮的狼-
这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有一群小马,妈咪和爹地在那里,还有月亮舞的妈妈也在。她不是该在沙发上睡觉吗?这么多的小马都围着她,她怎么睡得好呢?到底是怎么回事?等等,我认得其中那两只小马,我记得他们的名字是叫……幽光和……流星?他们和他们家那两个孩子住在街对面,一个是从来不露面的书呆子,另一个是个蓝毛的男孩子,月亮舞一看见他就脸红。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只是很开心,我终于能享受不用替月亮舞的安全担心的夜晚了。我对你们的帮助怎么谢都不够,要是我能早点儿做些什么的话……”
“别太自责了,莎婷。你受的罪已经够多的了。”
“重要的是,你终于把真相告诉了卫兵。他们现在有足够的证据把夜奔送去他早该去的地方了。”
“我……我只是感觉糟糕透了。我……我觉得我本该早点儿跟他……”
“嘿。莎婷,看着我们。不要同情他了,他一直都在利用你善良的本性在欺骗你。”
“另外,如果有谁拒绝自救的话,别的小马也救不了他们。”
“我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当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是多么开心啊,多么平静啊。他到底是怎么了?我真希望能搞明白,可每当我想到他的时候……我只会记得月亮舞被我拖着一块儿受了多大的罪。哦塞拉斯蒂娅在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嘘。莎婷,别说了,重要的是,你现在找我们来帮助你们了。你已经安全了,月亮舞也是。”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白住在这房子里占地方……还有……”
“嘿,我们的房子就是你的房子。我们会帮你度过难关的。等法庭收集完证据,分析完情况,我们会帮你打官司把属于你的财产夺回来。”
“可……可是夜奔-”
“那是你的房子,莎婷,那是你和月亮舞的房子。是你应得的,不是他的,绝对不要怀疑……”
我睡眼惺忪地眨着眼睛,拖着蹄子走进了客厅里。“我不明白,是月亮舞的生日什么的吗?她要买新房子?”
一下子,所有的长辈都扭过头来盯着我。妈咪开了口,声音非常严厉。“天琴!天琴心弦!你下床来干什么?”
“嗯……我、我好口渴……”我紧张地看着周围的小马们。“出什么事了吗?”我转向了月亮舞的妈妈。“莎婷太太,您为什么在哭呢?”
妈咪拥抱着那只年长的雌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着我平静地微笑着,“我们正在聊天呢,天琴,亲爱的。是长辈之间的话题。”她看着爹地。“亲爱的,帮帮忙好吗?”
爹地已经站起来了,慢慢地向我走来。“来吧,小公主。现在这个钟点可不是在房子里散步的时候哦。”
“可……可是我只是想-”
“我给你倒好水了。”他把一个杯子飘到附近的厨房里,盛满了水递给我。当我端着杯子喝水的时候,爹地跪在我面前,用两只前蹄放在我肩上。“你知道的,月亮舞和她的妈妈要和我们住一段时间,对吧?”
“嗯哼……”我点了点头,心里觉得非常紧张,眼睛一直盯着地毯。
“嗯,她们现在需要我们的帮助。妈咪和我正在尽力照顾莎婷太太。与此同时,月亮舞就交给你来照顾了,好不好啊,你觉得呢?”
“她又不是洋娃娃,爹地,”我嘟着嘴,“我要怎么照顾她?”
“你要和她好好当朋友,亲爱的。”
“可我喜欢当她的朋友!”
他非常温柔地笑了,“所以才好啊。她现在需要你,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喜欢和她在一起,继续和她当好朋友,做她的乖乖小伙伴。莎婷太太都告诉我们了,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月亮舞有多快乐。”
“真的吗?”
“当然了,小公主。喝完水了吗?”
“嗯。”
他笑了起来,用蹄子抚过我的鬃毛。“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吗?”
我轻轻地笑了。“嗯哼……”
爹地俯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真是个好宝宝。快去睡吧,你明天还得上学呢。”
我皱着眉头。“我们要学青蛙的事。”
“哦,不然还能怎么更好地避免长痘痘呢?”
“嘻嘻嘻……”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卧室的门,最后拍拍我的小脑袋瓜。“明天早上见啦。”
“晚安,爹地。”
“晚安,天琴。”
我走进房间,把门在身后关上。正当我快步走向我的床时,中途却停了下来,眨着眼睛。
有点不对劲。
月亮舞的小床是空的。更重要的是,房间远处边缘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
好奇之下,我伸长了脖子望过去。那声音是从壁橱里发出来的。我拖着蹄子走过去,拉开了壁柜门。月亮舞在里面,藏在我的一大堆毛绒玩具中间,紧紧拥抱着自己的身体。
“月亮舞?”我眯着眼看着她。“你在哭?”
她什么都没说,一般她可不是这样的。最后一次看到她流泪还是在那个下雨天,那是她头一次出现在我公寓楼梯间的那一回。
“月亮舞,怎么了?”我坐下来,仔细地看着她。“你是我的好朋友,你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
她抽泣着,从前蹄后面偷偷看着我,小声喃喃着,“我不想走……”
“咦?”我的脸皱了起来。“走?走去哪儿啊?”
她颤抖着,咽着唾沫,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们在说走的事,不是吗?他们想让我和妈妈离开!我不想走!”
我笑了,“月亮舞,你们才不用走呢!你们能在这儿留得更久啦!”
她抽抽鼻子,眯着眼看着我。“真的吗?”
“嗯哼。”我点点头。“我听到他们的话啦。”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我爹地和妈咪希望你们能留下来。街对面的幽光先生和流星太太也这么想。你们哪儿都不用去。”
月亮舞慢慢点了点头,轻声吐出了不知憋了多久的一口气。
我有点尴尬地坐在原地扭着,目光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嗯……你……是做噩梦了吗?”
她摇摇头,还在流泪。“不……”她说道。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她又抽了抽鼻子,看着我。“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我眨了眨眼睛,慢慢地笑了。“爹地说我应该和你好好当朋友。”。
“他……真这么说?”
“是啊。不过挺好笑的不是吗?我都早就喜欢和你好好当朋友啦。”
她轻声咯咯笑着,终于破涕而笑了。“好吧……”
我看着她。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我忽然觉得我发现自己的特别天赋了。我凑过去拥抱她。两个小姑娘躲在衣柜里是不是很傻,这个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不想让她这么孤独。
“别担心啦,”我偎依着她说道,“有我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噩梦,月亮舞。”
她呜咽了几声,也靠近了我。哎呀,她的四条腿可真凉,我真替她难过,不过她还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我很高兴能遇到你,天琴。”她说道。
“嗯……我也很高兴你能遇到我。”
我们都咯咯地笑起来,她的抽泣终于停止了。我们俩一个接一个地睡熟了,至于具体谁先睡熟的,我也不知道。
* * *
我坐在我的小床边上,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抚摸着蜷缩在我腿上的彗星,他轻轻地咕噜着。在浩瀚的冰冷之洋中,他的皮毛是我唯一的温暖来源。我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窗外。朝阳已经又升起来了。又是一个十月的夜晚,又是一个我几乎没有合眼的夜晚。
我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小屋里的一切。从小马镇图书馆偷来的书本堆积如山。那些我依然在无休止地阅读和研究的大部头书籍,指引着我永无止境地追寻着与那位被遗忘女神的二重奏。转过身来,我凝视着唤夜者的金色光辉,小小的创世圣歌片段就这样默默地矗立在凡间,我的陋居之内。
通往自由的道路如此之多,所有的道路都疯狂地互相扭曲,彼此盘绕,纠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疯狂而绝望的冰冷迷宫。足足有一半的时间,我都在思考要解决的最大问题究竟是什么:是把我困在这里的问题,还是只有像我这样的孤魂野鬼才能第一时间发现的问题。
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把彗星轻轻放到小床中央,站起身来去拿我的连帽衫。
* * *
“同学们,今天我们专门邀请来了一位特别嘉宾!”笑容满面的车厘子在呆呆眨着眼睛的孩子们面前走来走去。“事实证明,我们来自坎特拉皇城的特邀助教终于出现了!我知道你们都很渴望学习艾奎斯陲亚音乐史!因此,让我们热烈欢迎蓝音教授的优秀学生,天琴心弦小姐!”
当我走到讲台中央,坐在凳子上时,孩子们都礼貌地向我鼓着蹄子。“哦,大家好啊。感觉就好像昨天我还在和一群像你们一样的孩子分享我的知识呢!相信我,哈哈哈……每一次都会变得越来越特别的。”
“那是什么?”珠玉冠冠问道,眯起眼睛看着我的金色乐器。
“这个嘛……”我说着把它飘了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这是七弦琴。它是艾奎斯陲亚文明之中最古老的乐器之一。实际上,很多学者都相信,神圣的唤夜者本身就像是一柄七弦琴或者竖琴。”我向着车厘子笑了笑。
老师心神领会地眨眨眼睛,对全班同学说道。“还记得我们两周之前的创世纪故事课吗?”
孩子们呢喃着,纷纷点头。
“这个世界始于一首歌,”我开始讲述,呼吸平稳,拿出了前一天讲课的阴阳顿挫。“正因为如此,无论何时,当我们唱歌的时候,或者用音乐来表达自己的时候,我们本质上都是在和造物主本身进行接触。仅仅是了解我们心跳的节拍那还不够。不,我的小马们。”我微笑着告诉他们,“有些歌曲甚至比时间本身还要古老。因为正是它们定义了时间,定义了岁月,也定义了我们。更重要的是,当我们探索马类表达的创造空间时,我们发现了自己失去的部分。在历史的宏伟进程中,它一直对艾奎斯陲亚文明起着深远的作用,而且,正如我将向你们展示的那样,它也一样引导着我们的未来。你们每一个孩子,都有着神奇的命运之旅在等着你们去完成,而我希望能告诉你们,该怎么去接触它。就像所有的一切一样,它起源于-”
“唉……”剪剪嘟囔着,一脸无聊地把下巴架在蹄子上。“音乐史,哼,简直和看油漆变干一样精彩。”
“哈哈哈!”蜗蜗爆笑起来,其他几个学生也笑了。
车厘子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已经要站起身怒斥剪剪一顿了-
“那好吧,为什么不说说你最喜欢的那类音乐呢,剪剪!”我抢先开了口。“肯定不会都那么无聊吧?”
他眨着眼睛,仿佛忽然被巨大的聚光灯给照到了。“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车厘子也眯起了眼睛,“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是轻声笑了笑,继续说道,“别害羞,剪剪。把你最喜欢的音乐种类跟我们说说看吧,你可能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可是会让你见识见识。”
“呃……”他有点局促不安地用蹄子点着桌面。“我……我猜……我一直都很喜欢小马朋克……”
两只小马欢呼起来,飞板璐得意地咧着嘴乐,白银勺勺和珠玉冠冠大翻白眼,甜贝儿只是好奇地眨着眼睛。
“嗯……小马朋克啊……小马朋克……”我舔了舔嘴唇,努力思考着。“啊!我想我对它确实了解一些!”我收拢四肢,集中精力投入更强的魔法,在金色的光芒之中,七弦琴开始奏响了。整个教室的空中顿时充满了沉重的节拍、旋律和混乱的曲调。好些孩子都掉了下巴,嘴张得最大的就是剪剪。
当一段疾速而疯狂的暴躁旋律结束之后,我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好些要喘口气似的。
“呼!幸亏我练得挺够!”
“那……”飞板璐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我、我都不知道你居然用竖琴就能弹出-”
“七弦琴!”小苹花小声纠正道。
“随便啦。”
“好吧……嗯……”车厘子紧张地在桌子后面扭着,“那……那绝对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狮鹫国歌的演奏了……”
“说得好!”我朝着车厘子点点头,咧嘴一笑。“这毫无疑问就是狮鹫国歌,尽管你们在下一届奥运会上肯定听不到这种版本。哈哈哈……”我转过身来,朝着惊呆的孩子们笑着,“你们知道吗?最近在狮鹫王国出现了一场反文化运动。随着旧时代宗教寡头过渡到新的民主联盟政体,随着权力结构的改变,几代狮鹫对自己的表达方式也开始发生了转变。因此,他们重新改编了很多古典乐,把它们修改成了刺耳而激昂,加入了快节奏和重打击乐器的演奏风格。于是,‘朋克’就开始了,一项来自狮鹫的发明。这场运动在过去的三十年间相当流行,而且影响都已经扩展到了艾奎斯陲亚,还因此诞生了好几位著名的音乐家……”我笑了起来,“‘小马朋克’,这还算是比较轻微的变化了。”我转过头来看着剪剪。“我猜,你应该听过‘菲莉-塔伦特’吧?”
几个男孩子窃笑着点了点头,剪剪的嘴巴还没合上,但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嘿嘿嘿,对!对我听过!”
车厘子看了看整个班级,看看我,又看看全班。
我微笑着向后靠了靠。“现在,让我们回到几百年前,在明月帝国和太阳王国内战期间,艾奎斯陲亚也同样出现过类似的运动。当然了,他们并没有创作出像是‘小马朋克’这样的作品,但是这些诞生于那些动荡期间的交响乐在他们那个时代也是非常新鲜而且震撼的。你们想听听这样的曲子吗?就像是时间旅行一样啊!想象一下,如果几个世纪之后,又有谁决定演奏一下‘小马朋克’呢?他们难道不会和我们这一代的小马发生联系吗?音乐,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是我们的过去,也是我们的未来。当我们探索音乐的时候,我们同时也在探索着自己。所以啦,怎么会没有乐趣呢?”
几个孩子的屁股都快坐不住椅子了。很多学生都在兴奋地低声说着什么,其他的则紧张而充满了期待。自始至终,我都获得了剪剪的热切关注。
而他,也在我的热切关注之中。
“嗯,首先嘛……”我舔了舔自己的蹄子尖,拨动了七弦琴的几根琴弦。“让我们稍微了解一下古代一位名叫雷蹄的雄驹……”
* * *
我站在操场边缘,距离车厘子几步远。我弹奏着七弦琴,注视着正在奔跑嬉闹的孩子们,享受着十月中旬正午的温暖阳光。
“慢一点儿啊,纠纠!”车厘子一边在野餐桌上批改作业一边叫道,“还记得上个月你扭伤了蹄子吗?你答应过你爸爸妈妈爬攀登架的时候要小心的!”
一个含混的声音答应了车厘子的警告,操场上的咯咯笑声更响亮了。
车厘子笑了笑,在一张纸上用红笔潦草地写了几个记号,然后抬头看着我。“心弦小姐,今天早上你能来,我真是太感激了。我本来以为你会简单地回顾一下音乐史,可是今天你简直是让整个教室都入了迷。你真该经常去从事一下教育事业!”
“嗯,是啊……”我在讲台中间喃喃着,“我猜应该是……我为今天的课程做了些准备和练习吧。”我朝她眨眨眼睛,“对蓝音教授专门派来的小马,你的期望不会太低吧?”
“哈蛤!当然啦!”车厘子笑眯眯地抱起了前蹄。“艾奎斯陲亚教育系统总是能接受更多能和孩子们更加亲近的小马。”她在批改另一张纸的时候害羞地笑了起来,“大家总是告诉我说,我内心深处一直都是个小孩子。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的特别天赋了,让我能够和那些有能力去发现生命和学习的小马们建立联系。我发现,幸福就像是知识一样拥有感染力。”
“嘿……是啊。我想我能理解。”我又拨了几根弦,抬头盯着她。“这倒是提醒我了,关于这里的孩子们……”
“是?”
“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说到这里,我眨了眨眼睛,看到有个矮胖的身影正朝我们摇摇晃晃地走来,声音顿时消失了。“哦,你好啊,剪剪。我能帮你什么吗?”
“呃……你好,心弦小姐……女士。”
我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微笑着。“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哦,他当然知道了!”车厘子说着朝他挤挤眼睛,“他多少还是懂些礼貌的。咳咳,对不对,剪剪?”
“呃……是,是的,女士。”
我朝操场瞥了一眼,蜗蜗正在操场另一边,在和飞板璐、轰隆、还有鸿羽玩跳房子的游戏。我忽然明白了,至少在过去的两个钟头之内,剪剪的注意力一定从未离开过我,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我这一趟的“任务”已经算是圆满成功了。
“你有什么心事吗,小伙子?”我问道,用上了那种“自命不凡式坎特拉皇城腔”,那是我在教室里讲了一天课的语气。
“您之前表演小马朋克的方式真是帅呆了!”剪剪开心地蹦着,“我都从没想过能在学校里听到!更别提小马镇了!”
“嗯,是啊,好吧……”车厘子俏皮地眨眨眼睛,“可别习惯了哦,剪剪。你可以在家里听,不过从现在起,最多只能听些古典乐或者一般的磁带了。我觉得小马镇教育委员会主席恐怕不会喜欢狮鹫重金属乐泛滥成灾的。”
“我……”剪剪咬着嘴唇,用蹄子在草地上刨着。“我想我在家里永远也听不到这些……”
我仔细地盯着他,他眼睛周围的瘀伤几乎已经消失了。但这一次,我不由得注意到他脑袋上有个很大的肿包,就在橙色的鬃毛左边。我勉强压制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开口问道:“你家里……不喜欢音乐吗,剪剪?”
“嗯……我不知道。”
“哦?”
“不……”他摇了摇头,两眼茫然地盯着学校操场边的树林。
我轻轻地歪着头,“你一路专门跑到这里,不会就为了说一句‘不’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剪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们呢?”
“嗯……”他轻轻地蠕动着,慢慢抬起了头,“是、是的,当然……”
我的耳朵抽搐了一下。“是什么呢,小伙子?”
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心弦小姐,你演奏的音乐真好听。”
我的精神顿时一落千丈,同时却又欣喜若狂。轻轻叹了口气,我笑着点了点头。“我也算是自己的死忠粉了。只要有时间,我就会继续演奏。想不想听一听啊?”
“嗯。当然。”
“不过,这不是小马朋克……”
“嘿嘿嘿,”他轻声笑着,坐在他胖胖的臀部上。“我不介意!我都想听听。”
“那好吧,开始了……”我全力以赴投入了演奏,让愉快而甜蜜的旋律仿佛催眠般飘扬在空中,完全没有任何急剧的节奏变化。这首曲子有一种忧郁的音调,但是弹奏乐器的激情却让整首曲子显得非常恢弘。当我完成之时,连车厘子都惊叹不已。我听到她在我旁边的桌子上轻轻地鼓着蹄子。
“精彩!太精彩了!”她咯咯笑着,“真是天籁之音啊,我能问问这首曲子的名字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娓娓道来,“‘半月影的回响曲’,这是一首贴近我心灵的曲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当我感觉失落的时候,或者是当我的生命之旅处于迷惘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知道,我都可以通过弹奏这首曲子来让我整只马都感觉好起来。”
“它……它给我感觉……”剪剪低声喃喃着,眼睛眨了眨,好像他面前的两个长辈刚刚才出现似的。“……好放松啊。”
我平静地看着他,蹄子轻轻地握着七弦琴。“你觉得你的生活需要更多的放松吗,剪剪?”
剪剪的鼻翼张开了。他皱了皱眉头,直直地站起了身,低声喃喃,“不,我只是……”他颤抖着,转身离去。“我猜我只是觉得挺无聊……”
“当我无聊的时候,它也能帮助我,”我说,看着剪剪呆在了原地,我又继续道,“或者是我伤心、疲惫、无聊、困倦的时候。用什么词汇来描述它,那并不重要。我只是知道,音乐让我感觉更好。这是我们每一只小马的一部分,就像我今天早些时候所说的那样。如果说小马们有什么不朽的真理的话,剪剪,那就是我们都应该得到幸福。除此之外,我们不该去听其他小马对我们说的那些有的没有的,不管他们在我们的生活中看起来有多重要也罢。”
慢慢地,他转过身来。他抬头看着我,表情变得非常脆弱。“你……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点点头。“这不是想,而是明白。”
他似乎准备说点什么,但在最后一刻,却又紧紧闭上了嘴。他坐立不安,在留下还是离开的选择之间左右为难。几秒钟过去了,我们都听到了车厘子开心的声音。
“你今天是个非常非常懂礼貌的好孩子,剪剪。”她表扬道,“没有去欺负轰隆或者其他小马,一次都没有!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呃……”他紧张地笑了笑,又短又粗的小尾巴甩来甩去。“好的。”
“继续努力坚持下去,我相信你爸爸妈妈也会为你骄傲的。”
他的微笑减弱了,但他还是冷静地向我们点了点头。“是,是的,当然了。谢谢你的音乐,心弦小姐。”
“别客气。”
剪剪快步跑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一想到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触及他脆弱的一面,我就不寒而栗。
“我对你的评价可不是在拍马屁,你懂的。”车厘子说道。
“哦,你得了吧!”我笑了笑。
“自从他搬来这里之后,一直都忙得很。”她继续说下去,“他的心中充满了兴奋、向往、以及好奇心,但同时也非常喜欢调皮捣蛋和恶作剧。那孩子想要乖巧的时候真的是非常乖巧,但更多的时候,他有点虐待狂倾向。我时常不得不管住他和他朋友蜗蜗,不然他们很可能会伤害到周围其他孩子们的感情,甚至更糟糕。”
“看来一筐苹果里面总有几个长了虫子的。”我喃喃自语。
“毫无疑问,这可有点儿难。”车厘子点点头,“但我不会让这些孩子们变坏的,只要我还在看着他们就不会。我只希望剪剪别老这么针对轰隆,蜗蜗根本不明事理,他只觉得这是个好玩的游戏。”
“你觉得剪剪也把这当做是个游戏吗?”我注视着她,“就好像……某种转移注意力的方法,让他能暂时忘掉那些不肯去想的事?”
“这话怎么讲啊?”
“嗯……”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朝那只矮胖小独角兽离开的方向望去。“不可能只有我留意到他……身上那些很显眼的伤痕了吧。”
车厘子点点头。“他和蜗蜗玩闹的方式相当粗野而且混乱,心弦小姐。”
“哦,毫无疑问。”我看着她。“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样。但是,如果不只是这样呢?”
