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
如果不是通往纪念堂的伟大旅途,我的探索还能是什么呢?如果不是为了被认可,让所有我做过的,所有我成就的,还有所有我从周围的小马那里学到的,都能广为流传,那么我还能去追求什么呢?如果我没有抓住良机为如此功绩树立一座纪念碑,哪怕那纪念碑就是我自己,这一切又意义何在?
对我来说,这个目标非常神圣。自从我遭受诅咒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哪怕就在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我也满怀着希望,希望有一天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生灵能读到这篇日记,并且慢慢品味篇幅中我所见过还有思考过的一切。
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了。当我试图解除这诅咒的时候,会不会,其实我正在把自己推向另一个更加悲惨的境地?我会不会一直都被巨大的阴影所玷污,为她肩上那被遗弃的重担增加了层层痛苦?在追寻自由的途中,我是不是正冒险做一些更黑暗的事情?黑暗到甚至以我凡俗的心灵都无法理解?
很显然,有谁就是有这样的感觉。而正是因为他,我才会写下这些;正是因为他,我才会犹豫和徘徊;正是因为他,我才会深思……
我的追寻……真的值得吗?
* * *
我把烧瓶举到敞开的窗外,接住了上面漂浮的粉红色云彩落下的褐色雨滴。等雨水一过,我就把瓶子飘了回来,关上了窗户。把瓶子举到鼻子前面,我轻轻嗅了嗅,然后鼓起勇气把那点液体一饮而尽。轻轻舔着舌头,我品着那味道,然后点了点头。
“嗯……无可否认。”我慢慢转过身来,盯着我的小床,努力保持着平静和镇定,“这是巧克力雨。”
彗星正冲着窗外探头探脑,他直立起来,橙色的尾巴甩来甩去。小猫明显很兴奋,当它看着小镇北部飞过的那些怪东西的时候,胡须微微抽搐着。长翅膀的猪,漂浮的馅饼,划船的牛头怪,还有一切你想都想不到的怪诞之物,通通出现在了天空中。更重要的是,远远传来的爆炸声,踩踏声,还有疯狂的喧嚣,都从小镇中心方向传来。我心里非常想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更担心自己的小命,更别提我的理智了。
“这简直就像……就像个愚蠢的大笑话!”我坐在彗星旁边惊叫道,声音都破音了。“很明显,镇上出现了一些可怕的魔法什么的,可……什么样的魔法师才会想要引发如此的疯狂啊!”
离开上次大冒险的地窖,躲进这个无马问津的屋子,已经差不多有一个钟头了。在这段时间内,大部分我都在测试这出莫名其妙的闹剧是不是我做梦梦见的。最近发生的怪事,我可是看多了。我亲眼见证了苍穹之间的恐怖世界,包括一只不死的暗黑天角兽,还有那些被遗忘的受难者。但最起码,她的噩梦王国还有些道理和秩序可言。而这个呢?
这是纯粹而彻底的混乱。我亲眼见证的每一起怪诞——漂浮的点心,奶油云彩,滑稽变异的家畜,这些变化都毫无道理可言,都只会让这一切更加毛骨悚然。就好像某个不成熟的孩子忽然得到了造物主的钥匙,开始肆无忌惮地玩弄现实的法则。我心里都有点担心,如果我走出小屋,会不会立刻被拽到天上,再变成一大袋子土豆,或者别的什么更糟糕的东西了。
“我真不敢相信,这也太巧了吧,彗星。”我一边拨弄着连帽衫的袖子,一边喃喃自语。“刚才在遗忘领域发生了一件事。那些戴着镣铐的小马在叫喊着‘她的挚爱’,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齐声高唱他‘醒了’,但是……偏偏是这时候?”我咽着唾沫,凝视着放在桌子上金光闪闪的唤夜者。“或者……这一切其实互相有关系呢?也许苍穹这边的规则被改变了,所以她的挚爱醒了?”
