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背景小马

VII:过渡乐段

第 7 章
7 年前

 
亲爱的日记本,
什么时候,我们会知道自己有所失去?是在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只为保留住现有的宝贵财富,却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失去它的时候吗?是我们声称拥有了什么东西之后,却又被其他小马从我们这里夺走的时候吗?当一切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之际,那些付出的努力,满怀骄傲的生活,是否也只是纯粹的痛苦呢?
或者,也许我们总是会失去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失去那些成就了我们的东西。然后某一天,我们内心的一部分也会随之崩溃,那时候我们拥有的选择只能是退后一步,重新评估自己,反思着……是否就是那些曾经如此重要的东西,最后成就了今天的我们?
本来我以为当这个诅咒降临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一切。而且,也许我的确是失去了一切。但总有些东西比失去还要糟糕得多,我开始相信,那就是知道自己的失去。
万物皆有一死。对此我深信不疑,毫无疑问。但是,直到今天,还没有什么能让我真正明白这一点。在我的生命中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意外——且不管受没受诅咒也好——向我展示了亲身融入某样事物又亲眼见证它的毁灭,究竟意味着什么,宛若真理的光芒一般苍白而冰冷。
毕竟,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崩溃掉的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首简单的歌能弥合我们永远空虚的鸿沟吗?也许,我们之中的某些小马……某些幸运之辈——能够用新生的东西,充满希望的东西填补这些空白?足以埋葬死亡本身?
* * *
“好吧,我很高兴你会来找我练习,心弦小姐。”暮光闪闪说道,我能听到她的声音在慢慢绕着我转。集中精神维持我召唤的魔法力场还得分心去注意她,这可真不是件容易事。但我尽力让自己双管齐下,两全其美。“虽然这技巧基本上是要集中精力才能掌握的,可这真不是独角兽能从自己的寂寞之中轻松学成的本领。”
“我……开始……理解……这……真的……好难啊……”我勉强挤出话来。
她的声音在咯咯笑,本来该让我分散精力的,但我只觉得怦然心动。“你绷得太紧啦,”她说道,“这并不是漂浮术。防护增益就是召唤魔法力场给你做事用的。你用不着把浑身的力气都用上,关键是放松。”
“放松?”我结结巴巴,只觉得四条腿的膝盖弯都在打晃了。“怎么放松?”
“嗯,首先,你用不着非得像这样把眼睛闭得紧紧的。”
先深吸了一口气,我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图书馆,暮光的微笑变成了我视线的焦点。
“瞧,这不是更好吗?”我的童年旧友站在我面前,声音非常愉快。“没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已经给你的魔力灵脉打通了必要的渠道。呼吸放平缓,剩下的工作交给你的角来自己完成就好。”
我咽着唾沫,哆嗦着点点头。 “好的,闪闪小姐。”
“嘻嘻……叫我暮光就好啦。”
“好的,暮光……”我勉强一笑。额头上直接散发出的薄荷绿色光芒刺得我的眼睛直抽搐,现在我实在是忍不住紧张得要命。我的特别天赋是音乐,纯粹的魔法力量可不是我的强项。而现在,我却站在暮光的小小领地中央,试着施放一个低等级的防护魔法。
实际上,自从诅咒降临以来,我的生活之中大部分都是在逼着自己运用我之前甚至从没考虑过的那些魔法技巧。在我来到小马镇之前,我顶多也不过就是在房子周围飘一飘小东西,或者弹奏我的七弦琴。当来到小马镇之后,每个月我都在进步,我发现自己能飘起木头来建造一栋小屋,在夜晚点亮光明来照亮世界,为壁炉点燃火焰,还有……当然了,演奏那些把我的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魔力交响乐。
说我需要一位魔法导师,这都太含蓄了。有趣的是,想到去找暮光帮忙,我都没想过她可不仅仅只能帮我鉴别月之挽歌而已。我猜……这是因为我总觉得,不管我对她而言到底是陌客也好老友也罢,去烦扰她都不太合适。然而,我也很快就醒悟过来,这不过是拿童年的老眼光来看待我的朋友而已。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陪我在坎特拉皇城大街小巷嬉闹的小孩子了,现在她已经长大成年。更重要的是,整个小马镇里最有魔法天赋的独角兽非她莫属。对于像我这样的陌生来客,她绝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我多学些新东西,就算我提的这种添麻烦的请求有多随便也好,她都不会在乎的。我绝对不该小看她——不止是天赋,更是她的善良和慷慨。
“我都说不上来到底做的怎么样。”我低声喃喃着,还有点冒汗。“你能看出有没有效果吗?”
她笑了笑,只是在我的角上用蹄子轻轻点了一下。 “自己看看。”
我如鲠在喉地向上望去,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一片薄薄的翠绿色能量屏障就在我头顶上方展开,像一块发光的幕布。这感觉就像是我的身体正上方挂起了一盏明亮的绿灯,散发着纯净的光辉。每次我心跳之际,都能看到魔法的溪流涌过那发光的构造。
“嗯……”我努力支撑着。“好吧,不是挺可爱的吗?”
“维持得相当不错啊!”暮暮叫了起来,一边在我身边绕着圈子,一边盯着那半透明的屏障。“尤其是现在,你还决定听我的话放松下来了呢。”她停了下来,狡黠地瞥了我一眼。“你以前真没练过吗,心弦小姐?”
我也向她微笑,在精神努力集中之际,身体微微颤抖着,“相信我,暮光。要是早知道能一口气从你身上学到这么多,那我肯定会早点儿来这个图书馆的。”
其实,我都已经来拜访过她三次了,都在这同一周。第八乐章已经谱写了十五个和弦,但是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在演奏“夜之悲歌”的时候我就会失去知觉,并且被随便扔到什么地方去,那我根本没办法演奏后面的这个乐章。要是我还想有希望——哪怕是一点点希望——把露娜公主那些被遗忘的乐章一气呵成,那我就不得不去掌握魔法的技巧。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免遭交响乐诸多神秘副作用的折磨。
“其实啊,我都希望你能多来几趟了。”
暮光的话吓了我一大跳,集中的精神差点儿溃散。我错愕地瞥了她一眼。“什么……?”
“嗯,我的意思是说啊……”她暗自翻了个白眼,又向我澄清,“我希望一般的独角兽能多来找我几回,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在魔法方面多帮帮他们呢。在坎特拉皇城的时候,我也当过讲师,为塞拉斯蒂娅天才独角兽学园的年轻学生们提供帮助。看到他们掌握了自己天赋的时候,那表情对我而言简直就是无价之宝。现在在小马镇嘛……我主要是一直忙着研究历史和科学实验,可不像过去那样能有很多机会用魔法帮助别的小马了。”
“好吧,我很……高兴能……给你这个机会,”我努力挤出声音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涌过我的角,疼得我的膝盖都在发抖。“呃——!”
“嘘……保持冷静……”她急忙冲了过来,隔了我一点距离轻轻地安抚着,“呼……吸……呼……吸……你只不过是在魔力灵脉中发生了一点魔力逆火而已,很快就会消失的。只把精神集中在防护魔法上,很快它就能自我维持住了。”
我努力把嗓子里添堵的感觉咽下去,硬挺着撑过了几波痛楚,如释重负地轻轻喘着气,仿佛雨过天晴。“呼……这感觉就像是做肌肉拉伸,嗯?”我咽着唾沫,微微一笑,“隐形的肌肉?”
“你练的越多,就会越流畅,我保证。”她说道,“你做的已经比大部分初级的魔法练习者都要好了。要是我不知道的话,恐怕我都得对你刮目相看,觉得你在驾驭自己角上的魔力灵脉方面拥有隐藏的天赋了。”
盯着衬托在我们周围的书籍之海,浮现在脑中的却是我地窖的土墙。挽歌第八乐章的二十五个和弦让我的耳朵抽搐了一下,一阵寒意掠过,但我勇敢地挺了过去,继续往下讲。“好吧,我是这么看的,生活中总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就来了,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算太晚……”我如鲠在喉,“有时候,也有些东西是莫名其妙就来了……”
“很久以前,塞拉斯蒂娅公主曾经教过我,可见的世界和无形的世界之间存在着必然的平衡。”暮暮说道,“魔法领域就像是物质领域的镜像,它们互为表里,反映出的是相同的东西。宇宙的光辉均匀地照耀着每个领域,毕竟,魔法就是等价交换。我们在这里——在肉体之中,意味着我们也能通过魔法和能量来表达自己。独角兽能否找到他们超凡的天赋?这根本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你是什么时候找到那个联系的,暮光?”我问道,不过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你是怎么得到你的可爱标记的呢?”
她颦然一笑,在思绪中将目光投向远方。“很早以前的事了,当我的角闪过第一缕火花之际,我发现了自己的天赋。可是……不,我并不相信我是在那时候建立联系的。多年以后,当我来到小马镇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火花。这比我多年以来的经验和研究加起来都更加重要。你看,心弦小姐,如果你对自己目前居住的这个世界的联系都视而不见,那么,与魔法世界的联系也毫无意义。这种联系的创造和维护,难度要大得多了。但我开始相信,努力的回报也会多得多。”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现在我才开始真正放松下来,或者至少是从她这么玩命地指导我开始。“难怪所有的一切对你而言都这么自然,暮光。看来你真是游刃有余。”
“嘻嘻嘻……好吧,我挺努力的。但我更愿意看到你和其他独角兽都能达到同样的谐律。所以啦,我才会为了车厘子的学校开展了这个新项目啊。”
“哦?是什么样的项目呢?”
还没等她回答,一个熟悉的紫色矮个子就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间。“唔唔唔……好吧,我提了一桶水来。暮光。”斯派克抱怨道,使足了力气把沉重的木桶抱在短短的小胳膊里面。“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我一开始干嘛要从井里打一桶水来啊?”
“斯派克?我十分钟之前不是才跟你解释过吗?”暮光皱起了眉头,指着靠在图书馆远处墙壁上的梯子。“为了给心弦小姐上防护魔法课,我们需要这些水!”
“呃……哪位小姐?”斯派克皱着脸,盯着怀里的桶子,好像那是一颗水雷。
“嘿,你好啊,小帅哥。”我打了个招呼,努力朝他眨眨眼睛。
“哦!呃……你好啊,帽衫够帅的!”
“唉……”暮光翻了个白眼。她的心灵感应轻轻一弹,梯子就拖了过来,在我身边摆好了。“我发誓,斯派克,这肯定是因为我喂你的那些东西,让你耳朵都堵上了。”
“我一直没碰过那些脂肪过量的钻石,真的!”
“别担心了,斯派克。上梯子去等我信号。”
他笨拙地爬上了木梯,勉强用一只爪子把水桶提稳。“搞不懂,我们这是在干嘛啊?要是想对谁玩恶作剧的话,不是该找云宝黛茜吗?”
“斯派克,我们以前在坎特拉皇城就是这么做的,记得吗?我就是这样掌握了防护魔法的。”
“对,可至少那会儿飘着这个破木桶子是公主。”
“就算没有公主殿下的魔法恩赐,咱们也能活得下去,你不觉得吗?”
“你说这话倒还真容易,尖脑袋小姐。”
“嗯,你说什么?”
“呃……没、没什么!”他高高站在我头顶上,提起了水桶。“准备倒水咯!”
“嗯……”我紧张地咬着嘴唇,朝暮光瞥了一眼,只觉得在出汗。“课程里有这部分吗?我来这儿应该是上魔法课的,可不是来洗鬃毛的。”
“只管放松,把精力集中在你的魔法上,心弦小姐。”暮光一边笑眯眯地说着话,一边地飞快地在我周围竖起了一圈浅紫色的魔法屏障,像是个魔法的浴缸。她的魔法用得如此轻松,真是让我一时间充满了敬畏……以及嫉妒。“虽然这只是个低级法术,不过也该足够……好吧,让你保持干燥了。”
“可要是我、我没能维持好力场呢?”
她笑了笑,“哦……我实在是很怀疑你会不会想要那么做。”她清了清嗓子,抬头朝她的助手望去。“斯派克?”
“啊,好的,开始啦。”他直接斜过水桶,把整桶水从我脑袋上浇了下来。
我硬挺着没哆嗦,眼睛本能地眯了起来,不过让我惊喜的是,水并没有浇我满头满脸。相反,清澈的液体接触到碧绿的圆顶之后,水流就向四面八方分散开了,一滴也没有往下流。液体流入我头顶悬空的魔法水池里,在我头顶像天花板一样飘着。防护魔法起作用了,我的角上放出的能量抵抗了井水的流动。我喜不自胜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感觉……比用魔法把水推开还要简单,我要做的只不过是维持头顶屏障的形状,其他的都是力场自己完成的。在来找暮光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还能办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壮举。立刻,我就开始猜测,这个魔法能不能抵挡其他元素呢?还有,防御的强度有多高呢……
“你成功了,心弦小姐!”暮光又惊又喜地叫道。她绕着我转来转去,看着水流在我周围流淌,就像是雨水落在透明的雨伞上,顺着伞边往下流。她用浅紫色的力场把我蹄子周围的水收集起来,以免它蔓延到周围图书馆的宝贵财产上。“我可得说,你的学习速度真是了不起啊!保持这种状态哦,你马上就可以学习中级防护魔法了!到时候你甚至可以到湖底去散步,都不会被浸湿呢!”
我不由得笑逐颜开,心花怒放地盯着在我鼻子前面几寸远的地方晃来晃去的水流。“真的吗?”这时候我忽然有种冲动涌上心头,“那暴风雪呢?我能到冰冻的湖底散步吗?”
当然了,开口的是斯派克,他立刻就反驳了这种胡说八道。“呃……小姐?现在可是八月中旬呢。你为啥那么担心暴风雪?”
我不由得一哆嗦,还没等我说笑话搪塞过去,图书馆门口忽然响起了震天价的敲门声。
暮暮扭头叫道,“图书馆开着呢!进来吧!”
正门忽然大敞开来,明亮的光芒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一个白皙的身影潇洒地进了屋,随之而来的是那快乐如歌的宣告声。“好啊,准备好迎接暴风雨吧!因为这儿马上就要闹翻天啦,妹子!”
那个声音……
我浑身上下每一条血管都在重重的心跳中澎湃,我的眼睛在抽搐,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模糊。而我的防护力场……
我再也感觉不到它了,实际上,我连我的角都感觉不到了。除了水,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当我集中的精神像冰雕一样分崩离析之际,整桶水倾泻而下,把我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魔力灵脉强行中断的震撼连同我的呼吸一同从冰冷的肺里挤了出来,但是这和我心中掀起的狂澜根本没法相比。我一个趔趄,瘫倒在了暮光的魔法力场中间,透湿的鬃毛耷拉下来遮住了我的眼睛,像是卫生间的窗帘。
“哦天呐!心弦小姐!”暮光的声音在惊叫,喘息中却带了一丝无耻的愉悦。“我……这个……实在是对不起……”
“神圣的果酱啊!”在我头顶上方某处,传来了斯派克的惊呼声。
“哦见鬼!我不知道你正在辅导魔法师,暮暮!”熟悉的声音更近了,我闻到了香草香水的芬芳,在我颤抖的眼皮外面,是坎特拉皇城明亮的街道。“我还以为你早就不干这个了呢!”
“好吧,虽然我不是你那样的老师,也不代表我不能时不时发挥一下才能嘛。”
“说真的,暮暮,要是你真能把你那未经稀释的洪荒之力灌输给哪只独角兽的话呀,她脑袋绝对会爆炸的。谢天谢地,淋了这妹子一身的是水,不是她自己的脑浆子。”
“哦,拜托……”暮光尴尬地咯咯笑了起来。
“嘻嘻嘻……嘿你好啊,嗯……真的很对不起。”她,就在我面前。我盲目地伸出了一只蹄子,她用温暖的前蹄握住了它。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用白色的魔法力场分开了我湿乎乎的鬃毛。在潮湿的朦胧中,我首先看到的,就是她紫色的双眼,还有那洁白的面孔上浮现出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让我心跳变得更快:她的白色毛皮,带着紫罗兰条纹的红鬃毛,新月形状的可爱标记上点缀着小星星。“我早该知道,最好别在没预先警告的情况下突然碰上暮暮。有一回啊,她差点儿没把她父母的窗帘给烧了。嘿,暮暮,你记得吗?那是你被带去塞拉斯蒂娅宫殿的那一周,不是吗?”
“嘿、嘿!打住!我都费了好大劲去忘掉那回事了!”
可我无法忘记。我什么都忘不掉,她的面孔……
“月亮舞……?”我的声音在颤抖。
她又多打量了我几眼,然后笑了,那熟悉的微笑。
“我……我……”我想去拥抱她,我想立刻倒地不起,我想晕过去,我想醒过来。然后,随着一阵颤抖,我记起了比这个宝贵的时刻更加真实的东西。“我,呃……”我如鲠在喉,“我曾经是坐在你后面的,是在坎特拉预备学校的时候,五年级。”这是实话,至少对我们的其中一位来说是实话。“你后来去……去主修了教育和社会学。”
“嗯……艾奎斯陲亚可真小啊,是吧?”月亮舞狡黠地笑着说,那双紫色眸子里燃烧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恶作剧。再一次,我似乎又重新回到了童年时代,只想融化在她的笑容里。“我实在是有点儿认不出你了,呃……你叫……”
“天琴。”我喘着气,然后才意识到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呜咽。于是我努力咽着唾沫,绷紧嘴唇强颜欢笑,“叫我天琴吧,月亮舞。”
“好吧,天琴,没能认出你来真对不起。”她翻了个白眼。“但就算是那边的暮暮也能告诉你,当初上学的那时候,我心思可真没怎么花在学校里。要不是因为我的课外成绩学分啊,我发誓,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上了十年级都没挂过科的!”