车厘子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她的笑容消失了。“你是说,他偶尔带着淤青来上课,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难道你不会这么想吗?”我问道,“我虽然不像你那样经常和孩子们在一起,但是,这个小家伙非常粗暴,时常欺负其他同学。而当他试着表达对音乐最真挚的微妙情感的时候,却会表现得这么害羞。”我靠近了她,轻声问道,“如果他家里的环境并不那么平静的话呢?说不定,他和其他学生们无法好好相处的原因,是因为他无法和自己的父母建立正常关系?”
“如果说我没有这么考虑过的话,那就是在撒谎了。”车厘子用同样的轻声回答,“但是,年龄两倍于我,而且事业有成的老师,按照这种假设而贸然行事,结果被剥夺了工作,但最后却被查明那假设根本是错的。”
“哦,好吧。嗯……”我红着脸,有点难堪地扭着身体,“唉……这真是个艰难的决定啊。”
“我发自内心地关怀着我所有的学生。”车厘子说道,“一次性照顾这么多的孩子,的确是非常麻烦,也很容易造成从表面上过度判读信息的问题。”她说道,然后又紧张地咽着唾沫,“或者……也可能会是判读不足……”
“你知道剪剪父母的事吗?”
“我见过他父亲几次。”
“哦,是吗?”我注视着她,耳朵在抽搐。“他是一只什么样的小马?”
“他的名字叫做规板先生。”车厘子告诉我,“他在整个小马镇的建筑行业工作,如果你问我,他可是一位模范市民。”
“这位模范市民是否也拥有模范品格呢?”
车厘子沉默了,咬着她的嘴角。我耐心地盯着她。
最后她叹了口气,朝我疲惫地笑了笑,“我之所以从事教育行业而不是心理医生,这是有原因的。除了我的微笑花朵可爱标记之外,那跟墨迹测试完全是反着来的。哈哈……”
“我觉得你观察的眼光相当准确。你对他的看法如何呢?”
“他一辈子都在从事重体力而且粗陋的工作。”她评价道,“最终,他给我的印象,是一只简单粗暴的雄驹,比起从事其他职业,他更擅长操作机器。”
“他是怎么处理自己这个经常在学校惹是生非的儿子呢?”我问道,心里回想起了前一天车厘子和这位雄驹的小小“会面”,“你肯定和他谈过这些事情了吧?”
“他……就像大多数面对这类情况的父亲一样,很平和而冷静地处理问题。”车厘子说道。
“那剪剪的妈妈呢?”我问。“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家长会上出现过吗?”
车厘子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自从剪剪一家搬到这个镇上以来,我还从来没见过她。”
“你就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哈哈哈……让我感兴趣的是,心弦小姐,”车厘子说道,“你为什么会对这件事抱着这么大的兴趣呢?是不是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因为,只要是有机会能跟剪剪的父母取得更好的接触,那我都会很乐意的。”
“实际上……”我把七弦琴放进了鞍包里,扭过头来直视着她。我一直期待着这个时刻的来临,实际上,这一整天的真正计划都取决于接下来的几秒钟了。“既然你问起了这个问题,还真有意思呢。当蓝音教授把我派到这里来给孩子们辅导的时候,我决定和我一个朋友的远房亲戚住在一起。她在小马镇中心附近拥有一套公寓。”
“哦,我对那个地方很熟悉。”
“嗯,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我一直睡不好觉。”
“哦?”
“是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敢发誓,我听到了一些动静,就好像……”我的眼睛转着,回忆着前一天剪剪家里传来的那些声音。“就好像透过墙壁的沉闷尖叫声。我以前也住过公寓的,车厘子小姐。所以我一听到关于家暴什么的迹象,那我立刻就能认得出来。而今天早上,我从公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个男孩子从我住的地方的隔壁跑出来。”说到这里,我只是看着她。
车厘子慢慢地点了点头。“难怪你一直在努力接触剪剪。这肯定让你一整天都心情沉重。”
“我相信他家里一点也不平静,”我说。这一次,可是公主作证的大实话。“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嗯,说句公道话,心弦小姐,我也不确定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真的这么感觉?”
“与其说是感觉,不如说是思考……”她合上了笔记本,里面夹满了批了一半的作业。“我们必须牢记,任何可怕的推测都是没有根据的,除非能提供一点点像样的证据。”
我重重地哆嗦了一下,“是,我是最不想危害到你在学校工作的独角兽了……”
“哦,那是当然啦,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呢。不过嘛……”她顽皮地笑了笑,“要是我看着学生的私有财产被浪费掉而坐视不理的话,那我该是个多糟糕的老师啊!”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呃……什么?”
“哎呀……”车厘子装模作样地惊叫着,“剪剪的伞!可怜的小家伙忘记带回家啦!要是能把它给亲自送到他家里的话呀,那这伞就不会被蛾子给啃烂啦!多好的一件事呀!”
“可是他今天早上根本就没带伞啊?天上连块云彩都没有!这-”正说着,我顿住了,恍然大悟地眨着眼睛,“等等……”我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盯着她,“你和我想的一样吗?”
带着一脸无辜的微笑,车厘子问着我,“告诉我,心弦小姐,你今天下午急着回坎特拉皇城吗?”
我看着她,然后咧嘴笑了。“我哪儿也不急着去,永远都不急。”
* * *
车厘子按响了规板家的门铃。一阵狗叫声在两栋公寓之间响起,鸟儿们在火红的阳光下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拍打着翅膀。
“我以前也这么做过两三次,”车厘子小声说道,调整了一下自己鞍包里的伞的位置。“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吠城教过书。”
“吠城有很多类似问题的家庭吗?”我也小声地问她。
她只是看着我。
“哦,哈哈……对啊。‘兄弟相争之城’。”我轻声一笑,“我可真蠢。”
“嘘。应门的来了。”
我点点头,让车厘子站在门口正中位置。
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一阵噪音,很快,门就开了。门后是一只高大苍白的独角兽,一头棕色的鬃毛,甚至还有棕色的胡茬。我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他一脸冷漠而无趣地眯着眼睛盯着我们俩看。
“哦,你好呀,规板先生!”车厘子的声音非常……欢快。“十分抱歉打扰你了,但我想你儿子剪剪今天把雨伞给忘在学校了!”
“嗯……是吗?”规板嘟囔着,那双冷漠的眼睛朝我瞟了过来。“这位是谁?”
我在心里寻找着回答,只觉得有种哆嗦的冲动……那并非出于寒冷。
谢天谢地,车厘子替我开了口。“哦,这是心弦小姐。她今天从坎特拉皇城专门过来,给孩子们上了关于音乐史的课。剪剪对这些知识似乎非常开心,他甚至还提了一些很不错的问题,让全班同学都很高兴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呢。哈哈哈……哦,我跑题了。雨伞。”她从鞍包里把伞抽出来举到了雄驹面前,“让它在教室里落灰可不好啊,对吧?”
“嗯……”他用魔法把伞从她蹄子里抢了过去,飘到了自己眼前,“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玩意儿。”他的声音非常单调,毫无起伏,仿佛金属在互相碰撞。“你确定这不是你其他学生的吗?”
“哦。哦亲爱的……我敢发誓,他今天早上把它带到学校来的。”车厘子尴尬地笑了笑,“最近我一直都忙着批改作业,没准儿是搞错了也不一定,哈哈哈哈……”
“嗯,不知不怪。”他低声说道。
“说的是呢!您家正好就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觉得还是把它带给您吧。”
“好吧,十分感谢你的好意,车厘子小姐。”他把伞推了回去,“但这恐怕不是我们家的-”
“天哪,你的家真可爱!”车厘子说道,“大家没跟您提过这个吗?”
规板皱着眉头扫视着他那破烂院子周围那些更漂亮的花园。“真的?”
“哦,这地方在这小镇里可算是非常安宁的了。我简直都希望能住在这里,而不是小马镇边缘了。我相信您和您妻子和孩子肯定有些了不起的故事能讲呢。”她说着,更加亲切,更加富有魅力地向他微笑着。“说起来呀,我还从来没有机会跟你们夫妻俩能单独坐下来好好聊聊呢。”
“怎么?”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锐利得像刀尖。“剪剪又惹祸了?”
我咬着嘴唇,看着车厘子。
她已经微笑着说了出来。“实际上啊,他最近表现非常良好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跟您谈谈这回事!”
他先是盯着车厘子,然后又盯着我,接着又盯着车厘子。“哼……”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当然,为什么不呢?”那声音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恼火,哼哼声就像是他正在穿过一团烟雾。转过身来,规板走进了公寓里,直到我们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中庭传来:“深秋!剪剪!风歌!我们有来客了!”
车厘子快步走了进去,稍微犹豫了一下,我紧跟了上去,用魔法把门在身后关上,沉浸在这个家的气味儿之中。空气中泛着一股很不愉快的酸味儿,也不知道因为这是公寓房,还是我自己的想象力觉得这屋子里面闻起来很恶心。当我走进陌生小马的家里时,总是觉得有种和自己脱节的感觉。
当我们走进客厅时,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墙上挂满了明快多彩的小马照片。厨房里面的冰箱上贴满了儿童风格的快乐素描画。碗柜里满是华丽的古董盘子和银质餐具。要是我眨眨眼睛,乍一眼看上去,这地方就跟我阿姨和奶奶的家里没什么差别。这个家相当的……普通,而且平静祥和。不然剪剪的家该是什么样呢?我是不是真的疑心病太重了?
片刻间,我有点替车厘子感到害怕,但她坐怀不乱,泰然自若。她笑眯眯地坐在一只雌驹对面的沙发上,那雌驹……感觉就好像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她皮毛明黄,鬃毛深红,前蹄还端着一本合上的书。从她的坐姿来看,我推测她可能一直都坐在那里好久了。她微笑着和车厘子说了几句,然后又礼貌地向我点头致意。那微笑脆弱得像瓷器一样,眼神也有些空洞。我只觉得自己又紧张起来了,但我什么也没说。
房间里还有一只小马,是个小姑娘,这只小独角兽可能比剪剪还小了三四岁。粗看之下,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居然会是兄妹。当我们走进客厅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注意到车厘子和我,因为她正忙着用蜡笔在白纸上涂涂画画。我看到了温柔而多彩的画面,有房子,有城堡,有龙,还有很多幻想世界才能见到的景象。
“剪剪?!”规板又一次喊了起来,这次声音更大了。“喊你呢,儿子?!”
“哦,您也不用专门把他喊过来。”车厘子说道,“我已经告诉他,他最近让我觉得很骄傲了。自从开学以来,他的成绩一直在稳步上升。你知道他在我们班的艾奎斯陲亚古生物考试中得了第二名吗?他对巨大海怪和海蛇什么的特别着迷。我有时候都怀疑他的可爱标记是不是暗示着他有生物解剖学的天赋呢!哈哈哈……”
坐在沙发旁边的雌驹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哦,听到这个消息真高兴,”她说。“有时候我觉得剪剪都忘记了他已经赢得了他的可爱标记。”
“有时候,我觉得他只是忘了这回事而已。”规板跟了一句。
“嗯……”那只雌驹深吸了一口气,摆弄着她的书本,目光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虽然需要点儿劝诱,但我可以保证的是,他对自己的学习越来越上心了。我想最近我的残疾让他很不好受……”
“哦,我记得听说过这个!”车厘子满脸关切地说道,她俯下身,轻轻把蹄子搭在那只雌驹的前蹄上。“您的角怎么样了,深秋太太?”
“这些日子已经不那么疼了,车厘子小姐。”剪剪的妈妈平静地笑着,“多亏了治疗,我的癫痫症状发作得越来越少了。医生说我已经取得了很大的好转。”
“这可不是体验,亲爱的。”规板从厨房里说。我用余光瞥到了那里有几个大箱子堆在一起。等我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只看到那只灰鬃的雄驹站在柜台后面,不动声色地盯着我们,那些箱子都无影无踪了。“车厘子小姐是专门来谈论我们儿子的学习情况的。”
“嗯……当然了。”深秋咽了口唾沫,用疲倦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如果他给你们添了麻烦,那我很抱歉……”
“哦,没有这回事!”车厘子开心地说道,“实际上,我觉得我该专门提一提他最近的表现有多好!他在突击测验中得分很高,而且也非常讲文明懂礼貌!哎呀,就在前几天,史密斯奶奶专门来给她孙女小苹花送午餐,走出校舍的时候,那位老奶奶不小心绊倒了。剪剪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跑过去把她扶起来的孩子呢!我觉得这是我这个礼拜见过的最有魅力的善举了!”
“哦……”深秋温柔地笑了笑。“这听起来确实很甜蜜。”
“呵……”规板朝房间正中走来,“您就别编了。”
“才没有呢!”车厘子摇了摇头。“剪剪可比和他同龄的其他孩子要成熟多了,只是到了最近才表现出来。你们还想再多听听吗?”
规板只是吁了口气。他的妻子,深秋,则向前倾了倾身体,说道:“我很乐意。”
当车厘子继续聊的时候,我就站在她身边,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很紧张。我的目光顺着楼梯往上瞟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胖乎乎的身影正从一扇薄薄的卧室门后向下窥视。我的视线刚一上到二楼,男孩子的脸就没影了。好奇之下,我低头朝那只小雌驹——应该是叫风歌的孩子望去。谈话的时间越长,她就在自己画画的那张纸上缩得越紧。我看到她的肩膀都蜷缩成一团了,不由得留意到全过程中,规板离她有多近。
深吸了一口气,我尽量放松下来。我没有资格胡乱下结论。毕竟,车厘子这一口气儿所能做的事比我这胡思乱想一整天还要多的多。我听着她熟练地描述着剪剪最近的那些行为,她的描述既准确无误,又非常夸张。她还花了些时间来引出他父母的一两句话,我看得出来,她稳稳地把控了全局,巧妙地把这场“聊天”变成了非官方性质的采访。
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家里的情况越来越模糊。最终,谈话转移到了规板的工作,家庭主妇深秋太太的爱好,风歌在隔壁的朋友,以及其他日常谈话主题上。无可否认,我开始感到更自在了。然而,每当我抬头向二楼望去的时候,都看不到剪剪的影子。我的内心依然有些放松不下来,心脏在以紧张而稳定的速度跳动着。
* * *
“好吧,”当规板家的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的时候,车厘子说道。太阳已经半落山了,我们两个快步走出院子,朝着附近街道走去。“你不觉得情况进展很顺利吗?”
“我不知道剪剪的妈妈有这么多健康问题,”我冷冷地说。当我们漫步而行的时候,我只顾盯着自己的蹄子。
“在我又见到她之前,我都快把这回事给忘光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剪剪一家之所以来到小马镇就是因为红心护士和她在当地医院的几位同事在魔力脉流治疗方面有独特的造诣。”她扭头向我微笑,“我想你们家族应该没有什么独角兽遭受过严重的灵脉失联吧?这对神经系统来说可是相当麻烦的病。”
“我……听说过这个病。”我喃喃道,“相当的痛苦,而且需要花好些年才能康复。”
“眼看着自己的妈妈受苦却无能为力,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难过的了。”车厘子停住了脚步,抬起一只蹄子搭在我肩上。“心弦小姐,我非常感谢你主动告诉我你对剪剪的担忧,但我觉得,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况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对于妈妈的健康状况越来越痛苦,因为无法表达,年幼的男孩子通过毫无意义的发泄来释放自己的挫折感,这是很常见的行为。但是,一切都并没有为时已晚。”她直起了身体,露出了微笑。“事实证明,深秋太太的情况正在好转。现在,多亏了我们这次小小的‘聚会’,我也知道下次剪剪再对他的同学表现得很刻薄的时候该怎么跟他说了。”
“对,我想是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在我们跟他父母谈话的全过程中,他居然始终都没有露面,一次都没有,这难道不奇怪吗?”
“嘻嘻嘻,害羞这种情绪往往表现在最难以相信的地方,心弦小姐。别让剪剪粗鲁的外表把你给骗了,他内心深处其实是个非常腼腆的可爱孩子,我觉得让他敞开心扉依然很有希望。”
“是啊……”我点点头,温柔地微笑着。“我想你是对的。”
“好了,我得赶紧回家去批改作业了,”车厘子说道,“心弦小姐,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做出的贡献,这远超出了我对蓝音教授的期望。”她笑得很甜,眼睛闪闪发亮,“哦,你有没有可能在今年年底之前再来一趟学校呢?说不定你愿意陪我一块儿参加即将到来的坎特拉皇家花园实地考察旅行!”
“哦哈哈哈……”我笑得很紧张,避开了她的注视。“嗯……”我咽着唾沫,朝她淡淡一笑,“我肯定会考虑的,不过有件事很确定。今天发生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么,或许不是只有我的学生们学到了些东西呢。”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摆弄了一下装在鞍包里的雨伞。“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是啊。当然了。”我转身快步离开了。“您也是。”
“呃……心弦小姐?”
我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事?”
她稍稍有点脸红,困惑地眨着眼睛。“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您不是说……您就住在朋友亲戚家,在规板家隔壁吗?”
“哦。嗯……”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我只是想再多散散步。小马镇可真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地方啊!”
“嘻嘻嘻……太对了,不是吗?”她挥挥蹄子,快步离开了。“拜啦!”
“是的。呃……再见。”我有气无力地挥着蹄子回应。趁着她背对着我的机会,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开朗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深红色的暮色中。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恼火地盯着规板家那乱七八糟的草坪。
这能怪谁?都是我自己那糟糕的分析能力。都是这个薄荷绿笨蛋,都是这个捡破烂的,都是她脑子里塞的那些该扔垃圾箱的破歌,搞出这么尴尬的场面来。过去的一年里我到底变了多少?以至于我注定要永远看到那些字里行间里原本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我又不是学校老师,也不是心理医生。车厘子可比我有资格多了。我连亲眼看都没看过,就胡乱对剪剪下了这么多的猜测?我凭什么啊?
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样,被诅咒的小马……就是被诅咒的小马样。
郁闷地耸了耸肩,我转身朝着远在小镇北部的小屋走去。这时候我却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比我前一天听到的那种压抑的尖叫声更加明显。要是我不知道的话,都要发誓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我差点儿就忽略了它,我差点儿就继续迈步了。可我内心深处,因为她无名之谱的触摸而颤抖的那部分,逼着我硬生生刹住了蹄子。我转过身来,盯着那房子的正门。又是一个声音,比刚才还要响亮,这次我发誓,我真的看到了房子的前窗在摇晃。
扭头顺着街道望去,车厘子只是一个遥远的小点。扭头望向小路的另一端,所有的小马都在忙着他们自己的日常,回家,交谈,谁也没有在看我。
憋着一口气,我快步回到了那房子前面。悄悄穿过大门,溜向了公寓,直到我的耳朵几乎贴到了房子墙壁上。我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听着。除了胸膛里加速的心跳声,我还听到了房子里的声音。在完美的清晰之中,最响亮的就是规板的咆哮声。
“我不得不替你撒谎,小子!想想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
“可、可我不明白!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在城里到处偷其他小马的东西!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动你那肮脏的小蹄子了。”
“什么?!爸爸,我没有-”
“别顶嘴!她告诉我你今天把伞落在学校了!我们从来没给你买过伞!那你那伞是哪儿来的,嗯?!”
“雨伞?呸!谁在乎雨伞-”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打断了剪剪的声音,我只觉得那声音让我的骨头都在发颤。在回音中,响起了一只成年雌驹的惊叫声。
“我才不能容忍自己家里有个小贼!”规板的轰然咆哮声又回来了,“搬到这个遭殃的破镇子,我们损失都已经够多的了!”
“规板!亲爱的,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你就看不出来他真的不知道那雨伞的事吗-”
“还有你!刚才那算怎么回事?!你这臭毛病……这家丑怎么都传到大街上去了?!车厘子小姐更不该知道!接下来他们就该以为我们在街上要饭了!”
“我只是客客气气地说说话!没有必要拿我们的儿子出气!”
“要不是因为他这个小流氓蹄子不干净,她老师就不会伸着鼻子四处乱嗅了!而且她当然也不用替他偷的那些破东烂西收拾烂摊子!”
“我……我没有……呜呜呜……偷……偷别的小马的伞……”
“闭嘴!滚回你房间去!你小子竟敢跟我抬杠?我他喵的受够你了!”
“我都说了……我……我没有……啊!”
“你耳朵聋了,小子?!滚回你房间里做你的作业去!嗷!我向露娜发誓!我都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拼了老命还不够?!你是不是想回马哈顿?行!今晚我就可以打包好东西,带上全家都回去!你这个自私的小魂淡,你觉得你妈能在我们老家那边活多久?!”
“不……呜呜……我……我不想……呜呜呜……不想那样……”
“啊?!”
“嗯……不、不,先生。”
“还不滚!赶紧的!我他喵的就想清静一晚上,都被你给毁了!又被你给毁了!”
全过程,都有一个声音在呜咽,越来越高,越来越响,直到规板再次咆哮起来。
“别特么哭丧了,风歌!闭嘴回去画你的破画!你简直跟你那没用的哥哥一样糟糕!艹!而且比他还笨得多!”
“规板-”
“我他喵的不想听你放屁,深秋!都是因为给你那天杀的破毛病付医疗费,老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通通都花光了!你只管闭嘴,闭嘴!”
房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了剪剪一瘸一拐地走上楼梯进入他孤独的房间的脚步声。那时候,我简直都站不直,因为我哆嗦得太厉害了。我喘着气,转过身,望着街道的尽头,然后撒开蹄子飞奔着追赶车厘子去了。
不到两分钟,我就赶上了她。“车厘子!”正在狂奔的我刹住了蹄子,喘着粗气。“快点!你得回来!”