我看了看身边,彗星不见了。
一时间我慌了神,焦急地东张西望,最后低头一看,彗星正在空餐盘旁边转来转去。他一看到我正在盯着他,就蹲坐了下来,冲我喵喵叫着。
我翻了个白眼,勉强一笑,飘起了装着猫粮的袋子。“看看你,就算是世界末日到了,你还是只想着吃饭饭。”给他倒了些清淡猫粮之后,我静了片刻。再次凝望着窗外,我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当然了,暮光!要是说谁能解决这个麻烦,那非她莫属!”放下猫粮袋子,我又朝唤夜者望去。在所有这些毫无意义的烂摊子之中,至少有件事现在变得很明白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迫使寒颤离开了我的身体。“而且,如果她需要帮助,这里不是还有一只拥有足够力量的小马吗?”
飞快地跳下车,我冲向鞍包,把它背到了背上。正在狼吞虎咽的彗星扭过头来望着我收拾好行装,把唤夜者放进包里,又塞了一桶音石和一两本魔法书。
“老天保佑我,彗星。”我向他微微一笑,“我已经爱上了这个小镇,绝不会因为吓得不敢出门去面对巧克力雨啦,长翅膀的猪啦,或者天知道什么东西,就这么放任它完蛋大吉。”我跪下来轻轻爱抚着他毛绒绒的脑袋。“答应我,可别给假装成推销员的古怪苹果派开门。”
彗星只是咕噜着,蹭了蹭我的蹄子。
“嗯……真是个好孩子。”我挠了挠他的耳朵,站起身来把门推开。“祝我好运-”
话音未落,我就听到前面路口传来了一阵可怕的喧闹和咆哮声。听起来好像有谁在打架,可我一开始简直不敢相信。那喧嚣之中有个最清晰的声音,发出的咆哮声战栗无比,威胁说要大杀特杀。
“……车厘子小姐?”我惊叫道,皱起了眉头。紧张地把门在背后关上,我冲出了院子,沿着土路向南飞奔向小镇。还没走多远,我就遇到了三只小马。他们正在挣扎着把一个发疯的学校老师从僻静的小道上拽着走。而她正在拼尽全力疯狂践踏路边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誓要把它们都撕碎。
“车厘子小姐!求你了!”一只奶油色的雌驹大叫道。
“你得跟我们走才行!”一只天马雄驹盘旋着,“这里不安全!”
“各位,我们得赶紧的!”正在喊话的天马雌驹是糖果毛,我只认得她。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道路尽头的小马镇,翅膀紧张地屈伸着。“斯图!来帮我拖她走!”
天马雄驹点头,“我拉她这边的前腿,你拉另一边的!”
“我会尽力的!”
两只天马试着把车厘子拽起来,但她咆哮着,硬生生踹开了他们,狂暴地跳到了雏菊花坛上。“吼——!”她嘶吼着在被踩碎的黄色花瓣上用蹄子一遍遍践踏,又是跺又是蹦,一遍又一遍,眼睛抽搐个不停。“我恨花!我恨他们!我希望所有的花都在睡梦中死去!”
“车厘子小姐!这不是你!拜托,我们得去找谁来帮忙!某种恐怖的诅咒污染了小马镇,而且-”
车厘子猛地转过身来,瞪着那只奶油色陆马的脸。“你和它们是一伙儿的,对不对!啊?!菊花远征军!薰衣草骗子!草臭未干的野丫头!”她弯腰咬住附近一棵树的树根,以不可思议的怪力硬是把它从树上扯了下来,狂怒地咬在嘴里高举在空中。“嗷喔喔喔-干掉你!”
“哎呀!”雌驹吓得直哆嗦,从她面前连连后退。
还等车厘子来得及动武,一团绿色的魔法场就把她飘了起来。“什么?!嗷——我就知道!”她把木棍吐了出来,在半空中一个劲儿地又踢又踹。“叶绿素有智能了!你们休想活捉我,你们这些花粉海盗!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通通都杀了!吼——!”
