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
当所有我们所珍惜的一切都被剥夺殆尽之后,还剩下什么呢?当一只小马曾经拥有的一切工具都被抢夺一空之后,她仅剩下的本质是什么呢?我们可以去寻找幸福的地方,是在混乱的黑暗之中,还是在无尽的悲哀之中?
我活了这么久的时间,足够去发现真相了,但是真相依然难以把握。一方面,小马的本质深深地埋藏着,隐藏在我们心灵的一层层智慧之下,隐藏在一层层伪装之下。像我这样的小马能从深渊之中重新崛起,回归,并且把那些难忘的发现公布于世吗?
也许不能吧。但是,我相信关键在于,用不着那么拼命。当我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还剩什么东西的时候,当我们只去思考生活中那些缺失的东西时,很容易就会以为没什么可活的了。
什么都没有了吗?我不能相信,更拒绝去相信。我已经深入到了遗忘的根基,我自己深邃,黑暗,孤独的根源。而我回来了,所带回来的只有一个词,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写下这些日记,坚强地抗争毁灭,抗争阿丽娅公主那天杀的诅咒之歌,这个词就是原因:
命运。
* * *
在乐队演奏的欢快音乐之中,焦糖仔和风哨子开始切蛋糕了。照相机的闪光灯闪亮了他们幸福的笑脸,随着周围祝福的欢呼那笑脸又羞得通红。大厅里的每一位来宾都簇拥着这对新婚夫妻,一边鼓蹄一边看着他们俩抽出两小块盖着白色奶油的甜点,互相伸过彼此的前蹄,同时在对方的蛋糕上咬了一口。风哨子轻轻一口就完成了她的任务,而焦糖仔就远没有那么优雅了,结果把几块黄色的蛋糕渣掉到了修身的黑色燕尾服上。房间里一阵哄笑和口哨声,风哨子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焦糖微笑着和新娘耳鬓厮磨,新娘则帮忙把他昂贵的西装擦干净。新婚夫妻再一次亲吻,沐浴在永恒时刻的温暖之中。
几位小马摄影师重新给自己的相机上好了胶卷,整场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后一个钟头。吃完了蛋糕,又喝了一系列衷心祝福的喜酒之后,这对新婚夫妻转移到了巨大的舞场里。小马镇整个市政厅的内部都改成了宴会场,整个小镇里各行各业的小马们都围坐在铺着雪白桌布和华丽花束的餐桌旁。苹果杰克和大麦克、史密斯奶奶、苹果酥、黄元帅还有其他好些属于焦糖仔大家族的亲戚们坐在一起,他们笑容满面,毫无拘束地欢呼雀跃。瑞瑞和小蝶一同坐在角落里,身上都穿着朴素的伴娘礼裙。一直在欣赏新娘的华丽婚纱的时尚教主忙里偷闲,偷偷给自己来了一杯。她脸上硬撑出来的笑容有点崩溃了,眼中露出了泪花。旁边的挚友微笑着把她拥入了安慰的怀抱之中。市政厅远处,有几位衣装整齐的天马聚在一起,雷纹,盛绽、追云和翩飞又是欢呼又是吹口哨,给那对翩翩起舞的新婚夫妻俏皮而鼓励地使眼色。
风哨子把孩子气的笑声憋了回去,只是闭上眼睛,靠上了焦糖仔的脖颈,两只小马就这样在舞场中央深情相依。一点月光透过高高的窗口照了进来,让他们擦亮的前蹄闪着光。音乐如流云般萦绕着他们,携他们一同漂流,仿佛挣脱了时间的羁绊。
萍琪派就站在舞场旁边,都快乐晕了。她陶醉在这幸福的时刻中,四处蹦蹦跳跳,睁大了蓝眼睛东张西望。拼尽全力,她才克制住没放声高唱出什么破坏气氛的闹腾歌曲出来,只是侧过身体轻轻推了推云宝黛茜。云宝呻吟着,一直没完没了地摆弄着她那件可怜兮兮的寒酸礼裙,眼睛死盯着挂在南墙上的钟不放。在她们身后,是一组样式很可爱的小桌子,摆着吃了一半的蛋糕,一大群孩子在互相追逐嬉闹。小苹花、飞板璐、剪剪在和小乖玩捉迷藏,咯咯笑着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在一边的是小呆、乳白和车厘子,长辈们都在笑呵呵地互相交谈。时不时扭头温馨地注视着新婚夫妻以及另外一对舞伴。
几步之外,甜贝儿和轰隆有些尴尬地模仿着婚礼现场的特别时刻。甜贝儿的花童裙子和轰隆笔挺的小礼服为这片温馨的场合增添了一抹诙谐。几只雌驹嘻嘻哈哈地笑着,隔着几张桌子轻声评价着这小小的一对儿,结果只是让轰隆更加紧张了。而甜贝儿,只是沉浸在这气氛之中,轻轻把头靠上了男孩子的肩膀。小小的绅士挺起了胸膛,勇敢地回应了她。
正对舞场的桌前,镇长坐在神秘博士身边,他们一边谈论着最近的新闻,一边关注着那对起舞的夫妻。镇长微笑着,对身边的一只红鬃毛的年轻女生嘀咕着什么,女孩子咯咯笑着,轻轻点头回应。几个位子之外坐着泽蔻拉,她那奇特的鬃毛已经编成了新的发辫,专门为了纪念这一刻。她认真地聆听着糖糖和萝卜尖商量着为另一个即将来临的庆典准备的计划。远在桌子另一边,仙果和晨露正在那里静静地安坐着。他们俩一动不动,前蹄相挽,分享着彼此的温暖和呼吸。
舞曲最后的音符也平息了。宴会厅最远处的乐队停了下来,整个市政厅笼罩在如雷般的鼓蹄声中。镇长站起身来,向欢聚一堂的来宾们高声宣布了几句话,又朝着舞场里指了指。在她不懈的邀请下,小马们三三两两地从桌边起身,朝着舞场中走去。于是舞曲继续,舞蹈继续。这一次,新婚夫妻并不孤独了。在他们不远处跳着慢舞的是晨露和仙果。雷纹和盛绽也拥抱在一起随着节奏踏着舞步。
当车厘子还在和小呆与乳白聊天的时候,觉得有谁在轻拍她的肩膀。转过身来,面前只有大麦克。在无声的邀请之下,她脸飞快地红了起来,害羞地扭来扭去。直到另外两只失去了耐心的雌驹几乎是把她硬推到了小伙子面前。带着一脸紧张的笑容,车厘子陪着大麦克一同下场去了。而苹果杰克就来到了小呆和乳白身边,一同笑得无比开怀。虽然沉浸在这幸福温馨的时刻里,但萍琪派依然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子,把每个方向都搜查了一个遍之后,才一把拉上了云宝黛茜。当天马被硬拽进了舞场充当粉红小马的舞伴时,她可真的吓得尖叫了一声,半个市政厅的来宾都一阵哄笑。在萍琪没心没肺的咯咯笑声中,她一直呻吟个不停。
就在这时,斯派克摇摇晃晃地走过茶点桌,两只手各拿一杯果汁。他瞥了萍琪一眼,然后是云宝黛茜,然后又往前看了看。“对……这会儿我才想起来了。小马镇可能真得再多些雄驹才行。这好歹能让舞会不那么尴尬,你觉得呢?”
“哦,拜托,斯派克。”随着暮光闪闪的声音,紫色的魔法力场笼罩了他爪子中的其中一个杯子,把它飘了起来。她轻轻地抿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打量着周围的情景。微笑像她的呼吸一般平和,温柔而快乐。仿佛她正在踏过轻拍的海浪,为愉快的夜晚唱响小夜曲。“别把这美好时光给搅了啊,都好久没有这么平静安宁的日子了。”
“安宁?”斯派克的脸拉了下来,在头戴的大礼帽下面抽搐不已。他把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打了个嗝,才咕哝着,“筹备时间紧张到最后一秒钟,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疯狂的婚礼了。”
“斯派克,这是你唯一参加过的婚礼!”
“不不不!”他笑嘻嘻地指了指。“毛头先生和毛头太太那场婚礼呢?”
“小蝶的宠物水獭不算数!”
“是啊,好吧……”斯派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比起今晚的婚礼来,我更喜欢之后的派对。”
“别傻了,今晚可是非常非常特别的。”
“对他们来说,当然了……”
“对我们大家都是如此,斯派克!”再次望着在舞场中央的那对新婚夫妻,望着他们被一对对的小马们所围绕,暮光不由得又笑了。“就在三个礼拜之前,整个世界差不多就要迎来末日了。无序的回归让大家都没有想到,包括公主们在内。我们离失去所有的希望,遭受无尽的混乱就只差几秒钟的光景了……”
“但紧接着你和谐律精华就力挽狂澜拯救了世界,巴拉巴拉巴拉……”斯派克耸耸肩,“这个都听过了,暮暮,我还能不知道吗?”
“是吗?”暮光扬起眉头瞥了他一眼。“斯派克,无序那天腐化了所有的小马!整个艾奎斯陲亚的每一个生灵都看到这辈子在眼前闪逝了。就我自己来说,焦糖仔和风哨子决定事不宜迟尽快结婚,我根本不会怪他们这么急。如果说最近的事情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生命宝贵,不容浪费!”
“是啊,好吧,苹果杰克说了,对她表弟来说,日子可不会那么轻松。”斯派克说道,“我无意中听她跟史密斯奶奶说起必须让他们俩当佃农,还有‘分层制度’什么的。”
“是‘分成制度’,斯派克。”暮光纠正道。“让他们俩搬去香甜苹果园也没什么不对的!毕竟,这就是家族的意义了。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父母还借钱给月亮舞的妈妈莎婷,帮她度过难关呢。”
“可月亮舞是你的朋友,不是家族成员!”
“你忽略了重点。”暮光再次望着舞场正中。“谐律中存在着一种超越了友谊、家族、邻居和社区的美。给公主写了这么久的信,但我觉得,我终于开始摸到这份美的边缘了。”
“那你摸到了些啥?”
“谐律不能自己生成,安宁也不会凭空而来。需要我们这样的小马去努力而勇敢地创造谐律,好吧,创造出这个和谐的世界!”她微微一笑,但眼中开始湿润了。“只是它来的太简单了,斯派克。我真希望,要是我很早之前就能领悟这些就好了,或许这能让这一刻变得不那么特别。都多少年了,我一直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以为我的一切,还有我将来的成就,都能通过读死书来实现?”
“哦,时间久到了你都能写一本如何靠书来过日子的书?”
“是啊,哈哈哈……好吧。”她轻轻抽泣了几声,然后又勇敢地笑了。“每一天,我都在学习更新更惊奇的真理。总有一天,我希望我也能像风哨子和焦糖仔那样就好了。”
“你是说你想结婚咯?”
“嗯……这个我还不知道呢。”暮光幽默地回答,然后语气更加平缓。“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会处于一个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的位置上,把握住时机,不去担心自己在生活中的地位。因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的生活将由我自己来创造,我的旅途将由我自己来开拓。”
“我不知道呢,暮暮。”斯派克耸耸肩,忽然扭头望了望。“我觉得吧,你的生活都已经‘创造’得够多的了。”
“嗯,可能吧。但是在空虚的感觉出现之前,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缺失了。”暮光回答道。这时候一只非常冰冷的蹄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真真正正地吓得她一激灵。她猛地转过身,顿时愣在原地,眯起了眼睛。“呃……怎么了吗?你需要帮助吗,这位……小姐?”
站在那里的,浑身发抖的,是我。灰色的连帽衫穿在无家可归的雌驹身上,和那么多的漂亮礼裙和礼服比起来,简直像是葬礼的裹尸布。我的鬃毛耷拉在脖颈上,显得凌乱不堪。我直直地瞪着她,眼神紧张,嘴唇颤抖,挣扎着在喘息中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我、我认识你。”我结巴着。
暮光闪闪咬着嘴唇,斯派克紧张地扭着身子,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双眼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
“……小姐?”暮光又开口道。
“我……我认识你。”我喃喃着,眼睛一直盯着她,视线却又透过了她,焦点远在她身后的无名之处。我艰难地咽着唾沫,用颤抖的前蹄使劲揉着蓬乱的鬃毛。“你声音的音调……音阶……就像是……像是一个孩子……一直都在探索,一直都那么好奇,那么纯真。”我咬紧牙关,隐形的暴雪正在我全身上下肆虐,而我正在这寒潮之下苦熬。整个房间天旋地转,只有面前这只独角兽,她是我稳固的锚。“你……想要的比谁都多,我……我也一样。那是大家都想要的,但不是大家都能说的。有谁……对,我、我觉得……有谁在哭。”我颤抖着,抬头凝视着那迷惑的星光。“书。很多的书……还有……那么多的灰,对……我想我们都去过那里,而且每次,每次我努力想回忆起来的时候,我、我都要崩溃了……”
暮光退后了一两步,一脸迷惑而忧虑的表情。
斯派克已经朝镇长那边望过去了。两只强壮的雄驹保安站在她身边,一边守着她,一边互相聊天。
还好,还没等小龙宝宝刚朝那边迈出第一步,暮光的蹄子就搭在了他肩上,让他停住了。她凑过来低声和我说话,拉回了我的注意力,“冷静点儿,小姐。我想……我想你只是迷路了……”
我凝视着她,感到我的心在跳动。当我开口的时候,就好像星星照亮了我看不到的方向。“对,对就是这样,迷路了。”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就在这时候,我觉得鞍包里有点儿沉,简直就和我咽喉中堵的那个大疙瘩一样沉。“有……有一段……音乐。”我结结巴巴,尽最大努力克制着即将过速的呼吸。此刻我觉得就好像站在陡峭的高峰顶上,害怕得不敢抬头。不过,我还是鼓起勇气冒了险。“我、我知道其中一部分,但、但是,缺了几个片段。”不假思索地,我直接翻开了鞍包,把里面的东西飘了出来。定睛注视着,我有点愕然地看到了那件小小的金色乐器,上面还有更纤细的铂金琴弦。“我觉得……我该知道全部的乐谱才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眉头紧锁。“我必须知道整段乐谱才行。”
“暮暮……”斯派克一点点地往后退,拽了拽独角兽的肩膀。“这、这位小姐,她有点吓到我了……”
“嘘!”暮光急忙示意他安静,眼睛一直保持着和我互相对视。她勇敢地开了口。“小姐,我并不是音乐家,我觉得你需要其他小马来帮你。如果你能跟我来,我可以带你去小马镇医院-”
“不!”我一声大吼,惹得几只小马扭过了头。看到斯派克一哆嗦,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向前凑了凑。“我需要了解这段旋律,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我不知道怎么去了解,为什么我要去了解,但我只想去了解它!……就像你那样!”
“但我说了我不是-”
“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暮光咬着嘴唇。最后她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小姐。把你知道的部分弹给我听,我看看我能怎么做。”
我盯着她,然后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开始集中精神。在紧张的沉默中,我拨动了七弦琴的琴弦,第一根弦,第二根,第三根……在缓慢的演奏中,我把所有我知道的乐谱都串了起来,让音乐飘扬在空中。宁静而肃穆的旋律,像我一样破碎不堪的旋律。当音乐结束之时,我睁开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
“这……这听起来很耳熟。”她喃喃着。“就像……就像是……皇家档案里的那首……”
“剩下的你知道吗?!”