“啊?”她转过身,眨着眼睛看着我。
“我一直都是对的!”我叫道,“我们才刚一走,他们房子里就一阵大乱!我仔细听着,而且……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我听到规板在冲他一家子大吼大叫!我想他甚至还可能伤害了-”
“呃……对不起,嗯……”车厘子眯着眼睛打量着我。“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认识剪剪的父亲?”
“我……”我的声音哽住了,呆呆地眨着眼睛。一股寒意爬上了我淌满了汗水的后背,一直蔓延到全身。“对!是,是剪剪的父亲!我们……你才刚跟他一家子谈完不是吗?”
“嗯……规板……深秋……”车厘子的目光扫视着地平线。她晃了一下,好像有点头晕。“我想,当初剪剪一家头一次来小马镇的时候,我见过他们。”她朝我淡淡地笑着,“怎么,他们有什么问题吗?我在城西的小学里给他们孩子教书呢。”
我盯着她看,一声呻吟,抬起一只蹄子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我当时就在场,当然了,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小马们忘了我,而且只会忘了我,难道这还不够吗?”
“咦?”她一脸的迷惑,“我……我不太明白。有谁忘了你吗?你……你是来小马镇找你认识的哪只小马的?”
我咬着嘴唇。浑身颤抖着,我回头望着那房子。太阳渐渐融化在西方的地平线下,不祥的阴影笼罩在建筑物上面,模糊了那暗淡的表面,仿佛一块破旧的墓碑。
“……小姐?”车厘子眨着眼睛。
再无二话,我转过身去,快步离开了她。很快,那些公寓房也被我抛之脑后了。
* * *
我平静地呼吸着,完美地控制着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很平静,每一次呼吸都恰到好处。紧紧抱着唤夜者,我昂起了头,望着那暴风骤雨般的水流,还有遗忘领域的重重枷锁。
在充满了呻吟声的高空中,她的天球若隐若现。那个东西在极速地一层层自转,互相摩擦,迸射出一道道雷火。
我站在生锈的平台上,周围狂乱的宇宙在沸腾。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暮光安魂曲”,抬头凝望着那位超凡的女神,那位我永远顽固不化的协奏者。
以安静的耐心,我希望能把她从藏身之地哄出来。我就在平台上安坐了足足一个钟头,这是我在宇宙之外的次元中度过的最长的时间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没有靠近我,她的天球一点儿靠近的迹象都没有。
恒古以来,我是唯一踏入遗忘领域的凡俗生灵。尽管我拥有造物主的力量,强大的技能,丰富的知识,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坐在这里,沉浸在无限的虚无之中。最起码,如果我是一只枷锁缠身的小马,那至少我在这里还算是有存在意义的。而现在呢?风暴吞噬了天空,雷霆回响在苍穹之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场关于遥远的奇幻之地的电影。所有的恐惧感全都消失了,连同那些超越了恐惧的魅力,也全都消失了。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脑袋垂了下来。轻轻地弹奏起“半月影的回响曲”,我离开了遗忘领域,就好像从来没去过那里一样。
* * *
我坐在小屋中间的床上,周围堆满了书本。我发誓,虽然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同样的一堆书,但每读一遍,我都记不清我到底读了些啥。夜晚笼罩在小屋外面,彗星正在角落里玩着一个毛线球。壁炉发出了轻轻的噼啪声,附近茶几上的唤夜者,辉映着琥珀色的灯光,照得整个小屋里都金光闪闪。
几分钟后,我呻吟了一声,用蹄子揉着自己的脸。我在遗忘领域呆了一个钟头,更是花了两倍的时间去翻阅关于坎特拉音乐的古卷。尽管如此,不管我多努力地去尝试,规版的咆哮声依然在我脑海中回响不去,深秋悲伤的低语徘徊在我记忆的角落中,每一次心跳,我都能感觉到剪剪的身体摔在地上的沉重闷响,紧接着,风歌的呜咽声又刺穿了我的意识。
最重要的是,我还是睡不着。让我连续两天去拜访车厘子的学校的疯狂热情正在退热,露出了下面那只狂躁的独角兽,那只我都几个月没去联系的小马。在那之前,疯狂还是一种新鲜玩意儿,一种值得担忧的东西,而不是某种启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彗星,”我喃喃自语,“我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间,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我介入了,又能造成什么影响?这跟晨露那时候是一样的,还有……暮光闪闪和月亮舞……唉,我能救得了飞板璐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救了我。”我苦笑着,“似乎这个诅咒让我更加妥善地利用了自己的无能……”
彗星翻过线绳,停下来喘口气,甩了甩尾巴,天真地注视着我。
“我就不该去胡思乱想那么多东西,”我喃喃着,“我就不该去小马镇的每一户家庭。就我所知,镇上每天都会发生些可怕的事情。我应该……”我坐立不安,“我就该只关心我的目标才对,因为这是我唯一能解决的问题,只要她愿意帮助我……而且……”
在我内心深处,某个东西抽搐了一下。房间里更加寒冷了,虽然距我很近的壁炉里,炉火的余烬依然明亮地舞动着。
我咬着嘴唇。“还是……还是完成这该死的夜曲更加简单。这……”我忍住了一声呜咽,只觉得内心在煎熬。颤抖着,我朝蜷缩在地板上的虎斑猫望去,“彗星,有没有可能……遗忘领域对我而言,已经比这个镇更加不值得恐惧了?我已经变得如此冷漠了吗?”我咽着唾沫,“如此的冷漠……就像她一样?”
彗星几乎没动,甚至连咕噜声都没有。
我的鼻翼张开了,再次转向了唤夜者。那一瞬间,明亮的金光让我的双眼都为之眩晕。“神灵的力量就在我的蹄中……”我低声沉吟,眉头紧锁,“而我……却像个吓坏了的小姑娘一样逃跑了……就像剪剪家里那个吓坏了的小姑娘……”
重重地叹了口气,周围的墙壁在我的泪眼中开始弯曲。为了不崩溃,我硬逼着自己闭上了眼睛,任凭思绪四处漂泊。
* * *
“然后他说,‘当然,月亮舞小姐,我非常乐意为你提这些行李!’”
我差点被那杯水呛死。我把杯子扔到学校院子的桌子上,惊愕地瞪着她,“月亮舞!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说-”
“对!”她坏坏地笑着,白皙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头漂亮的红粉相间鬃毛随风飘逸。“银甲闪闪帮我提了四个行李箱!当我们到达艾奎斯陲亚大使馆旅店的第四个房间时候呀,他都汗湿啦。”
我好奇地眯着眼睛看着她。“我们说的是什么级别的‘汗湿’?”
“噢……姑娘啊……”她用自己写满了作业的笔记本给自己装模作样地扇着风,“你怎么也想不到的那种‘汗湿’!”
“啊!月亮舞!”
“嘻嘻嘻!”
“我们说的这可是……可是暮光闪闪的哥哥!”我都几乎尖叫起来了,不过我还是拼命忍着笑,“看在公主份上,他答应在你龙岛游学期间当你的保镖还不够吗?!你跟其他学生们可是都欠他一条命耶!”
“哦,天琴,甜心宝贝儿,别这么纠结了!”她轻轻摆动着优雅的蹄子,“这都不过是为了好玩而已嘛。另外,我们基本上什么危险也没有啦。龙岛那地方就像是骡丁汉的周六夜晚一样夸张,至少我可以说他们教育体系蹩脚就蹩脚在这里了。”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向前凑了凑,咧着嘴看着我,“除此之外呀,暮光闪闪的‘永远的好哥哥好碰友’不过是在犯傻炫耀自己的男子汉气概罢了。这是他当上卫兵的头一年,他就开始觉得自己连角上的肌肉都能拱起来闪瞎我们这些独角兽小姑娘的眼睛了!哈,好吧,我让他泄了火,这是肯定的!”
“月亮舞……”我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我干巴巴地咽了一口。“你没让他进你的房间吧?”
“嗯……没。”她笑眯眯地喝着自己的水。“不过我的确让他希望自己能进去。”
“啊,你可真够坏的,小心暮光闪闪宰了你哦。”
“要是她还打算继续当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小迷妹,那她就不会咯。”
“嘿,她可不光是咱们公主殿下的小迷妹!她可是正在被训练成为一位高阶魔法师呢!”
“她的排名还算可以啦。你有没有参观过她在宫殿的房间?哇!那地方一股灰土、破书和汗臭味儿!而且还不是银甲闪闪那种性感的汗味儿!我发誓,那丫头当起公主的学徒来就没啥进展!她还跟过去一样是个不出去晒太阳的可怜小书呆子!”
“嗯,我还是觉得她需要咱们的支持,不管在任何方面,她都全身心地去投入了。”我说道,“她以前也一直支持着我们呢,月亮舞。塞拉斯蒂娅作证,她爸爸妈妈也是。”
“对对对,”她放下杯子,无聊地瞥了我一眼。“那么,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得意地笑了笑。“我的音乐教育课程进展相当顺利,月亮舞。你想成为一位教师的目标如何了?”
“嗯。还好啦。”
“……‘还好啦’?”
“对。”
“自从你从龙岛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学更新、更难的课程呢。”
“哦,你是说高级独角兽社会学?”
“对,就是那个。那不是你的阶段性小目标吗?”
“嗯,我不知道呢。我正在考虑把它改了。”
“真的吗?改成什么?”
“吻我的屁股指南手册。”
“说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月亮舞嘟囔着。“我班上所有的小马都是势利眼。要是你明白我意思的话,还是从坎特拉皇城这块田里长出来的最糟糕的那类臭杂草。”
“他们是不是说了你很多难听的话?”
“嗯,要是他们一个礼拜之前没说过的话,现在肯定在说了!”她扬了扬眉毛笑了笑。“因为他们昨天尾巴上的毛都掉光了。”
“呃……”我好奇地眯着眼看着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某些小马可能了解了另一些小马,而这另一些小马可能也认识了另一只小马,那只小马会把教室后面的豪华椅子涂满强力胶。”她又从杯子里抿了一口,脸微微泛红。“而那只小马可能就是我了。”
我眨着眼睛,气喘吁吁地盯着她。“你……你是认真吗?!”
“我是认真的吗?好吧,我当然不是肉桂面包卷了!”
“月亮舞!”我大叫起来,惹得院子里我们周围的小马们向我们投来了几束古怪的眼神。“你……你怎么能这样?!这算什么?魔法幼儿园吗?!看在露娜份上,你都十九岁了!你干出这种事来怎么会觉得自己能不受惩罚?”
“啊……实际上,我还真没受到惩罚。而那些趾高气昂的势利眼们却不得不光着尾巴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她笑得活像是抽风,“他们都编了个故事,说是一群钻石狗夜里溜进了宿舍,把他们的尾巴剪了卖给天马维加斯的斑马黑市!”
“哦天啊!那……那可是……简直都让这一切都值了!”我把一只蹄子搭在了脑门上,笑得直流眼泪。“哦,月亮舞啊,你到底啥时候才能学会啊?!”
“哈哈哈……哦,‘学会’……”她笑得脸通红,“要是我能睡着学就好了……”
“我不知道呢!嘻嘻嘻!看来你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勇气和魅力嘛,一如既往!”
“哈哈哈……嘿嘿……不过,不,真的……”她继续咯咯笑着,但是那笑声却越来越空洞无力了。“我一直都在坎特拉高层借住呢。”
我又笑了几声,屏住了呼吸。我注视着她,眨了眨眼睛。“你……你是说,你在住旅馆?”
“废话,当然不是精神病院了。不过这会儿我倒真的一点儿都不介意。”
“哇。为什么……呃……为什么你不回家呢?自从你不住校了之后,我还以为你决定回家住了?”
“哈哈哈……因为……呵……”她的笑声消失在了笑容的边缘。“因为他回来了。”
我盯着她。慢慢地皱起了眉头。“他?……你是说……”
她平静地啜饮着杯中的水。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有点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可……可他……”我摇摇头眯起眼睛看着她,“他不是搬去了马尔的摩,正在那里经商吗?”
“那只是个借口。”月亮舞开始低吟了。我都不知道哪个更令我担心,是她刚刚告诉我的消息,还是她的表情从阳光灿烂变得阴云密布的速度。“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这些玩意儿,天琴。那就是借口。我妈就用其中一个把他从藏身之地给套了出来。”
“可……可是……”我咽着唾沫,感觉前蹄在发抖。“可是,为什么?”
“切……还能是为别的吗?”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脸色铁青。“因为她就是个缺爱的老婊子,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把翘起来的尾巴放下来。”
“月亮舞!”我急忙压低了声音,扭头张望着周围的所有小马。我凑得离她更近,低声提醒她。“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可是你妈妈-”
“她是个白痴,”月亮舞咕哝道。“我已经受够了白痴。唯一的问题是,我跟她开个玩笑也没差。她自己的这辈子就是个最大的笑话,我已经受够了。”她一仰脖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面上。“所以,一有机会,我就自己找地方住。再也不住宿舍,再也不住旅馆,当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废话。”
“月亮舞,这……这肯定不会是一辈子的事。”我努力让声音很坚定,可是听起来却像是老鼠在吱吱叫。“你妈妈……她肯定正在……正在打破自己的心理障碍什么的。这个年龄的雌驹都是怎么样的你也该明白啊。我敢肯定她一个礼拜之内就会把他轰出去-”
“然后呢?”她咯咯笑着,但这次的笑声枯燥无比,毫无生气,就像是猫在舔砂纸一样刺耳。“她几个月之后就会再把他请回来,不然就自己一路爬去马尔的摩。都是老调子了,天琴,这老调子就是没法从她那该死的脑袋里滚蛋。”她拨开笔记本上的几片落叶,然后重重地把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拍,冲我瞪着眼睛。“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我整个周末都在冲她大吼大叫,说她竟然无数次让那个混蛋回到我们家里是多么可悲。而她呢?竟然有脸说我‘无情无义’,还说我是个‘坏女儿’……”
“月亮舞-”
“坏女儿?!你知不知道那个没心肝的家伙以前对我干过些什么吗?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一回因为我尿床了,他就让我在阳台外面罚站了整整一宿!要是他发现我坐下来一次,他就把我的脑袋打得稀烂?!那个老王八蛋甚至还专门坐在窗边上盯着我!就好像没更好的事儿可干了似的……”
“我……我……”
“不然就是有天晚上,他以为我在跟他犟嘴,于是他就倒了满满一壶的开水,滚开滚开的那种!然后他问我,我这个敢跟爸爸顶嘴的坏孩子,想先伸左蹄子还是右蹄子!这就是他!我妈看上的雄驹!我妈比喜欢我更喜欢他!凭什么?就因为他下边比我多了条腿?!”
“好吧,月亮舞,”我咕哝着,不安地扭着身体。“你说的很明白了,你说的都对。”
“哦,真对不起啊!”她站了起来,非常夸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对天琴的小耳朵来说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就不能让你最好的朋友稍微发泄一下吗?”
“我……我可没这么说!”我惊叫着,眼神闪烁着。“你知道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那为什么你慌得就像是个被魔法聚光灯照着的幻形灵似的?!”
我咬着嘴唇。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能说。
显然,这已经够了。她怒气冲冲地把东西塞进了书包里。“你知道吗?我懂了,我搅了你宝贵的午餐时光。呵,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月亮舞,拜托……”
“什么?真对不起哦,天琴。真对不起,我没法让你今天过得更加愉快。塞拉斯蒂娅作证,你没法让我这本来已经糟糕透顶的一周变得更糟糕了,所以别浪费心思去做任何事情,别像你一开始那样去尝试了。”
“嘿!”我皱起了眉头。“你这话就说得太过分-”
“哈!”她轻蔑地一笑,站在那里拎着包,恶毒地冲着我冷笑着,“多悲剧呀!我最好的朋友生活之中发生了一些太过分的事情了!然后我就会知道,我的另一个朋友马上就要变成公主娇惯的小跟班了!”她瞪圆了眼睛,用蹄子拍着自己的脑袋。“哦不!靠,这都已经发生了!啊,好吧,我怎么能用我那些愚蠢的破事儿来拖累你们高高在上的生活呢?你们懂的……那些我悲催生活之中非得靠我自己来应付的破事儿!”
“月亮舞,不要这样,”我恳求她。“不要这样子大吵大闹的,你知道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的。”
“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她夸张地皱起了眉头,“你?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表情扭曲得更厉害了。“说得好像你能跟我感同身受似的?说得好像你曾经做过说过的那些东西哪怕有一样里面包含了半点儿真诚似的?你知道什么,天琴?你又经历过什么了?你生活之中有没有出过什么麻烦事让你怀疑过自己的存在价值?你,还有你那‘杰出的抒情天赋’还有‘坎特拉音乐史上的伟大事业’?”
“我……呃……”
“想听真话吗,天琴?实际上,你从来都没陪在我身边过。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可真是太好笑了。没错,是你爸妈把我和我妈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的,当然了。可你呢?你真以为一堆睡衣派对、去当地公园里瞎转悠,或者是去当地甜甜圈店的白痴旅行,就能弥补得了我所经历过的那些垃圾破事儿吗?对你而言,如果这就是你为了对得起自己那点儿所谓的良心而不得不应付那些麻烦小马的方式方法,那你这辈子活得也未免太简单了点儿吧?不过,哦拜托,千万,千万别让我动摇了你那完美无缺的小小世界。这太过分了,不是吗?”
我咬着嘴唇,避开她的瞪视。我们周围的光线变得模糊不清了,我只觉得嗓子里面疼得厉害,但我无法回答,无法开口,因为我知道不管我想发出什么声音也好,都只会是一声呜咽。
她也知道,并且嗤之以鼻,“对,就这样,哭吧。”她冷笑着,“给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一点点警示:反正作用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她咬着牙,跺着蹄子大步离开了。“而且我最讨厌那些半途而废的家伙了,简直跟我曾经当做是朋友的小马没差别。”
她离开了。院子里一时间很安静。我听到了一阵短短的骚动,周围紧张的小马们慢慢回到了自己远远的交谈和学习之中。直到她的蹄声完全远离了我的耳朵,我才把脸埋进了蹄子里,放任眼泪奔流而出。
* * *
我听到了雪石膏的弦乐,我听到了他轻柔的旋律,他对夜曲驾轻就熟的演奏。我听到了每一根振动的琴弦,它们的共鸣组成了这首歌,它曾经多次把我从遗忘领域的深处拯救出来,可它却再也无法安慰我的心。这原本就不是属于我的歌,我知道我并不是他专门为之作曲的那只雌驹。
尽管如此,我依然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半月影的回响曲”,一遍又一遍,坚定而忠实地弹奏着,期待着某种平静的来临。毕竟,希望就是我一直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了。也正是同样的东西把那只疯小马从市政厅的楼顶边缘拉开,也正是它,让我向那位永远不会记得我的健忘朋友请求一个拥抱。
在那一刻,也正是它,让我坐在镇边的公园旁,沐浴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十月清新的轻风抚摸着我的身体,仿佛我只是一个蒙受祝福的普通灵魂。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思考,当我不再呼吸的时候,灰尘会不会覆盖我的身体。或者,即使是埋在灰尘之中,我也将化为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直到时间的终点。
我听到一阵马蹄声。环顾四周,我看到了四只熟悉的小马驹。飞板璐拖着一辆红色的小拖车,小苹花坐在拖车里面,穿着一件可爱到爆的披风。她举着一个望远镜,舔着嘴唇,满怀着冒险的渴望,遥望着一座小山的边缘,甜贝儿和轰隆正追赶着这两个晃晃悠悠的小家伙。他们蹦蹦跳跳地从我身边跑过,只是瞥了我一眼。然而,眨眼间,他们却又回头再次看着我身边,小脸也皱了起来。两个孩子红了脸,扭过头去,急匆匆地跑走了。
对此,我好奇地扬起了眉头。直到我听到我坐的长凳旁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首歌听起来好放松啊。”
扭头一看,我的心顿时怦然跳动。我尴尬地笑了笑,“真有意思,几天之前也有个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说过同样的话呢。”
“什么?”剪剪眯起了眼睛看着我。“你是在镇子里表演吗?就像是……流浪歌手什么的?”
“呃……”
“因为我们这儿也曾经来过一个流浪表演小马,”他的耳朵耷拉了下来,“结果可不怎么好。”
“你爸爸妈妈没警告过你不要和陌生小马说话吗?”我不假思索地问道,几乎马上就因此哆嗦了一下。
“哼!”他高高翘着下巴,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地迈着方步,表现得异乎寻常的骄傲。“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你懂的,我都有可爱标记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标记,却不禁留意到了他一瘸一拐的步伐,以前可没有过,而他正努力把这状态隐藏起来。一想到我在公寓外面听到的重击声,我的耳朵就不由得抽搐起来。“在我看来,你的确是个坚强的男子汉。”我说道,尽量摆出一幅长辈的笑容。“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听到悦耳的音乐,豪爽的雄驹就一路跑过来啦?”
“我才没一路跑过来!我……”他扭捏着,咬着嘴唇,脸转向了附近的土路,“嗯……我……我只是在打发时间。”
我看看他,看看周围的草地,又抬头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啊。”我又瞥了剪剪一眼。“大家不是经常看到你和另一个孩子在一起吗?那个瘦高瘦高的小独角兽?”
“嗯?哦,你是说蜗蜗?”他耸耸粗壮的肩膀。“他去追虫子什么的了。我不知道。”
“嗯,这么好的一个下午只能自己过,那多可惜啊。”我又弹了“半月影的回响曲”的几个音符。“为什么不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呢?”
“小姐……”他用蹄子刨着土,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心思,这一天里你谁都不想见?”
我真诚地微笑了一下。“你来看我了,不是吗?”
“嗯……您的音乐实在是太美了,小姐……”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充满了血丝。看来我不是整个小马镇唯一应付失眠问题的小马。“而且看来不是得有谁付钱给您或者逼着您这么做。您这么做只是因为您喜欢,不是吗?我是说……不然您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耸了耸肩。“沉默可不是合适的朋友啊。”
他轻轻地笑了笑,然后盯着小路两旁的草地。“那一定是一种很酷的特殊才能。”
“什么?音乐?”