“好吧,好吧。”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漫步走了过来,毫不费力地用魔法把她飘到了大家头顶上。“我应该先从哪里开始问起?”
其他三只小马看着我,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哦!一只独角兽!”
“感谢塞拉斯蒂娅!”
“我们一路上都在和她摔跤!她一看到花就疯了似的打过去!”
“对,我看见了。”我嘀咕着,“有谁能帮忙解释一下吗?”
“没时间了!”糖果毛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对!”那只雄驹在我头顶盘旋,圆睁着抽搐的绿眼睛。“小马镇完蛋了!”
我的脸皱得好像在生吞菠萝。“完蛋了?什么叫‘完蛋了’?”
“那里发生了恐怖的怪事!”奶油色的雌驹叫道,都快上不来气儿了。“到处都飘着大块的土地!房子都爆炸了!还、还有好多……东西,四处飞来飞去!”
“我的货车变成了一副扑克牌!”天马雄驹叫道。
“谁也不在乎你那辆破车,斯图。”糖果毛黑着脸哼哼着。
“我在乎!”他吼回去,“我没法拖着一张特大号的梅花J四处走!”
“以镇子正在变化的速度,搞不好你还真的会呢。”糖果毛打了个冷战。“当我跑到小镇北部的时候,我最后看到的就是镇长的鬃毛变成了粉红色,而且那鬃毛还见到小马就打!”
“呃……”茫然地盯着这些小马,我能说的也就只剩这个了。
“荷花!”车厘子尖叫着,头下脚上地悬在我的魔法漂浮术中。“我闻到的这是荷花的花臭味吗?!”她眼角抽搐,两眼通红,“恶臭异教徒去死吧!”
“小姐!”陆马朝我走了过来,蓝色的眼中充满了哀求,“您一定不是镇里的,可是请相信我们:小马镇现在已经变成重灾区了!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赶到北边一处名叫香甜苹果园的农场,和其他逃出来的小马们会合。”
“对!”斯图点头说道,“我们能扎个营地,再去寻求帮助,去骡丁汉或者坎特拉皇城!”
在我们头顶的空中,一个倒立的热气球轰然坠落,上面载满了喝醉酒的企鹅。爆炸的冲击波扫过了树丛,像喷泉一样把香草味的纸杯蛋糕洒了我们全身。
从卧倒状态中直起身来,我看着这些小马。“我……我觉得恐怕咱们是没法安全到达香甜苹果园了。最好还是去我家吧,就离这儿不远。”
“你……你是说你住在这附近,小姐?”
“呃……”我尴尬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就在几步远之外的那栋小木屋就是了。”
“小木屋?”斯图皱起了眉头,“什么时候有的?”
两只鬣蜥骑着尖叫的鸵鸟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一边驾鸟狂奔还一边举着爆炸弓弩互相射击。
我又弯腰躲开了一阵爆炸的碎片,嘀咕着,“听着,只管跟我来,好吗?”
他们三个紧张地点点头。
“打倒玫瑰花帝国主义!踏上一万只蹄子!让它们永不翻身!”车厘子的尖叫声嘶力竭。
我叹了口气,拖着老师和他们一起回到我的小屋。飞快地开了门,让三只小马先进屋,然后又飘着车厘子走了进去。“彗星!咱们有访客了!别害怕,他们只是来躲一躲外面的麻烦的!”
“这……”陆马吃惊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各种乐器。“这地方真是太厉害了。”
“很舒服。”糖果毛抚摸着在她腿边磨蹭的彗星。
“有点挤。”斯图补充道。
“斯图!”
“干嘛?!”
“吼——!”车厘子尖叫着,咆哮着,准备大杀特杀。她头朝下漂浮着,拼命伸出蹄子,想去抓壁炉上那盆郁金香。“我要杀你们全家!把你们这些臭杂草斩尽杀绝!斩草除根!”