“好吧,我只听过几次,所以有点儿记不太清-”
“哼出来!”我声嘶力竭。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那好吧,嗯……开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照着我的要求做了。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学者在花园中翩翩起舞一般优雅。哼出来的音乐很短,只是片段,但依然那么美,只因它源于一颗真诚的心。曲调结束了,那优美的旋律消散在市政厅的空中。她紧张地向我笑着,“嗯……这能帮上你吗?我发誓,我都好久没听过了,自从我成为塞拉斯蒂娅的-”
我的七弦琴鸣响了,打断了她的话。旋律在重复,缓慢而坚定地回响着。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我飞进了深不可测的峡谷。然而,当这首曲子在我魔法的演奏之下由片段重新聚合到一起的时候,从那深渊最深之处迸发出了无法言喻的光明。我知道这首歌的名字,那是“暮光安魂曲”,因为我再次拥有了能辨识出它的能力。我的身体仿佛火焚,燃烧的热力让我的四蹄在市政厅的地板上立足不稳。房间里的色彩重新有了形状,刺痛了我的眼睛,又让我流出了泪。一声深沉的叹息,我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在场的所有小马。
飞板璐正跑向乳白投入她的拥抱,轰隆正在和甜贝儿跳舞。萍琪咯咯笑着,绕着满脸无聊至极的云宝黛茜蹦来跳去,转个不停。正在和糖糖与小呆聊天的苹果杰克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正笑得前仰后合。瑞瑞和小蝶正和泽蔻拉聚在一起,忙着赞赏她充满异国风情的礼服。焦糖仔和风哨子正在温暖和音乐中分享着温馨的吻,仙果和晨露正在耳鬓厮磨,互相偎依在一起,在彼此的耳边呢喃着甜蜜的情话。
随着一声响亮的撞击声,我的七弦琴摔落在地。我踉跄了一下,颓然瘫坐下来,用前蹄捂住了自己的嘴。我再也看不见周围的欢笑了,一切都那么模糊,都那么痛苦。第一声啜泣仿佛发令枪响,随之而来的哭泣仿佛整个森林都倒了下来。我把面孔埋进了颤抖的前蹄之中。
透过这一切,我感觉到暮光的前蹄紧紧抓住了我,拥抱着我。“天哪!小姐,你这是怎么啦?”她惊叫着,那声音如此接近,却又那么遥远。她那优美的音调现在有了名字,这么简单的名字却足以让你泣不成声。“怎么回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哽咽着,被泪水噎得直打嗝,艰难地喘着气。随着我眨着眼睛,这世界的轮廓再一次清晰得那么丑恶,再一次流露出那么多幸福的踪迹,让我知道自己还在苟延残喘。我沉入了她的拥抱之中,蜷缩在她怀中颤抖,发出的声音是那么的微弱,仿佛幼驹无力的哭泣。
“他、他是对的。”我呜咽着,“他是对的。他是对的……他、他完全是对的。我……我希望-”猛地吸了一口气,我抬起头来,凝望着群星之间那冰冷的间隙。“我希望我能变成石头……”
“哎?!”暮光的脸——就我能看到的部分——凝固在了哀伤的愁容之中。那一刻,她目光中蕴含的怜悯,比任何冻得我麻木不仁的寒霜都要更加痛苦。“谁是对的?我不明白……”
“拜托,告诉我。”我紧紧抓着暮光的肩膀,用满溢的泪眼凝视着她。“今天是几号?”
“……咦?”
“是几号?!”舞蹈也好,音乐也好,欢笑声也好,庆典上所有的欢乐也好,那些我都不在乎了。“我必须得知道!”
“今天是……十月二十九日!”暮光回答道,嘴唇颤抖着,“你不知道吗?”
我重重地喘了口气,抬起一只蹄子捂住了嘴,“塞拉斯蒂娅保佑啊……”我结巴着,“这、这个月都差不多结束了!我敢发誓……我还以为……”
“小姐,我真心觉得……你该去找红心护士-”
“不……”我牙关咬紧,摇着头,泪流得更厉害了。“不,不,不,不……她帮不了我,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就连公主-”又是一声惊叫,“哦天呐!塞拉斯蒂娅,露娜……我必须找到她们才行。我必须得跟她们说才行。她们是她的一部分,阿丽娅,被遗忘的黄昏……”
暮光的脸色苍白。她看着斯派克,斯派克只是耸耸肩。
“安魂曲也能对她们起作用吗?”我大声猜测着,气都快上不来了。“它能挽救她们吗?就像对无序那样?她们的力量超越了苍穹,肯定能管用的,必须管用才行……”
“无序?”暮光重复道,表情变得温柔起来。“哦天哪,当他回来的时候你在哪里呢,小姐?我……”她关切地抬起一只蹄子,搭在我肩上。“如果你还没有恢复过来,我也能理解-”
“恢复?!”我紧紧抓住了她的前蹄,透过惊慌的泪眼,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什么都没恢复!一切都死了,都被埋葬了!”我的面容破碎了,更多的泪水让我泣不成声。“除了我……”我急促地喘着气,“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了,暮光。身为唯一还记得的生灵,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记、记得什么?”
我哽咽着,气喘吁吁地喃喃着。“所有的一切。”
“我……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
“你是塞拉斯蒂娅,”我轻声呢喃,努力平复着呼吸。“月亮舞是露娜,而我是星璇。我们在坎特拉皇城的日子一直都伴随着欢笑,音乐,还有甜甜圈。在你的可爱大联欢上,月亮舞送了你粉红色的鞍包,而我给你买了狮鹫占星术的书。你、你笑得那么快乐,就像夜色中小小的银铃在闪烁。我……我能和你成为朋友,又开心又自豪,因为你……你是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我的笑容如此苦涩。“……而且,那么温柔……”
暮光凝视着我,视线柔和而迷惘。“我……我的确有一本狮鹫占星术的书,可……可我好像不记得我是怎么……怎么……”
“我记得,”我说道,当我用一只蹄子揉着乱糟糟的鬃毛时,又开始抽泣了。“现在记得了。就好像我记起了阿丽娅一样。”我哽咽着,呜咽着,“就好像……我记起了他一样。”我用力吸溜着鼻子,紧紧闭上了眼睛。“我记起他来了,而现在,不管是痛苦也好,安宁也好,距离一切都失去,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裂开的地方太多了,暮光,每当我跌进一处裂缝,就会失去自己的一部分,剥掉一层……一层……就好像一块布料,一根线一根线地被撕碎。很快,我就只剩下自己的旋律本身了,而那首歌还不够强大,根本救不了我……”
“救你?”暮光重复道,“那首歌?可我还以为-”
“安魂曲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我说道,轻轻抚摸着她的前蹄。虽然还在抽泣,可我却笑了。“但是你能行。”
“我能行?能……什么?”
“听我诉说,”我的呼吸放慢到了一个平缓的节奏,抽泣也平息了。“必须得有谁来听才行,必须得有谁知道我知道的这些东西才行,哪怕这些记忆会在下一次的呜咽,下一次的叹息中消散也好。我需要说出来,分享给别的小马。因为曾经完整的一切都在枯萎,而这是我剩下来的部分所能分享的一切了。”
她慢慢点头,带着同情和恐惧的神情看着我。“好吧,”她紧张地咽着唾沫,“我听着呢。”
我的微笑淡去了,视线飘移到了暮光面容之外的空间里。“我是十三天之前,第一次看到他走进小马镇的……”
* * *
他灰色的鬃毛飘扬在午后的空气中,仿佛熠熠生辉。那身琥珀色的毛皮完美地衬着深秋时节那红黄相间的叶子,似乎整个秋天都环绕在他身边一般。当他走下火车站的台阶时,仅仅是现身于此,就像是迎来了一场庆典游行。
他并不孤独,有一只刚刚迈进青春期的雌驹陪在她身边。那只陆马长着血红色的鬃毛,蓝眼睛非常凌厉。她一直都满脸阴郁,仿佛小马镇是她全世界最不想去的地方。一架照相机挂在她脖子上,小陆马一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自己松松垮垮的鞍包,时不时盯着套在前蹄上的腕表。
然而,我对那个小姑娘的关注还不到十秒钟。那只雄驹,我的视线就是集中在他身上,怎么也移不开:他憔悴的面容,宽厚的下巴,饱经风霜的身躯下的四蹄。他随身携带着一个厚厚的天鹅绒袋子,里面装满了空白的画布。看起来他打算画一幅风景画,却因为找不到值得动笔的风景而茫然失措。
他们俩显然是外地来的,这并不是什么怪事。小马镇的火车站这一周足有几百只小马进进出出。这里正在进行各种庆典活动,小马镇周末的旅馆入住率比往常提高了两倍。然而,我还是忍不住专门盯着他们俩看个没完。当我望着他们在镇里慢慢走动,寻找着可以落足的旅馆时,我只觉得心在剧烈跳动,简直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我想咆哮,同时又想嚎啕,同时又想大笑。
而我什么都没做,因为忽然有个女声在背后招呼我,“心弦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我一下子转过身来,睁大眼睛,呆呆地眨着。
那只雌驹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好像我们本来正在热情地交谈。那双靛蓝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眯了起来,秋风吹拂着她绿色的领带。“对不起,你刚刚问我的是什么呢?说到一半你就停了。”
“我……”我十分尴尬地盯着她,目光扫过她的面孔,从她灰白的鬃毛,到她苍白的毛皮,再到她侧腰上的可爱标记,那是一封系着蓝丝带的卷轴。“我……我刚刚在……问你问题?”
她弓起了眉头,“对,我相信是如此。”
我张口结舌,茫然地看着她。
她抬起一只蹄子放到嘴边,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地笑着。“你想问一些关于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问题。你……你好像是希望为了在小镇里给她建造纪念碑而捐款?”
“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喃喃地说出声音来,在迷惑中,呼吸开始颤抖。
“你想给皇家议会写封建议书什么的吗?恐怕公主最近会很忙的。就议会传达给小马镇的信息来看,公主殿下正忙着在整个艾奎斯陲亚巡游,以评估无序的复活还造成了什么混乱和损失。”
“无序……”我咽着唾沫,环视着周围的小镇。古朴的建筑,金黄的茅草屋顶,小马们在街上漫步,互相拥抱,愉快地交谈,开心地笑着。中心是一座高高的树屋图书馆,还有一座热闹又明亮的餐馆,烟囱的形状像个蛋糕杯。“……阿丽娅公主……”
“阿丽娅?”雌驹皱起了眉头。“你……你没事吧,心弦小姐?”她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吗?我们这儿有个设施齐全的医院,就在几个街区之外-”
“公主……”我喃喃着,忽然觉得一阵晕眩,浑身颤抖起来。“我……我为什么要见她们?”
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呢。我想……你之前告诉我说,你打算演奏一首特殊的曲子来纪念谐律战胜了无序的伟大胜利。你是个音乐家,不是吗?”
“我……”我低头看着我自己。石灰色连帽衫,背上还背着鞍包,里面有什么分量很重的金属物品,我感觉到有琴弦正连着我角的魔力。“我……我得演奏音乐……”我在说话,但是却毫无情感,也缺乏内容和意义。在这里逗留的时间越长,我的心思就越是牵挂在那两个陌生小马身上,那只懒洋洋的雄驹,他灰色的鬃毛……
半分钟就这么过去了。最后,雌驹的叹息打破了沉默。
“好吧,如果你感觉好些了,欢迎你再来找我。不过,恐怕接下来我会整天都忙得团团转。”她说着,调整了一下衣领,遥望着镇中心那座高高的圆柱形建筑。“欢迎派对都快要准备好了。”
“欢迎……派对……?”
“哎呀,为了迎接谐律精华们,当然的了!”她笑逐颜开,“明天晚上她们就从坎特拉皇宫回来了!全国各地的小马们都蜂拥到这里来参加这个胜利的节日呢!我想你也是这样来到我们这个小镇的!”她抬起蹄子揉着疼痛不已的额头。“唉……然后又是公开拍照,更别提还有婚礼了,紧接着又是噩梦夜……老天爷啊!今年的噩梦夜!我发誓,就好像我这头鬃毛还不够白似的……”
我尖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朝镇中心方向望去。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只毛皮如午夜般漆黑,身穿白银铠甲的黑色天角兽,遥远的地方亮起了星光,到处都是哭泣和阴影……我意识到自己冷得要命,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了。
“至于今年暖心节的安排,我现在都不想去考虑了!特别是无序这一天之后,庆祝活动的舞蹈估计能把房顶都给蹦塌了!”她转向了我,“那么,还请原谅-”她有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小姐?”
我已经跑掉了,在突如其来的恐惧之中,我简直吓得上不来气儿。周围的商店和房屋在冰冷的空气中模糊地从我身边闪过,每次我眨眼的时候,都能看到那只雄驹和那只红鬃毛的小马。我努力超过那景象……呜咽着……努力呼唤着一首曲子,从内到外一直纠缠着我的曲子。我无法思考,无法停歇,我必须得到小镇北方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得赶快去才行,越快越好。
飞奔之时,沿途遇到的小马们都朝我挥蹄问好。在狂奔之中,他们的面容拉成了一片柔和的模糊,融化在一片由陌生面孔、陌生声音、还有混乱和迷惑的海洋里。整个世界越来越冷了。我在疯狂之中奔驰,挣扎,几乎溺毙在里面。拼命朝前望去,我努力搜索着熟悉的东西,透过一片空白的脑海,我勉强找到了它,就像一块孤零零楔入我心中的碎片:一座位于森林小路弯道的小木屋。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奔了过去,房门毫无遮掩地在我面前敞开。忽然之间,我就站在了一间奇怪的屋子里,墙上挂着几十件乐器,还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用尾巴蹭着我的腿。
我关上了门,跌跌撞撞地从那小东西旁边走过。坐在床沿上,伸出颤抖的前蹄把七弦琴抱在了胸前,拼命地去深入我脑海中那神奇的旋律。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我只是把剩下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这首歌上,让音乐在小屋狭小的四壁之间成型。我奋力拨动着琴弦,就好像野外露营的时候在点篝火。足足花了几分钟时间,但最终安魂曲再度重生了。空气中的寒意分开,为涌动的记忆腾出了空间。
我止不住地颤抖,突然间,这么多的真相就一下子全都涌入了我的脑海,让我的面孔都因为无法避免的痛苦而扭曲了。我倒在了小床上,身体缩成了一团,咬着嘴唇勉强克制着没哭出声来。我正在小马镇,我在小马镇已经有一年多了。无序已经回来了,我和他斗智斗勇。结果我赢了,同时也输了。谐律精华如同宿命一般为他带来了最后的终结。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时间。我的神志和意识正在渐渐离我而去。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演奏那首歌,就是让雪石膏能集中精神的那首歌,就是在世界上剥去了阿丽娅公主营造的幻影的那首歌,也是让混乱之王能绝望到放弃毁灭这个世界的那首歌。
当旋律渐渐淡去,我灵魂之中那些被拉伸的部分再度浮出水面之时,它立刻变得千疮百孔,每一个窟窿都是那只灰色鬃毛雄驹的轮廓。我咬牙切齿地嘶吼,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生出来,任凭那画面从我身体内硬生生穿透而过。我还以为我已经没有泪水了,我还以为这刺骨的酷寒已经麻痹了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结果我错了。这首歌让我回到了清醒的领域,我再也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赤裸和脆弱了。
终于,我悲哀的抽搐停止了。我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无底深海的最深处浮上来。我的目光在整个房间里四处扫视着,凝望着那些熟悉而孤独的阴影。那么多乐器挂在墙上,那么多在这一年之中的反省和探索的纪念品,那么多我不敢去回顾的细节,我怕得不敢去回顾,否则可能会发现“暮光安魂曲”没能把所有遗失的东西都打捞回来,那么多遗失的东西……再一次的遗失了……
“这情况来的越来越快了。”我低声说道,当我感觉到有个小小的身躯跳到床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跟谁说话。彗星凑到了我面前,喵喵地叫着,用毛绒绒的脸磨蹭着我的面容。我从七弦琴上伸出一只颤颤巍巍的蹄子,轻轻抚摸着他。“我这一趟去了……去了有……”我瞥了一眼窗外,“四个钟头?五个钟头?我发誓,我出门的那时候还是早上呢。”说到这里,我发起了抖,又抱起了七弦琴。“我觉得我能进城去和镇长谈谈,可是……然后……然后我就迷路了,对吧?我走进了小马镇,然后我就……我就……”
我的眼睛抽搐着,一瞬间,那该死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眼前了。雄驹和年轻的雌驹一同走下小马镇火车站的台阶,阳光照耀着他们暗淡而明亮的毛皮。他们没有看我,至少我是没看到他们朝我这边看。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跑掉的原因?