“我可记得清楚得很,月亮舞。”暮光笑眯眯地把洒出来的水用魔法收集起来,又把漂浮的水球放回斯派克的水桶里。“还真有意思,你居然决定当个老师。嗯?”
“嗷——!”月亮舞猛地转过身朝她扑了过去。“还不给我过来!”
“哎呀!嘻嘻嘻嘻!”暮暮一哆嗦,结果迎面而来的是拥抱,而不是抨击。她和月亮舞开心地偎依着彼此,幸福地分享着挚友的凝望。“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月亮舞。你这么快就回应了我的信,真让我大吃了一惊。”
“而那是为什么呢?嗯?”月亮舞冲她吐着舌头,“看在露娜的屁股份上,我现在可是个老师!我知道守时有多重要!什么信件我都一视同仁!”
“嗯,没错。”暮暮轻声笑着,“不过你还是让我很意外呢。”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一些。“还有,别胡乱用露娜公主发这种誓。梦魇之月已经从她的灵魂中被驱逐出去了,她应当得到更多的尊重才是。”
“嘿,还没过两分钟,我就已经挨训了。”月亮舞顽皮地挤了挤眼睛,“哦,小暮暮啊……你还是那个我喜欢作陪的小可爱历史学家。”
“是啊,好吧,我这些日子也想放松放松呢。”
“那你还得再多加把劲儿放松!唉,我会帮你的,妹子!这儿有啥地方能让咱们这俩从小到大的好闺蜜去开派对的啊?”
“哈哈哈……月亮舞!”暮暮抗议道,一直尴尬地瞅着旁边的我。“我不是为了这个才请你来小马镇的!”
“对对,项目的事我们回头再谈,我才刚刚到耶,暮暮!”月亮舞呻吟着,把鞍包从背上甩下来,像堆骨头一样堆在图书馆正中的地上。“我的蹄子都酸死了!”
“你不是坐火车来的吗?”
“然后我不得不跑过整个小马屯啊!”
“是小马镇!”暮暮奸笑。“而要是你还想在这里活过一个礼拜——更别提三个礼拜的话呀,那你要失去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坎特拉皇城对于缺乏运动的包容性。相信我,我都在这里呆了一年半了,现在还在努力锻炼肌肉呢。”
“嘿,要是休假期间我有什么最想做的事啊,那就是伸展一下我好久都没拉伸的肌肉啦。”月亮舞走到一张长凳前,直接趴了上去,说的时候还在眉飞色舞,“如果小马镇和天马维加斯差不多的话,那我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明白我的意思吗?”
“嘻嘻嘻嘻……我不知道我想不想去明白呢。”暮暮朝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身来,“斯派克,帮忙收一下月亮舞的鞍包好吗?”
“是是,这肯定唤起了往日的美好回忆。”小龙宝宝哼哼唧唧地放下水桶,朝丢在地上的鞍包走去,边走边嘟囔个不停。“我还以为我伺候你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呢。”
“哦,当你扮演侍从的时候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啊,绿刺头。”
“啊!月亮舞,别叫我这个!”
“嘻嘻嘻……还不过来,斯派克。来给月月阿姨抱一抱。你小时候就是这么称呼我的,还记得吗?”
“嗷!我才没有!”
暮光咯咯直笑,“对,你就是这么叫的,斯派克。我当时可在场……”
“怎么都好啦,这耍宝也该够了。赶快抱完了了事,我也能回去继续干家务事了。”
“哦……斯派克……”月亮舞深情地偎依着他,他们三个抱了一会儿。“暮暮还在惹你抓狂吗?”
“一般般啦,至少这儿能吃到的宝石比坎特拉皇城还多。我发誓,整个小马镇就是在钻石矿顶上盖起来的。”
“哦,那我猜,我带来的这些山蓝宝石你也看不上眼咯。”
“坎、坎特拉山蓝宝石?!”斯派克惊叫起来,眼睛睁得老大。他忽然兴奋地瞪着爪子里抱着的鞍包。“有石英屑的?!你真的带了来?!”
浅紫色的力场包围了鞍包,一下子把它从那双贪婪的小爪子里面飘了出来。暮暮清清嗓子,表情介于微笑和皱眉两者之间。“甜点还是等一等吧,斯派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呃……啥?”
暮暮打开旁边的一个柜子,飘出一条白毛巾。她用蹄子把毛巾递给了小龙宝宝,咧着嘴冲我这边点了点头。
斯派克咬着嘴唇,“哦,对了。”他朝我走了过来,扮了个鬼脸。“我怎么突然就成了把我们的访客给忘光光的那一位呢?”
“月亮舞来了,起码我还有个理由。”
“哇哈哈……妹子!”月亮舞再次咯咯笑了起来,偎依着暮暮。“可能你的确还是变了一点点。”
“嗯……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月亮舞。”暮暮微笑着,温柔地抚摸着她,“感觉真是……长得好像永恒似的。”
“那么,嗯……暮光闪闪,永夜征服者以及屠龙者,是怎么成就伟业的呢?”
“我才没屠过龙!我在写给你的信里提到的那一头,是栖息在小马镇附近山上的。我们只是叫他离开而已,而且那都是我朋友小蝶的功劳!”
“你朋友,嗯?哎呀,我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说这话,可你是不是该把你的这些朋友都告诉告诉我啊,暮暮?哦,我发誓,这就像大老远跑来拜访远房表亲,结果却发现她得了小马痘。”
“月亮舞!”
“哈哈哈-怎么啦?我觉得这挺伟大的,丫头!接下来我就该发现你的翅膀从背上长出来了,然后你就会开始移山填海了!我一直都怀疑你这身漂亮紫色毛皮下面其实藏了一只天角兽。这样一来问题就全都有答案了,不是吗?”
“是是是,月亮舞。你现在能先不发疯了吗?”
“只在我学生作业一塌糊涂的时候我才会正经。”
“哈哈哈……哦,我都忘了和你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了。”
“要我说,你可得多感受感受。不过还是聊点儿别的吧。我想咱们俩把你的访客都给吓坏了,哈哈哈哈,咳咳。呃……实在不好意思,这么脱线,嗯,这位……天琴小姐,对吧?”
我魂不守舍,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具麻木的躯壳。这么半天,我都不在乎浑身有多透湿了。本来我可以站在这里,一直听下去,直到永远。直到斯派克拿着毛巾到了我身边,我才像是魂灵重新回到了躯体内,从这个古怪的梦中惊醒过来。我接过毛巾,急急忙忙地擦干了脸,把淋湿我脸庞的水,还有更多的泪一并抹去。听到月亮舞的声音之后,又是片刻过去了。我抽了抽鼻子,一次,两次,确保我的脸尽可能干燥之后,才露出了最勇敢的笑容面对她。
“拜托,请别……嗯……别介意我。”我咬着嘴唇,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无论如何,你们俩得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我碰巧也知道个联络感情的好地方!”月亮舞眉开眼笑,凑了一眼暮光。“在火车上坐我旁边的妹子说到了一个愉快的小窝,叫……方糖小窝?”
“是方糖小屋。”暮暮纠正道,“我很乐意带你去。”
“哦拜托!”斯派克咧着嘴,“我这儿还等着美味可口的蓝宝石呢,你们俩就自作主张决定一路直奔镇子里的蛋糕仓库了?”
“让我们俩歇会儿呗,斯派克!”月亮舞笑眯眯地告诉他,“接下来的三个礼拜,我们俩姑娘可得有的忙呢!”
暮光接上了话。“你想什么时候享用月亮舞的礼物都可以啊,斯派克。不过她跟我一开始这个项目就得绞尽脑汁直到完成了。所以,现在不去,可就好久都去不成了。”
月亮舞又插了进来。“另外,性感美眉们永远都缺不了糖分和蛋糕!”
暮光以蹄掩面,呻吟不已。“我发誓,我都不知道陪着你怎么能熬过五天的。”
“嘻嘻嘻!想你才让我伤心呢,姑娘!”月亮舞往后一蹦,端正站好。“那,现在就走还是——?”
“我们还得先去一趟小马镇银行。”
“嗷,没劲!去那儿干嘛?”
“因为!”暮暮一个劲儿地比划。“我还以为你明天早上才会到呢!我昨天才刚刚给我朋友苹果杰克买了礼物。”她尴尬地咬着嘴唇,“现在我鞍包里全空了!”
“哈!我怎么有种不得不替你掏腰包的感觉呢……这是第几次啦?”
“什么叫‘第几次’?”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甜圈乔的店……”
“嘿!每次都是你主动要去的!”
“只因为那会儿你看起来实在是太萌萌啦!一天到晚死啃书本……你居然还能有时间往嗓子眼里填东西,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这说的感觉比以前还糟糕似的……”
“真的吗?那我问你,你今天上一顿是啥时候吃的呀?”
“呃……”
“昨天?”
“呃…………”
“哇塞,暮暮!看来我这整个礼拜都得包养你了是吧?哈哈哈,要是我早知道的话,真该先去带一大笔钱过来塞满你!”
“月亮舞,看在老天爷份上-”
“我请客吧。”
两只独角兽都朝我看了过来,眨着眼睛。“咦?”
我的嘴唇在颤抖。当我勉强把嗓子眼里的大疙瘩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干的发疼。虽然脸上在笑,可我却忽然觉得浑身无力,肌肉都在哆嗦。“就让我来请客吧,好好招待你们俩。”我的声音很轻,很温暖。“咱们……咱们就一块儿去方糖小屋吧,正好可以一块儿……一块儿谈谈……那个……”我咬紧牙关,挣扎不已,好不容易才又挤出声音来。“关于你们俩正在研究的那个项目。我……呃……我真的……挺感兴趣的。我想好好听听具体内容。”
“心弦小姐,这样的话我们实在是太失礼了。”暮光说着脸就有点儿红了起来,视线在她的朋友和这个存在感薄弱的陌生来客之间扫来扫去,“你能来请我帮忙教你魔法课,我就已经够兴奋的了。可我甚至都没想到我的朋友会提前一天到这里。我不能要求你这么做,特别是……嘻嘻……我们的小小实验还把你给弄得……”
“嘘……”月亮舞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凑到了我身边。“就这么办,妹子!她肚子里得多塞点儿肉桂条什么的。”
“拜托你打住好不好?!”
“哈哈哈哈!”
“不……真的……”我快步朝她们走去,只害怕我会在她们明亮的双眼注视下崩溃。“我是认真的,能请你们客我挺高兴,谁在乎我耳朵后面是不是有点儿湿乎乎?”我笑得非常灿烂。一时间,面前的两只独角兽在我眼中模糊了。我不得不使劲眨眨眼睛,才让视线恢复清晰。“相信我好了,这……这是我这……这……这一天最开心的事了。”我本来想说的是“这一周”、“这个月”、“这一年”、甚至“这一辈子”。可现在,我不能做任何太激烈的行动。此时此刻,这美好比我的防护力场要弱了一百万倍,我唯恐不小心破坏了它。“咱们就去吃吃饭,聊聊天吧,就像……就像好、好朋友那样。”说到最后,我有点儿发抖,因为声音听起来弱得像是小猫在叫。我心惊胆战,充满了恐惧,万一她们不答应呢?
* * *
她们真的答应了……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一同走进了方糖小屋。此刻,我只觉得如登云霄。月亮舞一直说个不停,暮暮一直点头点个不停。而我……我既头痛,又在心痛。
我只希望这一刻永远都不会结束,永远。
“哇哦,瞧这装潢!”月亮舞的目光扫过甜品店每一处明亮温和的地方,不由得大翻白眼。“简直就像是宝蓝莎莎得了糖尿病,在建筑师的设计台上吐了一桌子似的。”
“嘘!”暮光急忙示意她小声,脸红得发烧。“蛋糕先生和蛋糕太太就在那边呢!他们可能会听见的!”
“蛋糕先生和蛋糕太太?真的假的?那这儿管邮局的小马是不是叫邮票先生啊?”
暮光开始恼火地咆哮起来了。我发现自己简直是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以前你的周围环境里没有多少陆马吧,月亮舞小姐?”我笑着问道。
当我们在前面找了张桌子坐下的时候,她叹了口气。“我在吠城的时候已经见了够多的了。但是,千万别让我想起那些土里土气的名字。那教养啊……可真别提了……哈哈……”
“那你会发现这里的大多数陆马虽然头衔很平凡,可是心灵和思想都像任何坎特拉皇城的小马一样高贵。”我的声音充满了自豪。
“哎呀,心弦小姐,这让我很感兴趣呢。”暮光评价道,“今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你,你是说,你也是小马镇的居民吗?”
“呃……”
“我可得说,我喜欢‘心弦’这名字!”月亮舞咧着嘴。“告诉我,妹子,你是玩音乐的,还是教音乐的?”
“嗯,作为教音乐的,学的再多也不够啊。”我回答道。咽了口唾沫,我又瞅了暮光一眼。“我的水平嘛……也没到出名的地步,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没听说过我。”我直接坐在她们俩之间,自然得就像是本该如此。这个奇迹般的时刻随时都可能破灭,每一次心跳,崩溃都越来越近。一时间,所有童年的美好芬芳全都涌上了我的心头,就让我再多品尝一下吧。“不过就别聊我了。你们俩很明显都好久没见面啦。随便聊呗,尽情享受一下。”
“哦,得了吧妹子,别诱惑我了!”月亮舞咧着嘴,暮光咯咯直笑。“要是我开始提起吠城还有我那些学生以及我不得不应付的那些白痴城市佬啊,好吧,你的哈欠打得那个金色的七弦琴标记都得从屁股上掉下来啦!”
“哈哈哈哈……”暮光闪闪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重新开了口。“你真的连续挫败了四次班上的学生对你搞恶作剧的企图?”
“学生对老师搞恶作剧?!”我一副惊恐的表情,“听起来好可怕哦!”
“对他们来说,也许吧。”月亮舞狡黠地眨眨眼睛。“就是几天之前,我上火车之前的事。他们在我黑板上抹了一层透明的胶水。好吧,我总是很早就来班里。于是我一往黑板上写字就看穿了他们的鬼把戏了。所以啊,我就自己也弄了些胶水,赶在点名之前抹到了他们的椅子上。”
暮光笑喷了出来,急忙用蹄子捂住了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好悲惨!”她压低了声音,“后来呢?怎么样啦?”
“哼哼哼……就这么说吧,罚他们留堂,需要的可不光是一封家长信哦。”
暮暮咯咯笑个不停。“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能忍得了这样无法无天的捣乱行为!换成我早就发飙了!”
“我倒不觉得这是捣乱什么的,也不是尊不尊重的问题。”月亮舞笑得非常阴险。“要说有什么的话,我是在帮他们发挥创造力。他们总是能发明出更新鲜更疯狂的把戏。真的,其实挺不错的。当然,我总是更聪明的那个。我觉得他们只是想看看接下来我会如何应对,而且如何胜过他们。”
“可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这你还是问他们吧。最后我检查了一下,三个男生回家的时候不得不穿了裤衩。”
“在吠城?穿哪门子裤衩啊?”
“因为他们屁股上的毛全都拔光光啦!不然还能怎么办?月亮舞一怒,惊天动地泣鬼神!”
我们欢畅的大笑声就像是美妙的合奏,这旋律,多年以来,我还以为已经永远失去了它。当蛋糕太太走过来的时候,我是如此心醉神迷,差点儿都在点餐之前晕过去了。
“哎呀,大家聊得挺开心的啊!”蛋糕太太笑眯眯的。“下午好,闪闪小姐!看来你和老朋友正在享受美好时光啊。”
“说得太对了!”我听到自己在说话。可是还没等我接着往下说-
“这位是月亮舞,我的童年好友。”暮光说,“她专门来这里拜访,而且协助我完成车厘子小姐的课后辅导计划。”
“哦?”
“遵命长官!”月亮舞伸开前腿就抱住了暮光……只抱住了暮光。“两个魔法天才要再次并肩作战啦!嘿暮酱~你还记得以前我们曾经假装是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一块儿去大冒险的经历吗?”
暮光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会忘。你一直都假装月亮可以吞掉太阳。”
“哈!那不是很有趣吗?”
“这一点儿都不科学!我花了足足一个礼拜的时间想说服你,日蚀的产生是光影投射以及深度感知的问题-”
“不用说,她需要我来让她稍微放松放松。”月亮舞表示,“不过目前为止,我们的成果就只有捉弄斯派克,还有弄湿了天琴的鬃毛。”
“真的,感觉就和……以前一样。”我轻声叹息,仿佛一颗孤独的卫星。清清嗓子,我重新摆出了笑脸,朝蛋糕太太望去。“请给我和这两位开心的小姐上些您这儿最好的圣代。”
“哦,这实在是太应该了,嗯!”蛋糕太太坐下来,用前蹄和牙齿在笔记本上记着。“嗯……咳咳。那,她们喜好什么口味儿呢?”
“巧克力。”暮光说道。
“香草!”月亮舞像小时候一样活泼。
我偷偷瞥了她们俩一眼,温和地叹着气,又看向蛋糕太太。“我两样都来点儿。”
“好的,好的,嗯……行啦!你们仨先在这儿放松会儿。我很快就把你们点的东西送上来。哦,总是很高兴见到你,暮光小姐!”