“嗯哼……”他点点头,弹着几片碧绿的叶子,几只虫子从上面跳走了。“我的侧腰上只有这些蠢透了的剪刀,我甚至都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很多我这个年纪的小马都想得到自己的可爱标记,可我连自己的标记到底代表了什么都不知道。这难道不愚蠢吗?”
我身体前倾,眯起了眼睛。“难道你住的地方没有谁可以一同分享你的烦恼吗?”
他皱起了眉头,“但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天赋很差劲的事实。”抬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又温和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当我听到那音乐的时候,我就感觉不那么糟糕了。就算这是你的天赋,不是我的也好,有些东西感觉……非常非常放松。真糟糕,我用剪刀可发不出那种声音来。哈哈……”
低头看看我的七弦琴,我用蹄子抚摸着它光滑的琴身边缘。“音乐,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特别的多。毕竟,它可是这世界基础的一部分。比天赋,比感情,比一切加起来都要古老。”我看着他微微一笑,“所以我真的不会怪你被它所吸引。”
“你是说我没有打扰你?”他问道,短尾巴不安地甩动着。“因为……你懂的……我就只是到处走走……还有……嗯……我不知道……”
“哈哈哈……放松就好。”我告诉他,平静地叹了口气,我听到自己在说话。“一首歌的存在意义从来都不是为了被演奏,而是为了被聆听。”我的笑容既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所以我真心希望能有个听众。”
“嗯……”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因为瘀伤而哆嗦了一下,但依然笑着。“您可以……再弹一次刚刚那首曲子吗?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很乐意。”再一次奏响了“半月影的回响曲”,我看到剪剪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正在全身心地用耳朵去享受那优美的旋律。“我们生活的世界有很多的欢乐,”在催眠一般的节奏中,我告诉他,“所以,我们永远不该因为想要快乐而感到内疚。”
* * *
我努力屏息静气,眯着眼睛藏在灌木丛后面,附近的篱笆墙后,规板一家的那座共管公寓沐浴在逐渐暗淡的落日余晖下。在我尽可能反复演奏了雪石膏的曲子几个钟头之后,我偷偷跟着这个男孩子在小马镇周边徘徊了一阵子,最后他很迟疑地回到了自己位于镇中心边缘的家中。
因为连续三个晚上都缺乏睡眠,我的身体非常疲倦,眼睛也很干燥。一阵无法克制的剧烈颤抖穿透了我的全身。我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呢?身受诅咒并不意味着我就有资格当个跟踪狂。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我知道我要找的其实并不是剪剪。
最后,我看到了我的目标:规板。灰发的雄驹小跑着回家了,或者至少他是在试着回家。他的步伐有些蹒跚,以让我觉得有些古怪的方式醉醺醺地慢慢挪动着。足足几分钟,他才晃晃悠悠地到了正门前。肩膀在愤怒的喘息之中上下起伏,好像他没能去干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夜间工作。一堆钥匙被魔法飘到了门前,咔嚓响了好几声,他才大步走进了灯光昏暗的公寓里面,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地在身后摔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环视着周围。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星星在头顶的夜空中睁开了眼睛。鸣虫的声音回响在空中,越来越密集。周围没有任何小马在看我打算做什么。
我蹑手蹑脚地向规板家前面的草坪跑去,打开栅栏门,溜到了门前。把身体安全地藏在窗下之后,我就把耳朵贴在房子外墙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毛发直竖。在小马镇游荡了一年多,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的确,我有时候也会去暮光闪闪图书馆的内部,但她是我的童年闺蜜,每当我偶然发现她在做研究的时候,我都会避开她去寻找更重要的阅读材料,或者对夜曲继续做深入研究,或者演奏“召集之歌”。
但这个算什么?这是最糟糕的非法侵入。这精神在我心中以正义之剑划分了正邪的界限,正是同样的精神让我远离了抢劫瑞瑞的财产,夺走云宝黛茜的风头,利用苹果杰克的热情好客的心思。足足在那里藏了二十分钟,要不是因为我终于达到了我的目的,听到了我想听的东西,我差点儿都要落荒而逃了。
首先响起来的是风歌确凿无疑的呜咽声,紧接着是规板那熟悉的咆哮声,可怕的威胁一个接一个地嚷嚷出来。剪剪的声音跟着风歌的哭声一同升起,然后规板又是一阵咆哮。短短一刻,深秋呜咽的喘息声试图阻止,但规版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彻底淹没了她,随之而来的是瓶子什么的破碎声。隔了两个公寓之外,狗都开始吠起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绷紧了嘴唇。但我却开始微笑了,因为我现在已经得到我所需要的了。很快,我就转身离开了门口,像一道碧绿的电光一般冲过了小马镇的街道。
* * *
在小马镇警察局的前厅,一只身穿蓝色制服的雄驹打磨完了他的马蹄铁,正在隔着灯低声和对面聊天。“所以啊,我就对他说:‘先生,除非您邻居的袜子拥有了某种违反现实法则的神奇力量,否则我真的很怀疑它们会不会突然长出蹄子,跳出您邻居的洗衣篮子,然后不知怎么的就专门钻到街对面你桌子的抽屉里去了!’”
“哈哈哈哈!”另一位警官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面翻着报纸,“塞拉斯蒂娅保佑!你就是那时候逮捕他的?”
“你说的太对了,原来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偷那位女士的长筒袜的就是那个老变态了。”
“老头子偷雌驹的袜子……”另一只雄驹耸耸肩叹了口气。“我实在是搞不懂他到底什么思路。”
就在那时,门突然打开了。两个警官一下子站起身来,转身去看。“呃……您需要帮助吗,小姐?”
我站在那里,气喘吁吁,惊慌失措。“对!你们的确能帮忙!但不是我!是别的小马!伯顿街上有栋房子出问题了!”
“小姐,您能说的再具体点儿吗?”
“我……我希望我可以!”我惊叫道,眼睛里闪着光。我抬起两只颤抖的蹄子,装模作样地拨弄着自己青绿色的鬃毛。“当我正走过一栋公寓房旁边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一阵最可怕的喧闹声,我……我想我听到了一些可怕的尖叫和咆哮声!说不定是抢劫什么的!我……我真是吓坏了!拜托你们一定得去好好调查一下!”
两位警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坚定地点了下头。他们开始迅速行动,收拾好了装备,和我一同冲出了门外。“别担心,小姐!我们这就去!您只管给我们指路就行!”
我看着他们,勉强抑制着骄傲的微笑。我清了清嗓子,急急忙忙地奔驰起来。“哦谢谢你们,警官先生们!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 * *
“这儿!就在这里!”几分钟后,我惊呼道,颤抖地指着规板家前面的草坪。“我就是打这儿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吼声的!”
“嗯……”一个警官沉吟着,扶了扶帽子,走向了围栏边。“正门都还开着呢……”
“哦……对……嗯……”我紧张地笑着,在原地扭来扭去。“一、一定是强盗!”
“我们会处理的,请退后。”一位警官大步走上正门前的台阶。他正走上门前的时候,屋里又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吼叫,震得窗玻璃都在颤。我现在的心情是又激动又害怕。“你好?!”警官敲响了正门。“我们是警察!里面一切都好吗?”
里面又是一阵喧闹,我立刻就听到了规板的咆哮,风格在呜咽……也可能是剪剪,那都无所谓了,所有的一切伪装都在崩溃,都在坍塌,都在优美的诗歌中化为齑粉。
“我重复一遍,我们是警察!请回答!”警官把耳朵贴在门上,然后皱起了眉头。他回过头来,重重地向他的同事点了点头。
他的搭档拍拍我的肩膀,“呆在这里,千万小心。”他拔出了警棍,紧紧叼在嘴里,飞奔上台阶。
“数到三。”另一个警官转过了身,弓起了后腿,“一……二……三!”他重重地一蹄子踹在门上,把门板连同活页都踹飞了。他的同事咆哮着冲进了门里,他也追了进去,边跑边拔出了自己的警棍。“警察!通通都不许动!”
我就站在外面,蹲坐在原地,守候着,等待着。一分钟过去了,公寓里面一片寂静。我紧张地喘了几口气,摆弄着我那件石灰色连帽衫的衣袖。又过了几分钟,我听到的只有鸣虫的叫声。
我开始惊慌了,规板对他的妻子和孩子干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他太强壮了,两个警察都对付不了他吗?
“哦……塞拉斯蒂娅啊。”我低声喃喃,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穿透了我的全身。
我会不会无意之中给剪剪和他妹妹造成了精神创伤?虽然我知道规板是自找的,但是那两个孩子真的该看到两个警察闯进门来把他们的父亲撂倒在地吗?我会不会可能造成深秋的癫痫再度发作呢?
忧虑变成了焦躁,焦躁化为行动。我犹豫地迈开了蹄子,走到了房屋门口,“呃……警察先生?”什么回答也没有。我朝门里望去,在灯光昏暗的门厅后面是挂画,家具,还有普通的家庭生活用品。“一、一切都还好吗?好吧,我承认,可能根本没有强盗。”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进了那个家里,呼吸像是寒雾一样散了出来。“可你们一定得看看情况,你们得阻止情况变得更糟-”说到这里,我呆住了。
两位警官很随意地站在客厅中间,和规板一块儿喝着柠檬水。深秋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哭泣的风歌。剪剪蹲在公寓楼梯最下面的台阶上,泪汪汪地盯着地面看。
“说的是,不过神奇闪电今年实在太不像样了。”其中一位警官笑着说道,转着自己的杯子。“原因之一是迅蹄和水星在春天回狮鹫大陆那边去了。”
“那些该死的狮鹫就从来没让天马消停过。”规板非常不满地说道,斑白的鬃毛下,他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迅蹄和她搭档可从来没炫耀过。他们只是留在小马旅馆里,等着狮鹫把他们从自己领地上踢出去,这样他们就能回去干正经事了。哈,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坎特拉皇城一开始会操心飞行员交换生这回事。”
“对啊!哈……那两个换过来的白痴根本连编队飞行的概念都不知道!谢天谢地,幸亏他们是在今年的最佳飞行新秀大赛之后才来的,不是之前!”另一个警官喝了一口,转过身来瞥见了我,差点儿没把他的柠檬水给喷出来。“啊咔……咳咳咳!嗯嗯,您需要帮助吗,小姐?”
“我……我……”我像个白痴一样傻站在原地,彷徨不安。
“嗯……”规板眯起了眼睛。“她肯定是看到外面的门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小姐。”警官向我摆摆蹄子,“老天作证,只是个倒霉的误会。”
“我发誓,我都干了十五年的巡警了,还从没做过这样的蠢事呢!”另一个警官抱歉地说道,“我向你保证,规板先生,我们部门一定会赔偿损失的。”
“嘿,没什么事儿我自己解决不了。知道你们总是随叫随到,这才是好事呢。”
“是、是啊……”深秋结结巴巴,努力让风歌平静下来。“有警察在真好……”
“我就是这么说的,亲爱的。”规板低声吼道。
“这……这根本不对!”我大喊道,嘴唇颤抖着。我对警察皱着眉头,指着周围的墙壁。“你们是说……你们冲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我明明听到里面有大吼大叫的声音!”
“那可能是因为这些可怜孩子被小马镇最佳警官给吓坏了。”一位警官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哈哈……要是中尉不因为这麻烦事训斥我们一顿就好了。我可不想惊扰到他。”
“真不知道我们俩到底中了什么邪!”另一个开口道,“可能是因为夜班的原因吧,你知道吗?头一秒还在警局里,下一秒你就又是嚷嚷又是挥舞警棍!这个镇子把我们都搞得一团糟,梦魇之月,小星座熊,还有贪食精灵!”
“嘿,我不是说把这事儿给忘了就好吗?”规板笑了起来,“要是说有什么差别的话,你们只是让我这一晚更精彩了。这的确把我从犯困中给弄清醒了。多亏了你们,我又有精神多干几个小时的活儿了。”
“可……可……”我眨着眼睛,脸色铁青,然后吼了起来。“不对!”我猛地一跺蹄子,“这才不对!这个家绝对有问题!”
“你说什么?”规板的眼睛杀气腾腾地瞪着我,我差点儿就哆嗦着退回去了。差点儿。
“小姐,拜托……”一位警官放下杯子,大步向我走来,面色严肃。“如果你和其他邻居可能被吓到了,那我能理解,但这只不过是一场可怕的误会-”
“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忘了!全都忘了!”我开始喘气,伸着蹄子指着那只雌驹和她怀中的孩子。“她们为什么那么害怕?!她为什么还在哭?!”
规板叹了口气,一脸无聊地瞥着那两个警察。“警察先生,这都已经很晚了,你们能不能帮我个忙……”他朝我努了努嘴。
“小姐,如果你可以跟我们-”
“剪剪!”我指着那个男孩子。他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浑身一哆嗦。“问问他!问问他这个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好了,已经够了-”
“你怎么会一瘸一拐的,剪剪?!”当警察抓住了我的肩膀时,我几乎尖叫起来。我挣扎着朝他喊叫,恳求着那个男孩子。“你脸上的瘀伤是怎么来的?!”
“嗯……”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用蹄子刮着地毯。“我……蜗蜗……我……我打架了……”
“啊……”规板翻着白眼。“这臭小子……”
“蜗蜗?”一个警察皱着眉头。
“他……嗯……”深秋坐在原地颤抖着,“他的朋友,学校里的。”
我眉头紧皱,“他在撒谎!她也一样!他们太害怕了!担心自己的安全,你们看不出来吗?!”当警察尽力把我拽向出口的时候,我冲着剪剪大喊,“我之前给你弹那首曲子的时候,你根本没有那些伤,剪剪!你到底是怎么受的伤,啊?!”
“我……”剪剪咽着唾沫,抬头看着他爸爸,哆嗦了一下。“我从没见过这只独角兽,真的……”
我汗流满面的脸上血色尽失。
“我想您得跟我们去警察局一趟。”警察严厉地说道,拽着我的前腿。
“唔唔唔唔!”我咆哮着召唤魔法,绿色的闪光之中,护盾迸射而出。警官们完全没有防备,惊叫着被撞翻在地。还没等他们爬起来,我就飞奔出了家门,冲进了小马镇的寒夜。我的耳朵在狂怒之中抽搐,但是耳中充满的尽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 * *
“所以我就直说了吧,”第二天的图书馆里,云宝黛茜盘旋在苹果杰克和暮光闪闪头顶,眯起了眼睛。“你在这个镇上都住了一年多了,可是没有任何小马认识你,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神秘的诅咒,让任何生灵都无法记起关于你的一切?你不是想找我们解决这个疯狂的问题,而是让我们调查一个打自己孩子的混蛋爸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得笔直,坚定地点了点头。“对。”
云宝黛茜转过身来看着她的两个朋友。“现在我可以说了吗?”
苹果杰克咕哝着:“当然了,小甜心。”
云宝黛茜一转身,冲我吐着舌头:“鬼扯淡!”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现在我既缺乏睡眠,又缺乏力量,更缺乏理智。光是站在这些小马面前就需要全宇宙的勇气和努力,更别提保持一副理智的样子了。
“这算什么疯狂低俗又蹩脚到家的吸引注意的尝试?”云宝黛茜在我周围飞来飞去,指责地瞪着我,她那缺乏信赖的啰嗦对我的紧张神经没有半点缓解作用。“你这无厘头的程度让萍琪派都像是个大学教授了!哦,所以你听说过谐律精华!还听说过暮光闪闪,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天才徒弟,还有她跟她最好的朋友们是怎么打败了梦魇之月的!现在怎么样?你想跑来沾光是吗?我是说,嘿,这故事还挺有意思的!最起码你还没让我们跑去世界背面解决那什么‘野区’或者其他一听就知道是瞎编出来的东西!就算如此,这个规板什么的废话可真是够毛骨悚然的!你管这些闲事有多久了?啊?还说什么他虐待儿童?呸!这小镇要美好多了,丫头!我可是小马镇在天空的监视之眼!要是真有这档子破事儿,难道我还能不知道?”
我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她,“你还会知道,之所以你直到现在还没加入‘神奇闪电’,把一切都抛之脑后,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在小马镇的新朋友们早已不知不觉地填补了你生活中的空虚,打消了你一直以来最大的恐惧:永远的孤独寂寞。”
云宝黛茜那红宝石一样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她在空中踉跄了一下,摔落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你你……你刚刚……说什么……”她开始呜咽,像个孩子一样浑身发起抖来。
苹果杰克开始皱眉头了,“你给咱等等,小姐-”
我转向了她。“而你……你的父亲,就是你之所以会对身边的小马如此热情相助的根源。你一直都在不由自主地盯着我的这件连帽衫,不是吗?因为在内心深处,苹果杰克,你觉得它很眼熟,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它就是你曾经在自己的农场里穿过的那件帽衫。你喜欢它,因为它的颜色让你想起了你父亲在冬天时候的毛皮。当时他紧紧抱着你,唱着流传了六七代的歌谣。”
“呃……”苹果杰克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摘下了帽子捂在胸前。“老天爷啊……”
“还有你……”我转过身,朝着暮光微笑,她明显哆嗦了一下。“一只心底隐藏着最大恐惧的小马:你害怕被遗忘。当你来到小马镇的时候,友谊的火花永远照亮了你在这里的位置。因此,你终于明白了喜极而泣的意义。在那之前,每一次你哭泣的时候,都是在坎特拉皇城书房那孤独的空间里。可是你从来不敢和塞拉斯蒂娅公主分享你的忧愁和悲伤。‘毕竟,’有一次你曾经这么告诉我:‘白胡子星璇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魔法师,他孤独地死去,除了一堆卷轴之外什么都没有。’你曾经相信——孤独地活着就是成就伟业的必要方法。但是,你已经在小马镇找到了你的朋友,所以你心中倒有些宁愿被艾奎斯陲亚的历史书所遗忘了。因为你宁可活在当下,而不是对未来而沮丧。”
暮光盯着我,她的嘴唇颤抖着。“我……你……怎、怎么……”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解释‘怎么会’了。”我说的,身体前倾,温柔地笑着。“重要的是为什么,而这就是答案:我想帮助小马,就像你一样。现在,我们有这个机会了,但如果我们只是干坐着,那对剪剪一家完全没有什么好处。”我退后了一步,环视着她们三个。“如果不打破自己以往所相信的圈子,成为亲密的朋友,那你们现在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孤独小马。但就因为这样,你们成了艾奎斯陲亚最强壮,最可靠的存在。所以,我请求你们,就只是现在,能再信任我一次吗?”
云宝黛茜在发抖,暮光闪闪在抽泣。苹果杰克把牛仔帽放回自己金色的鬃毛上,静静地注视着另外两个朋友,而她们也注视着她。
* * *
“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傍晚时分,云宝黛茜嘀咕着。
“嘘!”苹果杰克急忙示意她安静。我们四个蹲在剪剪家外面的过道上,盯着房子里面,里面有光,还有晃动的影子。“记住心弦小姐说的话,稍微耐心点儿,给点儿时间!很明显这个叫规板的家伙行动没个谱。”
“我还是觉得这很奇怪,”云宝黛茜拉长着脸。“更别提还真的很不酷!我是说……我们这不是等于完全在偷窥别的小马吗?还是他们的公寓里啊!”
“要是你怕了,那就回家吧,”我闷闷不乐地咕哝着。
“天琴,”暮光低声对我说。“这话可不太好啊,我们毕竟是为了你而付出了巨大的信任呢。”
“我知道……”我长叹一声,用蹄子揉着自己疲惫的脸。“我……对不起,姑娘们。只是……你们不会相信我为这个家庭所付出了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车厘子小姐和警察都帮不上忙?”
“恐怕不行,苹果杰克。诅咒作祟,记得吗?”
“这里面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我们去接受了,”暮光闪闪评价道,“搜索飞板璐,晨露和轰隆在酒店爆破之下幸存,贪食精灵横行……你是说,你每一次都在那里?”
“对,”我回答道,然后哆嗦了一下,“不过……最后那部分要解释起来得花老久了。就算如此,我对细节还是很了解的……”
“我……我……我救了飞板璐……”云宝黛茜咽着唾沫,呆呆地看着她的两个朋友,翅膀都耷拉下来了。“是我,对吧?”她都快哭起来了。
“呸,姑娘。”苹果杰克一边嘀咕,一边用帽子给自己扇风。“接着你就该说,给风哨子和焦糖仔当红娘牵线搭桥的就是你了!”
“哈……哈哈……”我笑得别提多奸了。然后我捂着肚子弯着腰,笑得更厉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宝黛茜皱着眉头,“有什么那么好笑的啊?”
“唔唔唔……”我用蹄子使劲捂着嘴,“我真的,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
“暮光,亲,”苹果杰克看着我的童年挚友,“你确定这个魔法能帮咱几个完全融入阴影里吗?”
“我就第一百万次回答你,没错,苹果杰克。”暮光闪闪疲惫地叹了口气,“除非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现身用她的角照亮整个镇子,否则我们比雷暴云还要黑暗。谁也看不见我们坐在这儿。”
“很好。”苹果杰克哆嗦了一下。“咱觉得黑灯瞎火地坐在这里这感觉可真不咋地。”
“你说对了,伙计。”云宝黛茜补充道。
暮光闪闪紧张地扭着身体,朝我瞥了过来。“心弦小姐?”
“嗯……”我用充血的眼睛疲惫地凝视着房子。“什么,暮光?”
“假设你告诉我们的一切都是完全正确的-”
“的确如此。”
“对,当然了。”她清了清嗓子。“对于任何小马而言,这种诅咒听起来都是一种恐怖的折磨。有没有可能……当你被一只不死的天角兽所追逐,又在追逐一首被遗忘的魔法交响乐的时候……你只是……嗯……过度想象了剪剪家庭的一些细节?”
“我知道我听到了什么……”
苹果杰克插进话来。“听到了?”