“镇长……”我大声念出声来,可能更主要还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彗星走到我身边的一个软垫子旁,绕着转了一圈,噗通一下子扑了上去,蜷成一团舔着自己的脚掌。我盯着他,继续喃喃着,“她告诉我说,塞拉斯蒂娅最近很忙。也许她只是还没看完自己所有的备忘录。镇长有很多事情得做,大家都这么忙。我从没在镇子里见过这么多的小马,上一次还是在……在……”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房间里越来越冷了。一阵寒意倾泻而下,从角顶一直冻到了尾巴尖。惊慌之中,我用角射出一道光束。然后,我听到了怀中的七弦琴奏响了安魂曲的旋律。
“情况越来越糟了,彗星,”我说道,在音乐的萦绕中抑制着哭泣。“我只有一直演奏它才能记起……才能记起……”我颤抖着,“所有的一切。”
他转过头来疲倦地望着我,低声咕噜着回应。
我俯下身来,轻轻爱抚着他,勉强忍着没流泪。“我再也不能不演奏安魂曲就进镇子了。随便就开始弹琴,会不会显得很傻,这个我不在乎了。我会找理由的,就算难堪我也会一笑而过的。无论何时我都得做好演奏‘暮光安魂曲’的准备,公主保佑这能帮上忙……”
小木屋陷入了一片寂静。
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口气听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公主保佑,公主……保佑。阿丽娅公主的姐妹还能做什么呢?”我用麻木的四蹄支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壁炉走去。“在无序把我从他面前轰走之前,他说……为了把我送到阿丽娅面前,他必须得‘劫持那首歌’,那首把她和姐妹们联系在一起的歌。你觉得……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飘起几块木柴,放到炉子里点燃。很快,随着悦耳的噼啪声,暖意在房间里扩散开来。“苍穹之夜曲,把阿丽娅和凡间给分开了。但是,尽管有这个障碍,她还能和她的姐妹们联系在一起?”
迈着缓慢的步伐,我拖着蹄子穿过小屋,走向摆着猫粮的地方。用我的魔法,轻轻地把彗星的餐盘重新倒满。猫咪立刻就跳下了床,耐心地等在哗哗响的餐盘旁边。
“夜曲,是太虚玄母的创世之歌里面比较小,比较新的片段。”我一边大声说出来,一边做完了蹄边的事。把猫粮袋子放回原处,我抬起头来望着空中。“它比谐律精华更古老,也更强大。”我眉头紧锁,在小屋里慢慢踱着。“可是,它依然比塞拉斯蒂娅还有大多数的创作品要年幼。天角兽女儿们的本质,乃是比夜曲更加古老的歌,尽管因为夜曲的作用,天角兽们都不知道阿丽娅的事,但是它并没有切断她们之间的联系。这首歌依然让三位姐妹联系在一起,而且……肯定有什么办法能穿越联系的那一点,从现世直达遗忘领域之中阿丽娅的王座厅。可是,如果这是真的,那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和塞拉斯蒂娅合作过呢?我知道我已经去见过她了,可那次出了贪食精灵……不,不对,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希望……我只希望我能把想记住的东西记起来……”
我在原地愣住了,因为房间不知怎么的变暗了。向窗外望去,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星光在闪烁。
我的耳朵轻轻颤抖着,扭头盯着壁炉。里面的木柴早就烧光了,只剩下了碳灰和黯淡的余烬。
猫叫声飘进了我耳中。我朝床边瞥了一眼,彗星正站在上面,好奇地抬头盯着我,站得直直的,一直盯着我看。虽然想去看,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了地面上那个猫餐盘。里面已经完全空了。
我开始喘不上气来了。这次我没有瘫倒,而是爬到了床上,紧紧抱住了彗星。他心满意足地蜷缩在我的前腿之中,天真地咕噜着。我紧紧抱着他,硬撑着没发抖。小屋外一片死寂,如雷鸣般震耳欲聋,那只灰色鬃毛的雄驹的形象,又一次从我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我粗暴地把它压了下去。
“我做不到,雪石膏。我没法忍受失去我的理智。这是我所拥有的最强大的武器,只有靠它,我才能在这黑暗的深渊里浮在水面上。”我抽泣着,闭上了眼睛,响着蜷缩在怀中的模糊影子喃喃着,“要是我早知道你发生的灾难这么快就落到了我头上,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我会更加努力研究的,我早就该找齐所有的乐章了。我……我……”
毛绒绒的胡须在我泪流满面的面孔上搔着痒,然后是一阵温柔的颤音。
于是我稍稍平静了一点,筋疲力尽地放松了下来。我已经去过了遗忘领域,我承受了混乱之王的折磨,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可能会简单放弃?雪石膏历经了千年的囚禁,依然没有崩溃。只不过身遭诅咒两年时间的我凭什么这就要在战斗中认输了?
“我得再去跟镇长谈谈。”我在彗星抖动的猫耳朵边上嘟囔着,“我得搞清楚公主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小马镇。不管这次会发生什么情况也好,要是再发生什么大灾难,我会解决的。要是歌的一部分崩溃了,那我就再把它拼凑起来。我必须去见阿丽娅,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玄母的另一曲旋律把我送去她那里。”
轻轻在彗星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我放松地缩进了毯子里。我闭上了眼睛,哼哼着安魂曲的调子,在音符之间插入绝望的歌词,用最后剩下的力气,颤抖地呼吸着。
“明天一大早~我什么都记得~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朋友~还有我的追求~我会记住的~我会记住的~……”
群星熄灭,森林崩塌,阴影吞噬了整个宇宙。
“我会记住的……我会记住……我会……我……”
* * *
一只孤独而迷惑的小马正在面前注视着我。我皱起了眉头,她就眯起了眼睛。我吁了口气,又看到她的嘴在抽搐。我把头歪向一边,她有点好笑地斜视着我。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了。我听到了旋律在脑海中回荡,想起了那首始终萦绕不去的歌。无意之间,我已经把蹄子伸进了鞍包里,掏出了一柄看起来挺普通的七弦琴。面前那只小马也拿着七弦琴,奇怪地看着我。我的心差点儿没从胸口里蹦出来,我很明白自己得赶紧干什么了。以职业化的优雅,我开始演奏,把脑海中飘散的旋律化作实质的音乐奏出来。
“暮光安魂曲”飘扬在秋色之中。我向前望去,只见那只小马的脸色开始变得惊恐。忽然间,她的眼中亮起了明亮的琥珀色光芒,角上燃烧着魔法的能量,鬃毛被无形的风吹得在抽搐的脖子后面翻腾不已。我跌跌撞撞地从商店的橱窗前退了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猛地扭转身子,向四下里张望着。
现在是早上……也许是午后,太阳就高高挂在我头顶正上方,西边和东边依然一片雾蒙蒙的。小马镇在我周围成形,声音,形状,光明,欢笑,该有的都回来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欢乐的地方适合当做我的地狱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没法去想。
我专门来到小镇里是来……去个地方……不对,是来见谁的。市政厅那圆柱形的结构渐渐在我雾气迷蒙的脑海中变得清晰,就像是目标终于水落石出。我想到了靛蓝色眼睛,灰色的鬃毛,绿色的领带……
“镇长……”我大声说道,重重地咽着唾沫。我瞥着窗台下面的花朵,看到了郁金香,想起了那双海一样湛蓝的眼睛。我猛地把头扭了过去,只觉得肚子里好像都转筋了。我看到了玫瑰,随之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黄眼睛之中的深红瞳仁。我的身体非常僵硬,无形的寒意冻得我浑身发颤。使劲用蹄子按在自己脸上,我深呼吸了几次,让那些回忆痛苦地在我心中重新扎根。“塞拉斯蒂娅……露娜……”我咬着牙,硬生生从店面前离开。“我必须知道她们最近是不是快要来小马镇了。我得跟她们谈谈,现在我知道了更多的夜曲,情况会跟上次不一样的。一定得不一样才行……”
两次喘息之间,那只灰色鬃毛的雄驹走下了火车站的台阶。转瞬之间他已然不见。我只好快步向前,免得被自己的腿绊倒。
我步履蹒跚,像个冻僵的幽灵一样晃晃悠悠地走过城镇的街道。太阳在头顶火热地照耀着。然而我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覆盖着冰霜。我拽了拽连帽衫的衣袖,好让自己能更暖和些。我一直都是这样活下来的吗?这疯狂的十五个月里,我到底是怎么保持清醒头脑的?
声音传来,从左到右。抬头一看,雷纹正在和几只天马聊天,另一边,三只小雌驹和一只小雄驹正坐着红色的马车横穿整个小镇。灰色的邮差从我头顶飞过,我的耳朵在长笛萦绕的音乐中抽搐。我努力加快速度,想要冲破这些支离破碎的思绪,但是入耳的只有暮光闪闪和月亮舞在小餐馆里的争吵和怒吼。我的心跳都停了一拍,因为我正把一块木头方子高高举在规板的头顶上。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雌驹的哭泣声。
我咬牙切齿,透过牙缝里嘶嘶地喘着气。当我双眼紧闭,深呼吸几次之后,继续迈着僵硬的步子前行之际,速度变得更慢了。我低着头,视线扫过蹄下那些刀山一般的草叶,低声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我的名字是天琴心弦,我出生在坎特拉皇城。我上学是在塞拉斯蒂娅天才独角兽学园,学习的专业是历史还有音乐理论……”
一只斑马从我身边快步而过,挥着蹄子和戴着安全帽的陆马愉快地交谈着。她们的名字就在我嘴边,我硬生生把这些东西从我脑海的边缘推开,继续直奔我的目标。
“我的名字是……是天琴心弦。我出生在……在……坎特拉皇城,我上学是在塞拉斯蒂娅天……天……”
几团乌云在头顶密布,我眯起了眼睛,忍着阳光朝天空望去,只见一只长着彩虹鬃毛的天马领着一群气象飞行员飞过。在我左边传来了婉转的鸟鸣声,我瞥了一眼,那边黄色的天马正在指挥鸣禽合唱团的合唱。最近有什么特别活动吗?这些小马们,每天都是这么生活的吗?我……我知道这些吗?我也跟他们一起庆祝吗?他们之中有没有我的朋友,我的家族成员,我爱恋的情侣?
我有要去的地方,有要去交谈的小马,我现在得去市政厅,我现在必须得去和镇长谈谈。安魂曲可以到那时候再弹,我害怕过度演奏这被遗忘的音乐,会让魔法被拉伸的太厉害,拉伸到超出限度的地步。曾经就有一只独角兽,他进行了太多的实验,结果比我更加痛苦。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曾经遇到过他吗?他后来有没有找到他的……他的……他所失去的宝贵的东西,特别的东西,被忘却的……被忘却的……忘却……
“我的名字……是……是……天琴心……天琴心弦。”我结结巴巴,“我……我出生在……”我喘着气,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半透明的迷雾。“我……我出生在……在……”
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从我旁边传来,我瞥了过去。一只粉红色的陆马正在优雅的独角兽身边蹦蹦跳跳,听她颇有点儿高傲地吹嘘着自己正在制作的美丽婚纱。在她们身边,几个装满了象牙白丝绸和褶边的大袋子正漂浮着。我看着她们一路走向那座精心装潢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一座镶满了宝石的旋转木马……
我呆呆站在原地,诱惑更大了,恐惧也更大了。我把七弦琴从鞍包里飘了出来,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简直慌了神,生怕自己连该怎么演奏都忘记了。平静地吸了一口气,我放松了身体,把一切交给了自己的本能来发挥作用。我聆听着音乐萦绕在空中,对每一个奏出的和弦都越来越熟悉。
音乐结束之时,沉重的现实透过酸痛的角重重地坠入了我的脑海里。我浑身为之一震,就好像迎面飞来了一个大馅饼砸了我一脸。我闭上了眼睛,却能看见萍琪派在方糖小屋里来回乱转,没有牙齿的小鳄鱼紧紧咬在她毛蓬蓬的大尾巴上。她烤了甜甜圈,又把它们顶在鼻尖上转着圈,活像是个马戏团演员。她真是个顽皮孩子,真是个欢乐小丑,真是……快乐的化身。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几乎都看不清,因为我的脸在爆笑之中扭曲得太厉害了。我丢下了七弦琴,紧紧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不来气儿。在我的笑声中,我听到了萍琪派在笑,在歌唱,在庆祝生活。她的舞蹈拥有如此奇妙的魅力,紧随其后的行业带来的寒潮把它完全冲垮了。
我喘息着,眼皮随着在瑞瑞精品店的角落中突然聚集而来的阴影而抽搐。她做了那么多的精品服装,一排又一排,却没有谁想穿它们,因为根本谁也不在乎。她这一辈子都在努力争取被大家所注意,苦求着聚光灯照在头顶的机会,从而一举成名,在一种变化无常的集体文化伊始至终贡献出自己的心血和力量。她的整个职业生涯就像是一块小小的鹅卵石,淹没在冷漠的艺术海洋中风吹浪打,这让她发自内心地悲伤和痛苦。然而,每一天,她都把自己的哀伤和沮丧隐藏在口才和追求无私的慷慨外表之下。这生活是如此振奋,却又如此悲哀。她从未因此哭泣,所以我为她而哭泣。
哭泣来得就和欢笑一样快,我倒在了大街中间,用颤抖的蹄子捂住了紧闭的泪眼。瑞瑞经历的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苦战,但在生活中艰难拼搏的并不是只有她而已。云宝黛茜非常非常害怕孤独,暮光闪闪为了不被遗忘而每天都在努力学习。思绪的洪流一股连着一股,直到这大千世界的森罗万象将我彻底淹没,化为波澜从我眼中喷涌而出。晨露失败的卫兵生涯,焦糖仔的财务困境,飞板璐的翅膀是那么宝贵,又那么可怜……
在这一切之中,无序,仿佛一位沉默而冷酷的管家一般,静静安坐在石头上。他守护着一首永远不为世界所知的哀歌,奉献给那位永生不死的挚爱。他到底是个懦夫,还是个天才?为什么他会把我给送走?如果他明知道情况会这么糟糕,这么痛苦,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呢?我还有必须去做的事吗?我还有什么必须去抢救的东西吗?我还有什么-
“小红,我希望你能吃点东西,”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把我从里到外都冻住了。
“我怎么吃?”年轻的女声回答,“我心慌得好像肚子里面开了个洞似的。这个镇子还没吓坏你吗?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魔法鬼把戏和白痴乡巴佬?”
“我觉得你应该很习惯了啊,小红。嗯……这里毕竟是你家。”
“不好意思纠正一下:这里以前是我家。就只因为我小时候只能在这里长大,可不表示我就欠这地方的。不……我真希望我根本就用不着来这里……”
颤抖之中,我回头望去。这一眼让我立刻跳到了一边,藏到了一家餐馆阳台的木头柱子后面。就在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只红鬃毛的小陆马,还有那只灰鬃毛的老雄驹正围在一张桌旁激烈地交谈着。那个女生正用她的小蹄子摆弄着一架照相机,而老者则正在给小马镇的风景画进行最后的润色。
“你本来可以跟报社说你想去采访斯马林格勒的重建工作的。”我听到雄驹在说话。“据我所知,那座城市里能拍摄的景点可是有不少。那里的小马们被打击的不轻,怎么?因为他们那引以为豪的巍峨城墙被无序给变成了一大块奶酪。”
“对,可那时候我就得自己去参观那座城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我喜欢单独和你一块儿旅行的!”小姑娘叫道。
“哈哈……看出来了。毕竟是你选择了跟我来的。”
“只是……为什么你非得选择接受来小马镇的这个任务?”
“就这么说吧,我觉得来趟乡村旅行对我有好处,你也一样。”
“哼,你疯了,老头子。”年轻的雌驹拖着椅子腿站起身来。“既然都来了,我还不如去探个亲呢。”
“我真心希望我们谈的是还活在世上的亲戚……”
“你太了解我了,那你也该知道什么地方别触我霉头……”
“小红,”他的声音很低沉,满怀同情,“我真的很喜欢一块儿旅行,如果我知道我的好朋友能找到安宁的话,那我会更喜欢的。”
“安宁?切,没劲透了。我可是个摄影师,记得吗?”