“你也一样,蛋糕太太。对了,顺便问一下,蛋糕先生还好吗?”
“他今天早上终于能起床了,现在他已经不头晕了。至少看起来不错。我想他的头痛很快就愈合了。无论如何,我很快就回来!”她快步走开了。
月亮舞眨眨眼睛,望着暮暮。“她老公脑袋咋了?”
“哦,这个……他几周之前滑倒了。实际上,是萍琪派把蛋糕糖霜撒在了厨房地板上,唉,都是她给苹果杰克做生物礼物的时候不小心。”
“萍什么?”
“哦,天呐。我都想不到你们俩见面是啥样了。”暮光一口气儿差点儿上不来。“两大超能量在这里碰头了,我都不知道这世界能不能承受得住!”
“嘿!这个挑战我接下啦!” 月亮舞眯起了眼睛,闪着奸诈的光。“‘萍琪派’,是吧?我敢打赌她从来没把烟花当棒棒糖放到火上烤,结果把家给烧了!”
“哦我的天,我都把这回事给忘光光了!”暮光窃笑,“我家隔了你家两个街区远,爆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老爸差点儿没把我脖子打折!”月亮舞惊叫道。
“是啊!”我实在是忍俊不已。“你才十岁,他就罚你修房子了。哈哈哈!不过,你还趁机玩游戏,假装墙上那些窟窿是通往邪恶坏蛋秘密基地的秘密通道呢!”
月亮舞和暮光都眨着眼睛盯着我看,脸上的笑容在怀疑的凝视中消失了。
“这件事……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舔着嘴唇,有点慌张地摆弄着连帽衫的袖子。艰难地咽着唾沫,我伸出颤抖的蹄子往后面指了指。“暮光的……呃……是暮光的小龙助手!出门之前他……他提了这回事来着。你们俩肯定是没听见他……”
“我还以为你说过要好好管管他这喜欢八卦的脾气呢。”月亮舞冲着暮光嬉皮笑脸。
“他还是个龙宝宝呢,月亮舞,你也不能指望他一夜之间就开窍吧。”
“不过你肯定很想教到他开窍,对吧?不然你干嘛把这长鳞片的紫色小家伙一路拖到小马镇来?”
“他呆在坎特拉皇城还能跟谁一块儿出去呢?”
“这话也同样适用于你,暮暮。你到底是怎么变过来的?”
“咦?”
“一年里就交了五个新朋友!哇塞,突然就变成社交名媛了啊!连我都有点嫉妒你了呢!”
“过去几个月里我都在信里写给你了!至于那么意外吗?”
“加上你给塞拉斯蒂娅写的那一大堆东西?我都意外你蹄子没累折。”
“月亮舞……”
“干嘛?我这是替你开心耶,妹子!”她咧着嘴,“你看我表情,是不是满脸都写着‘感动’这俩字啊?”
“我看满脸写的是‘忘了正事’这四个字。”
“哦,得了吧。”她吐了吐舌头。“我都逼着自己把这事儿给忘脑后。明天的这个时候啊,我们就得埋在无聊透顶的计划单里了。”
“你的帮助是无价的,月亮舞。我怎么谢你都不够-”
“那就别谢啦,你会念叨到我耳朵都流血。”
“你们具体是在做什么样的项目啊?”我问道,总算能远离她们好奇的注视,真是太安心了。“我一直都听你们在说……”
“好吧,心弦小姐。我们这个小镇边缘有一所单室学校,执教的是一位非常善良的老师,名叫车厘子。”暮光解释道,“小马镇的孩子并不多,不过这也没让她的工作有多轻松。她不得不同时兼顾好几个不同年龄层和智力层的孩子们,上的还是同样的课程。”
“那可真不容易,我跟你说吧。”月亮舞翻了个白眼。“我在麦特兰大市外也执教过一所单室学校,足足两年之久。可真是一点儿乐子都找不到。要是那里的学生想来点儿什么实用的乐子啊——我靠,连鳄鱼和松果都能用得上。”
“咳咳。”暮光努力把谈话拉回自己主控之下。“好吧,自从梦魇之月被击败以来,整个艾奎斯陲亚追寻魔法知识的研究都开始了各式各样的复兴。为了方便研究和试验,很多像我这样的独角兽都从主要城市搬到了边远村镇。因此,今年小马镇的独角兽幼驹的数量比去年多了一倍。会魔法的小马在这儿已经不少见了,要是没有合适的魔法导师能引导他们的天赋,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我听说这个‘车厘子’是一只陆马。”月亮舞说道。“听起来真是糟糕透顶,当该教魔法的时候,她就该出点儿钱雇几个脑袋上有角的帮忙,总比把派对喇叭顶脑门上假装要强多了。”
“我想她自己肯定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教授独角兽了。”我评价道。实际上,我见过车厘子很多次了。月亮舞不知道这个镇子的老师有多聪明智慧,这个我也不能责怪她。不过,车厘子也只能靠自己,而且还没有角来做魔法练习。“你们俩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月亮舞笑了。“都是暮暮的天才主意!在这里建立一个我们自己的研究课程,不过对于陆马和天马而言,他们学到的也能和独角兽一样多!要是大家都对魔法一无所知那可太不公平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给这些小捣蛋鬼们增加好多乐子呢!”
“嗯,是,”暮光喃喃地说,“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在尽可能少教课的同时让他们能学到尽可能多的知识,同时不要把这些小脑袋瓜搞懵-”
“所以我们要往里加入很多乐子!”月亮舞俯身向前,提高声音打断了她朋友。“这样才能在孩子们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而且如果乐意的话,还能把这些知识一直带到今后的魔法学校去。每个机构都该保证机遇,不管地方有多小,或者是里面挤满了用甜点起名字的小马都无所谓。”
“唉……”暮暮笑而不语,大翻白眼。
我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视线都引了过来。“嗯,我觉得这主意真不错,你们俩能一同解决这个问题,我真为你们骄傲。我猜接下来的几天里,你们就要一直用图书馆了。”
“呃……其实还真是这样。”暮光闪闪有点内疚地扭着身体,无法迎上我的视线。“恐怕我们的防护魔法课只能先往后放一放了,心弦小姐-”
“哦,别胡说八道了,暮暮!”月亮舞往后一靠,蹄子在桌上一敲。“要是天琴想继续上她的魔法课,跟你一块儿玩水。那我怎么能把这一切给搅了呢?学生越多越好!这是我的哲学理念!”
“月亮舞,我们不能有太多分心的事-”暮光刚开口,却突然被我们三个眼皮底下闪闪发光的东西分了心。她惊叹着,盯着月亮舞的前蹄,“哦,月亮舞!真是好美啊!”
“……哎?什么好美?我的哲学理念?你把我跟亚里士多德搞混了吧?”
“不,那个蹄镯!那是真银吗?”
月亮舞眨着眼睛,低头朝她蹄子周围闪亮的银环瞥了一眼,然后红着脸抬起头来。“嗯……是啊,可不便宜呢。挺漂亮的,对吧?”
“你是哪儿弄来的?”
“更重要的问题是,从——谁——那儿弄来的。”
暮光又多盯了那银镯子几眼,然后笑得非常狡黠。“月亮舞舞舞舞舞舞……”
“嘻嘻嘻……什么啊……?”
“他叫什么名字啊?是不是星火?跟你住同一栋楼的那个天文学家?”
“哼哼……也……许……”
“你们俩在一起多久啦?”
“久得都能开始‘深入展开’了。”
暮光差点儿呛到。
“哈哈哈哈……”月亮舞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上不来气儿。她亲昵地凑过来在面红耳赤的暮光肩膀上拍了拍。“我怎么老忘记你一直都黏在公主屁股后面呢……”
“我……我都不知道,月亮舞……”
“现在你可算是知道啦。也许我每天花那么大工夫来处理班上那么多调皮捣蛋的行为最终还是物有所值的,这也说得通嘛。这些日子我过得非常兴奋,暮暮。每天在校园湖边的浪漫散步……那感觉哦……这个银镯子都比不上。”
“我真为你开心,月亮舞。你写给我的信里已经说过他有多帅气了,如果他也同样聪明的话……”
“哦,你知道大家是怎么评价脑子发达的雄驹的。”
“……不?”暮光眨着眼睛。
月亮舞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一声呻吟。她只能无奈地笑着,往桌子那边凑了凑。“那……你又如何啊?公主殿下光芒四射的超级徒弟有没有遇到她特别的那一位呢?”
暮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用蹄子揉着自己的刘海。“月亮舞……我还得跟你说多少次打住才行?”
“为啥呀?”她抛着媚眼。“你都写了你交了一大帮朋友啊。”
“对,可-”
“我真心希望你能遇到一位绅士,足够写一本小说的!”她继续妩媚地眨着眼睛,“最好还是有点限制级的那种!”
“月!亮!舞!我们现在……”暮光咬牙切齿,身体都快趴到桌面上了,努力压低声音。“现在这话题,时间和场合都不合适!”
“你还是不行啊,暮暮!不然你就该知道啥时候啥场合都没问题的!”她冲我奸笑不已,“把这个当做活反面教材吧,心弦小姐哦。永远别跟魔法谈恋爱,否则你这辈子都得自己吃饭咯。”
我忍俊不禁,“我们彼此彼此,月亮舞小姐。”
“啧!这儿到底是方糖小屋还是方糖小庙?!现在还是火热的盛夏呢,空气中都弥漫着爱!使劲闻一闻,妹子们!”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接受那种生活,月亮舞。”暮光说道。“我还有很多研究要做,很多书得翻译,很多魔法得-”
“那为啥你都只靠自己,暮暮?”
暮光叹着气,却也暗自好笑。“不过,这个点子还是……挺诱惑的。”她咽着唾沫。“能不能遇到‘完美先生’,我很怀疑。但……‘文明先生’,听起来倒是容易得多。”
“哎呀,真不知道谁能解决这个麻烦呢?”月亮舞评价道,看着暮光的脸又一次红得发烧,她咯咯笑个不停。然后她却冲我看过来了。“那你呢?有没有哪个银甲闪闪的骑士能来拯救这位泡了水桶的大妹子啊?”
我实在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了,虽然那笑声非常干涩,缺乏生气。我就在这里,陪伴着我两位童年旧友的影子。她们就在我面前,却也远在天边。我的心在怦然跳动,渴望着告诉她们那么多不可能的事情。虚度了多年光阴,这么多能弥合我们之间距离的东西,就这么被我白白浪费掉了。而且,还有些新的东西,有些很光荣,有些很可怕……我是多么渴望着能向她们尽情倾诉,让她们能在那里拥抱着我,和我合为一体,倾听我的呜咽、我的欢笑、我的尖叫……蕴含的那些精神。我想到了挽歌,我想到了小屋,我想到了我的音乐,我想到了晨露……
“我来小马镇的时间还没那么久……没能在这方面有什么进展。”最后,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发颤,摇摆不定。我清清嗓子,接下来的声音更加强劲有力。“但如果我能住在这里,那么我一定会尽可能地多陪伴亲朋好友。”我凝视着她们,目光满怀深情。“永远和她们不分离。”
“哦~~~”暮光闪闪环抱着自己的胸口,回视着我。“为什么你不考虑一下呢,心弦小姐?小镇会增加多浪漫可爱的一对儿啊。”
我本能地就打算直截了当地否决这个提议——在这受诅咒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已经练了够多的对话来驳回这些主观性质的评价了。然而,从我嘴里冒出来的,却是那个童年时代曾经陪她们一块儿玩过家家扮演白胡子星璇的那个孩子的回答。
“你真的……这么觉得?”
“要说有什么的,你只会让这里的农场气氛增加更多可以跳舞的乐子而已嘛,”月亮舞表示,“跟我说说,你是真的会演奏乐器,还是只谱曲?”
“哦!我会演奏!”我容光焕发。“虽然不算什么音乐神童,不过我弹的调子还挺不错的。”
“哦呀,哦呀,要说我最佩服啥,那就是深藏不露的妹子了。”月亮舞咧着嘴,牙齿上泛着白光。“给咱们见识见识?”
“嘿嘿……”我只觉得心情轻松,仿佛充满了气泡。“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说,月亮舞!其实吧……”我扭过头去,盯着自己的马鞍包,随着头顶的角亮起光芒,我打开了鞍包,金色的七弦琴从里面飘了出来。“我最近正好一直都在忙着编一首曲子。其实我本来打算和闪闪小姐分享的,不过既然你们俩都在这儿享受这小小的‘久别重逢’,那我干嘛不……”我的声音僵住了,双眼抽搐,仿佛孤身乘船航过无尽的迷雾,但这只不过是从我嘴中滚滚涌出的一团寒气。“我……我……呃……”
“哦,嘿!看看这个,暮妹子!”月亮舞咯咯直笑,指着桌子对面。“甜点还有特效表演呢!我收回之前说的一切评价!方汤小窝酷得超出我的想象!”
“是方糖小屋。”暮光纠正道,她皱着眉头揉着脑袋,好像刚刚经历了剧烈头痛。“嗯……”她瞥了我一眼,疲惫地笑了笑。“哦,你好啊。蛋糕太太现在还招了吟游者吗?”
“嗯……”我凝视着她,凝视着她眼中的沉闷,还有漂移在外的些许快乐,只不过,这点儿快乐全都被坐在她身边的白色小马吸引走了。我看着月亮舞,她就和刚刚到来之际一样开朗而热情。她的表情依然是来自我童年时代的快照,那是一张我再也没有半点分享余地的照片。“我正打算……打算……”
暮光,月亮舞,她们都在微笑。那笑容如恒星般光彩夺目,也像黑洞般深不见底。每次眨眼,我都觉得她们在离我远去,真担心下次眼睛一抽搐,她们会不会就永远陷入黑暗了。
所以我转过身去。“我正打算离开呢。我……我……我不是故意要坐这个位子的。我还以为这桌没被占。”
“没关系的,”暮光轻声说道,“反正那个位子是空的-”
“哦,其实啊,我们正打算好好聚聚呢。”月亮舞插嘴道,“不过你飘的那玩意儿可真是够酷炫的啊,妹子!什么时候你该弹给我们好好欣赏欣赏!”
“也许……也许你们俩哪天能……不,会愿意听的……”我颤抖着,重新把七弦琴装进包里,抽了抽鼻子。“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原谅。”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没在离开的时候发足狂奔,毕竟我也只能有这么点儿礼仪了。出去的时候我差点儿没跟蛋糕太太撞了个满怀,险些碰翻了她放在背上的托盘里那三个圣代。
“好货来啦,姑娘们!”她放下托盘,然后紧张地又扫了桌边顾客一眼。“哦,天呐。你们就两位?我怎么这么迷糊……?”
“哦得了吧,有啥可抱怨的啊?再多吃半拉圣代我也撑不死!你呢,暮暮?”
“哈哈,当然了,月亮舞。可……”
“可是啥啊?”
“真有意思,我……呃……我不知道怎么说,可……我身上一块钱都没带……”
“喔——我就该知道的,妹子!哈哈哈……你脖子上面那颗聪明脑瓜儿是不是也忘在家里啦-”
“嘿!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没啥意思。蛋糕太太,对吧?”
“嗯哼。”年长的雌驹点点头。
“好。”月亮舞笑眯眯地把钱币拍在桌子上。“给,我钱都在这儿啦,只希望能补上暮暮这个小气鬼的份就好啦。”
“唔唔唔唔……”暮暮脸都胀得通红。
“哇哦~你脸红得真可爱哦。”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暮光恶狠狠地瞪着她,可同时却笑得非常开怀。
“把你关于大奔腾庆典舞会的计划通通老实交代给我,还不从实招来。”
“哦好的!可……嗯……我在信里没写给你吗?没有?咳咳。这个嘛,你也知道,庆典还有四个礼拜就要开始了。可是这是一年多之前的事,就在我刚刚来到小马镇不久,我就收到了一张预定好的票。可收到票的不光是我一个。其实啊,这个故事还真挺有意思的。你知道吗,最开始,我获得的是两张票,而当我收到塞拉斯蒂娅的邀请信时,那个下午我正好在帮苹果杰克收水果……”
* * *
一个钟头之后,我跌跌撞撞地进了小屋的门。我想起了我的家应有的模样。我想起了墙壁上方悬挂的无数乐器投下的寂寞阴影。我想起了我的日记本和乐谱上一层层的灰尘,我想起了我壁炉的余烬,还有它如何对我歌唱。
我毫不客气地把鞍包扔在地板上,两大步之后就一头扎在了床上,彻底瘫在上面起不来了。在这里,我把面孔深深埋进床单里,紧紧闭上了眼睛。我不想醒来,我不想看到任何光线。我只怕浑浑噩噩的脑海中会出现月亮舞那牙齿闪光的爽朗笑容,或者暮光闪闪面红耳赤的可爱神态。现在她们的声音依然萦绕在我耳畔——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互相斗嘴调笑的交谈声——回响在幽闭的木墙间,回响在颤抖的呼吸间,就这样纠缠着我。
在我看来,每个闹鬼的地方,鬼怪其实都在忙着吓唬自己,因为还有什么比她的空虚更恐怖呢?曾经充实的生活,值得回味的过去,如今只是一片空虚。她的失去只不过是告诉自己,还有更多的东西将会失去,直到……她失去了自我。
月亮舞……暮光……和她们坐在一起,听着她们欢笑,听着她们畅谈……
我没觉得自己还剩下什么是幸免于难的了。就在诅咒把我硬生生踢出方糖小屋的那一刻,其实我获得的是解脱。如果我再继续呆在那个图书馆里,合着她们的笑声奏响小夜曲。那么,我很快就会连渣都不剩了。
那为什么……哪怕我已经用尽了全力,却根本哭不出来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干涸的眼睛望着小屋天花板的木头横梁。我在笑,我在微笑。我绝对是已经疯了。换成任何小马在我这个处境上,有谁经历过我遭受的一切,又过了这么一场相会,居然还只会笑?