我叹了口气,“听到了,也看到了。看到了,也听到……唔唔唔……我说,这个叫规板的家伙就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不管我的处境有多糟糕,我也不能坐视这种悲剧发生而置之不理!这……这实在是太过分了!这个世界……”我的脸颤抖着,记忆从我的脑海中掠过。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坎特拉校园中被泪水所遮蔽的模糊景象。它看起来……和下着暴雨的坎特拉皇城大街的一处阴暗的楼梯间是那么相似。我呻吟着用蹄子揉着额头。
三只雌驹紧张地互相对视。我已经能感觉到,我至今为止努力赢得的那点儿微弱的信任正在逐渐流失。
“暮光……”我低声说道,把头仰了起来。“你……你还记得月亮舞吧?我是说……你还记得她经历过什么吗?”
暮光闪闪尖锐地喘了口气,那双紫罗兰的眼睛开始颤抖了。“你……你知道月亮舞?”
我眨了眨眼睛,心重重地跳了几下。哦,塞拉斯蒂娅啊,我忘了,我老是、老是把这个小小细节给忘了。
“嗯……是的。”我紧张地朝她笑着。“你……跟我说过她,你懂的,在我们过去的会面中……”
“而我已经忘记了……”暮光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一点。她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关于月亮舞的事,我究竟告诉了你多少?”
我咽了口唾沫。“够多的了。”轻轻伸出蹄子,我搭上了她的肩。“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幽光和流星,在月亮舞和她母亲莎婷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们多少帮助吗?”
暮光慢慢地点着头。“我怎么会忘呢?当时我真的还很年幼,但后来我就和月亮舞走得很近了。”她温柔地笑了笑,瞥着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早在我来小马镇之前,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一阵剧痛穿透了她的心。“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你还爱着她吗?”
暮光向我投来一瞥。她眨着眼睛,泪光粼粼。“当然了,我……在某种意义上,我永远都会……”
我温柔地笑了笑。“你能想象……如果她从来都不认识你的话,那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吗?或者她妈妈从来都不认识你的父母?我是说……”我边说边比划,“如果幽光和流星忽略了这些小小细节,这些微小但是意义重大的细节,透露出情况并不是特别的……”我停了一下,望着另外两只雌驹。“咳咳。在其他小马看来,月亮舞家里原本不是很开心吗?”
暮光咬着她的下嘴唇。“我……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暮光,”我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仅仅是陌客,也不仅仅是泛泛之交,甚至不仅仅是简单的邻居。我们之所以存在于这个星球上是有原因的。我是说……我们都是同一首歌创造出来的,都是造物主的创世之歌咏唱出来的。当我们留意到需要解决的重大问题时,这便是我们的责任——不,这就是我们的天性。哪怕是最可怕的诅咒也无法改变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注定要成为彼此生活的救赎,用我们正义而谐律的呼吸驱散邪恶,吹走混乱的灰烬。所以,你看,帮助剪剪,帮助他的妈妈,帮助他的妹妹,和帮助月亮舞是一样的!因为……因为这都是同一个恢弘乐章的一部分!就像一首美丽的旋律,永无止境……”
暮光注视着我,慢慢地,她向我露出了非常温柔的微笑。
“可真够能说的。”云宝黛茜嘀咕着。
“云宝!”苹果杰克压低声音。
“天!只要听听那个石灰绿的二百五就知道了!”云宝黛茜低声嘟囔着,一个劲儿地比划。“你有没有听过谁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满是些白痴词儿的?”
“咱们在这儿又不是为了什么诗歌比赛!”
“啊!我真讨厌这么一直等着!要是能把那些欺负小孩子的恶霸屁股直接踢爆就回家去多好啊!女神在上……”
“嘘!”暮光叫道,抬起了蹄子,斜着眼睛盯着那座房子。“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什么?”我突然神经质地大叫起来。
“给她耳朵留点儿空,甜心。”苹果杰克轻轻把蹄子搭在我肩上。
现在甚至连云宝黛茜都屏住了呼吸,从她盘旋的位置伸长了耳朵,她的眼睛转来转去。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沉重的砰的一声。她翅膀的羽毛都立起来了。“我靠!”
“听起来像是一场摔跤比赛。”苹果杰克补充说,表情变得刚硬起来。
“要是真的就好了,”我冷冰冰地低声说道,怒视着她们三个。“还怀疑我吗?”
暮光闪闪咽着唾沫,她的身体随着几步之外公寓里的尖叫继续回响,不停地抽搐着。“那……那真的是……剪剪的父亲吗?”
“我敢发誓!”云宝黛茜声音沙哑地叫道,“更像是一头发怒的龙!”
“要是说咱最受不了什么……”苹果杰克愤怒不已,“那就是自大狂的爹妈把自己孩子像干草垛似的踢来踢去!”她扶了扶帽子,稍微遮住了自己的怒视,然后转向我们,“咱们咋办?叫警察来?”
“你刚刚没听心弦小姐怎么说的吗?”暮光闪闪反问道,“上一次就没成功!”
“要是我们只是把我之前做过的事重复一遍,那肯定没好结果。”我努力保持着冷静,眼看着窗户一次又一次地咔咔作响。“我需要的是你们三个同时见证-”这时候,我忽然觉得一股寒流涌上身来,眼看着自己的嘴里冒出了白雾,我的眼睛在抽搐,“哦不……”
“怎么了?”
“哦,不,不,不,不,不!”我扑到暮光的面前,几乎是猛拉她的鬃毛。“我是谁?!”
“天、天琴心弦!”她叫道。
“这是咋回事-”苹果杰克开口问道。
我转向她。“说我的名字!”
“呃……天琴!”
我朝云宝黛茜瞪了过去。“还有你!”
“二百五!”
“云宝-”
“呃,好好好,我是说天琴!”她疯狂地摇着头,“真的,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赞美塞拉斯蒂娅!”我呻吟着,然后皱起了眉头。“没有多少时间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为什么?”
“别问!”我又用力拽了拽暮光,“你得赶快把我们传送进去!”
“什……什么?!”她从我身边退开,好像我得了瘟疫。“你疯了吗?!”
“赶快!我不能冒险让诅咒把一切都毁了!”
“大家都冷静点儿!咱们还是慢慢走到前面,文明一点来-”
房子里又传来一声尖叫。
“没错,去他喵的文明一点吧。”云宝黛茜说道,“暮暮?”
“好吧,可这感觉像个馊主意……”她开始集中注意力,头顶的角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照做就是了!”我咆哮着,充血的眼睛在颤抖。“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随着一道明亮的浅紫色闪光,周围的夜色一瞬间消失了,我们已经到了规板家的厨房里。玻璃瓶子、瓷盘、金属餐具摆放在我们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味儿,我看到地上有一大滩昨天还没有的污渍。
“-之前!”我低声喃喃道,一看到眼前的情景,我就呆住了。暮光闪闪、苹果杰克、云宝黛茜也像雕像一样僵住了。
规板正把剪剪飘到了空中,但不是全身。在挣扎的男孩子脖子周围有一圈明亮的光芒,他艰难地哽咽着,眼泪直流。深秋的半个身体都从沙发上摔了下来,虚弱的前蹄绝望地伸展着,正要做出挣扎的动作。远处的角落里,风格蜷缩成一团躲在里面,眼睛睁得滚圆,充满了颤抖的恐惧。
“……你永远都别告诉你爸我该怎么做,小子!”规板正在咆哮,“我知道什么对你妈最好!最不需要的就是你那傲慢无礼的态度!每天为了给她花钱治疗拼命干活儿的是我!你又有什么……用处……了?”规板的眼睛抽搐了一下,看清了四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他醉醺醺地打着嗝,摇晃着,只是继续咆哮。“以露娜之名这是什么鬼-”
苹果杰克已经像一道橙色闪电似的冲他扑了过去。“把你那肮脏魔法从他身上拿开!你这混蛋!”她直接朝他猛撞了过去,低下头一脑袋撞在了他胸口。
“哎哟!”雄驹向后倒了下去,撞碎了一张茶几。
“规板!”深秋尖叫起来。
风歌开始嚎啕大哭了。
剪剪从空中掉了下来,结果被飞过去的云宝黛茜接个正着。“没事儿了,小家伙,我接住你了!”
“这他喵的到底是怎么-”规板刚要吼,一对沉重的蹄子就压在了他胸前,害得他把气全吐了出去。“呃噗!”
“没有谁……咱是说……没有谁会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苹果杰克咆哮如雷。
“你要对我丈夫干什么?!”深秋尖叫道。
“女士!”云宝黛茜抱着咳嗽不已的剪剪朝她怒吼着,“她没把他那恶心的满嘴牙齿都踢个一干二净就算他走运了!”
“大家都冷静点!”暮光叫道。她浑身抖得像筛糠,我还从没见过她这么害怕过。
“你们敢闯进我的家?!”规板在苹果杰克的压制之下挣扎,“你们敢胡乱插足我的生活?!我该叫警察把你们这些蠢丫头通通抓起来!”
“哦!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苹果杰克几乎是朝他脸上吐唾沫。“那咱倒要看看你怎么脱罪,你这个恶棍!”
“放开我丈夫!”
风歌的嚎啕声更大了。
“啊!有谁能去帮帮那个小丫头冷、冷静一点……”云宝黛茜开始在空中摇晃。
“云、云宝?”暮光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了?”
“只……只是有点……头晕……”云宝黛茜咕哝着,几乎把剪剪从怀里摔了下来。
我朝她望去……或者说,我试着朝她望去。一股冰冷的雾气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大口喘着气,咬紧了牙关,尽可能轻柔地把剪剪从她蹄子里接了过来。“哦,不,已经开始了!”
“啥?”苹果杰克抬起了头,“已经开始什么-哇啊!”
“吼——!”规板把苹果杰克从他身上踢了下去。“我向地狱发誓,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苹果杰克跌跌撞撞地直往后退,撞进了一个瓷器柜子里。玻璃撞得粉碎。房间里的影子在摇摇欲坠的吊灯下阴险地晃动着。
“苹果杰克!”暮光大叫道。
我冲过去把风歌抱了起来,放到了我的背上,然后转过身大喊。“暮光!带我们离开这里!”
“可……可是……”当暮光开始召唤力场的时候,规板从壁炉里抽出一根拨火棍,怒气冲天地冲向晕眩的苹果杰克。“一切都乱套了-”
“你觉得这两个孩子一辈子都住在哪里?!”我大叫道。
“嘿!”云宝黛茜看到规板正举着棍子冲向苹果杰克,立刻冲了下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眨眼工夫,她就把那只雄驹踢翻在地上,公寓墙上的挂画被撞得哗哗直响。
“可恶,暮光!”我着急地叫道,“我们得赶紧把孩子们救出去!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刚说到这里,一股凌厉的寒冷就席卷了整个房子。“哦,塞拉斯蒂娅啊,拜托不要-”
“嗯——!”暮光已经在给她的角充能了。就在规板大叫着什么,挥舞着蹄子朝云宝黛茜逼去的时候,我们俩联系在一起的魔力脉流终于断裂了。我紧紧地抓住剪剪和风歌颤抖的身体,眨眼之间,我们已经摇摇晃晃地撞到了镇上另一栋房子的墙壁。“哎哟!”
“啊!”暮光在月光下的草坪上打着滚停了下来。她咳嗽着,喘着气,“我……我尽可能传送远了……”她颤抖着,试着站起来。“可是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
“她们比我们俩都强壮,”我结巴着,紧紧拥抱着两个孩子,屏住了呼吸。“重要的是,这些孩子们,现在安全了。”
“孩子们……?”暮光问道,疲惫地摇着头。“我……我不明白。苹果杰克,云宝黛茜……”
“暮光,我们都知道她们已经-”我顿住了,眨着眼睛看着她,留意到她正在揉自己的脑袋,就好像刚刚犯了偏头疼。“等等……”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照在我们四个身上。畏缩了一下,我眯起眼睛一看,原来是两扇通往市政厅的大门里透出来的光。
“我的天啊!”一看到两只独角兽和一对受惊吓的孩子,小马镇的镇长就惊恐地跑了出来。几只年长的小马跟着她走出门外,眯起眼睛观察着这尴尬的情景。“这儿到底出什么事啦?听起来简直像是炸弹爆炸了!”
“我们很抱歉,镇长,”我说。“暮光刚把我们传送到了这里。你看,伯顿街上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而且-”
“镇、镇长!”暮光闪闪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您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们深夜开会,讨论噩梦夜庆典的筹备工作呢。呃……我可以问一下你们这是在大街正中间干什么呢?看起来像是天上掉下来似的?”
“我……呃……我不知道……”她朝我望了过来,然后看到了我怀中那只浑身淤青,颤抖不已的小独角兽,顿时皱起了眉头。“剪剪?!哦天呐!他……他这是怎么啦?!”
“暮光,你……”我如鲠在喉,朝她伸出了一只蹄子,“拜托,仔细想想啊,我知道你肯定还记得一点儿……”
“咦?”暮光快步跑了过来,她和镇长跪下来检查剪剪和风歌的情况。“记得什么?我不明白!这些孩子是怎么了?”
“嘿!暮光!”云宝黛茜的大喊声。
我倒吸一口凉气,飞快地转过身,抬头望去。
天马正朝我们飞来,气喘吁吁地叫道,“你在这儿啊!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了?什么事?”
“是规板家!”她叫道。
暮光目瞪口呆,镇长和其他镇议会的会员们关切地交头接耳。风歌和剪剪重新坐了起来,吓得浑身直发抖。我内心深处开始微笑了……
“你不会相信的!”云宝黛茜的声音变得嘶哑了。“有谁闯进了他的家!而且还绑架了他的孩子们!”
我的微笑立刻停住了。“哦天……”
镇长惊恐地喘着气,结巴着:“规板和深秋的孩子们?!被绑架?!”
“呃……”暮光闪闪扬起了眉毛,指着两个孩子。“你是说……他们俩?”
云宝黛茜瞟了一眼,又低头瞪着。红色的眼睛抽搐不已。“这什么情况啊?!”当她落地的时候,两个影子从月光下的街道上跑了过来。
“暮暮!你在这儿啊!云宝告诉你了没?”苹果杰克也上气不接下气了。她把金色的鬃毛直接甩到脑后,大叫道。“出怪事儿了!咱跟云宝黛茜不知咋地就在规板家里醒了过来,简直像是中了魔似的!接着咱们就发现他孩子们不见了!”
“这肯定是什么黑魔法!”规板叫道,“我还以为你们打败了梦魇之月呢!看在老天爷份上,我一家子搬到小马镇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无聊的麻烦事!我们得赶紧去报警,否则-”雄驹呆住了,目光僵硬地盯着大家中间的那两只小独角兽。“等一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都希望我能解释清楚!”暮光闪闪说道,环视着周围所有的小马,在寒冷的星光下颤抖着,“苹果杰克?云宝黛茜?你们说……你们俩刚才是在规板的房子里醒过来的?”
“估摸着咱俩是在图书馆给你帮完了忙正回家呢,暮暮。”苹果杰克嘟囔着,“咱就实在不明白了,咱俩怎么跑他家里去了呢……”她挠着下巴冥思苦想,“呃……咱这四条腿好像还受了什么猛烈撞击似的。不管是啥玩意儿把咱跟云宝给撂倒了,肯定还在外面!”
“也许孩子们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镇长提议道。
“风歌,剪剪?”规板低头瞪着他们,“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风歌只是呜咽着。剪剪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用蹄子揉着脖子。
“嗯?”规板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剪剪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
“唔唔唔唔!”我在草坪上重重地跺了一蹄子,把所有小马都吓了一跳。“剪剪!告诉他们!把真话告诉他们!你不用害怕他!”
规板尴尬地瞪了我一眼。“这个疯婆娘是谁?!”
“呃……”暮光欲言又止。
我又喊了起来。“剪剪!别让他吓到你了!你身边都是小马,他们能帮助你,能帮助你妹妹,还有你妈妈!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爸爸是怎么揍你的!告诉他们他是怎么虐待你们一家的!”
“什么……?!”规板连退了几步,面容扭曲了。
“啥?!”云宝黛茜一脸古怪地看着暮光,“暮暮?你认识这只古怪的独角兽吗?”
“呃……这位小姐?”暮光轻轻地向我走来。“我……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冷静一点-”
“唔唔唔唔!”我粗鲁地甩开了她,都快上不来气了。我跪在剪剪面前,连声哀求他。“剪剪,求你了,每只小马都应该得到幸福。尤其是你!尤其是现在!说啊!告诉他们真相啊!”
“我……”他低着头从我面前退开,眼睛里满是泪。“我、我好害怕。我想回家……”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听到自己在哽咽。“剪剪,剪剪求你了……”
“你、你吓到我了,小姐……”他呜咽着,紧紧抱着他的妹妹,避开了一脸疯狂表情的我。“求你了,我只想回家……”
我几乎当场瘫倒了。镇长身后那些年长的小马们正在互相议论。我感觉到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的影子正在朝我逼来。
“冷静点儿,伙计。看样子你在这附近好像挺面生的,不过咱估摸着,刚刚发生的那个绑架案,你没准儿能透点儿风……”
“除非……”云宝黛茜怀疑地盯着我,眼睛眯了起来。“……你就是绑架犯。”
我转过身来,直视着规板。也许只是月光,也许只是我的想象,但我发誓,在他脸上,我看到了露着白牙的笑容。“唔唔唔唔唔哦哦哦哦哦!!!”一切都化作了炽热的明亮绿光。当闪光散去之后,有一半的小马都被魔力冲击撞倒在了地上,包括云宝黛茜和苹果杰克。
我没费心去扶她们起来,因为我刚一释放出魔力,就撒开蹄子以最快的速度狂奔向了小镇北部。每一次呼吸间,诅咒的寒冷都向我猛袭而来。我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帽衫都被汗水湿透了,
月光在头顶的树枝间闪烁,像是万花筒一样。十月的寒风让我的神经都为之冻结。一等我离开了镇中心的听觉范围,我就刹住蹄子停了下来,靠在了公园的长凳上。这个地方非常熟悉,就在这里,一只安宁的独角兽曾经为一个孤独的男孩子演奏过一首最温柔的曲子。
这里没有安宁,没有幸福,没有属于剪剪的地方,更没有属于这个贱民的地方。
低沉的咆哮声震动着我的胸口,在喉咙中沸腾,然后从我口中喷发。翡翠绿的光芒再次充满了整个世界。随着雷鸣般的巨响,就像是她的暴怒在遗忘领域中回荡,我毫无顾忌地释放了魔法,力度强大到仿佛唤夜者也在轰鸣。长凳炸成了碎片,飞散在山顶的草坪上。
比起我这肆无忌惮的破坏行为,更加痛苦的是,明天早上凡是看到这些碎片的小马都会用一些可恶的借口或者其他什么瞎编的理由来解释它。我摇着头,强忍着泪,朝我的小屋飞奔而去。
* * *
“夜之悲歌”在狂啸,唤夜者琴弦的鸣响异常刺耳,仿佛我咬牙切齿的声音。我高昂起头,怒视着旋转的风暴。雷霆在我周围闪烁,但是遗忘领域的雷鸣根本无法压过我的咆哮。
“从那儿下来!”我大声怒吼,“从你高高在上的王座上下来!和我一同演奏‘孤寂的二重奏’!”
层层相叠的天球悬在空中,若隐若现,但没有丝毫下降的意思。一道道闪电照亮了她投下的阴影中那些正在爬过平台的呻吟小马。水柱盘旋着从周围奔流而过,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命令你!”我嘶吼着,冲着刺骨的寒风冷笑。“马上下来帮我完成夜曲的演奏,现在就下来!然后我就会从你生活中消失,再也不来纠缠不休,永远离开你称之为家的这个宇宙破坑!我知道你不想我再出现,所以让这一切都赶快结束吧!马上把你那不死屁股挪到这儿来,我们一块儿把音乐彻底了结掉!”
一圈闪电在球体周围沸腾,聚合成一束爆裂的能量,直射向我。我紧紧抱着唤夜者,召唤护盾挡在我周围,屏蔽了她的愤怒。震荡的冲击波吹干了生锈平台上的所有水汽,把那些呻吟的苦难之魂撞得满地打滚。
“不!”我抗争着弥漫的喧嚣,抱着唤夜者闪亮的琴身仰天长啸,“我不会唱你的歌!你要唱我的歌,该死的!”
又是一束能量朝我轰来,我承受住了猛烈的冲击,用我自己的力量还击了它,我的蹄子深深地踩进了铁锈和尘埃中。雷声渐渐平息,我抬起了头,咬牙切齿,任凭泪水在我面孔上奔流。
“我恨你……”
球体慢慢地,轻轻地飞走了。
“我恨你!”我的尖叫声回荡在苍穹之间的混乱中。“去你妈的!去你妈的交响乐!去你妈的你那破锣嗓子!去你妈的你那破烂翅膀!还有你那冷酷的心,你那可悲的中立主义,你那假仁假义的嘴脸!难怪你唯一能管的就只有这帮可悲的流浪汉!你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死鬼!有哪个正常的家伙会爱上你?!当然不是那个太虚玄母!她就该把你扔进这个遭殃的厕所里面!这对你太合适了!什么样的女神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和神威,却根本不去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连只蹄子都不动弹的?!你的生活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什么悲惨的?让你非得缩在这鬼地方,像个缩在自己房间里发脾气不出门的熊孩子?!”
球体飞走了,消失在风暴中,隐约出现在听力范围之外。
尽管如此,我依然在吼叫:“你真是自私!你听到没有?!你这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可能你就不该去重写历史,为什么你就不能考虑考虑去改善一下未来?!你姐妹们正在这么做,为什么你就不能?!”我紧紧抓着唤夜者,这通吼累得我几乎都快瘫倒在平台上了。但我依然在大吼大叫。“我只想变回真实的自己!为了去改变世界!为了去帮助我身边的小马!可你就是不肯罢休,对不对?!你知道吗,我才不在乎你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呢!我拥有唤夜者,你这个恶心巴拉的恶魔!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能冲你这么嚷嚷!要是你只想让我变成一个孤魂野鬼,那我这个孤魂野鬼就一直纠缠你,纠缠到世界末日!你听到没有?!在你称之为家的这个可悲的坟墓里,你别想得到任何安宁!我不会让你安宁,我不会让你安宁的!你这首难听的没用破歌!我不会让你安宁的!”