“生活就是靠这些简单的借口堆起来的,而且,之中很多借口其实都相当痛苦。”
“嗷,你能不能多画画少哔哔?”
“我猜我只是戳到你痛处了。”
“怎么都好,你知道一会儿能在哪儿找到我。”
“当然,一路顺风。”
这时候,我已经不顾一切地开始尝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安静退场了。而且我都已经快要成功了,那两只小马的交谈声逐渐远去,变得像树叶的婆娑一般细不可闻。然而,正当我准备一路跑到街上的时候,有一辆满载着各种叮当乱响的厨具的大拖车忽然从我面前呼啸而过,吓得我尖叫一声,在路中间重重摔了一跤,连七弦琴都给掉了,满耳朵里都是七弦琴的琴弦在撞击中的轰然鸣响,就好像我诅咒的颤抖又回来了……
“小姐,你没事吧?”
睁开眼睛抬头一看,正在俯下身注视着我的,正是那只年轻的雌驹。深蓝色的双眼,漂亮的外套,还有那头血红色的鬃毛。
我肯定是浑身抽搐得厉害,因为那只雌驹惊叫起来了。“哦,对不起!我没想到吓到你!说起来……”她尴尬地笑了。“你看起来好像见了鬼似的!”她扫了一眼我乱糟糟的鬃毛和皱巴巴的帽衫。“你……没事吧?你……你想聊聊吗?”
我站起了身,用魔法把掉在地上的七弦琴飘了起来,使劲抖了抖,把上面粘的泥巴和草叶都甩掉。我一直都在抽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安抚着自己紧张的精神。
“我的名字是天琴心弦,”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透过余光,我瞥了一眼餐厅的走廊。那只雄驹不见了,我的呼吸也变得更加轻松了。“呃,我是说,我很好,我只是……我只是在想事情,一时间入了神了……”
“我想也是啊。”她声音很温和。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架照相机,从她的黑眼影看来,最近她可没怎么好好睡觉。毫无疑问,这只小马肯定是忙得很。可是她在这么一个奇怪的时候跟我聊起了天,跟我,一只完全的陌生小马……而且还是看起来慌里慌张的一只陌生小马。“我的名字叫绯红清风,”她说道,“我出生在这里。”
我清清嗓子,挺直了身体,努力摆出对这话很惊讶的表情来。“是吗?”
“是啊,要说我对小马镇还有什么印象的话,”她的声音既甜蜜又苦涩,脸上笑得有点干巴巴的。“那就是这里的小马总是那么安静。所以啦,你还真是有点儿古怪的……调子。哈哈,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俏皮话。”
“我……不介意。”我低声说道,目光垂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我把所有的诙谐和机敏都聚集了起来,而且她也让我的精神放送了不少,现在我不再担心很快就会把镇长给忘了这回事了。“不过,关于回忆,你可得小心一些,它们可不都那么快乐。”
对此,她阴沉地点了点头。“我还能不知道吗?”她眯起了眼睛。“你……你想聊聊你的回忆吗?”
对此我唯有苦笑,然后回之以礼貌的笑容。“不,我是说……谢谢了。不过这没什么区别。你这么好心,我非常感激。你……”我想起了火车站,想起了她刚来到这里时候脸上的愁容。“你是为了怀旧而回来故地重游的?”
“重游?”她弓起了眉头,“嗯……不。纯粹是为了公事而已。”
“公事?”
她朝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点点头,“吠城探索者报要我拍个影集,记录一下这个无序败北之地的镇子的‘乡村美学’。哈,你可真应该看看现在那些大城市都成啥样了。当整个世界在末日降临的最后一秒关头得救的时候,所有小马全都抓狂了。整个艾奎斯陲亚都掀起了一股‘奇迹热’,所有媒体都在疯狂报导这件事。”
“我……我不知道,”我说道,目光一直在远处的市政厅方向徘徊。“我不怎么出门。”
“也没什么不好。”她说道,“只要你满意就行。”
“是啊……”
她又有点儿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不想谈谈到底是什么困扰着你吗,这位……心弦小姐,对吧?”
我注视着她,她看起来很体面,不过可能也很复杂。我能看到她脸上刻印着层层的痛苦和重重的倦怠。而她还那么年轻……在我看来,要应付如此复杂的情感,她实在是太年轻了。如果是另一种生活,我可能马上就能跟她交个朋友,就好像我希望能和瑞瑞还有萍琪派成为朋友那样……就好像,我希望我依然有资格成为暮光闪闪的朋友一样……
“我……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我向她温柔地笑了笑,“有时候,一只小马所需要的只不过是看到这个世界依然健康而坚强地屹立在她的周围。”
“好吧,这样的未来,现在我们有机会看到了,不是吗?”绯红说道,“毕竟,现在无序已经不在了,哈哈。”
我差点儿就开口回答了,但望着镇中心,我回忆起了一些被我幸福地忘掉的东西。无序安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坦然迎接谐律精华的正面轰击。当七色的光柱包围了他的时候,我只能想到那一只小马,他之所以会在那里,完全是她的错。当他变成石头的时候,隐隐回响着惨烈的尖叫声,而且并不都是他发出来的。
“好吧,我得走了。”绯红说道,“我还得在镇子里多待一个礼拜呢。如果你想聊点儿什么或者再减轻点儿压力之类的,那就找这头燃烧的红发吧。”她孩子气地俏皮一笑,“记住,大名叫做‘绯红清风’。”
“我会……努力记住的。”我低声说道。抬头一看,只见她从我身边快步走过,走向小马镇荒凉的边缘。“你要去哪儿?”
“墓地。”她回答得很快,声音很冷。
我眨了眨眼睛,“你要去小马镇那里拍照?为什么?”
她干笑一声,离去之前,朝我回之以最浅的笑容。“哦,不。那里?可不是为了公事……”
然后,她走了。
我伸了伸腿,迈开步伐走向了我的目的地。我轻声哼着一首歌,直到我的呼吸都包容在音乐之中,像是裹上了舒适的毯子。
然后,我也离去了。
* * *
那一个钟头之内,这已经是我第十次演奏安魂曲了。我坐在一张毛绒沙发上,用灵巧的蹄子和精准的魔法来弹奏着七弦琴。我还隐约能记得,当我第一次发现这首歌的时候,就陶醉在了这首曲子里。它……是如此的优美,然而这份感动和陶醉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暮光安魂曲’对我的第一个影响就是让我回忆起了遗忘领域的旅行;第二个影响则是让我对雪石膏的笔记中那难以忘怀的疯狂敞开了心扉。这曲子很美,但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听它,绝望地试图挽救我岌岌可危的神志。
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如此依赖那首特殊的曲子?我以前失去了记忆,那些记忆也需要重奏安魂曲才能再度找回。但它们一直都和贪食精灵有关,不然就是和我前往苍穹之外的禁地之旅有关。某些东西改变了,一夜之间腐朽了,让我的精神沦为一面破烂的旗帜,在瞬息万变的现实风暴之中,紧紧贴在了夜曲的表面上。
莫非这一切都是因为无序?给混沌之王演奏安魂曲会对我有负面影响?我想到了雪石膏,想到了飞快吞噬他的疯狂。或许,这也是我命中注定要发生的。就像阿丽娅的歌剥夺了现实世界对我的一切记忆那样,现在她的诅咒开始恶化,蔓延到了我的灵魂深处,开始摧毁我对自己的记忆了。可能我遇到无序的这段经历加速了这无法避免的进程。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无序是不是在警告我?或者他认为这种完全的神志崩溃带来的痴呆症,会以某种方式转换成混乱之中的解脱?
房间正对面传来了清嗓子的声音,正在弹奏“暮光安魂曲”的我顿住了,抬头向那边望去。
一位秘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努力朝我摆着一副营业用笑容。她的鬃毛有点褴褛,我能感觉到在那张憔悴的笑容后面流露出的尽是恼火和不耐烦的情绪。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一间豪华的接待室里。远处的墙边矗立着高大的橡木门,门边上的墙壁上还挂着某位灰色鬃毛的雌驹与来自整个艾奎斯陲亚各界政要握蹄言欢的照片。
“我……”我大声说道,十分尴尬地环视着一尘不染的房间。“我正在市政厅,等着和镇长谈话……”
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秘书点点头,“说的没错……”她继续用蹄子在好大一台打字机上猛敲个不停。
我眨了眨眼睛。“我在这里多久了?”
她顿住了,扭过头来,朝我笑得更假了,眼睛抽搐不已。“差不多十首曲子了。”
我的眼睛又眨了眨,低头瞥着蹄中的七弦琴,然后红着脸把它塞回了鞍包里。“对不起,我只是……呃……想放松一下……”
“嗯哼……”
“我想……你肯定很心烦了,咳咳,真是对不-”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焦糖仔和风哨子向后退了出来,朝镇长又是鞠躬又是道谢,脸上笑得别提多灿烂了。
“谢谢您,谢谢您女士!”焦糖仔一个劲儿地叫道,“您不知道这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哦,我觉得我能想的到呢!”镇长大声回答,拉着唱腔从他们身后跟了出来。“很多年以前呀,我可有幸在同一栋房子里举办一样的典礼呢!我老公那个开心啊,差点儿没晕过去!还好他预先搂着我呢。”她笑得非常幸福,“愿太虚玄母保佑他的在天之灵……”
风哨子拥抱着焦糖仔,朝着年长的雌驹笑着,“说真的,镇长,我们能有这个机会实在是太荣幸了。”
“您最近要忙的事情可多着呢,”焦糖仔说道,“要是我们知道您会挤出时间来把会议厅借给我们的话-”
“嘿,小马镇就是一大家子,永远都心连心!”镇长叫道,伸开两只前蹄同时揽着两只小马的肩膀。“整个艾奎斯陲亚都沐浴在谐律的荣耀之下,而不是混乱之主的裹尸布里面,多喜庆的时候啊!能借着这机会再给你们俩庆祝婚礼,那就是喜上加喜,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在我们能活着迎接欢乐的新时代的世界上,把这看作是希望生生不息的宣言吧!”她俏皮地挤了挤眼睛,“还有你们的孩子也是!”
焦糖仔和风哨子面面相觑,脸红得发烧。“啊哈哈……”他们羞答答地用蹄子在地毯上磨着,无法抬头迎上她促狭的注视。“一样一样来嘛,镇长女士……”
“呵呵呵……开玩笑的啦!”
焦糖仔瞥了她一眼。“当然,除非您打算把镇东边的湖边小屋借给我们度蜜月?”
风哨子面红耳赤地扇了他后脑勺一蹄子。
焦糖仔一缩脖子,“好好好,这就走!”他挥挥蹄子,领着咯咯笑的天马快步走出了房间。“去准备婚礼啦!”
“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哦!”镇长叫道,笑眯眯地朝他们挥蹄道别。目送他们离去之后,她才慢慢叹了口气,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唉……第二次机会,多甜蜜啊。”她扭头瞅着接待员,“你好啊,琥珀小姐。下一项待办事项是什么?”
接待员一脸无聊地指了指我这边,“有一位独角兽音乐家想跟您聊几句,这位小姐……”
“心弦。”我站起身来,认真地注视着镇长。“天琴心弦。”
“心弦!多美的名字啊!”镇长走上前来,握着我的蹄子抖了抖。然后她眼睛一亮,“我说我之前怎么听到了音乐呢,是你在演奏吧,亲爱的?”
“呃……对。”我一哆嗦,“实在是对不起,这里是你的办公区域,我真是不该-”
“哦,别瞎说了!我听的舒服着呢。”镇长眨着眼睛,又看着她的秘书。“你觉得呢,琥珀小姐?”
“你四点钟还得跟臭钱先生开会呢,镇长。”
“哦天……”镇长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流着冷汗朝我尴尬地笑着,“希望到时候我能得小马痘。”然后她又高兴起来,示意我跟着她进办公室里去。“快请进,心弦小姐!我的门永远都开着,只要你不是来要求更多土地好打压将来的廉价粮仓就行!”
“呃……好的……”我微微颤抖着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这地方装修很豪华,高高的古董书柜旁边摆放着历史上著名的陆马木雕。光是她宽广的办公桌就足以称作艺术品了,我都担心得扯着嗓子才能让坐在对面的镇长能听清楚。坐在一张毛绒椅子上,我把鞍包抱在胸前,盯着那桌面直发抖。“嗯……这……这办公室挺漂亮的。”
“当我头一天坐进这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子了,我发誓。”她在办公桌后端坐好,看着我浑身发抖的模样她立刻就担心起来了。“天呐,你看起来都快冻僵了!你……需要毯子什么的吗?”
“没关系的……”
“哎?”
“我是说……谢谢您了,可我……我这是老毛病了。”我说道,“放心吧,这不是什么传染病之类的,但请相信我,我真的不要紧……”
“啊……那好吧,如果您这么说的话。”镇长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我猜这解释了你为什么穿着帽衫。那么,心弦小姐,你是一位音乐家?”
我慢慢点了点头。
“你要在本地演出吗?”
“可……可以这么说吧。”
“太棒了!”她微笑着调整了一下她的眼镜。“我一定得去听听你的专场!”她翻翻白眼,又笑了起来。“是在办公室外面,当然啦。这里音响效果糟糕得很,我知道的,因为我以前曾经在这屋里冲着好几张征税单大吼大叫来着。哈哈哈哈……”
“啊哈哈……”我紧张地笑着,目光扫过她宽敞的办公桌。那里摆放着很多镇长的照片,一张比一张年轻。在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上,她留着一头桃红色鬃毛,身边是一只黑色陆马雄驹,还抱着一只红鬃毛的小幼驹。三只小马都摆着POSE,笑容在褪色的照片上显得无比呆滞,暗淡,就跟我现在的思想差不多。“最近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
“哦?”
“但是……但是我希望能重新亮相!”我急忙大声说道,“不过,我可不打算开个普通的小音乐会什么的。我希望这创作能让更多的听众来欣赏!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哦,您还会自己写音乐?”
我眨了眨眼睛,“呃……您说什么?”
“您是一位音乐家,同时还是一位作曲家?”镇长微笑着,优雅地朝我点了点,“我一直都敬佩那些能无中生有地创作出优美音乐的小马,特别是独角兽。在这方面的天赋,你们总是那么在行啊。”
“这个……我一直……嗯……最近写了很多谱子。”我说着,微微哆嗦了一下,“主要是为了放松……”
“从小啊,我就梦想着能演奏乐器什么的,”镇长说道,“唉,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往后靠去,眼睛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真有意思,过去的那些梦想在我们脑海里停留的时间那么长,甚至比我们真正在做的事情的记忆还要久。我想你还太年轻了,理解不了这些啊……”
“哦,不。”我摇摇头,轻声说道,“相信我,我完全能理解。”咽了口唾沫,我继续往下讲。“我们想去做的,我们该去做的,意义非常重大,因为,它们是不朽的情感。对此我确信……”犹豫了一下,我朝窗口望去,注视着在阳关下飘舞的微尘。“我确定的,只有一样东西,那是我在最坏的情况下所能依靠的一切。”
市长好奇地把头靠在一边。“是什么呢,心弦小姐?”
我用力把嗓子眼里如鲠在喉的感觉咽下去,紧紧地抱住我的鞍包,感触着里面七弦琴的形状。“我对音乐的爱。”我低吟着,“最终,这就是我的定义了。其他的一切,都只是这个定义的延伸。”我抬头注视着她,“镇长,我相信,那个梦想家依然活在您现在所做的一切当中,就像现在这位实干家一样。”
她平静地对我微笑。“听到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姐能说出这么富有智慧的话来,真让我很吃惊啊。你看起来可不像是活了那么久的样子呢,心弦小姐。”
“年龄不过是数字而已。”我立刻回答道,“梦想和欲望才是一只小马的内在本质。我想,最好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上面,也只集中在这上面,超出回忆的面纱。因为最后……你所剩下的一切,只有回忆了。”
她默默地直视着我,盯了好一阵子,我也不知道她是打算回答,还是打算把我踢出办公室去。最后,她微笑起来,认真地点了点头,“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的确很有意思啊。”她轻声笑道,“好吧,尽管我也很喜欢坐在这里和一位艺术家聊哲学话题……”她往后一靠,隔着桌子朝我摆了摆蹄子。“但是我相信,您专门来找我是要谈事情的,对吧?”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说道:“公主们。”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你说的是艾奎斯陲亚的?”