我遭受的苦难和考验简直数不胜数,当然了。但是,一想到我居然能和我的童年旧友……不是一位,而是两位,能和她们共处一室,哪怕只是一天……
塞拉斯蒂娅祝福我……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是多么幸运。这么多的孤独之中,这么凄凉的绝望之中,一缕来自过去的遥远灵魂填补了无法想象的空虚,祝福了我的生活。我都忘记了,我忘记了我是多么崇拜月亮舞,我是多么珍惜她活力十足的气质,我是多么享受她那胆大妄为的言行和非主流的叛逆心理激起的斗志。暮光闪闪是理性和智慧的坚石,为我提供的支持稳若山峦。而月亮舞则是活生生的火花,一股无形的能量,在如此冰冷刺骨的世界中依然让我回忆起了快乐和勇气。现在,她们俩在这里,重新聚首……
终于,泪水姗姗来迟。这热泪如此温暖,几个月以来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火热的泪。我伸出蹄子把枕头抱在胸前,抽泣着,哼哼着,仿佛包裹在美丽云彩中一样心醉。
我被祝福了。
是的,在如此的痛苦之中,能重新回味往昔生活的一部分,真是无上的祝福啊。我又感觉像是过去的自己了,感觉就像是那些分崩离析的碎片,有一部分又重新修复了。她们不记得我,那无关紧要。我记得她们。
我爱她们,她们活得充满希望,幸福安康。只要我有机会见证她们的快乐与幸福——哪怕是身为完全的陌客,我也知道,这世界一切都非常正常,非常美好。就算这世界属于她们,并不属于我也罢。
梦魇之月的诅咒,露娜公主的挽歌。说不定……我在探索它们的时候,一直都想歪了。如果我的确是身负使命的呢?如果我是有史以来唯一被选中的灵魂,注定要踏上朝圣之旅呢?就好像这个宇宙指定我成为一位独行的苦行僧,注定要去揭晓某些神圣的乐章呢?直到现在,我都如此虔诚,现在我终于获得了回报吗?我曾向焦糖仔致敬,甚至用其中一曲来拯救了飞板璐。会不会……某些无形的存在因为我是如此优秀的仆从,而把月亮舞的来访当做我的赏赐呢?
这些胡思乱想几乎没有意义,但我都不怎么在乎。比这更重要的是,月亮舞要在小马镇留三个礼拜。三个礼拜啊。我有的是机会来重复今天的温馨,不管最后有多凄凉也好。其中蕴含的,是祝福。
快乐的笑声逃出我的唇边,欢笑悦耳动听,就像我曾经引以为豪的那三个孩子永远的俱乐部时光。我把枕头抱在胸前,就像抱着那些回忆,任凭心灵漂浮在这一天快乐的经历之中。
我快乐得如登云霄。
* * *
“因此,我,塞拉斯蒂娅公主,特此下旨!”暮光装模作样地吟诵着,尖尖的声音回响在彩色毯子达成的帐篷上面,头顶还照着玫瑰红的电筒。“全艾奎斯陲亚明确禁止建造会思考的机器,否则它们可能会变得太过聪明,阴谋模仿小马,并且试图征服世界!”
“哦,何其睿智啊,公正的公主!”我惊呼着,叉开短短的小粗腿来了个潇洒的鞠躬。“身为白胡子魔法议会的最高主席,我将拥护您睿智而神圣的律法!”
“我们就不能至少留一只机器马吗?”月亮舞忽然从帐篷外面探头进来,紫色大眼睛在电筒的照耀下亮晶晶的,她笑嘻嘻地叫道,“这样的话我们就会有小马来帮我们擦亮王冠啦!铁皮小马!”
“月——亮——舞——”暮光哀怨地叫道。
“嘘——!我是露娜,记得吗?”
“咳咳,嗯。露娜公主!此乃白天!你不是该……那啥……最亲爱的妹妹,一直休息到升起月亮的时候吗?”
“嘿!这也是我的皇宫!”月亮舞皱着眉头噘着嘴,抄起了两条小前腿。我卧室音符形状的夜灯照在她背后,把星星的光芒投射过来。“为啥所有的会议一直都是星璇跟你参加的!”
“因为……”暮光皱着小脸,解释着明明白白的事实。“他是一只独角兽,独角兽和天马和陆马一样白天玩!晚上睡觉!”
“哼,难怪我后来跟你打架了。”
“嘘——!我们还没到那个阶段呢!”
“那为啥夜间就没有小马服侍我?”
“你有你的皇家卫兵!他们很好玩的,对吧?”
“嗷!可是他们都长着怕怕的蝙蝠翅膀!”月亮舞的眼睛亮了。“为啥我不能有些机器马?”
“你不能有机器马!你没听到我们在发圣旨吗?”
“嗯……没有。白天我在睡觉呢,记得吗?”
“唔唔唔——我禁止有会思考的机器!”
“为啥呀?”
“因为它们好危险!”
“为啥呀?”
“因为小马们应该足够智慧地使用他们自己的魔法和力量-”
“好——没——劲——!”月亮舞大翻白眼,然后开始原地蹦,震得整个毯子帐篷都在晃。“我知道啦!我要组建一支机器马大军!修一条去月亮的桥!这样的话我想什么时候有小马过来服侍我都行啦!因为月亮上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
“不行!你不能这么做!”暮光急得直叫,好像看到了什么弥天大罪。“这一点儿都不符合历史!”
“所以呢?”
“所以呢?!”暮光扑向一大堆毛绒玩具动物,在里面翻来翻去,找到昨晚那本从坎特拉皇家图书馆借来的书。“这都记在《新古典编年史》上啦!在蹄特律圣战的悲惨事件之后,机器马立刻就被合理而合法地禁止-”
“我要我的机器马能装备魔法镭射!”月亮舞迈着方步耀武扬威地在帐篷里踏来踏去。“前进,吾之机器马好友们!露娜公主以月亮之名命令尔等砰砰砰!因为本宫已经下达许可,为本宫之荣耀把东东都炸飞!”
“根本没什么可炸飞的,月亮舞-”
“露——娜——”
“你应该有个公主样!”
“而我身为公主,职责就是指挥我们的机器马大军来保护这片大地!随本宫来,皇姐!吾等之仆从将会帮助吾等击败邪恶的斯魔兹!”
“根本没有斯魔兹这种东西!”
“就是有!”
“就是没有!这是你编出来的!”
“嘻嘻!不然呢?我们就是在玩过家家嘛,记得吗?”
“可我们应该当公主!皇家姐妹才不会随便乱炸东西呢!”
“要是她们正在大战吃灵魂的怕怕斯魔兹的话那就会啦!”
“就是不会!”暮光凶巴巴地瞪着月亮舞。
“就是会!”月亮舞冲着暮光嬉皮笑脸。
“就是不会!”暮光吼起来了。
“就是会!”月亮舞声音更响。
“就是不-”
“二位殿下!”我跳到了她们俩之间,伸开蹄子推着她们俩胸口的同时还得勉强把毛绒绒的假胡子扶在脖子上挂稳。“你们这样太不应该了!你们可是皇家姐妹!太虚玄母留下的伟大遗产!告诉我,她不在的时候就是希望她女儿们这样管理艾奎斯陲亚的吗?”
“嗯……”月亮舞折起了四蹄,一肚子的气都从她嘴角泄了出去。“不……”
“她希望我们好好相处。”暮光嘟囔着。
“那么我宣布今天为纪念日!”我笑嘻嘻地大声说,“身为白胡子魔法议会领袖,我有权力给一年里的每一天重新起名字!我宣布今天为‘快乐姐妹节’!从今天开始,姐姐和妹妹要在这一天彼此相爱和睦相处!”
月亮舞和暮光害羞地扭来扭去。
“这个听起来好傻哦……”月亮舞嘀咕着。
“另外,九月才是家庭和睦月,不是七月。”暮光解释道,“大家都知道啦。”
“那我们明年再改过来就是啦!”我笑咪咪地说道,朝暮光看去,“殿下,请容我斗胆建议,机器马可以用蒸汽动力吗?毫无疑问,这种简单构造的机器能处理琐碎的小事,而且也不会变得太聪明,想去反对它的创造者。”
“嗯……”暮光往后靠了靠,满脸深思熟虑的笑容,最后点了点头。“是的,我认为这种做法可以接受。”她用高高在上的口气说道。
然后我又看着月亮舞。“露娜公主,在您指挥您的机器马大军大战斯魔兹之前,可以先协助塞拉斯蒂娅公主盖好坎特拉皇家城堡吗?”
她惊喜地喘着气,然后眉开眼笑。“它们能用镭射挖护城河吗?!”
“嘻嘻嘻……”暮光激动地向前倾着身体。“我甚至会告诉它们要用魔法水晶瞄准哪里!”
“耶!来炸些泥巴!”
“咳咳,”暮光用亮闪闪的指挥棒朝我指了过来。“白胡子星璇,因为你的无上智慧和镇定,我特此任命你为机器马委员会的主席。”
“对,星璇。”月亮舞眨眨眼睛,“你的智慧与胡子同在,本宫之月亮将照亮你……呃……那什么。”
我自豪地笑着,深深地鞠躬行礼。“此乃我的荣幸,二位殿下。我将终生侍奉于你们。”
“是是是,怎么都好。”月亮舞充满干劲地揉着蹄子,“咱们来盖个机器马城堡吧!”
“我来告诉你护城河的走向!”暮光开心地转悠着。
“嘿,火炬怎么样?要是我们晚上用它给这地方照亮的话那一定挺酷的!”
“那我们得先找些煤炭。”
“煤炭?怎么找?”
“运用你的角,妹妹啊,那是太虚玄母留给你雕刻月亮用的。”
“哦,对,当然了。本宫感谢汝,睿智和敬爱的塞拉斯蒂娅。”
我坐在帐篷的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在我的卧室里四处乱窜‘收集补给’。外面,闪耀的星星远在天边,但是我可以发誓,整个宇宙都在我面前闪烁着璀璨的光辉。我笑得更加开怀,因为我只希望这个睡衣派对永不结束。
* * *
两天。已经过去两天了。我再也没法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了。我必须多去了解了解暮光和月亮舞的那个项目。我必须去再见见她们。我必须……去再听听她们的声音。
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头脑都清醒无比。只要我努力一把,甚至都可以听不见脑袋里那些挽歌了。这世界不再冰冷,我都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帽衫给脱了。不过,我决定用其它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振奋和快乐。把瑞瑞给我做的漂亮红毛衣穿在身上,我一路走进了小镇。当我充满活力地快步走在街上时,大家都向这个衣着华丽,精神抖擞的陌生来客微笑着挥蹄问好。我也回之以微笑,哼着曲子。听见晨露的声音时,我就笑得更开心了。
最后,我到了暮光闪闪图书馆的大门口。具体该怎么做,我脑子里都已经计划好了。我会假装自己是被专门送过来的,约好了在暮光这里练习魔法。然后,出于她平时的深思熟悉和自我怀疑,不管以前见没见过我也好,暮光都会选择帮我。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这把戏真有点儿肮脏,可就是忍不住啊。我想要见到她,我需要见到她。而且,塞拉斯蒂娅作证,我一定会确保让她在这次会面中更加快乐的。
我敲了敲门,只听见隔着门隐约传来了低沉的交谈声。不管是好是坏,我觉得这应该算是请我进去了。于是我开了门。“不好意思?”我笑咪咪地探进头来,“很抱歉打扰你们了,可是,暮光闪闪小姐在这儿吗?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了,我相信坎特拉皇城魔法委员会发了一封关于我的-”
“我还得说多少次才行,月亮舞!”暮光闪闪声色俱厉,满头鬃毛凌乱不堪,她坐在桌子对面,各种纸片和笔记在周围散落如海。“你不能分配四次校外参观实习!两次就已经够多的了!
“切!”月亮舞翻了个白眼,在暮光对面的长凳上无精打采地斜躺着。“我还正要说四次太少了呢。”
“你这根本是在扯我后腿……”
“我只是说我们该多促进魔法方面的亲身体验!”月亮舞疲惫地朝气得发抖的朋友笑着。“所以我们才会让这些小捣蛋鬼们开始最精彩的旅行!参观喙灵顿的月之符咒博物馆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这样绝对能开阔他们的眼界,让他们把心思放到魔法领域上来!”
“月亮舞,现实一点吧!”暮光抬起了她的前蹄。“我们在这儿是要开一门新的课,不是夏令营!就先别管我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为这么多的校外参观实习提供资金了!像车厘子这样已经承担了这么多教务工作的小马要怎么管得了那些远在校外的参观计划?”
“你的思考还是太局限了,暮光。切……一如既往!”月亮舞坐起来,冲着暮光傻笑,“车厘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一直都被困在这地方,小马镇。你有没有走出你自己的这个图书馆看过哪怕一眼,妹子?情况可不是都那么神奇。”“
“我看不出你这话的重点所在-”
“重点在于:要是这里的孩子们只被关在单室学校里面的话,那他们根本不可能学得会什么魔法!”月亮舞站起来,在图书馆里踱着圈子。“他们需要迈开腿,四处去走,去看!去体验神奇的世界!去感受活着的意义!相信我,没有比这更好的学习方法了!”
“难道就只有我才能看到这其中的问题吗,月亮舞?”暮光的脸色都担心得发白了,温柔的视线充满了恳求。“这些小独角兽的父母怎么可能,我是说,怎么可能会答应他们的孩子参加这么多的外出旅行-”
“哈哈哈……你为什么不用用你那神奇的脑子呢,暮暮!”月亮舞咧着嘴冲她乐。“我又不是提议把孩子送去打仗或者什么穷乡僻壤!我只是觉得他们该有更多机会走出学校,去亲眼看看艾奎斯陲亚各地有什么神奇的东西!”
“这太不切实际了,而且也开销太大了。月亮舞。”暮光眉头紧锁。“你想过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坐车旅行得浪费多少时间和金钱吗?那还不如多印点儿最新的教科书,好好辅导他们魔法理论和符咒呢。”
“唉……你省省吧,暮暮!”月亮舞无奈地用蹄子揉着脑门,然后才转过来瞪着她的朋友。“你觉得这能改变什么吗?他们每天读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我们是在努力让他们学习,不是犯困!”
“你不觉得我们得重视这个项目的目标才是吗?”暮光大叫道,“我们得努力在为这些孩子提供急需的信息,不管是不是独角兽也好,他们多年以来一直都缺乏魔法方面的教育!”
“再读多少死书都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暮暮!”月亮舞冲她走了过来。“好,当然了,有了问题就多读书,这对你来说挺合适的。但你首先拥有的是出类拔萃的渊博学习能力,再多的书你也啃得下来!我是说……嗷!不然塞拉斯蒂娅公主为什么选中了你当她的私家弟子呢!可这些孩子们呢?我这话毫无冒犯啊,暮暮。可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宁可拿书本来垫桌子,也不愿意整天当个书呆子!”
“哦,那还请原谅我努力为她们的将来着想!”暮光脸色阴沉。“在这个竞争激烈的世界里,对魔法知识的需求每年都在以十倍的速度增长!这些孩子生活在这么一个远超过他们知识储备的社会里,长大了只会变成无法融入其中的陌客-”
“好吧,你现在又开始夸张了-”
“而且!”暮光伸出蹄子指着,毫不动摇地继续往下讲。“把那么多的学习时间都浪费在参观古老的历史文物上,他们哪儿还有工夫学习!月亮舞,我很欣赏你理解这些历史的价值,并且让孩子们能领教它们。可让我们合理一点儿,好不好?我也很赞同,一次校外旅行会很不错。一次!去喙灵顿?没问题!可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坚持贯彻我昨天制定的大纲,每周三次阅读作业,每次二十道习题的家庭作业练习,并且通过一系列日常随堂测验来检查-”
“啊!”月亮舞呻吟着,揉着自己的鬃毛。“暮暮,思想别那么机械化,你得努力把思维程度降低到和这些孩子一个级别!”她笑着凑了过来,脸上笑得格外卖力。“在我当上老师的头五年里,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千万别把课本的内容硬往孩子脑袋里塞,那简直就像把方块往圆孔里塞!而且这简直太不性感了。”
“月亮舞……”暮光叹着气。
月亮舞的声音更高了。“你必须让这些孩子们感到震撼和惊叹!你必须向他们展示魔法在这个世界之中是如何实现的,是如何运作的!光是靠黑板怎么可能做得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认为……不,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我们该把这个项目变成一个机会,让这些孩子们留下永生难忘的深刻印象!学习不能强迫,但是可以鼓励!要是不能在学习的同时享受生活,那我们每天活在世上到底是在干什么,暮暮?”