一切只剩下了疯狂,还有寒冷。我踉跄着,一屁股坐在深渊的边缘,颤抖着,保守着自己仅有的一点点温暖之源。
然后,当我沮丧地甩起了我的蹄子,咒骂着,抱怨着,在唤夜者上弹起了“半月影的回响曲”时,这仅剩的温暖之源也化作了凄厉的尖叫声释放而出,久久不能消散。
* * *
我站在我的小木屋前,蹄子踩在通往小镇北部的土路中间。现在我距离自己的院子只有几步之遥,但我再也没法向它靠近一步了。我一动都不动,哪怕是遗忘领域中刺骨的寒冷也无法让我颤抖。
窗户后面有灯光,我之前放了一盏灯笼在那里亮着。我知道在里面的某处,彗星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检查他那半空的餐盘,也许在咕噜咕噜地琢磨着我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我见不到他,现在不行,一时半会儿还不行。
深吸了一口气,我转过身来,瞥着地平线上闪烁的晨光。片刻间,我犹豫着,思考着最近经历的一切,但依然没有考虑因为它们而损失的睡眠时间。
我的蹄子开始移动了。我转过身来,默默地面向着通往小马镇的道路。
* * *
“嗯?”仙果抬起了安全帽,擦了把眉头上的汗,把一大堆板子放到了午后的阳光下。“规板?啊,那家伙一直跟我一块儿干活,是个不错的好建筑工。在我们这一行啊,愿意把蹄子弄脏的独角兽可是少得很呢。另外,哈哈,那家伙的角还真是有用的很,谁让我们这儿的机器时不时就出些小毛病什么的呢。他屁股上那个漂亮的手提钻可不是白来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不在乎他干起活儿来怎么样。”我含糊地说道,站在建筑工地的边缘。锤子和钻头在我周围响个不停。我皱了皱眉头,努力让自己站稳。“我只是在想他今天下班之后会去哪儿。”
“嘿,你没事吧,妹子?”仙果眯起了绿色的眼睛。“你那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吗?”
“不然呢?”我咕哝着。“如果你想听我说实话……”我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用困倦的蹄子梳理着自己的鬃毛。“我……是那只雄驹的邻居,他房子里每天半夜三更都在瞎嚷嚷,害得我觉都睡不好。”
“瞎嚷嚷?规板家?”仙果有点愕然,“你是说他家里情况不太妙?”
“这让你吃惊吗?”
“呃……好吧……哈。”仙果耸耸肩,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他老是抱怨他老婆啰嗦什么的,不过那只是家常话嘛,你懂的。我们这一行儿啊,本来就比其他小马的活儿要辛苦不少,所以我们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抱怨自家的那口子。不过我可从没想过太多。唉,就连我男朋友都时不时听到我们俩说话,他还笑呢,呵呵……”
“听着,你能不能……”我摇摇头,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嗯……他回家之前经常去的地方吗?因为我碰巧知道他每天很晚才会回公寓。”
“这个……”仙果有点局促不安。“其实也只有一个地方,太阳一落山,大多数干重活儿的小马都会往那儿跑……”
* * *
当天晚上,我踏入了铜冠酒吧的中庭。以前我从来没进过这地方,闻着里面的气味儿,我也知道为什么了。空气中弥漫着朦胧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小马们咳嗽着,低声嘟囔着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沉浸在大杯的啤酒里。一台电唱机正在播放一首三十年前的民歌,喇叭缺乏修理,发出来的音乐嘈杂而刺耳,听起来像是砂纸在摩擦。不过看来谁也不在乎,他们的表情看起来都那么虚伪浮夸,尤其是徘徊在吧台长长尽头的那些。
其中有两个身影,声音比酒吧里其他顾客更响亮。其中之一是一只粉红色独角兽雌驹,脑袋上还顶着特别打理过的更粉红的鬃毛。另一个……就是害得我失眠的目标了。
“对!”规板睡眼惺忪地傻笑着,喝了一大口啤酒,挠着尽是胡茬的下巴。“我可是建造艾奎斯陲亚王国大厦的顶级建筑师之一。我在鹰架上如履平地,用纯粹的魔法来铆接横梁和支柱。当然啦,那些陆马全都得听我的调遣。你懂的,那些可怜的傻瓜,没有魔法,他们就跟泥巴一样没用。”
“嘻嘻嘻……你说的太对啦!”独角兽轻声赞同着,妩媚地眨着眼睛,“他们肯定非常依赖你的专业知识。”
“一点儿都没错!”
“马哈顿如何拔地而起,建筑直插云霄?”她眯起了眼睛,脸颊泛红。“肯定非常神奇!”
“嗯……”规板又是一大口,嘴角挂着啤酒沫子,朝她醉醺醺地笑着,“相信我好了,我对神奇还真的略知一二呢,而且,都跟我挺拔的角有关。”
“嘻嘻嘻嘻……”她甩了甩鬃毛,靠在了柜台上。“嗯……真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冰冷的步伐,我大步向前走去。
“这地方臭死了。”规板咕哝着。
“什么,酒吧?还是这个乡下小镇?”
“都一样。想去个真正甜蜜的好地方吗?”规板问道,“去个更能让你感受神奇的地方?”
我跳了起来,坐在了那只雄驹旁边的酒吧凳子上。“我可不会选沙发,深秋一直都睡在上面,当然了。”
规板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雌驹伸长了脖子,扬起眉头看着我。“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我当然不是在说十月的天气了。”我连看都不看她,低声回答道。盯着酒吧里面,我疲惫地眨着眼睛。“我说的是某只雌驹的名字,碰巧了,就是这只雄驹的老婆。”
独角兽使劲眯起了眼睛。她疑惑地看着我,然后又盯着规板。“我都不知……这到底算什么?”
“切……哦拜托……”规板尴尬地轻声笑着,“随便跑来一个蠢婆娘,她说什么你不会就信什么吧?”
“不会的啦。”她低声回答,然后皱起了眉头。“我猜我在这儿呆得也够久了,久到对你而言我也成了个‘蠢婆娘’。”
“呃……呃……”
“十分抱歉,”雌驹嘟囔着,从酒吧凳子上爬了下来。“不过你说的没错,这地方真是臭死了。在它变得更臭之前,我还是趁早离开吧。”她甩了甩鬃毛,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酒吧。
规板深吸了一口气。他用蹄子狠狠地抹过了吧台,转过身来用足以切割玻璃的怒视瞪着我。“你肯定玩得很开心吧?嗯?给我个理由,让我不把你的角拧下来戳你眼睛里去,小姐-”
“我知道你对你的孩子们都干了什么,规板。”我低声说。
他茫然地瞪着我,有什么东西湿透了他的后腿。他跳了起来,意识到他不留神打翻了杯子,让酒流了他满腿都是。他把酒杯拍在了柜台上,胡乱把酒水抹下去,然后一脸疑惑地斜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什么,你刚刚也听见了对吧?”我转过身,冷漠地盯着他。“我知道你是怎么对待剪剪和风歌的。”
他一言不发。我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良心的火星在闪烁。
这并没有阻止我继续低吟:“我知道你会掐住剪剪的脖子,直到他几乎窒息而死。我知道你把你所有的烦恼、仇恨和恐惧通通发泄在这无辜又可怜的孩子头上。我知道你侮辱风歌的才华和智慧,阻碍她的成长。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道貌岸然的嘴脸下面隐藏着什么样的丑陋,什么样的残忍,什么样的罪恶,全都隐藏在你给一只可怜的独角兽当一个好丈夫的毛皮下面。你早就不爱那个病患了,就好像你从一开始就没爱过她一样。”
规板瞪着我,那饱经风霜的面容凝固了。背景之中,电唱机的唱片放到了头。当酒保过去把唱片反过来,快步走回吧台里的时候,喇叭里传来了短暂的刮擦声。
“再来一杯吗,规板?”
规板默默地点点头,举起他的杯子。酒保续满了他的杯子,然后走向我。我轻轻地挥挥蹄子示意他离开,于是他回去继续工作了。
规板一声不吭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吞了下去,然后又盯着我。“你这说的是什么瞎话?”
我疲倦地盯着他。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我已经焦躁不安地徘徊了二十四个小时,现在我仍然能够闻到自己疲惫的身体上带着遗忘领域的铁锈的气味。哦,要是塞拉斯蒂娅也能闻得见该多好。
“这是你能做的最接近善行的事,”我低声告诉他,“马上停止你的所作所为。不要再自我毁灭了。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悲伤,也不知道你想掩盖什么样的痛苦,但是你身为一个丈夫,注定是一家之主,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你放任自己堕落,放任自己崩溃——无论是你的才能,你的力量,还有你的道德也好——那么你的家只会和你一同崩溃。你原本可以保护好的三个生命,却被你给扔进了垃圾堆。深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你,这就是你搬到这个城镇的原因,不是吗?剪剪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激励他的父亲,不是一个只会殴打和恐吓他的可怜虫。你的沮丧和愤怒,已经流传到了剪剪的身上,正在被他发泄给学校里的同龄孩子们。再这么任其发展下去,他会变成一个怪物的。而风歌呢?那孩子年轻,天真,充满了潜力。她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艺术家,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可爱标记。而你正在毁掉她享受自己童年中最可爱、最关键时刻的机会。”
我终于在凳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身子向前倾,眼睛里闪着诚挚的光芒。
“这又为了什么呢?为了又花了一天时间把自己的焦虑藏在杯子底下?为了又一个吵闹的夜晚?我知道你讨厌这个镇子,规板。我不知道你的憎恨从何而来,但为什么你不能后退一步,仔细看看呢?你会发现这个镇子并不恨你。这是个充满了爱,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彼此关怀的小马的地方,为什么你就……”
一股灼热的呼吸涌上了我的鼻子。我咬紧了牙关,努力克制着,继续保持低声。
“非得过得这么辛苦,这么麻烦,这么……拒绝如此简单的改变?这到底算什么了?为什么拒绝承认自己错了?为了你的家,为了你自己,现在重新开始还为时不晚!”
规板看着我,一时间,他的鼻翼展开了。他又喝了一口,吁了口气,对着泛着霉味儿的空气低声嘟囔。“你知道吗,我曾经也相信过爱情。”他捏着自己的酒杯,用眼睛盯着杯子边,把它转来转去。那双眼睛毫无神采,就像两颗大理石弹珠。“我曾经也相信改变,我曾经也相信希望,未来,还有所有那些愚蠢的废话。哼,我曾经就和你一样充满了活力,活得丰富多彩。就是因为我太相信这些破玩意儿,所以才把自己赔进去了。深秋和我举办了婚礼,我们两家都在那里,欢笑,派对,蛋糕,气球……我们去度了蜜月,玩得那叫一个开心,过得那叫一个幸福啊。真的……真的很幸福啊……然后,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我好奇地眨着眼睛看着他。“是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叹了口气,然后随着一声咆哮,他凶狠地把杯子砸到我脸上。
那杯子砸到了我角上,分量重到足以把死者砸醒过来。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身上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和啤酒泡沫。我的耳朵因为撞到了地板而嗡嗡直响。咬着牙,我透过额头流下的鲜血,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规板的蹄子落在我身边。我的视线一路上扬,蹄子,腿,肩膀,脖子,直到我看到了他那张正冲着我唾沫星子四溅地咒骂的脸,吼声简直像巨龙。
“所有的雌驹都是一无是处的吸血鬼!”规板的声音轰鸣着,盖过了周围顾客的惊叫。“严重的灵脉失联症是遗传病!那个阴险的婊子在跟我约会之前就知道自己有这个问题!然后,一年……我们结婚才一年时间,她就发作了!就是你所谓的爱,害得我成了她这辈子的钱包!我恨我的孩子吗?你他妈说的太对了!我讨厌那个臭小子!我讨厌那个笨丫头!我讨厌她身上掉下来的所有天杀的玩意儿!枷锁再可爱也是枷锁,就算每次我试着教他们该怎么好好听话的时候他们哭得再厉害也一样!你想谈谈改变?你想谈谈未来?只要他们还像是他们那没用的母亲那样敢不尊重我,那就没什么好改变的!没什么好解决的!”
“够了,规板!”吧台后面的酒保吼道,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他都已经花了半分钟的时间试图盖过那只雄驹的咆哮声了。他怒视着这个醉鬼,蹄子里紧紧握着一根金属球棒。“我不管你老婆有多糟糕,不许在我这里殴打顾客!在我的酒吧里可不行!”
我默默地凝视着规板,那疼痛从我额头直刺全身,让我微微地颤抖着。
他怒气冲冲地站着,左右活动着脖子,发出了骨节的爆响。在所有小马紧张的注视中,他从附近的凳子上抓过一个鞍包,平静地在背上背好。最后,他指着我,低声威胁着。“我不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小姐。如果你是马哈顿社会服务中心来的,那你趁早滚蛋。但是,如果我发现是她派你来的……如果她觉得用这种懦弱的方法可以报复我的话……”他一边走出门外一边斜眼瞪着我。“我向露娜发誓,改天他们会在垃圾桶里找到你们俩的脑袋,都裹在你身上那件像是帽衫的破布里面。”他从两个顾客身边闯过,一蹄子踹开了门,门外的星光短暂地分开了室内的轻烟,门在震惊的小马们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了起来,抬起蹄子,平静地感受着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淌的温暖血液。我看着我的前蹄,上面沾满了血。
“那个臭流氓就该被好好修理一顿。”酒保在后面抱怨着,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所有那些混蛋都留在马哈顿了呢。”他关切地低头看着我。“嗯,你看起来伤的不轻啊,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的目光回到门上,十月的寒夜在门外徘徊。
“呃……女士?”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非常非常深。
“女士,你还好吗?”
* * *
规板沿着路朝小马镇中心走着。月光在泥土路和草坪上投下了瘦长的影子。他左摇右晃,喃喃自语。他的眼睛眨着,每眨一次都越来越疲惫。
他走过市场区,走过一连串关门的店铺。所有的商店这时候都停业了,所有的灯光也都熄灭了。一阵寒风吹过了街道,卷着沙沙作响的尘土和树叶穿过空旷的街区。
“呃……唔唔……一帮该死的陆马乡巴佬……我向地狱发誓……”
如此雄辩之后,他把蹄子伸进了自己的鞍包,掏出一个小铁壶。用魔法拧掉了壶盖,他咧开了嘴,把酒壶举到嘴边,使劲灌了一大口。
“嗯……唔……哈哈哈……‘仙果’。嗯……不知道她的味道是不是跟名字一样好吃,哈哈哈……”
他转着酒壶,又把它聚到了嘴边。这次他什么都没喝到。
“嗯?”他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蹄子里的酒壶不见了。低头一看,他看到酒壶掉到了泥地上,里面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哦,他喵的……”
规板弯下腰,想把酒壶捡起来。
它忽然从他面前滑开了。
他眨着眼睛,皱着眉头。“什么鬼?!”他嘟囔着,满嘴的酒味儿,像是喷着冰冷的寒气。他眼看着那瓶子滑出了街道,滚进了附近一条阴暗的小巷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醉醺醺地皱着脸,抬头望着夜空,一阵凉风从他身边掠过。尽管如此,规板还是耷拉着脸,直接跟着那个不守规矩的酒壶进了巷子里面。
小巷的黑暗笼罩了他,他跌跌撞撞,撞到了垃圾桶上,在他的咒骂声中,一只老鼠飞快地从他蹒跚的蹄下溜走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一堆木料,他眯起了眼睛盯着建筑之间的阴影。最后,他看到了一抹朦胧的月光。
“呃……你在这儿啊。呸……该死的,全都脏了……”他走到了酒壶前,弯腰想把它捡起来。
就在这时,一根木头方子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的后蹄子上。
“啊!”他尖叫着,立刻向前倒了下去,摔了个狗吃屎。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扎在了水泥地上,当他试着翻身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还是那根木方子,在绿色的魔法光芒中飘在半空中。它呼啸着旋转,随着一声脆响,击中了他右前腿的膝盖。
“哦啊啊啊啊女神啊!”尖叫声被遮挡在两层楼高的砖墙之间。他翻身倒在地上,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右前腿嚎叫着。“唉……啊……哇啊……”
木头方子在刚刚的撞击中断成了两节,边缘像刀刃一样尖锐。尽管如此,我依然用魔法在地上拖着它。我漫步走出了藏身的阴影,高高站在他面前,低头俯视着他。我的眼睛在抽搐,黑暗中有火花在闪耀,我的火花。
他的尖叫声简直像是在生孩子,我只希望这一刻要是能再神圣一点儿就更好了。他眯着眼睛瞅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恐惧。“你他喵的是谁?!”
那咆哮声依然那么难听,我忽然想象着如果生锈的枷锁束缚住他的那张臭嘴该有多美好,于是我对准了他那张嘴,卯足了劲抡起木方子砸了过去。随着一声模糊的雷鸣,他翻身倒下了,月光下尽是他喷出来的脏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铜的气味儿,闻起来就像是遗忘领域的铁锈。我站在他头顶,俯视着他,欣赏着他微弱的喘息声和呜咽声在我们周围的砖墙剧场中间回响。
“我是谁?”我的声音很单调。“那无关紧要。反正你也不会记住的。就算你记着也没关系,你还是那个残害三只无辜小马的恶棍,许久以来一直用你的无知、愤怒和痛苦囚禁他们的混球。”
“呃……是……是要钱吗?!”规板冲着我喷着唾沫,我看到他的脸都皱成疙瘩了。哪怕是身处痛苦和创伤中,他也只靠着愤怒生活。“拿走我的鞍包就是了,你这个疯子!”
“这根本不是钱的事!”我咆哮如雷,用那根断裂的木方子锋利的边缘压住了他膝盖受伤的位置。他又是哆嗦又是挣扎,任凭我朝他吼叫。“这是为了平静!这是为了幸福!只要你那没用的破角还有能力把你的孩子欺负到生不如死的地步,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家庭里!”
“是……是为了那些该死的孩子?”规板像只老鼠一样吱吱直叫,在恐惧和怀疑中,他都翻白眼了。“小姐,你想要他们就尽管带走他们好了!只要你、你开口,我什么都可以做!只、只是别再打我呃呃呃呃——”
“不……”我的力度更大了,“不,你根本不会改变的。”我的声音低沉,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在某处,唤夜者可能一直在震动,但我依然无法从我鸣响的耳中分辨出来。“所以是我,我才是不得不得改变点儿做法了,在我还有能力这么做的时候……”
“什么……”他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你……你要干什么?!”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我狂怒不已,我的角已经烧得仿佛炽热的翡翠灯塔。折断的木方子在我的魔法下高高地举了起来,照得棺材一般死寂的小巷里仿佛闹鬼一般幽冥。“谁也不会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你也一样!我是这个镇上的幽灵,我所做的一切,历史只会去做些拙劣的适应!谁也不会知道我曾经在这里活过!可你呢?!你没了,又有谁会想念你?!”
“求你了。求求你,小姐-”
“又有谁会想念你?!”我的尖叫声无比刺耳。
他举起粗壮的前蹄挡住了自己的脸,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我把木方子举得越来越高,我的狂怒在熊熊燃烧。
照着他的角砸下去。干掉他,让他再也没法折磨他的孩子们。
他在惨绿的阴影下颤抖,我闻到了垃圾的臭味,汗水的咸味,还有尿骚味。
打烂他的角,就是这么简单……
我牙关紧咬,空气中充满了寒雾,随着血管的每一次脉动,我看到他身后的狂风暴雨正滚滚而落。成千上万的孤魂永远为了她的歌而哀号。何等忧郁,何等正义,何等渴望……
马上干掉他。干掉他。干掉……
壁橱里装满了毛绒动物玩具。月亮舞坐在它们中间,紧紧抱着自己抽泣。我把他抱得更近,但是剪剪依然一言不发。她浑身伤痕累累,迷惑而孤独。大雨从楼梯间倾泻而下,仿佛葬礼的面纱。我恳求他,我哀求他向暮光闪闪和其他小马说出真相,但是他拒绝了。她离我而去,整个学校的庭院空空荡荡,雾气蒙蒙。我永远无法理解痛苦,永远无法理解苦难。规板也同样无法理解,哪怕是现在,他正张大了血流不止的嘴巴,瞪着我,等待着我的最后一击降临。很快,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了。
除了我。
我的怒气融化成了沉重的喘息。头顶的角也黯淡了。当我倒在地上的时候,小巷里回荡着木方子摔落在地的脆响。我用蹄子捂住了嘴,但依然无法阻止我的哭泣。它仿佛手术刀一般从我身体中穿插而出,剖开了我的心扉,邀请泪水来洗清那一刻的恐惧,结果它失败了。
我呼吸急促,蜷缩着靠在小巷的墙上,对面是一只颤抖的雄驹。他的身上满是淤青和伤痕,仿佛我的名字烙印在他身上。我盯着它们看的每一秒钟,它们都在一层薄雾之下越来越模糊。我浑身发抖,哭得一塌糊涂。在什么地方,有个声音呜咽着:
“你……你……”我尖叫着,喘息着,结巴着,“你……还能感觉到你的腿吗?”
他没有回答我。他只顾着浑身发抖。小巷之间的狭小空间忽然变得无比寒冷,他张开了嘴,一股白气混着血液喷薄而出。
我咽着唾沫,朝他伸出了一只蹄子。“先生……?你、你还好吗?”
“唔唔唔唔!”他粗暴地甩开了我,咆哮着,眼白在月光下疯狂地闪烁着。“啊啊啊!离、离我远点儿!”