我及时管住了自己的舌头,现在可不是说俏皮话的好时候。“对。”我坚定地回答,“塞拉斯蒂娅公主,露娜公主。她们……最近有没有来小马镇的计划?”
她扶了扶眼镜,往前倾了倾身子。“这是……音乐会的事,对吧?”
“不。我是说,对!我是说……”我哆嗦着,努力镇定下来。如果说这时候把七弦琴从鞍包里掏出来,在她面前演奏安魂曲,那可就太尴尬了。我必须通过冥思来保持冷静。“我希望能和她们会面,哪一位都行。”我说道,“这样我的音乐才能传到她们耳中,才能向她们展示……呃……展示我为谐律再次战胜了混乱的邪恶有多么高兴。”
“哦,这真是一种充满了诗意的表达方式啊。”镇长礼貌地笑着,“不过,亲爱的,哪怕我知道她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也没法安排您跟她们见面。”
我的心在胸口里重重地跳动着,但我没去理会,迫不及待地向前探出了身子,“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我真的不指望您能帮我安排什么,也不用什么神奇的见面会之类的!我只是希望……您至少知道公主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小马镇!最近有很多安排,不是吗?”
“这个……”
“噩梦夜!”我笑得很不自在,“落叶赛跑!暖心节!节礼日!”往后退了一步,我呼吸轻松了些。“您看,我……这个……我已经问遍了小镇上每一位能问的小马,可他们似乎都不知道。所以我来找您,镇长女士。您应该能比其他小马更清楚皇家姐妹的行程安排才是吧。”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可是心弦小姐,最起码,接下来的四个月里都没有公主来访的任何安排!”
我的心好像从胸口里沉了下去。房间变得更冷了,现在我真想演奏安魂曲,让那些对温暖事物的回忆来淹没我听到的这个冷酷的事实。“四、四个月……?”
“嗯哼……”镇长庄严地点了点头,颇有些自得地扬起了眉头。“我可是一只忠于职守的小马,每天早上都认真地检查日程安排。”
“哦……”我低头看着桌子,肩膀沮丧地垂了下来。
“我实在是很抱歉,亲爱的。当然,我可以尽我所能帮助你在我们即将到来的大喜之日上演出!”她开心地笑了,“我刚刚安排好了一场隆重的婚礼,就在这楼里举办呢!好多小马镇最受爱戴的小马都会参加,包括暮光闪闪,就是那位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高徒!至少这还是能保证的!”
“我……我会认真考虑的,女士。”我的声音礼貌而沉闷。“我很感激,真的。”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她轻声笑了起来。“两天前你是不是太害羞了,没敢为我们的陛下塞拉斯蒂娅公主演奏呢?”
我眨了眨眼睛,心跳都停住了。我慢慢抬头瞪着她,不知不觉地掉了下巴。“两……两、两天之前?”
“哎呀,当然啦,心弦小姐。她在这里度过了夜晚最美好的一段时间呢。大家都开心坏了!在无序的崛起和覆灭之后,她还是头一次到我们这个小镇来。”
“怎……”我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起了身。“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塞拉斯蒂娅为什么会来这里?!”
镇长不由得往后一靠,对我这份过分热情的反应有点担心。“你真会开玩笑啊,你就是为这事儿过来的?”
“不!才不是!”我大叫道,虽然喘着粗气,但我却开始冷汗淋漓了。“拜托!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市长的靛蓝眼睛眯了起来。“她是来解除魔法的……”
“什么魔法?”
“当然是在镇子东北边引起大骚乱的那个!”市长脸红了。“就是那个魔法,把我都给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抢劫犯,就为了抢一个没用的小布娃娃,和她的公民们打得不可开交。”她连打了好几个寒颤,然后勇敢地笑了。“我差点儿都以为无序不知怎么的又回来了呢!结果后来才知道,原来只是个魔法出了岔子。哈哈!我真的很佩服你们独角兽的高深造诣,不过有时候你们的学术水平也得稍微圆滑一点儿啊!哈哈哈……”
“我……我不明白!”我叫道,“这怎么可能……?我……”我眼睛抽搐了一下,盯着镇长看。“今天是几号?”
“呃……礼拜二,当然了。”她回答道。
我不由得一声恐慌的惊叫,我想起了我的小屋,想起了壁炉,想起了彗星沉睡之际消散的星光。然后,转眼之间,那两只小马从火车站的台阶上走了下来。我想起那是礼拜四,不由得浑身一震。
“四天了……”我哆嗦着,抬起一只蹄子按着自己的脸。“已经四天了……天角兽保佑啊……我居然……居然让时间就这么溜走了?”我喘着气,一屁股软倒在椅子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塞拉斯蒂娅来了……”我呜咽着,“塞拉斯蒂娅来过了,我甚至都不知道……”
“唉,别这么难过嘛!”镇长同情地看着我,“最后一切都皆大欢喜了!她眨眼间就把那个魔法给消除掉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们这里可是在坎特拉山下,皇城就高高挂在我们脑袋顶上呢,心弦小姐。我知道现在暂时什么安排都没有,但我们亲爱的公主迟早会再露面的-”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秘书走了进来,脸上因为神经衰弱而微微抽搐着。“咳咳,呃……镇长?”
“琥珀!”镇长皱起了眉头,“难道你没看到我正在-”
“对此我万分抱歉,”接待员麻木地哼哼着,“可是她非要找你不可。我发誓,要是我不告诉她你在这里的话,她能把整个市政厅都给拆了-”正当她说话的时候,一只陆马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一头血红色的鬃毛,脖子上还挂着照相机。绯红清风停住了,睁大了蓝眼睛,有点呆呆地瞪着房间另一边。
睁大了颜色完全相同的蓝眼睛,镇长的眼角在抽搐。她站起了身,有点上不来气儿了。足足过了几秒钟时间,她才结结巴巴地发出声音来。“绯红,亲爱的……”
“镇长……”绯红只是简短地点了下头。
我眨了眨眼睛,打量着这正在遥遥相对的两只小马。房间里忽然变得异常寒冷,而这不是因为我的诅咒。我的目光扫过桌面,停留在那张老照片上,停留在桃红色鬃毛的年轻公务员怀中那只红鬃的小雌驹身上,顿时觉得心跳都停了一拍。
“呃……”镇长此刻已是坐立不安。她强笑着朝我瞅了过来,“心弦小姐,我恐怕-”
“我已经知道我想知道的了。”我的声音很平和,主动起身朝门口快步走去。“十分感谢您百忙中能抽出时间来,镇长女士。我……嗯……我会认真考虑在婚礼上演奏的事情的。”
我慢慢从绯红身边走过,朝她的面容瞥了一眼。此刻她面孔上正是……四天前刚进小镇时的那副愁容。几个钟头之前那个满怀同情心,微笑着朝摔倒在街头的我打招呼的亲切陌生小马已经无影无踪了。她快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站在了镇长的办公桌前,仿佛一个将军正在走上悬崖俯视下面厮杀的战场。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但是为了她们俩,我把门在身后关好。门板关闭之后,我无力地靠在上面,感受着心跳的脉动在澎湃。我紧紧闭上双眼,但那只灰鬃的雄驹就在我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我想哭,我想-
“呃……”秘书哼出了声,我抬头之际正好看到她桌子那边升起了一团白汽。她揉了揉前腿,哆嗦了几下,又坐回了打字机前。“啊,我真讨厌秋天……”她完全没有理会我,我意识到这是因为我根本不存在。
眨了眨眼睛,我扭头瞅了一眼关闭的大门,又望着接待室旁边一条昏暗的走廊,再看着秘书。她根本就没留意我这边,让我有机会偷偷走进了昏暗的走廊里。我踮着蹄子溜过了小马镇的档案库,溜过一两间办公室,然后走向了一间公用杂物间。通过魔法试探了一下,这杂物间对面就是镇长的办公室。
趁着谁也没再看的时候,我钻进隔间关上了门,忍着纸张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儿,我挪到了隔间的另一端。现在,我和镇长办公室之间就只有一层薄薄的门板了。当然了,它是锁着的,不过现在我也没想去打开它。我悄无声息地凑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对面传来的激情交谈。
“我知道,我可没先告诉您我会来,因为这不是私事,而是正经八百的公务。”
“不是私事?!小红,这都六年多了!你还像是当初那样溜进我办公室里来,还说这不是私事?!”
“我现在正在吠城探索者报社工作。为了纪念无序的覆灭,他们要我拍摄小马镇有纪念意义的景点。为此我需要得到进入以下地标位置的许可。所以希望您批准我进入以下地点……”
“‘镇长’?!”
“咳咳。钟楼,小马镇图书馆,塞拉斯蒂娅雕像,小镇旁边的旧风车-”
“小红,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我是你妈妈!你根本不用像其他小马那样称呼我‘镇长’!”
“为什么不呢,这不就是您的工作吗。”
“我又不是只会工作-”
“对此我深表怀疑。”
“小红,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听听你自己的口气!每句话都那么毒-”
“我都说过了,我来这儿只是为了公务。”
“那何必这么多私情呢?为什么这么对我说话?!你知道听着你用这种口气说话,看着你活像是见了死对头似的表情,我心里有多难过吗?!我一直都那么难过-”
“镇长,我只会在这个镇子里逗留很短时间而已。我希望这次会面能尽快出结果,好能出去走动走动。”
“所以非得这样不可是吗?你多年以来头一次回家,满心想的就只有把我从你的生活中赶出去。”
“我的家在吠城,这地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也希望能走,我也希望报社能把我派到别的地方去。但要说您教会了我什么,镇长。那就是,小马的内在本质就是辛勤工作和职业道德。”
沉默。
绯红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我是否有权进入我刚才提到的那些地方?”
“……随便你吧……”
“我不是请您‘随便’的,我是来请求您批准的,镇长-”
“哦,去去去!赶紧去!我半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又一轮沉默。
“很好,真高兴我们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绯红的蹄声穿过了房间,“祝您下一次选举好运。”
“小红……”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小红,亲爱的,拜托,我很抱歉,不要-”
开门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一样快,一切都静了。直到墙对面传来了轻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四天之前那只倒在床上的小马。
世界变得加倍寒冷,我觉得牙齿好像都要碎了。演奏安魂曲的冲动折磨着我疲惫的头脑。要是躲在这里,我可没法演奏。所以我尽可能悄悄地离开了,免得引发什么纠葛。当时我觉得这理由挺充分的。
* * *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之内,我都在漫无目的地乱转。我简直都快抓狂了。不光是因为公主们几个月都不会出现在小马镇,更别提我还错过了一个会见塞拉斯蒂娅的大好良机。要不是那个月的那一周,我的诅咒变得更糟糕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检验一下对夜曲的研究取得的最新进展。我本来能看看对天角兽弹奏安魂曲的话有什么效果,我本来能通过公主姐妹的歌与阿丽娅联系到一起。现在我还有什么指望?
虽然这全新的启示非常恐怖,但出乎意料的是,我脑海里想的并不是这个。我沿着无尽之森的边缘漫步而行,在掠过头顶的树荫下颤抖。我沿着小马镇公园碧绿的边缘而行,镇长和她女儿绯红那番痛苦的对话反复回响在我耳边。等到了日落时分,我已经接近了小镇边缘,让我浑身打着寒战的并不仅仅是深秋的寒风,更是因为被心悸的感觉所困扰。
这对母女俩明明拥有那么多美好而纯真的回忆,怎么会选择彼此相隔如此遥远?她们之间又没有诅咒,没有那些莫名的痛苦,没有那些超自然的原因让她们形如陌路。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那么严重,以至于她们不得不互相伤害?我看过了绯红面孔上的愁容,我听过了镇长无声的哭泣。她们之间互相感受,互相伤害,又互相憎恨。生命如此宝贵,又如此脆弱。还有什么能比我们最近那场因为无序而起的近乎世界末日的离奇灾难更能证明这一点的吗?
我试着告诉我自己,我根本没有那个力量去关心和理解这一切。只因身为一个诅咒缠身的贱民,并不代表我就可以去批判那些生活在温暖凡间的小马们的生活。孤魂野鬼就应该四处飘荡,什么也别管。所以,为什么我这么在乎这对母女之间的麻烦事呢?我本来该想的是……我本来该集中精神的是……是……
我又开始神志不清了。停下了脚步,我慌张地喘着气,因为我周围的世界再一次变得难以识别。我坐下来掏出了七弦琴,屏息静气,尽可能认真地把‘暮光安魂曲’演奏了一遍。当音乐奏完,起到了应有的效果之后,我睁开了模糊的眼睛,看到周围开始凝聚出几个稳固的形象。再眨了眨眼睛,我发现自己正在小马镇的墓地中间。夕阳的光芒照耀在周围默默矗立的花岗岩石碑上。
树叶随着十月的秋风在我头顶阵阵萧瑟。一切都那么沉默,铺就了一张寂静的床。我的记忆在周围散落,崩塌,像一捧黄土般被孤立,被遗弃。我飘着自己的七弦琴,蹒跚地前行。一块墓碑一块墓碑地游曳,猜测着这么些奇怪的名字是不是都在头脑和心灵都完好无损的情况下逝去的。我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如此绝望而寒冷的世界,除了雪石膏和我之外还有更多无法被她的歌所沉默的小马,只能化作在无尽的混乱中四处游荡于世界中的鬼魂,直到他们自己也沦为脆弱的旋律,融入唤夜者那神圣的琴身中。
我放慢了脚步,想着藏在我小屋地板下面隐蔽隔间里的那件圣器。在一个谁也不会来埋葬我的世界之中,我意识到,我已经为自己造了一座墓碑,一座永远不会留下我名字的墓碑。
我拖沓的蹄子停住了,因为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有一块墓碑……我认得它。我眯起了眼睛,轻轻地走了过去。站在那块石碑之前,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上面刻印的文字。可能是我演奏安魂曲的音不够准,因为虽然我在石头上面看到了文字,但却花了好久才真正认出它是一个名字。
“非常平静的夜晚,不是吗?”
我一声惊叫,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七弦琴。听到背后的那个声音,我眼睛抽搐起来。
“大城市里像这样的地方可不多,”他继续说道,“真是可惜,有更多拥有这样美好灵魂的小马值得安息。”
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没有转身,我不想转身。只能等了又等,等了又等……
“哦,我非常抱歉。你在表达你的敬意。我真太粗鲁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想抽泣,想尖叫,想做一切除了像那些墓碑一般静坐于此的事情。
“我这就走了,小姐。祝你晚安。”
他的蹄声逐渐远去,混杂着落叶在蹄下碎裂的声音,回想在我耳边,仿佛苍穹中铿锵的锁链。我快要哭出来了。
但是,我只说了一声:“等等。”这微弱的呢喃让我浑身都在为之刺痛。
蹄声停住了,短暂的沉默后,我听到了他拖曳的蹄声由远而近。“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过身来,我面对着他,就像孩子在窥视一个冒火的洞穴。“你一点儿也不粗鲁。不……不用对此抱歉,拜托……”
他凝视着我,一束花正飘在他发光的角前。他疲惫地斜视着西沉的斜阳,任凭清风吹拂着他灰色的鬃毛。
“我真的不想打扰谁。我……不是本地的小马。实际上,我是来祭奠我一位朋友的父亲的。”
我慢慢点头。“是吗?”拼尽全力,我的声音总算没有发抖。“你朋友的父亲埋葬在这里?”