“我还是觉得你在避重就轻,月亮舞,理性一点儿行不行!我就这么点儿要求!”暮暮重重地把蹄子敲在面前的一堆笔记上。“我们一直在努力编制一部结构合理,便于反复使用的教案,好让今后几届学生的教学都能有章可循!这不是你搞什么激进教育理论的借口!我们需要的是更加实用的-”
“激进教育理论?!”月亮舞忍无可忍地咯咯笑了起来。“天,辅导你的可是一位公主!当你完全不同意的时候,用语真是太可爱了。”
“月亮舞……”
“暮暮,我已经执教五年多了。”月亮舞紫色的眼睛一时间凌厉起来,往常那懒洋洋的笑容此刻一扫而空。“不管激不激进,我提供给你的是我从职业生涯中积累下来的智慧和经验的结晶。看起来可能会很花哨,可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能帮上吠城孩子们的方法。而且也肯定能帮得上小马镇的孩子们。”
“这里看起来像是吠城吗?”暮光反驳道,“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特点,同样的规则不能生搬硬套,月亮舞。要我说,你就根本没认真对待这回事。”
“哈哈哈哈哈哈……”月亮舞摇着头,低头冲着地板笑个不停。
暮光皱起了。“现在又怎么了?”
“你真的在这个镇子里呆得太久了。”月亮舞抚平了自己的鬃毛,轻蔑地朝暮光瞄了一眼。“我看,这地方这些无聊透顶的墙壁把你的脑筋都给困死了。”
一瞬间,暮光牙关紧咬。她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给我等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
两只小马都朝我看了过来。她们迷惑地眨着眼睛,脸上的火气眨眼间都消失了。
“呃……是?”
“我们能帮你什么吗,小姐?”
我在门口非常紧张地扭来扭去,要是我没穿瑞瑞的毛衣该多好啊,因为突然之间,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活生生地放在火上烤。“呃……”我勉强笑着,脑门上微微出着汗。“实在抱歉,我正在找一位名叫暮光闪闪的小马,我需要她帮我做一个研究项目。嗯……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呃……对。”暮光结结巴巴,“恐怕是这样没错。”
“哪儿的话,快进来吧!”月亮舞挥了挥蹄子。
暮光错愕地扭头盯着她。“月亮舞!”她压低声音吼道。
“怎么啦?!”月亮舞耸耸肩。
“唔唔唔……我们现在正忙着眼前这个项目呢,你忘了吗?”
“让我猜猜看,自从你踢飞了梦魇之月的屁股之后,就再也不相信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这回事了?这都过午了,暮暮,我们也该稍息了。”她再次朝我挥了挥蹄子,“真的,来吧,快进来自我介绍一下-”
“你说啥?不好意思?这里是你的图书馆吗?”
“当然不是了,其实啊……”月亮舞瞪着暮光。“要是我没搞错,这是小镇的图书馆。而你分配到这里是……我不知道呢,图书管理员?当然了,有哪只小马来这儿求助,你不就是该帮她嘛。”
暮光挥了挥蹄子,气哼哼地噘着嘴,把一本书拍在桌子上。“好吧,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了无生趣。“既然这是图书馆,那咱们就把它当图书馆用吧。”
“别拿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暮暮。”月亮舞眉头紧锁。“咱们俩至少得有谁对来客友好点儿。”
“你集中精神的时间从来都超不过一个钟头。”暮暮笑得有些冷漠,轻轻地摇着头。“所以我才会靠斯派克。在我们忙这个项目的时候,他可以负责图书馆的工作。你来这里才-”
“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解决问题的吗?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推给斯派克去干?我发誓,自从你当了公主殿下的私家弟子之后,他就没好好休息过!”
“我从没要求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那你觉得他敢对你说不字吗?唉,暮暮,我还记得当初你得到他的第一天的事呢。可我从没想过他居然成了你的侍从。其实我一直都以为你会把他当自己亲儿-”
“好了!够了!别把斯派克再往这事儿上扯了!”暮光忽然吼了起来,脸都红了。
“那这事儿又是什么事儿?嗯?”月亮舞毫不客气地吼回去。“你该知道,可不是我先提起斯派克的,明明是你自己。”
“我只是说他会负责图书馆的工作,好让你跟我可能——只是可能——把心思集中在我大老远把你请过来做的工作上-”
“我……呃……”我咬着嘴唇。这时候,我浑身都在颤抖。
月亮舞清清嗓子,熟练地向我咧嘴笑了笑,“真的,我十分抱歉。这个图书馆一直都是向公众开放的,哪怕管理员是个不知变通的死心眼也罢。快进来吧,小姐。我相信我肯定能帮你在这儿的目录里找到适合你的东西。我是说,这根本用不着多大力气,对不对啊?”
暮光猛地暴跳起来,凳子都给撞翻了。她跺着蹄子大步流星冲向树屋远处。
月亮舞眨着眼睛,“你这又是要去哪儿啊?”
“你说得对。”暮光哼哼着,“我们真得休息休息了。”
“真是的!我只是-”
“你就消停会儿,行不行?算我求你了,月亮舞,我是说真的。”
“暮暮!好啦……”月亮舞看看她,又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还是决定蹦蹦跳跳地去追她的朋友了。“这到底怎么啦?!你就放松点儿好不-”
“哦,我都被你给放的够松的了。月亮舞,真的,我只想……我不知道,去看几本书什么的。”
“读书?读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读书!有了问题就多读书,反正我最擅长这个了,记得吗?”
“暮暮,拜托,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哦是吗?我小题大做?这对车厘子非常重要!这对镇长来说非常重要,这对公主来说恐怕都非常重要-”
“这怎么又扯上公主啦?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认真对待该干的事儿不是没理由的,月亮舞!”
“哦真的吗?那跟我讲讲啊。我挺想知道什么理由!”
“因为,如果我们不教育这些年轻的独角兽,那么他们就会鲁莽行事-”
朋友们的争吵声在我耳中淡去,因为这时候我已经悄悄把图书馆的大门关紧了。我靠在门框上,只觉得心在砰砰乱跳。我就像一块毫无价值的烂肉,裹着一件华丽的毛衣,沐浴在阳光下,浸泡在自己的汗水里。门框上,从图书馆里传来的每一点音浪的振动,都让我的心沉得越来越深。要是再呆在那里,我知道我会死的。
所以,带着颤抖,我快步离开了。我的头垂得低低的,仿佛嗓子里的那个大疙瘩的重量让我无法抬头。
我的朋友们……她们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她们也遭到了什么恐怖的魔咒吗?她们是不是尝试了一些改变心灵的魔法,结果魔法出了岔子?
不。
不,整个小马镇里,唯一承受诅咒的就只有我。至少,对于这一点我还是完全可以担保的。
但是,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觉……这一切好像就在某个可怕的时刻揭开了序幕。但悲惨的是,我并没亲眼见证这崩溃的开始。此刻我只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为力,我到底要怎么开始亡羊补牢呢?
我唯一的希望……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是壮起胆子,直接走过去,想办法偷听她们到底在干什么。毕竟,我的两个朋友重逢是有原因的。如果我不是命中注定来拯救她们的,那为什么我们三个又重新聚到了一起呢?
* * *
只不过,就像我发现的那样,这种拯救可不那么简单。日复一日,我静静地跟随在她们周围。在图书馆,我假装看书学习,眼看着她们尝试起草学习计划。在小马镇中心,我心不在焉地弹奏着七弦琴,听着她们的争执打破周围的宁静。在市政厅边缘,我的身影隐藏在火红的夕阳中,却只看到她们怒气冲冲的脸比夕阳还要火热。
这根本就是恶性循环,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来形容。月亮舞会说些什么自以为是的话,然后暮光就会斥责她。接着月亮舞就会用拐弯抹角的冷嘲热讽来抨击暮光善良的本意。再然后,暮光就会更加越界,越来越沮丧,越来越愤怒,直到她彻底失去了耐心,对月亮舞大发雷霆。
要说她们俩从来没像这样吵过架,那就是在说谎了。可是……这次感觉不一样。这地方不是我们的卧室,也不是我们童年的小巷,也不是坎特拉皇城的街道和庭院。这里是小马镇,这两只小马都已经长大成年了。当她们生气的时候,并不会尖叫和抱怨,她们只会满腔怒气,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 * *
“十八页的研究计划书?!”月亮舞吼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翻阅的笔记。她紫罗兰的眼睛抽搐个不停。“你……你……”她惊恐地瞪着暮暮,表情几近嫌恶。“暮暮,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暮暮连头都没抬。她坐在离我弹奏七弦琴的位置二十步开外的公园长椅上,和月亮舞坐在一起翻阅着一本大纲。“就像我昨晚起草这份计划书的时候一样认真。”
“这都是你一夜之间写出来的?!”月亮舞怀疑地翻着那小山一样的笔记。“你是说……在我们和瑞瑞一块儿在镇中心共进晚餐之后?”
“是。”
“暮暮,那都晚上十点钟了!你到底有没有睡过觉?!”
“我睡得够多了。”暮光哼哼着,眯着眼睛盯着她的笔记,就好像月亮舞根本不在她身边。“那无关紧要,反正我该干的都干完了。”
“暮暮,我还以为这些东西得我们一块儿来研究才行!”
“是吗?”暮暮的嘴唇微微绷紧了,但是依然没抬眼去看月亮舞。“现在都下午三点钟了,我们才刚碰面。”
“你想说什么?”月亮舞问道,然后摇了摇头,低声吼了起来。“暮暮,我觉得我们本该一块儿来完成这些任务的!知道吗?你跟我?一个团队?我要怎么才能阻止你这么一意孤行!”
“我觉得我非常称职地编写了一套研究计划。”
“暮暮……”月亮舞挥着那厚厚的一堆纸片以示强调。“你让八岁小孩子写十八页的东西?!你……唔唔唔……你是不是觉得这很简单啊!”
“我觉得我已经把作业量压缩得够低了,考虑到-”暮光的声音和她的语气一样冰冷。
月亮舞怒目而视。“考虑什么了?你一整夜的孤军奋战?暮暮,你把我甩开单干,甚至都没装着内疚一下的吗!”
“不然呢?我有什么选择?”
“要是你和瑞瑞共进晚餐之后真那么想干活儿,那你至少该告诉我-”
“月亮舞,我当然告诉你了!”暮光终于抬头盯着她了,那绝不是什么开心的视线。“我一天里都告诉你五次了!‘月亮舞,我们得坐下来好好提出一个充分的研究计划。’”
“五次?是吗?所以我们现在还开始数起来了?”
“要是我用不着去数就好了!”暮光咆哮道,“我希望当我请我的朋友准备一份重要的教案时,她不会看到谁都拉着我一块儿去共进晚餐!害得我们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暮暮,要是我说错了还请纠正,可瑞瑞她是你的好朋友!是她给你辛辛苦苦做了那件礼裙,好让你能在几周之后的大奔腾庆典舞会上惊艳全场!我觉得她简直是太好了!要是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什么想做的事,那就是去结识瑞瑞,还有你的那些新朋友们!”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为这个制定计划?”暮光大叫道,“我都告诉过你几十次了,我本周五会非常乐意跟瑞瑞和小蝶她们一块儿去吃晚餐!可你看看我们的进展!现在连礼拜四都不到,我们的进度都落后多少了?!都是因为你缺乏耐心!现在我们离你回吠城只剩两周半时间了!”
“两周半……哦拜托……暮暮啊,妹子,你是不是也太迫不及待了?”
“你忘了你在跟谁说话吗?!”暮光黑着脸。“我连续两年担当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日常事务组织者不是白来的!”
“哈哈哈哈……”月亮舞苦笑不已。
暮光皱起了眉头。“你又笑个什么劲?”
“我笑得是,你要我仰仗你身为皇家日常事务组织者的经验……”她脸色铁青。“却对我身为老师的经验不屑一顾。”
“啊……”暮光以蹄掩面,“月亮舞……”
“不,真的!”月亮舞一蹄子拍在她面前的笔记堆上。“你这简直是送孩子上刑场!要是他们是上中学,那也就算了。可就我所知,车厘子给他们留过的最多的作业也不过就是给家庭感恩节写一篇两页的作文而已!”
“我们正在努力扩展他们的思维,月亮舞!要是他们想去正确地学习魔法,那他们就得学会更加努力地学习!”
“我们这到底是在教育他们,还是在累死他们?!”月亮舞叫道,“我说,咱们最后就把作业的量限制在五页好了。”
“五页?!”
“嗯?我这听到的是回音吗?”
“这也算是我说的努力和研究?!”
“所以我才受不了!”月亮舞怒冲冲地挥舞着那一大堆纸片,她气急败坏。“你觉得啃死书做研究就能教会他们合适的魔法?魔法要的是创造力和想象力,还有对我们这个世界无形本质的探索-”
“才不是!”
“哦,让我猜猜看……”月亮舞大翻白眼,呻吟不已。“因为你是魔法专家。”
“我就是魔法专家!”暮光的脸板得铁硬。“魔法,就是认真的学习,周密的计划,还有最重要的——大量的研究!要是我们放任孩子们去胡思乱想——哪怕一秒钟——让他们胡思乱想什么魔法就是毫无限制地滥用无形的魔力灵脉,那我们根本没法以正确的方式促进魔法的学习和练习!而是为危险的巫术播种!”
“哦,别信口开河了……”
“我是认真的,月亮舞!”暮光的眼睛明亮而热情。“我们不能这么随便地对待魔法这门艺术!尤其是对这些年轻而容易受影响的孩子!”
“喂,你跟他们一样大的时候,做起实验来谁管着你了?”
“通过大量的阅读和研究之后,我就学会了如何正确地控制自己的魔力!你以为十五页的作业很过分?我八岁的时候就写了五十页的报告书!我发现自己的魔法天赋靠的可不是偷工减料和投机取巧,更不是撞大运!”
“哦,拜托好不好,暮妹子,您就别……别那啥了!哈!你把你爹妈电成了盆栽也起码有一两次了-”
“这又说明什么了?”暮光吼回来。“那你那时候又在干什么呢,月亮舞?要是你在魔法方面花的时间哪怕有我一半那么多,你就会是-”
“我就会是什么?”月亮舞朝她露出了怜悯的笑容,“一个顽固不化,死啃书本,神经兮兮,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失眠工作狂?我不知道小马镇的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绝不会允许那些孩子变得跟你一个德行!我当老师当了这么久,完全明白把自己的性格投入到课程里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你……你……”暮光简直惊掉了下巴。“你怎么……居然会把我看成这个样子……?”她眨眨眼睛,视线追着起身离去的月亮舞。“还有,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哪儿都行!我走路的时候会仔细琢磨的。”月亮舞抱怨道,“说不定我最后能提出自己的项目计划书?哦,为啥不呢?你光靠自己不就做的挺好的嘛!”
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月亮舞,拜托,我很抱歉,真的。我们……我们好好谈谈这个-”
可她已经走了。暮光呻吟着,把蹄子埋进了自己的前蹄里。在她身后不远处,我尽最大努力,维持着平稳的旋律。
* * *
第二天,在方糖小屋里,月亮舞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她角上亮着微弱的光,用轻柔的漂浮术,在一张纸上小心翼翼地随便书写着。她的眼睛眯得很细,非常无聊,毫无兴奋可言。打了两个哈欠之后,她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哆嗦着,努力不去注意周围众多顾客们的声音。
整个方糖小屋很安静,室内飘荡着温柔的平静和愉快的交谈声。但是,一瞬间,这安宁就被打破了。正门重重地被撞开,很明显正怒火中烧的暮光闪闪跺着蹄子直接闯到了桌子前面,重重地把一个笔记本拍在了她朋友面前的桌面上。
“月亮舞,这究竟是什么?!”暮暮质问道,她指着那个本子。
月亮舞长叹一声,然后,她冲着暮光咧开了嘴,那笑容简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出来的,笑得非常凶狠。“这是一张桌子啊。不过我猜,随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不是吗。”
“别跟我耍花腔,我说的是这个!”暮暮一蹄子把那个本子推了过去。“从骡丁汉招聘三位助教的计划?你开我玩笑吗?”
“要是我在开玩笑,”月亮舞嘀咕着,“我会多提提关于屁股和马蹄铁方面的事。”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才无精打采地笑了。
这只是让暮光更加火冒三丈。“月亮舞,车厘子根本雇不起那么多外来的助教!”
“总比校外参观实习要便宜多了。而且大家都知道你有多讨厌校外参观实习。”
“月亮舞,你还不肯打住是不是?”暮光闪闪喘着粗气吼道,“我还要告诉你多少次,我们得先完成授课计划然后再谈师资力量的补充-”演讲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的眼睛盯住了朋友面前那封写了一半的信。“这是什么?”
“呃……没什么,我只是-”
“我是认真的!你在给谁写信呢?”暮光用漂浮术硬是把那封信从月亮舞面前抢了过去,拉到了自己面前。
“嘿!”月亮舞不由得一愣,然后脸色铁青。“快蹄子小姐,你想干什么?”
“这……”暮光眯着眼睛读着那封信,“地址是……喙灵顿社区管理局……”她越是往下读,下巴就在错愕之中掉得越来越低。“‘……我谦虚而诚恳地向喙灵顿教育委员会主任提出申请,安排一次在月之符咒博物馆的参观旅行活动……’”她慢慢地抬起了眼睛,拧眉怒目,“你……你在策划……校外参观实习……”
“唉……”月亮舞翻了个白眼。“我说,暮暮……”
暮光眉头都皱成疙瘩了,“你打算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我只是努力想去沟通……”月亮舞脸红了,在房间里扫了一眼。“你懂的……嗯……万一你最后决定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我们本该一同决策,一同协作!作为一个团队!”暮光的声音更大了,引得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紧张的视线越来越多。“你怎么可能会认为我们俩都能同意这回事!”