我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把如鲠在喉的感觉硬是咽了下去。“我……我不会……”我的表情崩溃了。“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啊……呜呜……天呐!哦女神啊!我、我这是在哪儿?!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拜托,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的……”我试着微笑,结果只是哭得更厉害了。“我……我这就去找小马来帮你,拜托……”
“呃呃呃……我、我要的就是这个……还不快他喵的去啊!”
“我……我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的,只是……”我摇着头,用碧绿的魔法把他轻轻地包围住。“相信我,规板先生,嘘……你会没事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他疑惑地问,但是当我努力把他从地上慢慢抬起来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
我慢慢地飘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小巷,穿过小镇走在死气沉沉的星空下。这可花了好久。一路上,他至少忘了我四次,每一次他都越来越惊慌。直到最后痛苦和迷惑终于压垮了他,受伤的雄驹失去了知觉。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我对这声音的厌恶感超出了我之前听过的一切。
* * *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小马镇中心医院外面的长凳上。我蓬头垢面,身上的连帽衫一股汗臭和泪水的味道。我听到小马们的蹄声从我身边走过,当他们靠近我的时候,总是会稍稍停一下。他们肯定是稍微花了点儿时间特别盯着我看,这都是我猜测的,因为我的脸一直都埋在前蹄里,根本没抬起来过。
彻夜无眠,而现在,我依然清醒。在这漫长而痛苦的一整天时间里,我的心都在内疚之中煎熬着跳动。这一次,诅咒带来的寒冷还不足以扑灭我心中那个灼热的疙瘩。
最终,当我的理智到了崩溃边缘的时候,医院正门终于响起了门板滑开的声音。我站了起来,擦掉了脸上的泪痕。我转身去看,嘴唇颤抖着。
规板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的右前腿拄着一根拐杖,后腿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总算还是承受住了他的体重。他的半张脸都被绷带盖住了,让我喜忧参半的是,那表情更像是恼火而不是痛苦。他喃喃自语地抱怨着,垂头丧气地仰望着晴朗的天空,笨拙地迈开蹄子,拄着拐杖向前蹒跚地走去。
他还算完好,在我这一辈子里,从来没这么开心过,又这么想要躲起来。但是,我鼓起勇气跳下了长凳,因为僵硬的四蹄而哆嗦了一下,然后朝他快步走去。
“呃……规板先生?”
“唔唔唔……”老半天,他才转过身来瞪着我,“嗯?你想干嘛?”
“呃……你……”我摆弄着连帽衫的袖子。“你还好吗?我是说……医生有没有说你受了什么真正的痛苦-”
“啊!”他干呕起来,斜着身子躲开了我。“离我远点儿,臭要饭的!哦,女神啊,我真恨这个镇子!”
“求你了,我必须知道-”
“首先,不,我一点儿也不好!”他吼道,“那些遭殃的医生想把我口袋里的每一块钱都捞走。第二,你这样的臭要饭的在乎这个干什么?!”
“我……”
“滚远点儿,小姐!”他抱怨着,“我向露娜发誓,我到处都能碰上遭殃的蠢婆娘!啊——!”他一边咆哮一边蹒跚着走开,气势汹汹地仿佛要掀起暴风雨。然后又补了一句:“我才在铜冠酒吧喝了三杯而已!反正那破地方也是个垃圾堆……”
我坐在地上,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拥抱着自己。整个下午慢慢逝去,我终于站起了身,转身慢慢向北方跑去。
* * *
通往我小屋的门无力地打开了。彗星立刻跑了过来,亲切地喵喵叫着,磨蹭着我的前腿。
我呆滞地凝视着他。看见了他的空盘子。没说什么,我飘过他的猫粮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餐盘里。这个任务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的魔法失效了。袋子摔到了地上,还有我也是。我瘫坐在床边,抬头望着虚空中。
彗星甩了甩尾巴。他看看我,又看了看乱七八糟的餐盘。他的胡子弹了弹,我忽然感觉到他温暖的小爪子爬上了我汗津津的身体,他在嗅我的鼻子。
我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他。慢慢地,我虚弱地抬起了一只蹄子。
他磨蹭着它,紧紧地凑在我身边偎依着我,惬意地咕噜着。
我咽着唾沫,轻轻地抬起了前蹄,把他抱了起来。我感觉到他的温暖传到了我身上,不由得开始抽泣了。紧紧闭上了双眼,我蠕动着嘴唇,努力忍住了泪。
“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雪石膏?”我呜咽着,“为什么我就得被这么糟糕、这么可怕地囚禁在这里?为什么我就不能做该做的事呢?我都已经、已经当了一年的孤魂野鬼了,而且……我、我就是没法接受这一切。我……我……我本来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可以让一切都不一样。谁也不知道这需要什么,谁也不、不会知道我、我为了让、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更加谐律,而做过什么……”
彗星蜷缩在我身边,蠕动着他毛绒绒的小身体,适应着我身体的颤抖。他抬起橘黄色的小脸,喵喵地叫着。
又是一声呜咽逃出了我的唇边。我颤抖着,“可是,我会知道的。”我紧紧地抱着他,磨蹭着他,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我会知道的。”呜咽声这次柔和了一些。我把脸埋进了他咕噜的小身体里,声音变得沉闷了。“老天保佑我,雪石膏。可我、我很高兴你不在了。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不会亲眼看见……”我抬起头来,紧张地凝望着唤夜者的藏匿之处。“你不会亲眼看见我变成了她……”
在我的泪慢慢干涸的时候,彗星一直紧紧地抱在我身边。大约一个钟头之后,我总算是喂完了他。然后,夜幕降临,我关上了灯,蜷缩在寒冷的小床里,最后,总算是断断续续地睡着了。
* * *
在清晨的清新空气中,我弹奏着七弦琴。在十月的清风中测试着每一个音符,绝望地试图重温我昨晚可能做过的任何孤独的梦。结果我根本没机会回忆起什么,因为很快,车厘子的声音就在我耳畔欢快地响了起来。
“哦,我很高兴蓝音教授能派你过来,但我更高兴的是你的流感终于好了,今天总算是来了!”她笑得比初升的朝阳还要灿烂。我们面前的学校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嬉闹玩耍,享受着课前的闲暇时光。“你都不会相信,你的来访对我的学生们来说有多幸运。自从我宣布我们将有一位来自坎特拉皇城的特邀嘉宾,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听艾奎斯陲亚音乐的历史呢!”
“我挺好奇的,”我疲惫地喃喃自语。“在我来之前,你这个礼拜都在教些什么呢?”
“哦,就是一般的基础数学,几何,还有……”车厘子顿住了,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眨着。“嗯……”她揉着下巴,眯起了眼睛。“还是我上周教的那些几何课?这个……不知为什么,怎么记不太清了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嗯……”当我开始在七弦琴上弹起另一首曲子的时候,我向她露出了沧桑的笑容。“我相信你还是让他们都很开心,对孩子们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了。”
“嗯,开心是一件好事。不过,学习嘛……嘻嘻嘻……也不能忘记哦。现在我们终于能开始了!”
“我们……可以忘记很多事情。”我清了清嗓子,耸耸肩膀。“我想,我要说的是,对于这些孩子们而言,你,比知识更加重要。你……给他们带来了幸福、带来了欢乐,带来了学习的兴趣和激情,车厘子小姐。这份感觉永远不会从头脑中消失,因为它已经深深地扎根在我们心里了。”
她笑了起来,桑葚色的脸颊变得更红了,“我喜欢你的想法。嗯……或者,嘻嘻嘻,我应该说‘感觉’吗?”她眯起了眼睛,表达着对我的关切。“不过,我能问一下吗?你的身体……真的健康了吧?”
“是的,车厘子小姐。我好得很。”
“因为,要是你身体还不太舒服的话,我相信蓝音教授也会很愿意重新安排时间,等到即将来临的坎特拉皇城实地考察旅行之后-”
“相信我,”我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然后我清清嗓子,尽我所能向她露出了最平静的微笑。“我……这辈子还从没这么清醒过。”
她眨了眨眼睛,羞涩地微笑着。“嗯,那好吧。我猜我们都能尽自己的-”她的头转向一边,眼睛顿时一亮。“大麦克,你来啦!”
“嗯~对。”
“哦!你还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带来了更多木柴!”她从我身边的野餐桌旁跳了起来。“来,我来帮你拿!”她转过身来朝着我眨了眨眼睛。“我先离开一下,呃……”
“天琴,天琴心弦。”
“哦!好的,心弦小姐!我不会离开太久的。”
“嗯……只是……呃……别走太远了啊。”我告诉她。
“嘻嘻嘻!怎么会!咳咳……”她快步走向那只正站在校舍旁边的大木箱前的红色雄驹,“小心一点啊,我知道你是个大块头,但不管是谁都可能被压垮的!”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让学校老师帮了他一把。
我远远地看着。现在我依然在弹奏七弦琴,但几乎没去留意我正在弹什么。在几天以来的第一场睡眠之后,这个早上感觉就像裹着一层梦幻的迷雾。然而,就像其他幻梦一样,一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把我唤醒了。
“我还得跟你说多少次才行,蜗蜗?”剪剪一瘸一拐地走近了野餐桌。“我现在什么游戏都不想玩!”
“哦……来嘛——”蜗蜗在他身后蹦着,噘着嘴。“可你一直都不出来玩!”
“我只是累了。”剪剪嘟囔着,“要是我想在突击测验中得高分,那我就得去学习!”
蜗蜗的脸因为困惑而皱了起来。“呃……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考试了?”
“你管我!”剪剪朝着他的瘦高个朋友吼道,“没准儿是因为我不想一直无所事事!没准儿是因为我不想变得一无是处!”
蜗蜗好奇地把头歪到了一边,“你怎么会一无是处,剪剪,”他喃喃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剪剪闭上了眼睛,露出了左眼睛上轻微的瘀伤。他叹了口气,嘟囔着。“蜗蜗,我们回头再一块儿玩,好吧?现在,你先去别处……去追蝴蝶什么的,或者在我不在的时候随便你做什么都行,别惹麻烦。”
“蝴蝶?”蜗蜗直挺挺地站起来,不停地眨眼。他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身子都跳到了空中。“我得去救那些花!”他撒开蹄子就冲过了忙碌的操场。
“嗯……”剪剪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差点儿一头撞到我身上。“哦,音乐!”他抬头看着我,或者更准确地说,看着我的七弦琴眯起了眼睛。“嗨,呃……您一定就是车厘子一直跟全班讲的那位音乐家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一开始没有。
“可、可是……那个……我还以为您病得来不了了呢?”
深吸一口气,我向他沧桑地笑了笑,“我好多了。”
“哦。”他点点头,然后凝视着蹄下的草地。“我想这很好。”
“我不能错过教室里挤满了孩子的机会,”我说着,随意地弹奏着另一首曲子,“分享音乐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事情了,我觉得……每只小马都应该得到幸福。”
“哈哈,如果您这么说的话。”剪剪嘟囔着,用蹄子刨着地面。“那您可真是选了个蠢地方啊。”
“哦?”
“是啊,学校太……实在是太无聊了。”他喃喃着,“这要是换成舞台或者小马镇才艺表演的话……或者……”
“你讨厌上学吗?”我问道。
“嗯……”他皱起了眉头。“不,我想不会的。我是说……对,当然了,这的确很无聊。但是,我可以见到其他很多的孩子。我可以和同学们开玩笑。”他窃笑起来,“我可以和蜗蜗一块儿玩,就算他有一半时间都在犯蠢也好。”
“这感觉很放松,不是吗?”我说道,“就像是一首曲调不断变化,但始终都很温柔的好歌?”
他咬着嘴唇。我听到了抽泣声,他扭开了脸,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声嘟囔着,“对,放松,真的很好……”
我看着自己的七弦琴,又看着他,“你最近一次有机会听音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他还是不看我。小小的肩膀颤抖着,“我妈妈以前经常给我唱歌,可是……她再也不给我唱摇篮曲了……”
“不唱了吗?”
“不……”他叹了口气,“那样不好。”
“真的不好吗?”
他沉默了。
“你至少还记得它们,对吧?”我问道,“回忆起它们,你会感到放松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已经是泪汪汪的了。
“听我说,孩子……”我俯下身,轻轻地微笑着,“音乐永远不会消亡,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只要我们能够幸福,那么它就不会消亡。毕竟,这是我们每只小马都该得到的。”
慢慢地,他和我一同笑了起来,尾巴轻轻地摆着。“您今天真的要和大家分享一些音乐吗?”
“嗯哼……”我点了点头。“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孩子。”
“嘿……”他慢慢地点着头,望着正在帮大麦克搬运木柴的车厘子。“我想我会喜欢的。”
“嘿,小子!给我过来!”
剪剪的身体猛一哆嗦,我看到他咬紧了牙关。他颤抖着,转过身来,急匆匆地扔下一句话:“我得走了!”
我望着他一路跑出了校园,爬上了芳草茵茵的山丘,沿着一条肮脏的土路,走向了一只让你一看就忘不了的雄驹。我的呼吸都顿住了,怀中的七弦琴也停了。
“你聋了吗,小子?!”规板拄着拐杖吼道,“我叫你赶紧给我滚到这边来!”
剪剪僵立在原地,有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我看到他因为无形的寒冷而打了个哆嗦。“呃……啊?爸爸?这怎么……”
“你还在等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在干什么啊?”
“我叫你过来的时候,你就赶紧过来,听到没有?!”
“嗯……”剪剪低下了脑袋,“是,爸爸。”
“别跟我是来是去的。”规板哼哼着,然后转了转缠着绷带的脖子,“闭嘴跟我过来,我们要回家了。”
剪剪困惑地皱起了脸。“哎……?回、回家?”
“对,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回家。”
“可、可是……”他转过身来,回头望着操场和不远处的校舍。“今天是上学的日子啊!我、我真的得回家吗?”
规板猛地转过身来,两眼通红,目露凶光。“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当众让我丢脸吗?!”他的角亮了,剪剪的前蹄被魔法粗暴地拽了过去,硬扯到了成年的独角兽身边。“昨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被鬼知道是什么东西给揍了一顿!我的钱全赔给医生了,现在我从工地的老板那里知道,在我的腿愈合之前都不能去干活儿!这就是说你得呆在家里,伺候你亲爱的老爸,帮着做家务!”
“可……可是……”
“你敢跟我顶嘴?!在我花了这么些年把你辛苦拉扯大之后?又是喂你,又是养你,又是给你惹的祸擦屁股?!你欠我多少你知道吗,臭小子!别去管学校的事了,你妈肯定有些书能让你在家里也学习。公主作证,她就整天没事干坐在那儿看她那些破书!”
“好吧……”剪剪无精打采地低声说道,脑袋都耷拉到地上了。
“嗷……”规板一瘸一拐地朝镇中心走去,每一步,他的右前腿都缩着,“别扯我后腿,听到没有?!这都已经够丢脸的了!我不指望你能明白……”
我看到他们开始离开了。我转过身,朝反方向望去。车厘子和大麦克还在忙着搬木柴,完全没留意到。我本来可以说些什么,我本来可以冲过去告诉他们剪剪被规板给带走了,我本来可以做很多大胆而夸张的事情。
但是,我做了其他的选择。平静地吸了口气,我把七弦琴飘到了面前,趁着十月的清风,响亮而平稳地,开始弹奏了一首非常优美的曲子。
规板和剪剪沿着土路走得更远了。我开始看不清那男孩子的可爱标记了,他父亲低声地咒骂也变成一种遥远的絮语。
我耐心地继续演奏,坚持不懈地演奏了整首歌,任凭旋律随风飘荡。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呼吸被冻结在诅咒那可怕的寒气之中。
然后,仿佛黑夜中点亮了一支小小的蜡烛那样美丽,剪剪的身体也僵住了。他停住了蹄子,小小的耳朵随着“半月影的回响曲”颤抖,每一次有节奏的高音都震动着他的身体。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当然,规板也留意到了这一点。或许是没听到身后剪剪有气无力的拖沓蹄声,或许是发现身边缺了个回应他那些牢骚和咒骂的对象。他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周围眨着眼睛,最后疑惑地皱着眉头转过了身。
“小子?!没听见我说话吗?!我说咱们要回家了!赶紧的!”
剪剪一动也不动,十月的清风吹拂而过,带着雪石膏温柔的音符。孩子们在背景之中咯咯地笑着,我屏住了呼吸,等候着,期待着。
然后,就这样开始了。“不。”剪剪回答道。
规板转过了身,瞪着眼睛高高地屹立在小独角兽面前,恶狠狠地俯视着他。“你,说,什,么?!”
回答再一次重复。“不!”
我吁了口气。只是当规板扔开了拐杖,向矮小的男孩子凶神恶煞地逼近时,刚吁出去的气又倒吸了回来。他发出了可怕的咆哮声。“臭小子,你竟敢不听我的话……”
“唔唔唔……我不要再听你的任何话!”剪剪忽然对他怒吼起来。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了,但这一次,是纯粹愤怒的爆发。“你只会冲着我大吼大叫!你只会揍我出气!你只会骂妈妈!骂我妹妹!还说这都是我的错!”
“闭上你的臭嘴!”规板抬起了一只蹄子。”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对!”剪剪尖叫着,他泪如泉涌,但是依然大声怒吼。“我知道你有多讨厌我!我知道你有多讨厌妈妈还有风歌!我知道你总是无缘无故就发脾气打我!我才不要为了这个回家!再也不要了!所有、所有的小马……都应该得到幸福!”他哭泣着,大叫着。孩子们纷纷扭过头来,在他爆发的呼喊声中,整个操场都静了。“所有的小马……都应该得到幸福!我才不管你有多生气!但我不会让你再阻止我得到幸福!”
“臭小子,要是你再不闭上你的臭嘴-”
“离我远点儿!”剪剪大叫道,紧紧闭着哭泣的眼睛,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尖叫:“你是一个坏爸爸!你是一个坏爸爸!你是一个坏爸爸!你是一个坏-”
“哼!”规板重重地一蹄子扇在剪剪的角上。他的角一亮,正在大喊大叫的男孩子就被他用魔法掐着脖子提了起来。“去你妈的,臭小子,那个婊子把你生出来的那一天我就该这么做了!”
操场上的男孩子们在惊叫,女孩子们都吓哭了。我听到飞板璐那无畏的呼喊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什么。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继续弹奏着“半月影的回响曲”。
这通疯狂的喧嚣终于引起了车厘子的注意,她快步跑了过来,“看在艾奎斯陲亚份上,到底是怎么啦?!”她惊叫一声,眼睛瞪得滚圆,“天哪!剪剪!规板先生,你这是在干-”
“滚一边儿去!”规板咆哮着,“我家自己的事!”他又把剪剪提了起来。
“他……他要窒息了!”车厘子尖叫着,她转过身来,朝着校舍尖叫着呼救。“大麦克!快来啊!他要把剪剪掐死了!”
“嗯——不!”大麦克咆哮着,咬紧了牙关。在雷鸣般的蹄声中,大块头的雄驹从校园中飞驰而过,四蹄踢起的尘土仿佛风暴来临。眨眼间,他已经直冲向了规板,用强壮的身躯把那只尖叫的独角兽撞得摔倒在地。
“啊——!”规板咬着牙,“你干什-放开我,你这个恶心的乡巴佬-!”大麦克的回答是一只呼啸而来的铁蹄,直直地揍在了规板的满口好牙上。“嗷-咔——啊——!”
“耶!”小苹花又蹦又跳,挥舞着前蹄,“狠狠揍他!给那个大坏蛋点儿颜色看看,大哥!”飞板璐也和她一块儿欢呼雀跃。甜贝儿浑身发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轰隆拥抱着她,微笑着轻轻安慰着她。
“唔哦——泥则肮脏的垃圾隆民!”规板口吐鲜血,胡言乱语,目光充满了凶恶的杀机。当大麦克干净利索地把他撂倒在地时,他只能挣扎着哼哼。“啊——这个镇纸真是照糕透顶!俄要把你们的心通通都挖出来!所以别-唔唔——!”大麦克直接一蹄子踩在了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跺进了泥巴里,让他只能去吃土了。
与此同时,车厘子冲到了剪剪颤抖的身体边。她跪下去把他抱了起来。“剪剪!剪剪!哦,你这可怜的小家伙啊!你还好吧?你还能呼吸吗?”
剪剪咳嗽着,勉强喘着气。他蜷缩在车厘子怀里,虚弱地点着头。“是、是的。”他轻声说道,“求求你,让他别靠近我……他太可怕了……他一直……都太可怕了……”
“哦,剪剪啊……”她凑过去温柔地磨蹭着他,就好像他是自己的孩子。“当然的!我向你保证,他再也别想碰你一根毫毛了!”她的眼睛湿润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要是我早点儿知道该多好,哦天哪,你这可怜的小家伙啊!”
“妈妈……风歌……”他颤抖着,在绝望的抽泣中紧紧抱着她,“她们……她们需要……”
“他也别想再碰她们了!你一点儿不用担心了!”她扭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孩子们。擦干了眼泪,努力叫出了其中一个。“蜗蜗!快过来……”
瘦高的男孩子哆嗦着走了过来,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哭泣的朋友。“是、是的,车、车、车厘子小、小姐?”
“剪剪会没事的,但我需要你赶快到镇上去喊警察过来。你能帮我这个忙吗?帮你的朋友这个忙吗?”
“呃……没、没问题!”
“很好,别担心。这里有大麦克照应着就够了。现在,去吧蜗蜗,快跑!”