“对。”他既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仿佛早已饱经风霜,然而在他苍白的面容之下却藏着一口深邃的智慧之井。“她的至亲很幸运。”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墓碑,“这是一片美丽的土地,平静,安宁,不受打扰……”
我咬着嘴唇。他听起来相当冷漠,但依然蕴含着那么深厚的感触。“这……这地方,几乎就和这小镇本身一样古老。”
“是吗?”
我静静地点头。“很多在过去协助小马镇落成的重要小马都埋葬在这里。”
他用蹄子指着我面前的墓碑。“包括你这位亲戚?”
我有些不安地瞄了那块石碑,眼睛再一次迟疑地盯着那墓碑上铭刻的字样。“对……我,我怀疑他也是相当重要的。”
“他活着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我哽住了,“他……是一位慈父,一位士兵,还是一位商家,当然了。”
“我知道了。”他的嘴唇微微上扬,一时间夺走了我的呼吸。“我不会多问的。”
“你……你需要帮忙找到你朋友的至亲吗?”
“只要再多找找,相信我能找到的。”他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若有若无的微风之中。老雄驹的目光扫过附近的地平线,疲惫的眼睛一时间亮了。“啊,当然了。”他向前走过两排墓碑,来到一块长方形的宽大墓碑前,墓碑前面已经放了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毕竟她还是比我来的更早。我们的生活都很忙碌,不能经常在一起,实在是太可惜了。”
当他在墓前敬献鲜花的时候,我站起了身。我本该马上一溜烟跑掉的,我应该把七弦琴给埋了,屈从于黑夜的阴影,任由诅咒让我忘了曾经发生过这次相遇的。可是,我却走过去站在了他身边。我尽量不去看他,而是盯着那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些阴沉的东西:一个名字:“岩盐清风”。
“绯红清风的父亲……”我喃喃道。
他有点儿吃惊地瞥了我一眼。“你遇到绯红了?”
我哆嗦了一下,“嗯……”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才点了点头。“对。我……我之前遇到她了。她……她对我很亲切。”
老者的一边眉头弓了起来。“是吗?”他转而注视着坟墓,笑声很干涩。“好吧,这倒是个好消息。一想到她并不完全是个脑袋里只有工作的实干家,我就放心了。”
“我……不太明白。”
“哦,你就不用担心什么了。”他的声音很沉闷,眼睛一直扫视着墓地外面燃烧的西方地平线。“绯红曾经跟我讲过很多关于小马镇的故事,说的都是这里的小马们‘又奸又乐’。因为我自己来到这里了,我得承认,关于‘乐’,她说的还挺对。不过,说真的,要说‘奸’嘛,我觉得那是因为她自己挺愤世嫉俗的。”
“我们处得很好。”我说到,每说一句话,都得拼命地把嗓子眼里堵着的大疙瘩硬吞下去。在他面前硬撑着保持平静的每一秒钟,我都觉得自己好像要崩溃了。我现在说话只是为了保持坚强,保持清醒。“毕竟,这里是全世界的谐律中心。”
“这个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和我一样无精打采。
我留意到了这一点,当我朝他望去的时候,也注意到了他眯起的眼睛,“所以,她来这儿的时间更早?为了祭奠她父亲?”
“对。”他点了点头。“当她还非常年幼的时候,他就过世了。显然发生一次非常可怕的事故。据绯红说,大家全都对此闭口不谈,都是因为岩盐跟镇长结了婚。他们不想把这场悲剧变成糟糕的八卦。在当时,这对这个小镇而言似乎是个好主意。可我觉得,绯红从此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而且是以最痛苦的方式记住的。这一周是她多年以来头一次回到小马镇。虽然很难相信,但就她的年龄而言,这孩子已经是一只非常坚强的小马了。”
我看着他。几秒钟后,我评价道:“你非常关心清风小姐,不是吗?”
他的嘴角稍稍扬了起来,发出一丝轻笑,“错了。我了解她的很多悲伤,但不怎么了解她的愤懑。”他瞥了我一眼,“你看,我们都是艺术家。她是吠城探索者杂志社和其他报社的摄影师。而我呢?我是一个画家,从记事起,我就一直在画各种风景画和肖像画。我们俩去年在马尔的摩的一次艾奎斯陲亚媒体交流会议上见了面,我从她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孩子,很有天赋,但是却完全找不到方向。所以……我猜,我是把她遮挡在我的羽翼之下了,因为实在是情不自禁。她总是能触动我的心弦:一个需要寻找到回家之路的孩子。”
“她现在回家了,不是吗?”我问道。
“嗯……几乎没有。”他再次凝视着那块石头。“我猜,多年以来她头一次来看父亲的坟墓也是件好事,但这可称不上是什么愉快的团聚。当我们接到了去小马镇的任务时,她可是都快气死了。她差点儿就当场辞职,搬去天马维加斯去住了呢。”
“那是什么让她改了主意?”
“是我。”他回答道,“我想……”他咬着嘴唇,“我觉得,一趟返乡的旅行对她有好处。我希望她能有机会再跟母亲谈谈。可怜的镇长孤身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没机会和她的女儿重新见一面。我怀疑,就连绯红自己都不知道,这遥远的距离对她的伤害有多深。”
“你觉得,她们这么痛苦和愤懑是因为什么呢?”
“我们之间的交流程度还不足以让我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承认道,“但我想,我也知道的够多了。像绯红这样年轻的孩子,很容易混淆痛苦和愤懑这两种不同的东西。如果说明白这些情绪最终只会伤害她自己,把她的生活变成在监狱里服刑,她还没到能醒悟这回事的年纪呢。总有一天,她只能接受所有的那些回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成就了她,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以这样的速度,我担心,她会错过很多本来可以为自己留下美好回忆的机会。当然,前提是她和自己母亲之间的疏远还不足以摧毁她们之间仅剩下来的纽带。”
我用一只蹄子拂过随风而动的鬃毛,颤抖地开了口。“我想,绯红唯一错过的,就是醒悟到她该有多幸运才能有你这样一位朋友。”我凄然一笑,“如果她能知道你有多么关心她的幸福,关心她的未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点点头。“如果说生活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我们来到这世界上是有原因的。自我们见面以来,绯红一直都很放松。她曾经除了对其他小马大吼大叫之外就什么也不会,而现在,她真的能笑起来了,也能对其他小马好好说话了。”他朝我点了下头。“你和她的见面就是对这一点的小小证明。”
“只要用心去做,我们每一只小马都有能力去行善。”
“是啊,好吧,要是我知道她能在生活之中重见光明的话,那我的心也能轻松一些。”他低声说道,“我很久都没有为其他小马的幸福做出什么贡献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理解……那种能帮上别的小马的感觉,那种……让自己起到作用的感觉……”
我凝视着他。当开口说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很沙哑。“我真的能理解。”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笑了。我只觉得心都要碎了,特别是听到他说:“你不用再继续留在这里了,亲爱的。谢谢你听我这个老头子说了一大堆废话。”
“我……我很荣、荣幸。”我的嘴唇在颤抖。还没等他看到,我就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开了。
然后,我听到他说:“顺便提一句,我的名字叫星云。”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我笑了笑,发现自己突然有了说话的力气:“真是个非常帅气的名字,先生。”
他瞥了我一眼,眨了眨眼睛,然后简单地点点头。“祝你晚安了。”老雄驹转过身去,向墓碑垂首静立。
我走了。
* * *
转眼之间,明日已经来临。我根本没有睡觉,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安魂曲,回忆着他的声音,回忆着他的名字。这是一种折磨,仿佛持续不断地撕裂着我的心脏。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演奏着,呆坐在我的小屋里,把我的思绪保存在一座神圣的灵柩内,直到深秋的朝阳再度升起。
喂完彗星后,我就冲出了门。我甚至连帽衫都懒得穿,光是心中的急迫就足以融化身上的风雪了。我搜遍了整个小马镇,搜遍了小镇的每条小巷和角落。墓碑是宝贵思想的仿制品。唯一值得把握、值得回味和留恋的,是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我不得不拼上音乐、痛苦和欢乐为它们而战,所有一切尽数付诸于一声正义的怒吼。活着,就是要对抗自身本质的逐渐消散。自从无序来临之日起,那个无比凌乱破碎的一周时间内,我一直都沉浸在空虚的悲伤之中,根本没有去关注那些我依然拥有的东西,那些我将会永远埋葬的东西。当我的生命中失去了所有色彩,一切我假装理解的东西都被剥夺殆尽,剩下的所有,就只有我感觉到的那部分了,那是星云所依赖的那块宝贵的碎片——虽然他年事已高,疲惫不堪,虽然他曾经那么努力地去追寻,去祈祷,但最终还是无法得到。
他拥有我曾经拥有过的所有灵感,但是却缺乏那种微妙的天赋。他很久以前就拯救了绯红,只是缺乏一个传递救赎的容器。几天以来,我还是头一次深深地明白我该在小马镇做什么。随着日光的逐渐消逝,我拼了命地寻找。甚至都用不着再演奏安魂曲。
最后,我终于找到她了。绯红正在小马镇郊区的老旧风车外面。她站在风车的圆形石门外,拍摄着一辆塞满破旧农具的木头拖车下面的花坛。在这孤独的任务之中,她显得如此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尽管如此,哪怕躲在远处,我发誓我也看到了她嘴唇绷得很紧。我只有在镇长和星云这样的小马脸上才能看到这样的神情。而在我数不胜数的凄凉时光内,我在镜子里面看这同样的表情已经看得太多了。
躲在一间木屋后面,我远远望着她,颤抖着,琢磨着一个孤魂野鬼如何驱除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孩子身上的苦痛。我不是星云,也不是镇长。我顶多只能算个信使,就算智慧积累得再多也好,情感再真挚也好,都是那可恶的诅咒,这一切通通都被阿丽娅那遭殃破歌带来的冰霜给撕得粉碎。
而就在此刻,我惊讶地醒悟了一点:我不仅仅只能用语言来表达。当我看到绯红放弃了那些花朵,转而走进了风车里面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她慢慢腾腾,很不张扬地迈步走入了那栋破烂的老风车内部。一对木头门板松松垮垮地在她身后合上。
我眨着眼睛,朝镇子里望去。最后回头看了风车一眼,我一转身,飞奔向小马镇的中心。
* * *
“三天之内南瓜就能全部收获完毕了!”小镇市集东边,萝卜尖骄傲地宣布。“当然,我们会给镇上无偿募捐百分之十!”她咯咯笑了起来,“哎呀,今年可真是大丰收呢,孩子们和他们家长都会爱死那些南瓜的!”
“太棒了!”镇长咧嘴笑着回答。“我已经召集了一些志愿者,专门在南瓜上雕刻精美鬼脸!不光是这样,苹果杰克小姐还给晚上安置了好多精彩的游戏!”
“哦,她从来都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这一切都会以最异想天开的方式结合起来!”镇长夸赞道,“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最棒的噩梦夜!”
萝卜尖一脸严肃地向前凑了凑,“据说泽蔻拉将会成为今年讲故事的小马,是真的吗?”
“嗯……是啊。”镇长开心地咯咯直笑,扶了扶她的眼镜。“听她讲述梦魇之月的传说,那可绝对是精彩极了!我一直觉得这故事需要一点诗意来添加光彩,而我们当地这位来自斑马大陆的萨满一定能不负众望!”
“我都快等不及了!”萝卜尖挥挥蹄子,开始快步离开。“好吧,我最好趁着太阳没落山赶快回农场了。要是你还需要什么,镇长,随时到农场喊一嗓子就行!”
“当然的啦!”镇长点着头笑嘻嘻地说道,“我肯定会带上大喇叭的!哈哈哈哈……”她摇摇头,在秋高气爽的空气中愉快地做着深呼吸。“塞拉斯蒂娅公主保佑,这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候了。”她一转过来,结果和我来了个四目相对。
“镇长!赶快!”我惊慌失措地喊道。“你得赶快跟我来!”
“啊?”她往后一跳,显然被吓到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又是谁-?”
“没时间了!”我说,环顾四周,装出一幅紧张焦躁的样子。“他可能就在偷听我们说话呢!可能伪装成了一个商家帐篷,一张购物台,甚至一丛玫瑰花床!”
“咦?谁?!”
我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低声说道,“当然就是无序了!”
镇长靛蓝色的眼睛吓得一抽,“无、无序?!你……你是说他回来了?!”
“嘘……!”我点点头,凑到她头边跟她咬耳朵。“暮光闪闪已经召集了全体谐律精华来应对这种危机。她们还不知道他躲在哪里,只知道他已经回来了,而塞拉斯蒂娅公主无力阻止他!你之所以没见过我,是因为我是坎特拉皇城专程来此的特工,替暮光闪闪向你传达这个消息,以免当地居民认出我而陷入恐慌和混乱。无序回来了,再过不久,他就会在这片美丽的风景之中再度散播混乱!”
“但……但、但是,这怎么可能?!”她开始发抖了,一脸冷汗地四处朝屋顶张望,四条腿都在哆嗦。“他明明已经被打败了!就在两周之前!谐律精华们-”
“不到一个钟头时间就用她们的彩虹能量……之类的,把无序给消灭了。”我勉强组织着语言,“咳咳,你必须明白,镇长。当初她们那么轻车熟路地就把梦魇之月的灵魂给灭掉了,心态可不怎么稳定。不过,现在她们已经集合在一起,准备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无序了!”
“那……那她们为什么需要我?”
“除非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能得到一位对整个小马镇内外街道都特别熟悉的小马的帮助,否则她们根本没法把无序从他的藏身之处揪出来。”我伸出蹄子一指,“那就是您了,镇长。现在,请允许我马上护送您前往谐律精华所在的地方。”
“好吧,好吧!”她咬着牙,努力克制着颤抖。镇长战战兢兢地俯下身子,脸色苍白,好像随时都要晕过去了。“可……她们在哪儿呢?暮光闪闪在哪儿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始飞奔。“跟我来。我这就带您去……”
* * *
“快点,市长!”我扭头朝着身后喊道,青绿的毛皮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我们一路奔驰,翻过芳草茵茵的小山。远处,老风车隐约出现在翡翠绿的山顶上。它的木头齿轮发出摩擦的吱嘎声,半透明的叶轮慢慢旋转。“时不我待,赶快啊!”
“别、别着急,慢点儿!”她蹒跚地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喘气。她扶了扶眼镜,继续玩了命地追上我,脖子上的衣领都被汗透耷拉下来了。“我可不像你这小姑娘那么年轻力壮的!我很想学谐律精华一样把小马镇从无序的魔爪里解救出来,可要是我还没到地方就累趴下了,那我还有什么用-”
“哦,这个你就不用在意了。”我说道,转身指着不远处的风车,那里的门口正敞开着。“因为我们已经到了!”
她环顾四周,耳朵在山顶的寒风中抽搐。“暮光呢?她在哪儿啊?我们艾奎斯陲亚的守护者都到哪儿去啦?”
“就在里面,镇长!快!赶快进去!我就跟在你后面!”
“好的!好的!”她叫道,鼓起勇气压制着恐惧的喘息。拖着疲惫的蹄子,她冲进了石门,站到了风车里面的木头地板上。“我来了,暮光!你的信使把无序的事情都告诉我了!现在我该怎么帮-”她愣住了,呆呆地眨着眼睛。
绯红也一脸呆滞地眨着眼睛,动作停顿在拍摄一张蜘蛛网的中间。“你到底跑这儿干嘛来了?”她低声嘟囔道。
镇长的下巴掉了。“你……你不是暮光闪闪。”
“呃……你觉得呢?”
年长的雌驹眨了眨眼睛,黑着脸转过身来。“小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着一声巨响,风车里面暗了下来。我站在紧闭的门前,直接把门锁上。转过身来,我平静地面对着母女俩。
“什、什么?!”镇长惊叫道。
绯红站在她身边,对我怒目而视。“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以为-”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们的眼睛,我把七弦琴从鞍包里飘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我开始在旋转轮轴和齿轮的嘈杂之中开始演奏,让萦绕心灵的旋律回响在空中。我闭上眼睛,等待着那无形的蒙蔽。然而,她们可没有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当我奏完了“黑暗奏鸣曲”之后,我平静地接受了失明的来临。而她们嘛……
“哦塞拉斯蒂娅啊!我、我瞎了!”