“而我本来还希望你能听得进我的话,心胸开阔点儿呢!”
“任凭你随便跟我对着干?!”暮光把那封信重重地摔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月亮舞,你到底想怎么样?!”
有什么东西在月亮舞的眼中抽搐了一下。她慢慢地把那封信揉成了一团,把它扔到一边,她开了口,音调迅速提升,像发飙的猫在嘶吼。“不,我才没跟你对着干呢,暮暮。”她脸红脖子粗,慢慢地站起身来瞪着桌子对面的挚友。此刻,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怕远隔重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全艾奎斯陲亚,古往今来,天上天下,根本没有谁能跟你这个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家伙对着干!!!”
“哦,拜托!”暮光大翻白眼。“饶了我吧-”
“饶你个大头鬼!”月亮舞咆哮如雷。“竖起你的耳朵给我听仔细了!”她伸出一只蹄子控诉地指着,视线因为眯起了眼睛而浓缩得格外锋利。“自打我到这儿以来,你他喵的就只会给我找不痛快!哦,当然啦,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呢,因为你脖子上面那玩意儿老是翘得那么高,被那些可悲的傲慢自负塞得满满当当的,什么都听不进去!”
“哦,真好。”暮光哈哈大笑,笑声充满了自嘲。“当年班上的吊车尾开始跟我讲大道理了。”
“最起码我上学的时候日子过得精彩着呢!”月亮舞笑得非常愤怒,“当然啦,我的成绩哪儿有你那么完美无缺!可我没把脑袋都二十四小时七天地埋在那些天杀的破书堆里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你教教我啊。”
“哦,当然了!”月亮舞咬牙切齿地指着自己。“因为我知道,生活可远不止是阅读和学习!长大并不代表你不能再去寻找快乐!我赢得了我的可爱标记是因为我意识到,教育不仅仅意味着把知识传达给孩子们,更是可以让他们去迷上知识!”
“所以你才会一直被圈在吠城的一个低级学园里,只能教教普通的历史课和中介经济学?”
“嘿!至少那张讲台是我靠自己赢来的!每年我都在进步,一年比一年高!”
“你本来不至于这么惨的,月亮舞!要是从一开始就认真学习的话,那你本来不至于这么惨的!”
“哎呀,这可真是宝贵的建议啊!”月亮舞失声大笑起来。“全艾奎斯陲亚,就只有你,所有的一切通通都是皇家赏给你的,偏偏还敢腆着脸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暮光的眼睛开始发红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蛋糕太太悄悄地走过紧张的房间,穿过那些大气也不敢喘的顾客们身边,“咳咳,嗯……”她顿了一下,咬着嘴唇,紧张地压低声音招呼暮光。“闪闪小姐?如果……嗯……如果可以的话,你和你的朋友能不能到我的店外面去谈……”
这似乎让暮光冷静了一点。一声叹息,她点点头。“真对不起,蛋糕太太。”她低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们不该-”
“不!不用了!谢谢!”月亮舞冷笑不已,她伸着颤抖的蹄子指着她的朋友,白皙的耳朵尖都气红了。“她就是喜欢当着大家的面数落我的生活有多悲催!她就是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我这个老师有多不称职!那就继续吧,好不好?干脆点儿把话通通说完!继续说啊!告诉你所有可爱的小马镇邻居,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啊,暮暮!”
暮光七窍生烟,但依然努力把一切都控制在冷冷的怒视之下。“我向你道歉,月亮舞。我不该搞出这种场面来。我们就先回图书馆吧,然后再-”
“再什么?再摆出一幅道貌岸然的伪善嘴脸,一遍又一遍地用内疚感束缚我?!”
“小姐们,拜托,”蛋糕太太紧张地插进话来,“如果你们可以-”
月亮舞只是声音更大了,她直直地瞪着暮光。“就算我跟你对着干又怎么样?!光靠我自己,本来就能做的更多,根本不会被你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多余需求拖累而施展不开!哦,我开始觉得你之所以加那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需求就是为了在检查的时候多看几遍单子好浪费时间抠字眼了!”
“你就是从来也长不大,是不是,月亮舞?”暮光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哪怕当初我们还小的时候,不到一秒钟时间你就能干出什么冲动的事来。而且后来还说那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月亮舞,我就问一问,这些天里你的学生们在能力测验里得分有多高?别瞎说哦,我都看过分数了。”
“哦是吗,你现在还-?”
“而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这种结果,而且还觉得很骄傲的话,那我可真为她们难过,就像对你一样-”
我不知道月亮舞对此到底意见如何,因为她一连串的咆哮声根本难以分辨,当她冲着谴责者扑上去的时候,桌子被她撞翻到了一边。马上,两只小马面贴面了,她们互相怒目而视,鼻子都顶到了一起,还喷着灼热的响鼻。蛋糕太太尴尬地发现自己被夹在了中间。整个房间里满是茫然的面孔,圆睁的双眼,甚至还有一些孩子在颤抖。而我……
五分钟之前,我的七弦琴演奏就停止了。我的蹄子紧紧压在桌面上,估计都压出裂纹了。我的肩膀在颤抖,我的膝盖在哆嗦。我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留在原地,化为背景中毫无意义的一块碎片,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应该扮演什么角色,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而那绝不是干坐在原地背离我的朋友们。
整个世界在我麻木的身体周围旋转,我意识到,我正站了起来,朝她们快步走了过去。以超出坎特拉皇家卫兵的勇气,我直接挡在了两只愤怒的小马中间。
“喂喂喂!”我提高了声音,整个房间突然变得一片寂静,只有我的声音在回响,一时间都吓了我一跳。我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挚友,然后才开口。“很明显,你们俩互相之间闹了很多摩擦,搞得很不愉快。可是,我就大胆说一说啊,你们俩以前不是这样的吧?可现在,你们俩就要当着大家的面抓狂,把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通通都抛之脑后了吗?”
“小姐,你用不着管这事-”暮光沉声开了口。
“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妹子!”月亮舞就是月亮舞。
暮光眉头倒竖,越过我的肩膀瞪着月亮舞。“嘿!你对我发火也就罢了,为什么对她也这么没礼貌-”
“这是小马镇,对吧?!”月亮舞在我另一边大笑不止,笑声冷冰冰的。“难怪她要站在你那边了-”
“我没站在任何小马一边,月亮舞!”我厉声喝道。
她眨了眨眼睛,重新打量着我,“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转过身来,严厉地盯着暮光。“而你,闪闪小姐。耐心和包容有多重要,难道你在这里生活了足足十四个月,教训还没学够吗?”
“我……这……”暮光的脸色又怒又疑,更是紧张。“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学了什么或者没学什么?你究竟是谁?”
“一个自以为是的万事通小姐?”月亮舞笑了起来,“哈哈哈……要是我不知道的话呀,暮光,我都要说她迷上了你了呢!”
“我知道的就有这些而已!”我怒气冲冲地瞪了月亮舞一眼。“某只小马应该更成熟一点!”然后我扭头同样严厉地瞪着暮光。“而另一只小马该放松一些!”拦在她们之间,我高举起了前腿,摆出了毫无恶意的姿势。“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不是吗?”
“亲爱的露娜啊,我这看的是什么肥皂剧情节啊……”月亮舞呻吟着。
“不是吗?!”我咆哮道。
“关于乱用露娜公主的名字这回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暮光越过我斥责月亮舞。
“您能不能别再当我老妈了!就一次也好?!”月亮舞驳斥的声音充满怨毒。
“我太了解你妈妈了!她把你给惯坏了!”
“而你妈妈把你给管傻了!”
“我受到的教育是成为一位高度自律的学者的意义何在!”
“我受的教育是享受生活乐趣的意义何在!”
“姑娘们,拜托……”我如鲠在喉。浑身发抖,然而,我只感觉事态的控制正从我颤抖的蹄子……从我碎裂的心中……滑落得越来越快了。“求求你们……冷静点儿吧。我们……你们是这么要好的朋友……”
“小姐……”蛋糕太太悄悄走到我身边,和我咬耳朵。“我真心不觉得你能帮上什么忙……”
我冷汗淋漓,目瞪口呆。我从眼角瞥着房间里,每只小马都在看着,每只小马都没看着我。那些目光透过我,紧紧盯着房间正中熊熊燃烧的两个灵魂,两个狂怒之魂,随时都可能把对方撕成碎片。
就在这一刻,我醒悟了。仿佛结冰的毯子蒙上了我的心,任何诅咒的寒冷都无法与之相比……
暮光、月亮舞、还有我。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之间也有些小打小闹,但不知何故,我们的纽带总是那么坚不可摧。暮光闪闪的认真严肃,和月亮舞的散漫无忧,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天平左右平衡的两端。可是,平衡的天平是有一个支点的。每当那两个孩子扮成的塞拉斯蒂娅或者露娜遇到麻烦的时候,白胡子星璇总是会在那里,凭借智慧和镇定,让皇室姐妹之间回复和平与信赖。
可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这里是小马镇。我面前这些朋友,只不过是往昔的灿烂童年延留下来的影子,曾经光芒四射的纯真年华,已经像那盏忘了放在哪里的夜灯一样不知所踪了。过去,那只是远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次元,另一个宇宙,停留在我卧室之中的古老遗物。
这里是小马镇,而我……不在了。
我……不在了……
哦,塞拉斯蒂娅啊……
“求……求你们……”我结结巴巴,颤抖的嘴唇依然努力挣扎着让话音保持稳定,“暮光……月亮舞……听我说……”
她们根本不听。她们怎么会听?我又是她们的谁?
“你根本就长不大!”暮光大喊大叫,“你还是以前那个没脑子乱跑的傻丫头!真不知道我小时候怎么能忍得了你这股疯劲儿,可我现在一点儿都忍不下去了!”
“而你呢?你还是以前那个死脑筋的小聪明!”月亮舞吼回来,整个方糖小屋在颤抖,仿佛在天崩地裂,而唯一感觉像是要崩溃的只有我。“说老实话,我简直可怜你到家了!这么些年,你本来该享受多少乐趣,结果呢?你反倒变成了自己那些破烂书本还有八辈子都没谁看过一眼的魔法把戏的奴隶!”
“起码我还是在做自己的事!你呢?你又干了些什么?!”
“我干了你早就该干的事!”月亮舞叫道,“我走出了这间破屋子!我去交了很多朋友!”
“嘿!我也有朋友!可能花了我更长的时间,但我学会了如何敞开心扉!”
“最起码我找朋友比你要麻烦多了!”月亮舞的面孔在痛楚中颤抖。“我走向了这个世界,我鲁莽行事,我犯了很多错误,没错!但就因为如此,我才变得比原来更优秀了!你也一样吗?你能说这种话吗?你能吗?”
“我……这个……”
“你能吗?!”月亮舞怒视着她,“你尽顾着学习了!那好,告诉我。这么简单就把好东西都得到了,你也能说自己变得更聪明了吗?!”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暮光大喊道,已经有点上不来气儿了。
“哦,拜托!我们交朋友可不是都因为跟那什么谐律精神有什么神奇联系!”
“是谐律精华!”
“怎么都好!如果我是你的话,暮暮,我甚至根本不会去对友情发表一大堆的胡说八道,更别提还是在老天爷好不容易赏了几个安慰奖一样的好朋友之后!”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暮光的蹄子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她的响鼻滚烫,像是沸腾的蒸汽。月亮舞揉皱了的信被她从桌面上扔了下去。“够了!滚出去!”
“你说什么?”月亮舞怀疑地笑了笑。
“你听到我的话了!给、给我滚出去!”暮光摇晃着。随着眼角的泪愈发晶莹,她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不堪。“我不想看到你再出现在我朋友们附近!”
“哦,呵,呵!”月亮舞在翻倒的桌子周围冷冷地踱着步,夸张地使劲整理自己的鬃毛。“我怎么敢在暮光闪闪的神圣领地上失礼啊?这可是小马镇,友谊的圣地!哎呀,该不会这地方也是轻轻松松就赚来的吧?就像你交朋友一样?如果是的话啊,难怪这个镇子需要如此糟糕的魔法课了!谁能想得到呢,谐律精华魔法元素的灵光居然是如此的空虚?!”
“你……你就……出去……”暮光已经喘不上气来了。她茫然地盯着桌子看,脸色惨白如纸。“求你了……出去……”
“得了吧,暮暮!”月亮舞咆哮着,双眼都要喷火了。“你明明要聪明得多!看看吧!把所有的一切都看仔细了!”她疯狂地向周围挥舞着蹄子。“闷着头蹲在小马镇一间枯燥的图书馆里,整天就只是没完没了地练那些一模一样的老套魔法,老套咒语,就这么足足过了一年时间?!”怒火扭曲了她的面孔,嘶吼声中滴落着怨毒。“你,一星半点儿的友谊都没学到!塞拉斯蒂娅公主之所以会收下你发给她的那些无聊透顶的报告书,只不过是因为她溺爱你!她一直都在溺爱你!全艾奎斯陲亚最天资卓越的魔法师?哈!简直是放屁!你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丫!头!”
耀眼的紫色光辉猛然在餐馆正中燃起,小马们惊叫着纷纷退开。暮光瞪着月亮舞,大步向她逼去,眼中光辉燃烧如火。
月亮舞同样瞪着眼睛,大步迎上前来-
“停下!”我的吼声响彻云霄,忽然挡在了她们之间。伸开蹄子撑住了她们的前胸。“我是认真的!”我怒视着她们俩,然后一声悲叹。“停下吧……别再继续了,你们俩……”我被哽得嗓子发疼,恳求我朋友们残留下来的碎片。“停下吧。”
暮光慢慢地喘着气,她双眼燃烧的光芒熄灭了,露出了那双泪流不止的眸子,任凭泪水顺着脸一直流淌,大滴大滴地滚落在地。
我扭头看着月亮舞,她眼中的怒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踉跄了一下,好像胸前中了一枪。但不知道枪弹是刚刚打进去,还是已经挖出来了。
或许我的拦阻最终还是起了效果。暮光身形一歪,颓然瘫坐在凳子上,泪眼朦胧地盯着地面。月亮舞慢慢地拖着蹄子,用蹄子机械地把鬃毛撩开,然后转过身,低着头快步从方糖小屋的门口离开了。店里一片死寂,简直都能听到无数心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四面的墙壁间不断反弹,渐渐混为一体离我远去,最后只剩下我自己还站在原地。
真不知道,每次战斗的结局是不是都是这样的感觉。当暴力结束之后,双方都意识到根本没有任何赢家,也没有任何胜利的奖品。因为他们筋疲力尽倒下的同时并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心痛。当她离去之际,我尽力忽略月亮舞那幽灵般远去的蹄声,甚至都没有去理会暮光那轻轻的抽泣,任凭她把脸埋在双蹄中。
唯一能让我从昏沉之中醒来的,是蛋糕太太的蹄声。那高贵的雌驹默默踏过小屋中消散的暴风眼。只让我想起了自己是多么的孤独和无用……
而……我也永远都这么孤独和无用……
然后,那冰冷的寒颤回来了。
* * *
刺骨的寒意把我拖出了小马镇,沿着泥泞的小路穿过森林,回到了我的小屋,那粗陋的壳子里。门在我背后摔上之后,我的蹄子也停不下来,我绕圈子也停不下来,大口喘气也停不下来。
我继续在房间里转着,只觉得心脏好像要从眼睛里蹦出来。我咬紧牙关,努力在壁炉前面停稳,把我的角靠在了砖砌的壁炉上。整个世界都在震撼,摇晃,然后……爆炸了。
有谁在尖叫。我大口喘着气,眼看着我的马鞍包被砸到了墙壁上。在嘈杂的暴雨中,挂在墙上的乐器纷纷跌落,显得愈发狼藉。长笛裂成了两半,小提琴爆成了木屑。我跺着蹄子从上面踩过,沿途把所有的碎片都踢飞到了四处。我自己的碎片,那些依然还能发出噪音的东西——所有的,都在咆哮,都在吼叫。
空气中弥漫着味道,血的味道,汗的味道,痰的味道。童年在我眼前腐烂,没有香味儿来掩饰它的衰败。我猛扑到被遗弃的死尸那不再流血的伤口之中,发现我自己的小床还在下面等着我。我蜷缩起身体,把蹄子环抱在胸前,免得我再把这小屋里剩下那些依然美丽的东西也砸个稀烂。灰尘和乐谱如下雨一般纷纷飘落,纷纷扬扬落在我身上,洒满了冰冷挽歌那暗淡的音符。这是唯一陪伴着我的同伴了。
直到第十次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才醒悟了真相。再一次,泪水在我最渴望的时候却半点儿也流不出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温暖我。由此,我才明白了,我一点儿都没想错,我一直都在承受着诅咒。而直到那时候,露娜的匕首才真真正正地扎进了我的后背。
光是看着小马镇这样的陌生小镇在我身边生生死死,对我而言就已经够受的了。我从不需要的,我根本不想要的,是月亮舞专门跑过来,让我看清楚自己劫后余生的遗产之中又死去了多少,还有多少能活下来,并且告诉我,曾经珍惜的一切都会一去不返。而这,都是因为一个可怜的,缺失的因素。
就是我。
我用蹄子抱着脑袋,再一次,刺骨的寒意变得难以忍受。一如既往,我期望它能唤醒我每一根清醒的神经。而且,我的愿望依然没有实现。
没有任何一只小马是微不足道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宏伟得难以置信的纪念碑的奠基石。随着小马死去,那奠基也一同崩塌。这样美丽的悲剧,每天都会上演。清醒的每一瞬间,都有爱与美的巨作在崩溃。几乎没有小马身受诅咒,以亲眼见证这惨剧。
我,是其中极少数的小马——实际上,还是唯一的一只。我已经失去了希望这么久。可现在——只是现在——我没有朋友了。
当我努力追忆着她们往昔的笑声之时,我颤抖着,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床单里。
不,这根本不是祝福。
* * *
“你会来找我练习是件好事,心弦小姐。”暮光闪闪说道,她声音很低,慢慢地绕着我转着圈子。“防护魔法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才能掌握,这可真不是独角兽能……从自己的寂寞之中轻松学成的本领。”
集中精神没问题,我站在图书馆正中,轻松地在头顶架构好半透明的绿色穹顶。当我维持魔法运行的时候,心思完全放在另一个问题上,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看起来,你只靠自己就学了好多的东西啊,闪闪小姐。”从自己冥想的位置,我非常小心地低声说道。
“嗯……”她微微皱起了眉头,表情冷漠而空白,显得很沉重。她的目光在地上游移不定,迈步走向阴影中。“我想我一直都拥有……魔法方面独一无二的天赋吧。”说到这里,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讲。“可我一直认为,就算天赋再出众也好,不付出努力,和魔法领域的联系就根本没有意义。”她驻足不前,昂首望着空中,蹄子轻轻磨着地板。“这般天赋,值得去拼搏。”她舔着嘴唇。
我隔着昏暗的图书馆盯着她,几乎忘了我的防御力场。午后的阳光从附近的窗户透射进来,形成了一道泛着些许尘埃的光柱,照亮了她的脸庞。
“请容我斗胆,闪闪小姐。”我努力向她微笑,可我发誓,我的表情比她还要悲伤。“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学徒,但是你……看起来,最近你拼搏够多的了。”
暮光眨着眼睛,慢慢地,她朝我望了过来。“不经拼搏,又如何去精通魔法呢。心弦小姐。”
“是的。”我点点头,“可,魔法就是所有的一切吗?”