蜗蜗撒开蹄子朝镇中心飞奔而去,远到了听不见规板沮丧的咆哮声。
车厘子把剪剪抱得更近了些,微笑着向他呢喃着。“嘘……没事了,亲爱的。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别害怕了……”
“不、不害怕……”剪剪打着嗝儿,用前蹄捂住了泪盈盈的眼睛。“再也不害怕了……再也不害怕了……”
“嘘……没关系的,剪剪,”她含着泪安慰着他。“哭出来也不要紧的,就发泄出来吧,一切都没关系的……”
“半月影的回响曲”终于停止了,只是因为我再也无法自控。我把七弦琴紧紧地抱在胸前,就像车厘子拥抱剪剪那样。我抬起了头,仰望着晨光万道的天空,漠然的表情终于崩溃了,释放出沉重的抽泣声。我双眼紧闭,向着天空呜咽,虽然脸上泪流满面,但嘴角却在上扬,露出了微笑。两个小小的字一直在我的唇齿之间反复吟诵。直到我再也没有力气去想起我到底要感谢谁。
而我也不在乎。最后,警察终于来到了现场,帮助大麦克制服了那只发飙的独角兽。同班同学们都围在车厘子身边帮着安慰剪剪。而一个可能从来都不在那里的幽灵突然无影无踪了,只剩下音乐还飘荡在空中。
* * *
“关于规板,有些他的新消息。”几天之后,暮光闪闪在方糖小屋的桌边说道。
“你是说那个打自己孩子的独角兽混蛋什么的?”正在嘬着苏打汽水的云宝黛茜停住了,皱起了眉头。“他们把他给吊上绞架了吗?”
“云宝黛茜,真的!”暮光闪闪黑着脸。“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日月内战时代?!”她不紧不慢地把报纸叠了起来,看着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他被禁止保释。在上法庭之前,他都得一直蹲大牢了。这位劳工先生身上又被查出了一些不干净的记录。很明显,他在马哈顿就因为保险欺诈罪还在被通缉呢。艾奎斯陲亚调查局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到处找他,我猜他们可能从没想过来小马镇转转。”
“换句话说,在他因为把孩子当沙袋暴打而受到惩罚之前,还得经历一大堆罗里吧嗦的繁琐程序什么的。”云宝黛茜哼哼着,“这算哪门子正义啊?!”
“咱不觉得这有啥可抱怨的,云宝,”苹果杰克说。“重要的是,他被当场抓住了,他再也不能对那些和他住在一起的可怜的小马胡作非为了。”
“是啊,不过,感觉还是差劲透了!”云宝黛茜气哼哼地抄起了前腿。“他不就跟咱们是邻居吗?他把自己亲生骨肉当垃圾一样对待,我们竟然不知道!你们不觉得这简直差劲透了吗?!我是说,像这种破事怎么会出在咱们这个时代?难道……嘿,塞拉斯蒂娅公主作证,这种简直难以想象的消息没有吓到你们吗?”
暮光深吸了一口气,用蹄子微微摆弄着桌边。“如果连塞拉斯蒂娅公主都不能杜绝一切恶行,咱们又凭什么认为咱们之中有谁能做得更好呢?”
“对,可是……”云宝黛茜沮丧地靠在椅子背上叹了口气。“一想到这样的恶行暴露在大家眼前,我就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我们还不够努力了。我是说……我们到底是不是谐律精华啊?”
“哦,别这么闷闷不乐的,甜心,”苹果杰克温柔地笑着说。“天知道,你是镇上最勇敢最体贴的小马了。什么时候,只要发觉了任何可能出麻烦的蛛丝马迹,你马上就变成英雄了!”她朝着暮光眨着眼睛,“估计坐在这儿的任何小马都一样,其他的也一样。”
“想创造太平盛世,从来没有绝对完美无缺的办法。”暮光闪闪说道,“让生活安宁而祥和的办法……就像交朋友一样。”她热情地笑了。“这是一条充满了坎坷和艰难的道路啊。”
“而且,自从规板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之后,整个小马镇的每一只小马都对此更加敏感而理智了。”苹果杰克转向了云宝黛茜。“要是你想开始监督咱们左邻右舍啊,云宝,那你机会来了。”
“呵呵。是啊,是,我猜没错呢。”她拍着翅膀飞到了天花板上。“嘿,我通常可不会提这种建议,但要是咱们把其他姑娘们也叫到图书馆开个特别会议什么的怎么样?我觉得吧……要是我们能组织一些社区活动来……那个……我也不知道,试着联系整个镇上的所有家庭,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看?”
“我自己觉得,这主意简直太妙了!”暮光闪闪微笑着跳了起来。“云宝,我认为组织这场会议的荣誉应该属于你。”
“太对了!”苹果杰克补充道,她站起身把帽子扣在脑袋上。“去哪儿啊,伙计?”
“咱们先把瑞瑞从精品店逮过来!”云宝说着,指着门口,三只小马走了出去。“你们知道她会花多久为了最后一秒之前做好准备!”
“切!那个花哨的挑剔丫头!就算到了世界末日,她操心的还是自己的睫毛!”
“哦,那谢天谢地,我们一时半会儿还不用担心世界末日这回事。”暮光闪闪打趣道。
三个好朋友咯咯笑着离开了。几个孩子从她们身边蹿过,一溜烟冲进了方糖小屋的中心。这是一群名副其实的学龄小马。车厘子从门外探进头来,朝他们喊道:
“好啦孩子们,可别把你们的午餐钱都花光了!只能买水果或者果汁!我们还得坐好久的火车呢,到时候可别急着找厕所哦!”
“好的车厘子小姐——”孩子们齐声回应。车厘子咯咯笑着站在门口,和大麦克以及另一只雌驹聊着天。
“哦!超霸草莓汁!超霸草莓汁!”蜗蜗蹦蹦跳跳地和其他几个孩子依次走向柜台后面的蛋糕太太,收到他们的果汁盒子和苹果片。“我们得把我们的钱合起来买超霸草莓汁!”
“什么?!”剪剪瞪了他一眼,活像是他疯了。“可那就只有一盒了!我知道它挺大的,但我们怎么喝一盒果汁?”
“嗯……我们买两根吸管!”
“蜗蜗!”剪剪惊叹着,“你真是个天才!”
“呵呵呵。”
“可是……嗯……哦见鬼!”剪剪翻弄着他大屁股上的鞍包,“我们俩的钱加一块儿还是不太够啊!我看我们只好买小一点儿的果汁盒子了,这就表示没有超霸草莓汁了。”
“唉……”蜗蜗的耳朵耷拉了下来,鼻子都垂到地上了。
就在这时候,三枚金币落在了两个男孩子中间。“拿去吧,给你们自己犒劳两个超霸草莓汁吧。”
对于这份天降横财,两只小独角兽异口同声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块儿转过来看着我。“哇哦!小姐,你认真的吗?”
我抱着七弦琴坐在椅子上,轻轻一笑,“我一直都很认真的。”说着,然后笑了起来,“都认真过头了。”我指了指远处的柜台,“请自便吧。”
“帅耶——!”蜗蜗欢呼。
“给,蜗蜗!”剪剪把钱递给了他,“去给我们买超霸草莓汁,还有你能塞得进嘴里的所有吸管!”
“没问题,伙计!”高个子的男孩子叼起硬币,朝着笑嘻嘻的蛋糕太太飞奔而去。
“今天要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我问。
剪剪转过身来看着我。“咦?呃……”他咧着嘴,兴奋地甩着尾巴。“车厘子小姐要带我们去坎特拉皇家花园玩!我们会看到一个巨大的树篱迷宫!还有一大堆雕像和旗帜什么的!”
“哇哦……”我点了点头。“听起来挺无聊的。”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一阵傻笑,“嘻嘻嘻……嗯,对,好吧……”他平静地叹了口气,瞥着点心店远处的墙壁。“我以前从来没出去玩过。”他如鲠在喉,“我……我爸爸会说这是浪费时间。”
“这听起来可不怎么好……也根本蛮不讲理。”
“对,我爸爸就是这么对我的。”剪剪一时间抱怨不已,但是他嘴角又快乐地扬了起来。“可我再也不用害怕他了!他现在去了别处,我家变得更好了!”
“我……很抱歉,”我轻声说道,“我不该提起这……”
“不,不,没关系的……我只是……”剪剪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我。“我只是从来没想过,一切都会变得……这么轻松,你知道吗,嘻嘻……我觉得都好像长出天马的翅膀了,就好像在飞一样!”
我点点头。“这么说你很开心了?”
“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剪剪说道。“我妈妈和妹妹也是。我们现在住在蜗蜗家里,和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另外还有很多好小马来帮助我妈妈,他们说她会好起来的,他们会帮她治好她的病。还有,还有……”
“嘿……”
他眨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笑了。“你感觉到幸福了吗?你可以让其他小马也感觉到它,这是你爸爸绝对不会做的。”
他张口欲言,却又沉默了。片刻后,他才低声说道:“我懂,”他咽着唾沫,“有一阵子,我还在担心……那个……”
“嘘……”我俯下身来,和他面对面,盯着他的眼睛微笑,“我们时间都充足得很,孩子。去成为我们想变成的样子吧,不要变成我们害怕的那种家伙。”
小鬼头盯着我。接下来,他的微笑非常温暖,就像是车厘子的可爱标记。就在这时候,蜗蜗蹦蹦跳跳地回来了,还飘着两大罐草莓汁。
“超霸草莓汁来啦!”他耀武扬威地宣布。
在点心店的出口,车厘子大声招呼,“好啦——我的小马们!该走啦,火车要等不及咯!”
“我们得走了,剪剪!”
“好的!等一下下!”矮胖的小独角兽转过身来。“嘿,小姐,谢谢你的谈话,我想……”他眨了眨眼睛,面前空空如也。“……小姐?”
“你在跟谁说话呢,剪剪?”
他忽然身体一晃,牙齿发颤地把前蹄并到了一起。“哎呀呀……好凉呀!谁忘了关冰箱门了吗?”
“呃……剪剪!我们得走啦!车厘子小姐冲我们皱眉头呢!我讨厌车厘子小姐冲我们皱眉头!”
“呃……好吧!向坎特拉皇城前进!”
蜗蜗一溜烟跑出了方糖小屋,还有其他孩子们也一样。剪剪跟在后面,脑袋上顶着果汁,唱着一首非常愉快,非常轻松的曲子,快乐的旋律飘扬在愉快的空气中……
* * *
我听到有谁在敲宿舍的门,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知道那除了她之外不可能是别的小马了。快步走过去,我开了门。可我却完全没想到门口的她是如此凄凉,如此寒冷,如此……孤独。
“月亮舞!”我惊叫出声,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意外。我在胸口捂着一只蹄子,眼看着她站在联谊会走廊上左右为难。“我……”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进来呢?”
“嗯……”她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扭着。“你……你的室友们……”
“这里就我们俩,其他姑娘们都去暗影区边缘开派对去了。”
“哼……”她终于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身后拖着软塌塌的鞍包。“你就该跟她们一块儿去。”
“我宁愿呆在这里,真的,”我低声说,慢慢地关上她身后的门。“另外,那些……嗯……那些城市另一边的夜骐,他们好可怕……”
“骗子,”她嘟囔着,在阴暗的房间里踱着步。“你就跟暮光闪闪一个样,什么害怕的事儿都有个学术理论当缓冲。”她一脸厌恶地看着周围的一堆垃圾。“露娜的屁股在上,你的室友都是一帮笨蛋!”
“月亮舞……”
“难道说自我们上次的聊天之后,某位薄荷绿独角兽失去了她那贵妇一般的优雅仪态了?”
“月亮舞,我知道你为什么回到坎特拉皇城,”我说着,朝她快步走去。抬起一只蹄子想去搭上她的肩膀,但是先仔细想了想,才真的搭了上去。我咬着嘴唇,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讲。“当我听说……嗯……我……我就去探望了你妈妈。”
她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我知道。”
我惊讶地眨了眨眼。“你……你跟她谈过了?”
“嗯哼……”她慢慢地点着头。“就在刚才。”
片刻间,房间里唯有一片死寂。我拖着蹄子慢慢腾腾穿过灰色的影子,直到最后站在她面前。她紫红色的鬃毛是那么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是那么疲倦。这是我的好朋友,但却又不是。我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月亮舞,我……你知道的,当我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我总是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你……你对我的看法一直都是对的,一直都没错过。我从来没有去亲身体验你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事,怎么可能会跟你感同身处呢,而且-”
“这又有什么了?”她喃喃自语,“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儿,天琴。”她抬起头来,木然地盯着我。“他死了,挂了,翘辫子了,嗝儿屁了,驾鹤西游了……哎呀,天琴,你可真是个大诗仙……”
“音乐家。”
“随便啦。怎么说都好。”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盯着窗外,但却连窗帘都懒得拉开。“他没了,他没了……而且……呵呵……没了……而且……”
“而且什么,月亮舞?”
“我和妈妈谈过了,我甚至去找了暮光闪闪的一家子。可是……可是他们谁也帮不了我。谁也没法像你那样……”她用蹄子揉着前腿,呜咽着说出了后面的话。“像、像你一直以来那样……”
“我……”我结结巴巴,真的很迷惑,甚至都有些目瞪口呆了。“月亮舞,真的吗?”我苦笑一声,“我……我是怎么帮你的?我只是-”
“你一直陪着我,天琴。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甚至是我不需要你的时候……甚至是我装作不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那里陪着我。而我……却把你毫无道理地当垃圾一样对待……”
“嗯……月亮舞……”我摇摇头,盯着地毯看。“你没有把我-”
“我把你当垃圾一样对待!”她咆哮着,声音开始颤抖了。“我伤害了你,抛弃了你,因为……因为我一发起火来就什么都不管了!所以……我……我很害怕这一天会到来,而我不得不告诉你……告诉你……”
我抬起头,忧心忡忡。“告诉我什么,月亮舞?”
她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泪光。“告诉你……我……我感觉简直糟透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脸苦涩。“他死了,现在他终于死了,我觉得……简直糟透了,天琴,我……我……我根本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嗯……好吧,他毕竟是你爸爸,月亮舞-”
“他就是个王八蛋!”她尖叫道,面目扭曲了。“他是个虐待狂!一个臭流氓!一个卑鄙无耻的下流坯子!现在他、他死了,我、我本该开心的。可……可我一点儿都没开心,我一点儿都没开心,天琴!你说你不能理解?!我是他该死的女儿!我自己都不明白!这到底算是怎、怎么回、回事……”
“月亮舞,我觉得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我叫道,“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你们俩都一样,可是-”
“可是什么?!”月亮舞抽泣着,她微微蹒跚着,用蹄子捂着脸。“天琴,他……他是我这辈子的阴影,是我生命中最坏最可怕的家伙!他、他就像……就像我干出所有糟糕事情时候的那种智力水平!”她被泪水噎得直打嗝,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我、我觉得……之所以我还没和哪只雄驹安顿下来,甚至连男朋友都没敢去找,都是……都是因为……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天琴。你知道,我总是在幻想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孩子。可、可是……像我这样的小马,怎么可能有那种资格?!”她双眼紧闭,身体颤抖,“我怎么能把事情不搞砸?!”
“哦,月亮舞……”我微笑着,终于跨过了我们之间的鸿沟,用前臂拥抱着她,“你的孩子将会是全世界最好、最健康、最幸运的……”
“我……我已经害怕了这、这么久了,天琴……”她紧紧抱着我,把脸埋进了我的肩膀上。“我……我不想那样……我……塞拉斯蒂娅啊,救救我吧,我……我永远都不想变成他……”
“嘘……你不会变成他的,月亮舞。”我紧紧地抱着她,向她保证道。“因为有我在,你听到了吗?我不会让你变成他的,我不会的……”
她抽泣着,呜咽着,同时又大笑着,更深地沉浸在我的怀抱中。“谢谢你,天琴。我……我只……只要你在这儿就好了……我、我需要的就是这些了……只要有你在这儿就好了……只要有你在……”
“嘘……”我温柔地磨蹭着月亮舞,轻轻地摇晃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我永远都会在这儿的。”我笑了。“永远都会……”
* * *
当安魂曲演奏完毕时,我独自站在那里,化为遗忘领域之中一个温暖的点。慢慢地,我抬起头来。两边镣铐加身的小马几乎没有动弹,就连雷声也非常轻微。
层层相叠的球体像往常一样,隐约浮现在我的头顶。伴随着波荡不定的风暴。
“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紧紧抱着唤夜者。“我不知道的,也永远不会知道的是,你究竟在这里呆了多久。”咽了口唾沫,我低声继续,“就像没有谁知道我在身受诅咒的地方徘徊了多久一样。”
球体漂浮在空中。没有歌曲,没有闪电,完全没有半点动静。
于是,我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是一只非常幸运的小马。每天醒来之际,我都知道这点,所以这个诅咒才会如此强大。可……”我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也知道,我曾经非常盲目,非常无知。反思这一切发生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想……不,我明白,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让我变得更加优秀了。我变得更加智慧,更加坚强……”我紧闭双眼,午夜之中,规板那惊恐的表情又出现在了我眼前。“……可是,我还远远不够完美。”
几只小马拖拽着长长的锁链,发出了铿锵声。水雾从平台上冷冰冰地掠过,又坠落到下面的无尽混乱之中。
“我想……我想变得更加优秀,我想变成一只好小马,去接触周围的世界。我……”我咬着嘴唇,睁开了泪流不止的眼睛。战栗着,仰望着她的王座。“我想祝福这世界上的其他生灵,在这世界上留下我的印记,哪怕只是为了引导他们走上谐律和正直之路也好。而现在……现在我的生活之中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学到了我学到的那些,我……”又是一声抽泣,我大声说道,“我什么也做不了,除非奇迹发生,不然就是纯粹的偶然事件。”
我紧紧地抱着唤夜者,泪眼婆娑地凝望着那天球,无力地跪倒在地。
“我只是多要求一点奇迹,这祈求就这么自私,这么肮脏吗?”我哽咽着,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拜托,跟我说话吧。和我一同歌唱吧,我请求你……我求求你了……和我一同二重奏吧,帮我从这个诅咒中解脱。然后,也许……只是也许……我也能找到办法来救你。”我抽泣着,声音被泪水噎得断断续续。“因为谁也不该——无论是注定一死的生灵,还是永生不死的神灵,谁、谁也不该住在这种地方,除非这只是囚禁他们的监狱。虽、虽然我永远都不想变成你,可这并不表示……”我泪流满面地笑了。“……并不表示,我就不能去尝试理解你。”
球体冷冷地悬停在前方。我看到了几点闪烁的光,遥远而飘忽不定,一直照亮了苍穹深处。
“拜托……?”我再度尖叫着。“我能做的一切也就只能是到这里来。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你就不能放了我吗?”我四肢无力,差点儿当场把唤夜者摔下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我们非得把这个捉迷藏的游戏永远玩下去吗?你就一定要无视我吗?我求求你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一同完成夜曲呢?”
就在这时,远处的闪电开始频繁了,变得比原来多了两倍……不,三倍。我听到铁链的铿锵声,在我周围越来越激烈,化为了一片激情和混乱的刺耳嘈杂。直到整个遗忘领域的每一只带着镣铐的小马忽然开始齐声合唱,一遍又一遍地呻吟着同一句可怕的歌词:
“她的挚爱醒了!她的挚爱醒了!她的挚爱醒了!”
我惊叫着,睁大眼睛望着那些颤抖的身躯,它们在我周围翻腾着,嚎叫着。
“她的挚爱!她的挚爱!她的挚爱!她的挚爱!”
它们围着我,疯狂地扑打着我,扑打着彼此,在痛苦中,在恐惧中,在欢乐中疯狂地扭动着,挣扎着。我完全不知所措,只能蜷缩在地上勉强护着身体,用魔法以最快的速度弹奏“半月影的回响曲”。在锁链和合唱淹没我之前,遗忘领域化为一团模糊,最后烟消云散。再一次,我坐在灯笼照亮的地下室里。周围只有尘土,还有我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我坐了起来,抬起颤抖的蹄子揉着鬃毛。我的眼泪已经干涸了,声音又回到了喉咙里。“她……她……‘她的挚爱醒了’?”我费解地皱着眉头,“可……可是……到底……?”
空气中一片寂静。整个世界好像停止了转动。
然而,炼狱之旅再一次毫无进展。
随着一声叹息,我把唤夜者装进口袋,熄灭了灯笼,步履沉重地走上台阶。“有些……不对劲啊,这次她没试着把我从平台上炸飞出去,我真的联系上她了吗?”我又叹了口气,“雪石膏啊,这种鬼地方,你怎么能呆得了哪怕一天?更别提一千年了?难怪你会失去理智……”
我打开通往院子的门。结果迎面而来的不是阳光,而是一个飞来砸了我一脸的馅饼。
“哎哟!”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砸得我踉跄着直往后退,樱桃、奶油冻和生奶油糊了我满脸,搞得我的角、眼睛、嘴上到处都是。我哆嗦着伸出前蹄,急急忙忙地把那美味点心的残渣从我脸上抹下去。“看在塞拉斯蒂娅之爱的份上,”我都开始吼起来了。“萍琪派!要是你再把点心乱扔-”刚眨了两下眼睛,我就僵住了。
头一个馅饼飞来的地方还有另外四个馅饼,它们……飘在我小屋后面草坪的空中,还排成了整齐而紧密的队形。放眼望去,我看到远处还飘着更多的……东西。我眯着眼睛,无法否认自己看到的那是一群长了翅膀的猪。让我恐惧的是,远处还有一团团球状的物体在漂浮,上面嵌着树木和倒过来的房子。在这片杂乱无章的土地上,漂浮着亮粉红色的云彩,不时还会降下恶心的棕色大雨,撒满了整个小马镇。现在的小马镇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仿佛几个钟头之前被诡异的迷宫给分割开了。
这、这看起来……实在是太傻了,太荒唐了,太……不可思议了,太奇怪了,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情景诡异到简直让你无言以对,某种程度上,这看起来简直就是……
“世界末日……”
我看着头上和蹄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的,我歪过身子,低头朝通往地窖的楼梯望去。我怔怔地眨着眼睛,有几个可怕的词语开始回响在我脑海中。眨眼间,我已经撒开蹄子冲着小屋飞奔而去,把最后一片馅饼也从脸上抹掉了。
* * *
哪怕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理解新事物,也无法让我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 * *
背景小马
XV:身临其境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RazgrisS57, theworstwriter, Props, theBrianJ, Warden, Led Zeppelin, and capitalism
封面:Spotl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