“冷静点,小红!这一定有什么有合理的解释-”
“啊!我-我连我自己的蹄子都看不见了!她对我们干了些什么?!”
“这肯定是无序干的!他假扮成独角兽用混乱魔法对我们下了诅咒!”
“我讨厌这样!啊啊啊我当初干嘛要回这个蠢镇子来啊?!”
“你能不能先别抱怨了?!我得好好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我都瞎了!”
“又不是只有你,亲爱的-”
“别叫我‘亲爱的’!我现在又不是小……小……”
母女俩沉默了,因为一股可怕的寒气笼罩了她们。她们哆嗦着,互相抱在一起,呼吸着稀薄的雾气。我注意到了这些……因为的视力已经恢复了。当她们俩还在混乱之中摇摇晃晃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顺着风车内壁的木头台阶爬了上去,藏在第三层的阴影里,静悄悄地低头俯视着她们的视力重新恢复。至少这点对她们可以确定的。
“哎哟……”绯红晕晕乎乎地摇着头,“怎么回事……怎么一切都那么模糊……什么?”她抬起头来。
镇长也在睁眼,一看到怀里的女儿,她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绯红浑身一激灵,她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从镇长的怀里挣脱出来。“这什么情况?!你在干啥?!”
“我……我……”镇长咽着唾沫,抬头仰望着头顶的风车内部。“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你也不知道?!”绯红抱怨着,“你一直都什么都知道!你是在监视我还是怎么的?!”
“亲爱的,我是真不知道。我也刚刚醒过来-”
“我才不信你!”绯红黑着脸,她气冲冲地朝门口走去,使劲推门。“这可真是个肮脏的小把戏!我可一点儿都没想到!”
“我还得跟你说多少次才行?!”镇长叫道,摊开了白皙的前蹄。“我根本不知道我怎么到这儿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把我们俩都弄晕了的!”
“唔唔唔唔!”绯红嘶吼着,使劲扒拉着门闩直到它松开。尽管如此,不管她怎么用力推门,那门就是不开。“什么鬼?!嗷!这破门!怎么回事?!”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头靠在风车薄薄的窗户上。多亏了暮光闪闪在健忘症之下的反复指导,还有足足几个月的刻苦练习,我总算是能把那辆载满了各种金属破烂的木头拖车用魔法拉过来堵门了。想强行开门,那至少得六只不会用魔法的小马齐心协力才行,我心知肚明。
不过,这俩可做不到。
“这垃圾风车!”绯红清风抱怨着,脸涨得通红,都快和她鬃毛一个颜色了。“我向太虚玄母发誓,你几年之前就该把这破玩意儿给拆平了!”
“你知道的很清楚,我不能这么做!”镇长反驳道,靠在石墙上努力喘上气来。“这地方是个地标!虽然我不指望你能明白-”
“我就只明白一件事!你爱的尽是那些跟你工作有关的没用东西,可怜透顶!”她气喘吁吁地从门口推了回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见鬼的情况。嘿!喂!有谁在吗!”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把脑袋探向回音传来的方向。“有没有谁在啊!谁都行!快来马呀!”
“呃……”镇长用蹄子捂在脸上,呻吟起来。“小红,拜托……”
“快把我们从这儿放出去!我们被困住啦!”
“我们离镇中心太远了,根本谁能听见我们!”她抬高了嗓门,压过年轻雌驹的呼救声。“再这么大喊大叫的,小心把嗓子喊哑了!”
绯红瞪着她,“那好啊,最起码我们俩之中有谁得做点儿有用的事吧,镇长!”
“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长辈爆发一样吼了起来,蓝眼睛怒火中烧。“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叫我了?!我是你妈妈,你妈妈!是我把你生到这世界上来的!你是不是觉得这就只是些日程安排和书面工作的事?!”
“如果是的话,那你生了我该更高兴才对!”
镇长怒目而视。
绯红黑着脸瞪回去。
沉默笼罩着她们,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直到最后绯红拖着蹄子走向远处的墙根,一屁股坐在相机旁边。她蜷缩着身体,紧紧抱着自己,双眼呆滞地瞪着地面。
“这真是糟透了。”她嘟囔着。
市长怒气冲冲,扭头盯着蜘蛛网。“我自己也不怎么喜欢。”
“嗯哼,”绯红苦笑一声。“你就从来没喜欢过我。”
镇长的肩膀耸了起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却又屏住了呼吸。“不是这样的。”
“哦拜托,你饶了我吧-”
“我从来都不喜欢的是你的态度!”镇长厉声回答,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随着时间流逝,目光中的怒气渐渐消散,最后滑落在她女儿面前的地面上。“我实在是受不了你那张一点儿也不可爱的脸,受不了你那冷冰冰的声音。在家里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只是像两个影子一样擦肩而过,就好像对方不存在。”
“这样不好吗?”绯红咽着唾沫,表情依然铁青。“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小红,我想要的是你能坚强。”
“什么?就像你一样?”绯红冷哼一声,“这根本不是坚强,镇长,这是工作狂。”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所做的一切,”镇长抬起一只僵硬的蹄子指着自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小马镇,为了保护镇民们,为了保护你。”
“可是还不够保护爸爸的,不是吗?”绯红幽幽地低声说道,“面对现实吧,你的心有一部分已经跟他一起死了。”
镇长的面容开始崩溃了。“每当我看到你这么看着我,就像过去那样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希望心死得更多一些。”
听到这话,绯红的怒容扭曲了。她咬着嘴唇,避开了镇长的目光,眼神一时间变得柔和了。
镇长叹了口气,用蹄子抹过自己的脸。她把嗓子里添堵的感觉硬是咽了下去,开始在风车里踱着步。几秒钟,几分钟。余晖掠过风车的窗边,阴影笼罩着室内。
最后,长者低声喃喃着:“我当镇长快三十年了。那时候,我亲眼见证了小马镇的崛起,我见证了无数奇迹的诞生:梦魇之月的回归,谐律的英雄们挺身而出,友谊的力量战胜了混乱引发的世界末日……”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行不行。”绯红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母亲看着她,用右蹄抱住了自己的左前腿,当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颤抖。“那些事情,都那么神奇,那么荣耀,那么不可思议。但是,没有一样是我真心想要再看一次的。”
绯红的眉头皱紧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上一次我在这里的时候,你当面说我是个懒鬼。你说我根本没必要去当什么摄影师,我作为一个商贩更有潜力,我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
“小红……”
“你说要是爸爸还活着,他会以我为耻。”绯红咆哮起来了。
“求你了,小红-”
年轻的雌驹声色俱厉,“从那之后,我变成什么样子也好,我凭什么以为你还会在乎我?!”
“小红,对不起!”镇长尖声喊道,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滚落下来。
绯红尴尬地眨了眨眼睛,迷惑地弓起了眉头。
镇长抽泣着,用蹄子抹过自己的脸庞。她的声音颤抖着。“对不起,我……我想弥补你。可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做。因为……因为我错了,犯了错,而且不止一次,我犯下了好些可怕的错误……我……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我感觉……就好像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影子。因为我生命中的光明已经不见了,我只想她回来。我、我只想我亲爱的女儿回来……”
绯红只是眯着眼看着她。气息滚烫,声音尖锐。但说话的声音依然轻柔,“你怎么能指望我相信你呢?你……”她深深吸着气,咬牙切齿,“你就从来没道过什么歉!”
市长叹了口气,垂下了她鬃毛灰白的头颅。“我知道……”
“你,一直都那么强势,怎么会道歉!你一直都那么霸道,那么古板,那么顽固……而且,而且还-”
“我懂,我懂!”镇长大叫道,凝视着绯红毫无表情的面孔,她已经是热泪盈眶。“但那还是我所治理的这片土地被可怕的阴影所笼罩之前的事情了,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艾奎斯陲亚变了,绯红。在这片黑暗又美丽的大地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神奇事件。几个世纪从没出现过的大事,就这样蜂拥而来了。我亲眼看到了从没想过会在我有生之年发生的事,我刚刚才和活生生的世界末日恐怖擦肩而过。我……我的身体中了魔法,完全无法控制,当我的心智恢复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干了什么……简直无法相信我有多么……多么……”她颤抖着。“多么的空虚。”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了一点。“我意识到,是我把自己的内心给掏空了,是我把自己重要的一切都夺走了……包括你。”
绯红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镇长慢慢地向她走去,等着绯红退缩。但她没有,于是母亲最终站在了女儿面前。“小红,当你爸爸过世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会遭遇这般痛苦。我……不想再去遭这份罪了,也不想你以后会这样。我……我以为我能保护你。所以,我才会像过去那样教养你。所以我才会让你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到学习、工作、事业上。我……我只希望你能坚强,我本来以为,这就是我所期待的答案。”她声音在颤抖,“结果……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今年,你怎么也不能叫我一声‘妈妈’,这全都得怪我。是我在你心里种下了恶果,那些杂草把原本应该幸福美满的生活给全都糟蹋掉了,我好后悔啊。”
“我坚强得很。”绯红回答道,只是声音也在颤抖。“但只是因为我除了坚强之外别无选择,因为你让我根本无路可走。”
“是的。是的,我懂……”
“而现在,我该相信你已经变了?”绯红怀疑地斜视着她。“甚至还知道首先该怎么开始?”
“我在努力想办法呢,亲爱的。我、我正在努力,而且……”说到一半,她犹豫了。目光投向了空中,仿佛在捕捉隐藏在冰冷迷雾中的思绪。她重重地咽了口唾沫,“一只小马内在本质……”
这句话让我不由得弓起了眉头。
绯红只是一头雾水地望着她。“啊?”
镇长注视着她,“我犯下最大的错误,现在我明白了,就是硬把你往实干家的道路上推……当初,你本来是一个梦想家,而且,是那么快乐的梦想家……”她笑得非常苦涩,再一次潸然泪下。“……就像你的爸爸一样……”
绯红屏住了呼吸。
“我应该是什么呢,小红?”镇长鼓起勇气说道,“舍去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错误,那我的本质还剩什么呢?我是一个妈妈,爱她女儿的妈妈,小红。爱你,想念你,只想让你回到我的生活中来。”她哆嗦着跪了下来,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蹄子,搭在女儿的肩上。“在毕生所余之中,我不想让你变成另一端被遗忘的回忆。”
颤抖的叹息飘出绯红的唇中。她的面孔在痛苦中扭曲,呢喃的声音很驽钝,“你真的变了。”
“不……”镇长摇了摇头,笑中带泪,“我只是变回来了。我请求你,我恳求你,我宝贝的小红,你也变回来吧。趁着我们共处一室的时候,趁着我们有机会从过去的痛苦阴影中挣脱的时候,就让我们拯救自己吧。”
绯红盯着她。她慢慢地低下头,开始发抖。
镇长忧心忡忡地把脸歪向一边。“小红……?”
“我,真的很生气,我对你实在是气坏了……”
长辈点点头,抽了抽鼻子,“没关系的,我……我不是你的好榜样……”
“不,才不是那样。”绯红的声音很沙哑。她抬起镇长两只颤抖的蹄子,轻轻放到自己脸上,低声念着,“这么半天,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搞出这么大阵仗……就只是……为了给我个公开的邀请?”
镇长的泪眼一时间因为困惑而眯了起来。“我……不明白,什么邀请?”
绯红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昏暗的余晖照亮了她绽放的笑颜。“让我再、再叫你……‘妈妈’。”
她也笑了,抚摸着孩子的脸。“我保证,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但我需要你的帮助。可以吗,小红?你能原谅我……帮助我吗?这样我也能帮你?”
绯红抓住市长的蹄子,轻轻用鼻子磨蹭着,呜咽着,“当然了,妈妈。”她笑得那么悲伤,泪水终于满溢而出。“当然了……”
“哦,小红啊……”镇长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她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胸口尽情哭泣。她终于回家了。
镇长紧紧拥抱着自己的女儿不肯放开,“我们能解决这问题的,我知道我们一定能。我们有时间……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对不起,真对不起,”绯红呜咽着,“这么多年……我做的那些事……我本来该做却没做的那些……”
“嘘……别再道什么歉了。拜托,让妈妈抱抱你就好……”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融入了晚霞的柔和金光和夜幕的清凉夜影。时间流逝,几个钟头不知不觉过去了。当她们最后一滴眼泪也干涸,哭泣化为了欢笑之时,她们发现风车的大门已经半开了。堵在门口的拖车不知何时移开了,就好像自己活起来了一样。但她们俩都不想抱怨什么。母女俩慢慢地走出了风车,走向了小马镇的方向。而我,直到午夜时分才走出门外,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远远地奉上了自己的微笑。
* * *
"萍琪派!亲爱的,别动站好!"第二天,瑞瑞惊叫道,“你是在给拍照摆POSE,不是在准备派对!”
“哦,别对她太严厉了,”绯红清风平静地说。正午的阳光下,市政厅楼下聚集了一大群小马。天空非常晴朗,简直是万里无云,为下面的拍照现场投下了完美的照明效果。整个小马镇足有一半以上都聚集到了这里,站到了三脚架上装好了广角镜头的照相机前面。“要说有什么的话呀,她只是在练习笑容呢。我希望当我把照片带回吠城的时候,大家都看起来特别开心就好了。”
“包括你自己吗?”暮光闪闪笑眯眯地说道。她站在斯派克背后,和小蝶以及云宝黛茜并肩站在一起。“毕竟你可是生在这里的啊,难道你不是也该在镜头里吗?”
其他几只小马都点头称是,热情地欢呼。
“哈哈……这倒是挺好的。”绯红回答道,“可是这对我而言不太专业……”
“哦,这又有什么关系了?”有个开心的声音评价道,镇长迈入了取景范围内,站到了暮光闪闪和斯派克身边。“我,头一个,认为她应该和我们一同合影留念。毕竟,她可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几只小马大声欢呼,纷纷招呼着绯红快点儿过来。陆马们在鼓蹄,天马们在吹口哨。
可爱地红着脸,绯红被说动了。她摆了摆前蹄。“好吧好吧!如果你们坚持的话。”
“耶~哈!”苹果杰克爽快地招了招蹄子,“快点儿站过来吧,甜心!”
“可是我光设置好镜头还不够!这相机没有定时器……”绯红的表情有些忧虑。“必须得有谁出去按快门才能拍照!”
镇民们好奇而犯难地面面相觑,有点心烦意乱地互相低声交谈不已。
“我来吧。”
大家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望去,我碰巧就站在他们的目光之中。我笑了笑,把帽衫的兜帽从头顶掀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在偷听的。看来你们拍集体照需要帮忙啊。”
“呃……”云宝黛茜弓起了眉头,“不然呢?”
“那两只独角兽是谁啊?”小呆在马群另一边问道。
小乖靠到了她身边。“只有一只啦,妈妈……”
小呆闭上了一只眼睛,灿烂地笑了。“哦!你好呀!只是路过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起来。“可以这么说吧。怎么样,我能帮忙吗?”
“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绯红指着照相机。“看到那个按钮了吗?等我需要你按它的时候就会告诉你的。不过,我们需要不止一次的机会,所以可能得花个几分钟时间。”她有点紧张地笑着,“这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别担心。”我挥挥着蹄子,快步走向照相机,甩掉了肩上的寒意。“我很乐意。”
“太棒啦!”萍琪派大声疾呼,“快来加入我们吧!小红红!”
绯红呻吟不已,有点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我真的真的很希望,大家不要老这么叫我就好了。”
“哦,为什么不呢?”镇长笑眯眯地把蹄子搭在小姑娘肩上。“多可爱啊。”
“听起来真是傻透了……”
“哦呵呵……欢迎回到小马镇。”她朝小姑娘俏皮地挤了挤眼睛。“不然呢?你更宁愿大家管你叫‘镇长的女儿’吗?”
绯红的脸有点红了,她摇了摇头。“不,要是非这样不可,那我也认了。”
“听起来已经是一大进步啦。”镇长抬头朝我点头致意。“我们好了!”