她张口欲答,却一时间坐立不安。最后她脱口而出。“这样更简单明了。魔法,就是这样。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所有的一切。”她喉咙中微弱地响着什么,却被她压了下去。“这其中……有些很幸福的东西。幸福,而且简单。在我孤身度过的那些日子里,学习,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那些满载魔法奥秘的大部头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是,如果你只知道孤独和寂寞,那……寂寞也没那么糟糕。”
我实在是情不自禁,防护力场就在此刻溃散了。我再也不畏惧第八乐章,“哦,暮光……”我开了口,声音中充满了哀伤。可是还没等“陌生来客”朝她抱过去……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不假思索地,暮光随口说道:“请进。”
当她走入图书馆的时候,我就和暮光一样震惊。自从方糖小屋的事情发生之后已经过去两天了,然而月亮舞却踪影全无。她根本没给暮光任何解释和抗议的机会。
“我不能走,现在还不行。我……我只是得……”她站住了,眨着眼睛,然后朝我看了过来。月亮舞的唇边没有丝毫笑容。我终于看到了一张完美无缺的陌生面孔。“哦,嗯……不好意思。”
“不,我……呃……”我浑身一震,现在我已经学到了比影子还要虚无是一种何等价值。这整个的来访,简直就像安排好了专门要出麻烦一样。本来我觉得,与其说暮光需要陪着我,倒不如说我更需要陪着她。可现在呢?月亮舞也在?“我才是得告退的那个。”
暮光转过来眯着眼睛盯着我。“心弦小姐……?”
“我该早点儿提到这回事的!”我笑得很空洞,急急忙忙地把鞍包飘到背上。“可我两个钟头之后还得去上音乐课呢。是蹄小姐的孩子,呃……叫什么来着?小……白?”
“小乖?”
“对对对,就是她,那个小神童。我得教她一些……呃……长笛独奏。谢谢你能腾出时间来教我,闪闪小姐。”我已经偷偷摸摸地往外溜了,可现在,我早已离开了暮光和月亮舞的视野。这一刻,她们的眼里只有彼此。两只小马四目相对,眼中居然毫无恶意,只有迷茫,空虚和……难以言喻的情感。这让我十分困惑,我有种感觉,就要发生什么不可思议……或者是非常恐怖的事情了,也可能是兼而有之。于是,尽可能悄声无息地溜出去的同时,我偷偷用魔法打开了图书馆的侧窗,然后出了正门。
一出门,我立刻贴上了树屋图书馆的外壁。确保没有哪个镇民在街上看着,我顺着墙根溜到了刚刚打开的窗户下面,钻进了窗台下面的灌木丛里。
在那里,我可以很容易地听到她们之间呢喃的每一个字。在安静而孤独的颤抖中,我静静地聆听。
“月亮舞,我还以为……嗯……”
“以为我现在已经走了?”
“呃……对……”
“我本来也这么想的。一个钟头之后,我会坐火车回吠城去。可……就像我想说的那样,临走之前,我还是得来一下。毕竟,这样才礼貌……”
“你想当面告诉我,你不打算再参与学习计划的设计了。”
“唉,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不是吗,暮暮?”
“月亮舞……”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我只是……”
致命的停顿,沉默。
最后,月亮舞又开口了。“不,我一点儿也不抱歉。就是这么回事。暮暮,我一点儿都没觉得有什么可抱歉的,连装都装不出来。我看着你,听着你,在我面前的就是个万事通、全都知。你知道最伤心的是什么吗?我一直都是这么感觉的。我知道,我一直都是这么感觉的。因为早在我回忆的起点,哪怕是回到我们的童年时代,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总是没完没了地纠正我的错误。你高尚的道德标准,让你不管着我就不舒服。一天到晚,不管我做什么也好,说什么也好,你总是没完没了地指责我这个不对那个不对,而且-”
“而且你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辈子非得忍受这么一个孩子?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忍受她,为什么会陪她一块儿玩,为什么会和她一块儿游戏,甚至一块儿上学?”
“我……好吧,你把我的火气提前泄光了。”
“那你也愿意帮我这个忙吗,月亮舞?”
“嘿……要怎么样?把你当面对我说的那些话再重复一遍?当我们本该享受相聚的美好时光的时候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训得我狗血淋头?比如我这么幼稚让你多憋屈?你是怎么把我当成个巨婴?你是怎么觉得我是个懒鬼,蠢材,不走脑子的二货-”
“你都没留意过自己不知不觉过分了多少回吗,月亮舞?你明不明白,有时候你说的话多伤其他小马的心吗?”
“那你又明不明白,你又有多伤害自己吗,暮暮?”
再一次,沉默降临了。片刻之间,我就只能听到她们的蹄子磨着地板的声音。从这回声的反应时间来看,她们之间横亘的距离恐怕足足有一个宇宙那么宽。
“到小马镇来就是个错误,暮暮。我只能怪我自己,只不过是我又干了蠢事,而且从中能学到宝贵教训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你只会同意我的看法。”
“月亮舞,别说-”
“而且你也别想说什么好话来安慰我!你又能怎么做?对我再讲些大道理?还是不管这事儿让咱们俩有多郁闷都试着先忍下来?甚至都别去在乎?暮暮,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咱们在一个房间里,我感觉就像是如履薄冰!每一步,每一丝裂开的声音都让我心惊胆战!光是想着我说下一句话会不会又哪里惹到了你,我心里都慌得想吐。”
“我真的遇到过这种自制力吗?月亮舞,要是我在镇上认识的小马之中,哪怕只有半个镇的小马,都跟你一样又疯又野,根本无法预测的话-”
“可至少,你能和半个镇的小马们都处得那么好,暮暮!”月亮舞的声音沙哑了。“那,你怎么会和我在、在一个屋子里都、都受不了呢?”
下一阵的沉默非常痛苦,就像是洒在伤口上的咸盐。
月亮舞在抽泣,最后,总算又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我不能说谎,暮暮。说起你有多少次让我沮丧到想把脑袋上的那根角给生撅了,我都不想去数了。可是,至少我有胆量……去……去承认,有些东西也到了该入土为安的时候了!有些开始的时候简直疯狂得难以置信的东西……”
她的声音消失在呜咽之中,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噪音。直到暮光的呼吸声,一步步蹒跚地向她接近过去。
“总……总会走到这一步的,不是吗?”我几乎能想到她艰难地把泪水咽下去的动作。“就算我们还小的时候,我们也受不了对方。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月亮舞?我们到底是怎么一路走到毕业的?”
我听见月亮舞在笑,笑中含着泪,就像是深深的伤痕。“好吧,暮暮……我猜,那是因为孩子们不管摔倒多少次,总是能轻松爬起来,对吧?”最后一次擤了擤鼻子,她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可我这一次已经爬不起来了,再也爬不起来了。这实在是……好吧,实在是太蠢了。我知道这太蠢了。你也知道……这太蠢了。”
“可-”
“我们根本受不了彼此,永远都不行。我不知道……我都不想知道,当初我们到底怎么会以为我们能行的。”
暮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蹄声拖沓,我意识到,她正在远离另一只小马。“所以,那,那就这样了?”
“对,暮暮,差不多吧。”
“我……我们可以……那个……”暮暮的声音颤抖,她的表情恐怕也是一样。“我会写信的,月亮舞。我会写信,然后……我们可以保持联系。至少我们还能知道彼此过得好不好-”
“那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想读它们呢?不,话说回来,你又真的想写吗?暮暮?”
月亮舞的下一次呼吸声隔了很长时间,她打开了图书馆的大门。在门口,她停了下来,我听到她的声音同时响在室内外。这声音清淡缥缈,如同幽灵。所以,我差不多也明白,暮光的生命之中正在永远失去的是什么。
“我很高兴,暮暮,你在这里并不孤独。我很高兴在小马镇你还有能容忍你的朋友,至少耐心和信念比我要强多了。这都是你应得的,真的。我只希望你能尽最大努力去让她们变得更好。”
“而我,只希望你别在里面使坏就好了。”
月亮舞如遭雷殛,有一刻,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直到她意识到——就像我一样明白——言语,对于早已失去曲调的合唱而言,再也没有了用途。眨眼间,她离开了暮光,迈着解脱的欢快步伐穿过小镇而去。当图书馆的门在她背后关闭之际,我想象着暮光的声音在颤抖。不过我也不确定,因为我迈着同样轻快的步伐,紧随着月亮舞追了上去。
* * *
二十分钟之后,我找到她了。她正坐在火车站月台的长凳上。腿边放着她的马鞍包。她一直在朝东方遥望,火车很快就会从那里开来,把她从这个家里带走,带去另一个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我必须这么做。生命中充满最后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该被白白浪费掉。和往常一样,我努力思考了一番,于是当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开口说道:“所以,你要去吠城?”
她眨眨眼睛,抬头望着我,脸上的笑容很熟悉,但却非常空洞。“对,盐湖城的兄弟城镇。一说起来就好像‘天呐兄弟,我已经腻味透了这个城了!’”她叹了口气,一蹄子捂在脑门上。“啊……还请原谅,通常我能讲的梗可比这强多了。”
“反正又没谁给钱。”我耸耸肩,然后在长凳另一端坐了下来,跟她隔了一段距离。“我是要去……呃……马哈顿。就我自己去。我可一直都想知道‘大苹果’到底能不能吃啊。”
“我自己也去过那儿的。那个城里充满了……好吧,某些东西。”月亮舞喃喃道,盯着东方的地平线。“不过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苹果酱。”
我盯着和她相同的方向,用蹄子揉着鬃毛。我的心痛苦地跳动着,只怕她的火车随时会出现。“真羡慕你啊,我还得等几个钟头呢。不过你还好,去吠城的火车很快就来了。”
“哦,是吗?为什么?”
“你看起来简直都快累瘫了。我都不知道,小马镇会有那么累吗?”
“呵呵……我自己本该早就预料到的……”看起来,她好像还想继续讲,但是痛苦的想法却让她的嘴唇在犹豫中颤抖着。
我温和地注视着她,她白色的毛皮,浅紫色的眼睛,深红色的鬃毛。我还记得曾经亲蹄为她梳理那头鬃毛,随着音乐编织成美丽的发辫。而暮光给我们念起了老奶奶的童话故事,这故事在闪闪家族之中已经传承了不知多少代了。
“我来小马镇,是为了见朋友的。”我说道。月亮舞总是那么我行我素,我决定,最后一次和她一起做回自己。“结果啊,比我想的可要差远了。”
“呵……”她朝我淡淡一笑,“你也是,嗯?好吧,这世界还真小啊,嗯……”
“拜托……”我声音很轻,脸上的笑容就像把这些话从心里说出来的时候一样痛苦。“叫我天琴吧。”
“我来这儿也是来看朋友的,天琴。还是一位童年好友。”月亮舞告诉我。她遥望着远方,低声说道,“她的名字是暮光闪闪,在这镇子里,这丫头可是大名鼎鼎呢。可能你都听说过她。”
“不是有句老话说的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哈……你听起来简直和她一个样……”月亮舞深深地吸了口气。“只不过没她那么傲慢就是了。”
“傲慢?”
“嗯……不,甚至都不是傲慢……”她用蹄子揉着额头呻吟不已。“自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来这儿是专门为了帮她的。结果……却发现了那些年到底意味着什么。时间……让我把过去那些回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样的回忆,介意告诉我吗?”
她重重地咽了口唾沫。“烦恼的回忆,沮丧的回忆。两个孩子之间没完没了地顶牛,连睡衣派对都顾不上,只顾着打架赢过对方的头痛回忆。”
我在我坐的地方不自在地扭着,喃喃道,“不是所有的孩子……时不时都有点儿这种问题吗?”
“是啊,可这些问题,都该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掉的。至少通常来说应该如此。可是,暮暮和我却……”她停了下来,咬着嘴唇,然后望着我。“我觉得,她成长的速度也太快了。这没有什么错,真的。还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她就那么聪明,那么好学。而我……”她的视线越过我,望着遥远的地平线。那双紫色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微微湿润了。“她是对的。”
“嗯?”
“暮暮是对的……”月亮舞的声音在颤抖。她在我面前镇定自若,成熟得出奇。“我现在还像个孩子一样。可……”她的声音变得和视线一样坚定。一声长长的悲叹,在这冷漠的下午之中眉头紧皱。“她不知道的是……我曾经别无选择,只能长大。她从没有像我这样去走入这个世界,至少没有像我这么早。当她蜷缩在皇家导师的羽翼下从书本中了解魔法的秘密时,我则是亲身去探索了艾奎斯陲亚,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灵,近距离看清了现实生活的真貌。不管做什么,我都必须去体验世事的艰难。这让我成长的速度比想的还要快。所以现在……”她轻声笑了起来,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蹄子。“所以现在……我实在是情不自禁。我就是喜欢当个大孩子。我喜欢去尽情玩耍,去搞怪犯傻,去随心所欲地过日子。这是因为我明白……不,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停下来去珍惜每一天,生活流逝的速度会变得有多快。”
她吸了口气,忍着没哽咽。她注视着我。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当个老师了。”月亮舞说道,“我想让自己包围在青春岁月之中。我想见证每一天生命在我周围如何绽放出花朵。你觉得,就为了这个才选了这份职业,是不是太浅薄了呢?”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不。一点也不。”
“而现在,暮暮她……”月亮舞朝火车站外望去,远处是小马镇的影子。慢慢地,她的唇在颤抖,眼中已经溢满了泪。“现、现在,暮暮她在这么一个美好的地方,周围有这、这么多美妙和神奇的东西,可她究竟知道这些吗?我是说,她真的、真的明白吗?”她咽着唾沫,声音已经被泪水哽得变了调。“我觉得她根本就不明白。我觉得,她根本没发现,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她居然变得如此老气横秋,甚至连退后一步重新去获得快乐的机会都没有了……那幸福……放松的意义,生活的意义,那幸福……可她就是没法把鼻子从书本上抬起来,她就是走不出那高高的象牙塔,好醒悟过来意识到……她忙碌的那一切,根本不值得这么呕心沥血。而且……那看起来简直太痛苦了……”
“也许……”我鼓起勇气开了口。“……有谁能帮她这个忙,帮她找回自己的快乐?”
月亮舞闭上了眼睛,“我是不行了。”
我没去费心问为什么。
无论如何,她回答了我。“因为……”她抽泣着,痛苦地望着我。“我之前已经试过了。虽然时间很短,可我再也不想来了。我知道,只是和暮暮同处一室短短几天时间,我就一下子老了好多。每次我回到那里,感觉都离死神更近了一步,她陪伴在一位不朽的皇家天角兽身边那么长时间,长得……长得我都不觉得……除非死神到来,否则她恐怕都不会自觉。而当她醒悟之时,她,还有那些她身边的小马们……已经为时已晚了。”她哆嗦了一下,伸出蹄子抹干眼泪。“有时候,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趁着现在下决心还不那么痛苦的时候,最好干脆利索点儿断了吧。特别是我们现在还有那个力气去埋葬它的时候。”
我听到了汽笛声。朝远处望去,这次,轮到我努力克制着哭泣的冲动了。来接她的火车在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见,她已经站起身来了。我想唱响挽歌来纪念这个时刻,可我的嘴太麻木了。
“嗯……好吧,至少我知道失去什么是我能承受的,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月亮舞背上了她的鞍包,笑得无比坚毅。“我有一大群学生在等我,我有一份值得拼搏的事业。”她颦然一笑,“唉,我甚至还有一位可爱的绅士,可以一块儿陪着走下去呢。”她低下了头。“这都是我能承担得起的,更重要的是,这都是我希望去承担的。”
现在,我一直在努力挣扎着不哭泣出声。我清了清嗓子,尽量不去看到那呼啸的火车进站停稳。我从没想过这一刻会如此喧闹,如此讨厌。当我为了盖过火车的声音不得不大喊大叫的时候,火车排出的蒸汽像寒雾一般滚滚而来。
“我相信你前方一定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在等着你。暮光也是一样。”
“过去就是过去,天琴,我选择前往未来。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不过现在,我再也没理由去回首过去了。”
“我希望你努力的一切都能梦想成真,嗯……请问你是……”我恳求道,视线在泪水中模糊了。我知道她的名字,我珍惜她的名字。我只想最后一次亲耳听到它,把它牢牢记在心中。听她亲口告诉我。
她满足了我的心愿,朝我俏皮地挤了挤眼睛,她的微笑,她的一切都永远留在了我心底。“大名是月亮舞。要是有一天你在报纸上看到整个吠城都垮下来化成渣了,那绝对就是本姑娘干的好事啦,妹子!”