“都听到了吗?大家伙儿?”暮光站得直直的,她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和她一样挺起胸膛,骄傲地并肩而立,“要开始啦!”
绯红向我点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这位小姐……呃……”
“哈……”我耸耸肩,把蹄子搭在了快门上。“名字又怎么了,留住你们的记忆吧。”清了清嗓子,我俯身向前,眯起眼睛盯着照相机取景器,仿佛整个小马镇都摆在了尘封的舞台上。“好啦,大家一块儿说‘茄子’!”
“茄——子!”
快门在轻轻的咔嚓声中按下。
* * *
他琥珀色的蹄子翻动着一块干帆布,接着又是一块,然后又是一块。他左右扭着头,伸着脖子,眯着眼睛,欣赏着从小马镇山顶上放眼望去的午后美景,又认真地比对着每一幅绚丽的风景画。结果令他很满意,每一笔的作画都非常均匀,每一笔的色泽都非常准确。他深吸一口气,把画布叠成一摞,整齐地塞进天鹅绒包包里。
“它们真的很美。”我说道。
星云眨了眨眼睛,老雄驹扭头注视着我,十月的秋风吹拂着他灰色的鬃毛,仿佛我们周围荡漾的皑皑绿草。他在清风中微笑着点点头。“对,这的确是个美丽的小镇。”
“我很喜欢。”我说道,把连帽衫拉得很紧,因为风一阵阵吹拂着我们,冰冷而萧瑟。笼罩在他阴影下,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脆弱的瓷娃娃。我尽力不看他那饱经风霜的容貌。“要是我是因为这个而留在这里的就好了,但我也没什么抱怨。”
“我也不会,不过我也没法这么奢侈。”他说道,“再过不到一个钟头,我就得上火车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我早就知道了。我应该让他自己呆着的,我应该拍完照片就直接回家的。可是,当我看到星云就站在那里,像小山顶上一团黯淡的火焰的时候,我就情不自禁了。我必须得这么做,我必须得来。“小马镇不够漂亮,不够让你多待一会儿的吗?”
他笑了。“这里的每一只小马都是如此善良、如此亲切,甚至是完全陌生的小马也一样,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只是看着他。
星云清了清嗓子,拉上了天鹅绒包包的拉链。阳光照耀着他,在他身上反射出奇怪的角度,让他的肌肉缩成了黑色的阴影,就像花岗岩石板的抛光表面。“我来小马镇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除了一件怪事,包括一个附了魔的布娃娃,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踩踏事件之外,我得说,这次访问真是相当放松了。”他向我瞥了一眼,点了点头。“我看得出这个小镇是怎么出名的。”
我勉强一笑,“真希望这出名是因为好事。”
“哦,已经够好的了,当然。”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唯一的遗憾是,接下来我的旅行会有一段相当孤独的时间了。”
我咬着嘴唇,凝视着山下金色的屋顶。“孤独?”我的低语飘散在风中。“为什么?”
“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位艺术家。然后她决定留在这个镇里了,毕竟她妈妈就住在这里。她们……重新团聚了。”
“好吧,我很抱歉你失去了一个朋友-”
“哈!失去?哦,可不能这么说。”星云帅气地笑了笑,“当同伴重新找回了自我,而且还找到了如此幸福美满的生活,那可是很难因为她的离别而悲伤的。”他看着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心中怀着对母亲的怨恨。可现在,她们忽然决定破镜重圆,互相弥补了。她脸上笑得有多开心,我都难以形容,简直就是白天黑夜的差别啊。现在她和之前那个与我一同旅行的朋友相比可以说是翻天覆地,完全焕然一新了。她彻底放下了压在肩头的重担……”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一样。”
我的呼吸更均匀了一点,我向他微笑,脸有点儿变热了。“听起来,这趟来小马镇的旅途对你们还是有好处的。”
“只因为终于对她管用了。”他说道,“在整个艾奎斯陲亚孤独地流浪了那么多年,她终于回家了……和至亲团聚了。这一点我很明白。”
“听到这个真是件好事。”我叹了这辈子最沉重的一口气,低声说道。“那……你的家呢?”
星云的脸拉长了,阴影笼罩了他的面容。“嗯……好吧,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的家就是这条路了。”
我不由得哆嗦了。鼓起勇气,我正视着他的面孔。“你是说……?”
“是的。这旅途曾经是她的监狱,而现在依然属于我。”他晃了晃天鹅绒的包包以示强调。“她必须来这里找回自己。我?我还在找回自己的路上呢。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帮不了她,没法像她在这个镇上的母亲那样最后能成功。”他的笑声很干涩。“要是我听起来像是在嫉妒,那是因为我的确有点儿嫉妒啊。挺孩子气的,嗯?我知道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会觉得自己很能保护别的小马。就好像……好像……”
“就好像,生命之中缺了什么,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我说道,“你想填补这个缺口,就算你不知道缺失的到底是什么也好。”我盯着自己的蹄子,“对此我也有些了解。你看,在小马镇的生活也改变了我。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
星云点点头,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我曾经像你一样,有一个家。”最后他说道,凝望着风中。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在颤抖。“哦?那……跟、跟我说说?”
“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回答道,“我在坎特拉皇城呆了很多年,甚至还结了婚。但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我发现自己的生活没什么起色。我和我妻子……好吧,我们只是……我猜是不太合得来吧。她是一位政治家,一位历史学家。我呢?我想画画,想找到我梦想的实质和精髓,与其他小马一同分享。所以,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我们大约一年之前离婚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全国各地旅行,希望能趁着一切为时已晚之前找回我自己。在找回内心的本质之前,恐怕我永远都无法安心了。”他微笑着瞥了我一眼。“我想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可能……还理解不了这些……”
我没有笑。实际上,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哭出来。我凝视着飘逸的草地,颤抖着。直到我用一只蹄子捂住了嘴,勇敢地抬起了头。“我可以。我……我真、真的……可以……”
他好奇地看着我。
“我……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我的家了。”我说道,“我的……爸、爸爸…和妈妈……他们……”我凝视着燃烧的地平线,勉强遏制着如鲠在喉的感觉。“我们不久之前……分开了。可……可是……感觉……都像是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了……”
“所以,你也和我一样吗?”他问道。
“呵……不。嗯……”我清清嗓子,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是命运……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吧,是命运分开了我们。就此而言,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恐怕也没机会和他们团聚了。”
老雄驹的脸变得有些苍白,蒙上了同情的阴影。“对不起,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
“嗯……”我痛苦地笑了,眼睛牢牢地盯着他身后的风景。“对不起?呵呵……他们的记忆还活着呢,而且永远都活在我心里。就活在他们教诲我的尊重之中,活在他们传授给我心灵的哲学思考之中,活在他们让我养成的对音乐的热爱之中。因为我的爸爸妈妈,我才能找到我的天赋,我的才华,我的使命,我的激情。”我猛地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讲,“尽管如此,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们。每天早上,我都能在梦中再见到妈妈的脸。而我都等了好久,只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我的爸爸,和他面对面,亲口对他说……”
慢慢地,我转过身,直到我能面对着他,直到我能正视着他。我想控制我嘴唇的颤抖,结果我一败涂地。
“……说我、我爱你,爸爸。我对你的思念,超过对音乐的爱。”
他盯着我,双眼湿润了,闪着点点泪光,和他鬃毛中的银纹很相符。眨眼间,他就用坚强的笑容平静自己的心。我只希望他能再多向我笑一笑就好了。然后,他开口了:“我知道,在我后半辈子里还要继续这么漂泊下去。”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但是,要是有一天,我能有一个像你这样出色又体贴的女儿就好了。”
我笑得无比苦涩,声音嘶哑。“那是必须的。”我声音很低。
我们之间一片寂静,就像苍穹之间的茫茫空白。
一阵寒风吹来,十月的微风又来了。星云哆嗦了一下,紧张地瞥了一眼前肢上的腕表。他几乎是叹了口气,“好吧,火车马上就来了。如果我想把这些风景画安全送达吠城,那我就得走了。”
我点了点头,脸颊绷得很疼。“去吧,祝你的探索之旅一路顺风。”
“哈,我想我已经够幸运的了。也差不多该我去回应命运了。”他飘起自己的行李,开始朝山下走去,仿佛沉入了黄昏的阴影之中。“哦,顺带一提,”他又停住了蹄子,让我的心开始了最后一次加速跳动。“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我本来不该说的,可我还是说了。“天琴,天琴心弦。”
他点点头,好像表示赞同。“这个名字真美。”
虽然眼前的一切都在泪光中模糊了,但我依然朝他笑着,一直笑着。“多亏了我爸爸有才。”
“确实呢。”他在迷雾中失去了踪影。我也迷失了。
没有他的第一个小时过去了,慢慢地,我倒在了地面上,在寒冷之中瘫倒在地,仿佛我只是寒风萧萧的夜晚的众多阴影之一。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时间就这么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了,仿佛很多温暖的气息都从我身边流走。当夜幕降临之时,我的寒颤令群星都在颤抖……
* * *
“……我还在那里。什么时候回到我的小屋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在婚宴的边缘,我坐在暮光面前娓娓道来。“我也不记得在小屋里又呆了有多久,可能喂了我的猫一次两次,也可能是十几次。我只知道,我没有弹那首曲子,我不能,我不想。安魂曲是我的一道封印,是我的今日和昨日之间的无形屏障。有生以来头一次,我想要投入那种幸福的遗忘了。我想变得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像我身边的每一只小马一样。为什么不呢?这很舒服,简直是太快乐了。甚至可以说是……解脱。”
斯派克表情一片空白,他紧张地抬头看了看暮光。
泪水模糊了暮光的眼睛,她强忍着嗓子里呜咽的声音,深深地凝视着我的双眼。“那为、为什么你又变了主意?为什么你会来找我?”她抽着鼻子,几乎是在呜咽。“为什么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还是找我帮忙重新演奏这首曲子,把一切都回忆起来了?”
我盯着她,呼吸很稳定。在颤抖之中,我鼓起了开口的勇气。“因为,当我所有的回忆都离我而去之际,我必须去知道,那只小马的内心本质最后残存下来的部分,不能只是一个胆小鬼。我还有一个使命要去完成,我还有一个诅咒要去解除。如果这意味着我有能力从中吸取教训,变得比之前更优秀,那么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知道吗,暮光?我不相信,我拒绝去相信生活只不过是不断的失去和腐朽之旅。无论经历了什么也好,不管发生了什么也好,我都成长了。而我还有最后一个障碍等着去跨越。”
她点了点头,镇定下来,面孔上的表情证明她接受了我眼中的勇气。“我们一定要带你去见公主才行!在她们面前演奏安魂曲一定就是解决办法!”
“但我们根本不知道这种努力会不会只能带来纯粹的危险-”
“这个险必须得冒!”暮光闪闪的声音无比坚定。“为了你好!”她一转身,冲着她的小助手就走了过去。“斯派克!”
“哇!什么?!”他吓了一大跳,叫了起来。
“马上去图书馆,准备一封信!我们必须马上引起公主们的重视!”
我叹着气,颤抖着用疲惫的蹄子揉着凌乱的鬃毛。“暮光,对不起,可……可你已经是尽力了。你根本没法召唤公主,也没法把信息用写信的方式-”
“我们必须得试试!”暮光大叫道,“要是你能成功地影响到无序,那肯定也有办法联系到她们!”
“暮光-”
“这值得一试!斯派克,你还站在这儿干嘛呢?!”
“可这都快日落了!你这是想让我重新把图书馆打开?!”
“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暮光指着我。“你没听到她说什么吗?!”
“嘿,要是你问我,这悲伤故事的确挺催泪的。可是,拜托!”斯派克耸耸肩,“你真的相信她说的那什么大家全都把她给忘了的事吗?还有镇长和她女儿在风车的事?!还有……还有……”
“斯派克,拜托!你得相信我!”
“她就只是个混大街的,暮光!”斯派克穿着那身燕尾服耸耸肩,“我不在乎她到底有没有礼貌,或者帽衫够不够帅……呃……呜呜……”说着说着,他好像噎住了,开始用力倒抽气。
暮光弓起了一边眉头。“斯派克……?”
忽然他脑袋猛地往前一伸,打了好大一个嗝。一缕炽热的翠绿龙火喷射而出,吞没了半张茶几。有个小小的卷轴掉到了地上,可暮光闪闪几乎没有注意,她眼里只盯着起了火的花环。
“斯派克!”暮光尖叫着,惊恐地向后退去,差点被她的礼裙绊了个四蹄朝天。
“这、这不能怪我!”斯派克在原地团团转,被燃起的火焰吓得手足无措。“我怎么知道这么晚了还会有皇家信件过来?!”
“你就不能瞄准别的地方吗!嗷!”暮光翻着白眼,用魔法把燃烧的花环飘了起来。“还不快帮我!”
“是!呃……没问题!稍等一下……”龙宝宝弯腰去捡那卷轴。
“斯派克!赶紧的!”
“可你难道不想先读-”
“没看到我们现在有更急的麻烦要处理吗?!”暮光黑着脸,“赶快!”
“唉……”斯派克扔下卷轴,摇摇晃晃地跑到独角兽身边。“好吧好吧!先应付这个!”
“我说,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暮光扭头冲我嚷嚷,“稍等一分钟就好!只一分钟!”她和斯派克都忙不迭地离开了桌边,“赶快!斯派克,去把潘趣酒碗端过来!”
“哎呀呀,真的假的,暮光?潘趣酒碗?!那什么……外面不是有个水池子里面都是水吗?”
“你想让整个市政厅都烧光吗?!”
“好!潘趣酒碗是吧!我这就去搬过来……”
“稳住……稳住……”
眼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地与大火殊死搏斗,我只是默默地避开了。他们把那一大碗颜色鲜艳的液体泼到了那堆乱七八糟的火灾现场上,惹得浓烟滚滚,四处弥漫。而我,则在经受冰冷的寒颤。我抱着自己的身体,低头盯着地面,直到我的视线落在了那封卷轴上。
我的眼睛使劲眨了眨。
羊皮纸上有一枚月之纹章。
焦躁不安之中,我偷偷瞅了暮光和斯派克一眼,又盯着那卷轴。心慌意乱地,我跪下来,用魔法捡起了那卷轴,二话不说就把它展开,仔细阅读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几秒钟后,我简直都快上不来气儿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但这次并不是因为寒冷。
我站起来,心跳得砰砰直响。我朝那张摊开的羊皮纸瞥了一眼,又瞥着婚宴的其他地方。火焰几乎熄灭了,烟雾开始消散,暮光和斯派克,他们依然背对着我。
我没有看见他们转过身来,因为我已经从温暖的市政厅里逃了出去。
而且,我把卷轴带走了。
* * *
几个小时之后,当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我小床的边缘,凝望着小屋的另一边。那封皇家信件被钉在了墙壁上,和另外几十样乐器挂到了一起。我怀里则抱着最重要的那样乐器,一遍又一遍地用唤夜者演奏着“暮光安魂曲”,只希望太虚玄母保佑这古老的神器能平息我心中的激昂,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已经让我根本没法合眼睡觉了。
“她要来了,雪石膏。”我低声向着空中诉说。猫咪偎依在我的身边,他没有醒,我也不需要。我享受着他的温暖,享受着安魂曲的和弦。忽然之间,它在我的耳中莫名其妙地又变成一种抚慰了。“她要来小马镇了,再过两天,她就要来了……”
古老的神器泛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张展开的羊皮纸。我的眼睛紧盯着那上面的数字:噩梦夜美丽而清晰的日期。
“我也会去的,”我喃喃着,当我挣扎着想保持清醒的时候,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会去的,所以,帮帮我吧,雪石膏。我们都会去的。而且,我们会一块儿记住的,我们会一块儿记住的。”我嗓子发疼,轻声呜咽,“我们会记住的……”
* * *
如果回忆就是我所剩下的一切,那么不管是哪里的回忆,我都会快乐地欢迎它们的。
* * *
背景小马
XVII:毕生所余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Props, Warden, RazgrizS57, theBrianJ, theworstwriter, fascism
封面:Spotl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