* * *
夜幕降临了,为小马镇蒙上了漆黑的裹尸布。暮光闪闪坐在方糖小屋一张桌子旁,今天她来的比往常要晚,不过似乎并不介意。尽管两天之前发生过相当戏剧化的事情,但周围的小马们似乎也没去多留意她。
不过,最终还是有一只小马来到了她的桌旁。我在她面前徘徊了几分钟,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直到我想起了刚刚失去的朋友的声音,觉得再装下去根本是荒唐透顶为止。
“咳咳。嗯……闪闪小姐?”
她慢慢地从一直在仔细阅读的笔记上抬起眼睛,“咦?”眼睛眨了眨,好像刚刚才从梦中醒过来。“哦,实在对不起,我可以帮你什么吗,这位……呃……?”
“我是心弦。我在想……那个……”我假装哆嗦了一下,“哦对,你现在下班了,对吧?我真不该再问你任何和图书馆有关的问题了……”
“不,不用这么客气……”她勉强一笑。“我明白你需要帮助,我总是随时愿意帮助小马镇和每一位小马进行研究。你需要什么呢?”
“嗯……不算是个问题。我只想问一下,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上堂魔法方面的私教课?”
“哦,哦这样啊……哈哈哈……”暮暮长叹一声。她的目光轻轻地滑落到面前的桌面上。“我……我根本没资格当谁的导师……”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反应可新鲜得很。“什么……呃……为、为什么你会这么说,闪闪小姐?整个镇上每只小马都说你是魔法元素,而且-”
“我只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真的很想学习魔法,我猜……我可以尽我所能……来、来给你……上一课……”她终于把话说了出来,痛苦得直哆嗦。
我慢慢地咽着唾沫。在我眼前,仿佛看到了一列火车正缓慢地驶出车站远去。我没去看我的朋友,只是低着头喃喃道,“是……是因为时候不好吗?你……你看起来好像很消沉的样子。”
“我想我最近几天可不怎么好,”暮暮低声喃喃着。“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
就是这个。我向她笑了。我温柔地看着她,充满真诚和恳切。“谁说我担心了,闪闪小姐?”
她凝视着我,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童稚的热诚,然后又回复了成熟的睿智。尽管如此,某些柔软和真实之处已经暴露出来了。“我……我刚刚告别了我的一位童年好友。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请她来我这里做客,并且帮忙组织当地的学习课程。可是……在她来到这里的几天里,只要是我们醒着,那么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打架,吵得不可开交……我……我从来没有这么……”她摇了摇头,哀伤的眼睛扫过地面。“我从来不记得曾经和她闹得这么厉害……和她之间这么水火不容……从来都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就好像我们童年时代那些美好的往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我慢慢在她对面坐下,把前蹄架在桌子上。“也许……时间把我们消磨成了最坏的模样?”
暮光咽着唾沫,但立刻就摇了摇头。“这个我根本不相信。我认为,从始至终,就算是外表和内心会发生改变,可我们依然还是自己。这个朋友……或者,至少我觉得她是我朋友,她肯定一直都是我的反面,和我格格不入。直到现在,我才醒悟到这一点。”她深深地低下了头,一声叹息。“我只觉得,真是太蠢了……”
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糟糕的绝交,嗯?既然都发生了,我希望你也别太难过-”
“就是这么回事,我没有难过。”
“……没有?”
她抬头注视着我。“这件事并没有让我难过。”说到这里,她艰难地咽着唾沫,眼睛睁大了。“没错,让我难过的,并不是她就这么离开了我的生活,而是……这失去,实在是太简单了。就好像……”她咬着嘴唇。
我盯着她看。“什么,闪闪小姐?”
她的喃喃声非常轻,“就好像……我的生活中,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只留下……留下了一个大洞,心弦小姐。好大的一个空洞,一直就在那里。而月亮舞,这只小马,她和我……不知怎么的,还围绕在这个洞周围,而且把我们俩的个性如此冲突的事都给忘得一干二净,还成了最好的朋友了。我拥有的这些回忆……所有这些美好的回忆,忽然之间,对我全都毫无意义了。”一时间,她的声音哽咽了,眼睛也在抽搐。“我不明白,虽然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学习,虽然我在逻辑思考方面那么用功,可……可我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我摸索着自己的蹄子。在方糖小屋傍晚时分寒冷的灯光下懒洋洋地划着圈子。外面,星光开始闪烁。就像当初在卧室外照耀着公主们和白胡子法师在大地上的冒险一样。
“我……我曾经,有两个朋友。”我说道。
暮光静静地看着我。
“她们……是一个孩子所梦寐以求的挚友。”我微笑着,视线追随着桌面上旋转的木纹,品味着回忆。“她们俩一点儿也不像,一个非常有创意,不过挺强势专横的。另一个呢,活力十足,不过挺鲁莽冲动的。要是你把她们俩放在一块儿,再制造点儿问题,我毫不怀疑,她们非打得头破血流不可。哈哈哈……”我用蹄子挠着后脑勺的鬃毛,继续往下讲。“可我一直都爱着她们。当我们一路跑过城镇的大街小巷时,我最喜欢听她们俩扯着嗓子唱歌了。我喜欢和她们玩过家家,玩角色扮演,那些神奇和夸张的小游戏……因为她们俩的思维方式截然不同,想到的东西永远都不带重样的。我和她们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无比宝贵,独一无二,一直到我踏入成年的雷区。”
我做了个深呼吸,向后靠在椅子背上。紧紧抓住我连帽衫的袖子,抬头仰望着头顶尘土飞扬的天花板横梁。
“然后……”我把嗓子眼里的大疙瘩咽下去。“然后我们长大了,分开了。我们都各自选择了属于自己的独角兽学校,最终选择了不同的职业。有一天——距离我们头上顶着玩具头冠一边唱童谣一边梳小辫的时光很远很远的一天——我们试着重新碰面。嗯……那恐怕是我们这辈子想做的最糟糕的事情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已经变得如此成熟,如此认真。曾经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已经全都消失了。我的小伙伴们,她们依然像过去那样聪明、卓越、机智、美丽,依然是生来就伴随着快乐与祝福的小小生灵。可是,很悲伤,我们的友谊,无法再持续下去了。而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闪闪小姐?”
“为什么?”她向前倾过身子,嘴也张开了。“为什么就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呢?”
“因为友谊就像是一首歌。”我轻声说道,“那些独一无二的旋律,不同曲调的合唱,点亮了这个世界,仿佛世间最美丽的存在。”我慢慢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她的双眼。“但是,哪怕是最壮丽的歌曲,缺了负责连接前后乐章的过渡乐段,也没有了任何意义。它会分崩离析,失去凝聚力,变得毫无谐律可言。美好的事物,一直都会是美好的事物。但它们并非命中注定要永远紧密相连。”
暮暮的脸绷紧了,她避开了我的注视。这时候,我只觉得她远去的速度比带走月亮舞的火车还要快得多。
我知道接下来需要说些什么。我伸出蹄子,轻轻地搭在她的前蹄上。“看着我,闪闪小姐。”
她照做了,目光非常虚弱。
“万物皆有一死。”我说道,“这是世间不变的道理。我们把它们铭记在心中,至少可以延迟终结的来临,还能非常的优雅和平静。只要我们能接受其中最宝贵的部分,并且在成长得更加枝繁叶茂之前去架起桥梁弥合鸿沟。你不仅仅是一只聪明的小马,闪闪小姐。”我轻轻地笑了。“你是如此幸运,不要让这些终结毁掉了你的整个生命,让你远离了周围的快乐和新的机遇。不要陷入绝望,否则,祝福之物也会沦为诅咒。”
她看着我,表情脆弱不堪。“我一直都在小马镇,我尽心尽力地完成着向公主写信的任务,向她汇报我对友情的学习成果。”她的嘴唇颤抖着,大滴的泪水从她脸上滚滚而落。“可……我从没想过……我会写给她一篇关于……我的友情迎来终结的……”她想继续往下讲,却无能为力。她的泪水决堤了,脸上泪痕纵横。她无力地扑倒在桌面上,任凭奔涌而出的泪湿透了桌面。
我用两只前蹄把她的蹄子紧紧握住。“听我说,闪闪小姐。从中去学习,去感受,但不要去反复深究。你现在还有很多朋友,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就在小马镇。而你还没有失去她们呢。”
“我……我也不、不想……失去……她、她们……”她泣不成声。
“那就抓住时机,想想未来。”和她不一样,我的眼睛干涩的很,但我不会再为此愤怒了。我像老师一样充满诱惑地微笑着,那位会恶整学生并且喂胖小龙宝宝的老师。“尽量去享受生活吧,和你的朋友一同去分享生活的乐趣,或许,你就不用担心写下任何终结-”我的教导被一股涌上来的寒气打断了。我喘息着,捂住了嘴,睁圆了眼睛向窗外望去。
皎月已经高高闪耀在了巍然降临的夜幕之上。
我紧紧抱着自己,牙齿一个劲儿地打架。“不,不要,求求你了,现在还不行-”
背后传来了迎客铃的清凉声音,我扭头瞥了一眼,只见瑞瑞正踏进了方糖小屋里。她的鬃毛微微有些凌乱,不知道她又忙着缝了多长的面料。她打着哈欠,至少是以她能担当得起的那种淑女风范打着哈欠,然后用漂浮术把蓝色的围巾围在自己的毛皮上。
“哦,天呐!多辛苦的一天啊!哦~~~蛋糕太太~~!拜托告诉我,想买薄荷蛋奶酥还来得及……”
几波寒潮令我浑身发抖,我紧咬牙关,摇着头,绝望地朝着暮光的方向呜咽。“闪闪小姐,拜托,听我说,千万别忘了-”当我抬头之际,她已经走了。“暮、暮光?”我结结巴巴,四处张望。迷惘中,我只感觉到有个阴影从我身边掠过。再一次转过身来,我的心跳顿时都停了一拍。
暮光正在方糖小屋中穿行……而且直接快步走向她的朋友。“嗯……晚、晚上好啊,瑞瑞。”
“暮光!哦,我正好想见到你呢!”瑞瑞靠在蛋糕柜台上,把咯咯笑声憋了回去,冲她眨着眼睛。“你永远都不会相信我今天我给宝蓝莎莎做的这件礼裙!我是说呀,她通常是一只时尚非凡的小马,不过最近她发展出了一种刻意追求华丽的糟糕品味,而且……”说着说着,她停住了。当她睁大蓝眼睛仔细打量着她朋友的时候,脸色变得比原来白了一倍。“哎呀……暮光!你看起来……简直是糟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暮光抬起了眼睛,勉强笑了笑,她的脸上泪痕交错,被眼泪浸得透湿。“我……我只想问问……你……你能不能……”
“暮光,亲爱的……”瑞瑞焦急地抬起蹄子搭在暮光肩膀上。“跟我说话啊!到底怎么啦?一切都还好吧?”
于是,暮光崩溃了,彻底融化了。她的四蹄再也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身体都快沉到地板下面去了。“不,一点儿也不好,我一点儿也不好。”她呜咽着,被眼泪噎得直打嗝,用颤抖的蹄子捂住了脸。“我……我现在……真的需要朋友来、来好好陪我说说话……”
在暮光彻底瘫倒之前,瑞瑞及时抓住了她,把她稳稳扶了起来。两个好朋友拥抱在一起,一同走向方糖小屋前门。瑞瑞轻轻地偎依着她的朋友,用温柔的拥抱和甜蜜的微笑接纳了她每一次蹒跚和呜咽。“嘘……好啦,好啦,亲爱的,就哭出来吧。然后你再把一切都跟我好好说一说……”
在房间另一边,我转过身来,用前蹄紧紧按住了颤抖的胸膛。此刻我的感觉非常快乐,却又烦闷想吐。放弃一辈子都珍惜的东西是什么感觉,那根本没法简单形容。但有些东西,还是早点儿断掉的好。我的微笑非常务实,而暮光那尽情的倾诉也算得上是一种幸福了。我带着这笑容从她身边经过,离开了方糖小屋,投入了夜晚的忠实怀抱。
* * *
“哎呀,哎呀,星璇!”暮光坐在庭院的椅子旁边大声赞叹。阳光照在坎特拉皇城公寓的屋顶上,隐隐约约地闪着光芒。“你表演的乐器演奏真是太精彩啦!我差点儿都觉得应该把它当做是艾奎斯陲亚的国歌啦!”
“唉,要是再多用点儿鼓什么的就更好了。”月亮舞评价道,咂着舌头嘘了一声。
“露娜!”暮光惊叫起来,“这太没有公主样了!”
“我还以为我们要去追猎龙呢!”
“哦,我们会的,先等我们干掉艾奎斯陲亚的幻形灵坏蛋再说!”
“幻形灵太傻了!我们去揍龙!”
“先得等星璇演奏完我们的歌才-”
“其实吧,姑娘们。”我暂时停止了演奏木琴。
“你不是该说‘公主殿下们’吗?”月亮舞装模作样地朝我行了个屈膝礼,又冲暮光翻了个白眼。
“天——琴——!你该演得更符合角色个性!”
我清清嗓子,在蹄子之间旋转着木琴的击锤。“不,其实,我这首歌是专门给你们俩写的。”
月亮舞眨眨眼睛,“真的?你是说,不是假装的?”
暮光从高高的位子上跳了下来。“一首歌?给我们写的?真的吗?”
我咯咯直笑,“为啥不呢?我每次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会想唱歌!”
“嘻嘻嘻!你听见没有,暮暮?我让她想唱歌呢!”
“才不是!她说的是我们俩让她想唱歌!”
“哦是吗?”
“嘿!”我叫了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她们俩中间。“这根本不是唱歌!你们俩到底想不想听歌了?”
月亮舞摆弄着自己的蹄子,“你……真的……只为了我们俩创作了这么棒的歌?”
我朝她笑着,“是呀!”我又看着暮光。“你说的也没错!因为你们俩都又酷又好玩!”
暮光的小脸在疑惑中挤成了一团。“可……你总是在当白胡子星璇。”
“而且你还老是冲着我们大喊大叫的,好像一只狗狗!”月亮舞说道,暮光和她一块儿哈哈大笑起来。
“可能我也不讨厌它吧?”我耸耸肩,“可能我也挺喜欢一直都当白胡子星璇。”
两个丫头都盯着我看。然后互相对视。接着,她们俩异口同声。“你好怪哦!”他们用蹄子轻轻戳着我,互相笑着,闹着,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
我也咯咯直笑,她们的关注让我陶醉,她们的陪伴让我陶醉。“所以呢,怎么样啊?想不想一起唱我写的歌啊?”
“当然啦,天琴!”
“是怎么唱的!”
“好吧,就像这样……”在温馨的羞涩之中,我用小木槌一个接一个地敲下木琴的琴键。“最,好,的,朋,友,永,远,一,起,唱——”
“最好的朋友永远一起唱——”她们俩同时扯着嗓子嚷嚷。目的相同,曲调各异,根本混不到一块儿。
“伙计们——!”我嘟着嘴,“你们不该喊出来!”
“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
“嘿嘿嘿……”我红着脸笑了。“不过,我们的确该一块儿来。”
“好的!”
“没问题,天琴!”
“咳咳。准备好了吗?”
“最,好,的,朋,友,永,远,一,起,唱——”
我们练习,我们歌唱,我们弹奏,我们丢三落四。阳光从金黄到深红,再到深紫,不管犯了多少错,我们依然非常和睦。
因为我们一起歌唱。
* * *
星空之下,森林的婆娑为我伴奏。我坐在小屋前的露台上,怀中抱着我的七弦琴。没有用眼睛去看,我用心灵拨动着琴弦。微弱的绿光照亮了我额头上轻微的皱纹。我寻找着多年前曾经谱写过的一首小小歌曲的旋律,那时候,温暖还是一种可以品尝到的美味。
当我演奏古老的旋律时,我的旋律飞向未来,拼命想要弥合我周围的黑暗。每一天,我的生命都被越来越深地吞噬进黑暗之中。
我孤独地演奏着这首歌。在我看来,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是孤独的。
* * *
暮光……
月亮舞……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将我们的一切永远铭记。我们的友情永不消亡。
* * *
背景小马
VII:过渡乐段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TheBrianJ, Props, Warden, VivaceCapriccioso, 还有Ben……不管你在何方
封面:Spotlight,Ramir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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