“哦,看在燕麦片的份上……”我翻着白眼把花盆飘了起来,放到了门外,把它留在了外面充满混乱的世界里。“行了吧!”我把车厘子放了下来,让她一屁股坐在小床中间。“满意了?!”
“哼!”她抄起了前腿,皱着眉头四处张望。“这小木屋的木头里面藏着康乃馨!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车厘子小姐,拜托-”糖果毛试着开口。
“我看穿你的把戏了!”
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我真不明白,她吃错药了吗?为什么她这么……”刚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给我等一下……”我意识到她的毛皮比上次在方糖小屋的时候要褪色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鬃毛上的粉红色此时非常黯淡,就好像掉了色。“为什么她这么……灰?”
“你认识她?”斯图怀疑地问。
“当然,为啥不认识呢?”我皱着眉头盯着他,“能不能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他咽了口唾沫,焦急地瞥了车厘子一眼。“她从去参观艾奎斯陲亚的学校出游活动中回来之后,毛色就变成这样了。我们问她孩子们都哪儿去了,可她根本就不理我们!她就只是冲到花店和花园里,把她能找到的每一个花坛都打碎了!”
“她简直变成了另一只小马!”奶油色雌驹叫道,“我和糖果毛好不容易才抓住她,免得她把塞拉斯蒂娅公主周围的珍奇花卉也给毁了!接下来我们就看到头顶上的云彩变成了粉红色,还有整个地狱的各种怪物都冒出来了!”
“让我害怕的是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糖果毛担忧地说道,她咽着唾沫,低声喃喃,“我想她也被触摸了。”
我好奇地凝视着天马。“‘触摸’?”
她浑身一颤,仿佛一股彻骨的寒意贯穿了她的全身,不由自主地牙关咬紧。“是、是的。在那些疯狂的东西当中,还……还有一个在镇上肆虐的怪物。”
“怪物?”我问道。
斯图点点头。“一个大家伙。一部分是蛇,一部分是小马,一部分是……什么都有!”
糖果毛继续往下讲,“这个怪物一靠近其他小马,他们的毛色就开始褪色,而且开始发疯。我是从我房东身边拼命才逃出来的,因为他忽然之间就开始想用电动剃须刀给所有的小马剃毛!”她哆嗦着,“而且那把电动剃须刀甚至都没插电源!”
“那……”我一脸的困惑,“那根本说不通啊。”
斯图指着窗外飞过的几头猪。“对,你以为呢?!”
“冷静点。”我挥着前蹄,努力保持呼吸的平稳,只希望其他小马也能跟着我的节奏来。“我只想得到一些答案。”
“如果我们有的话,早就给你了,”陆马轻声呢喃,她颤抖着,用蹄子揉着粉蓝相间的鬃毛。“这实在是很难接受。我最好的两个朋友……都变灰了。而且全都变得和往常天差地别,根本不像她们自己。真是太……太可怕了……”她低着头抽泣着,用颤抖的蹄子捂住了泪流不止的眼睛。
“嘿……”我俯下身子,伸出两只前蹄搭在她肩上。“你很勇敢,靠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走到了这里。而且你甚至还努力去救车厘子小姐,你比我想的更勇敢。”我微笑着凝视她的蓝眼睛,“不管这些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一定能解决的。”
“你……你真的这么想吗?”她嘴唇颤抖着。
“不是想,我知道。”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我本来正打算去小马镇中心那边找暮光闪闪呢。要说谁能力挽狂澜,那绝对就是她了!”
“你认识闪闪小姐?”斯图问道。
“这么说吧,我们俩认识很久了。”我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友谊……好吧,那是连历史书都记载不了的传奇。”我回头盯着糖果毛。“我想,只要你们四个保持低调,在这个小屋里应该很安全。”
“这……这屋主不会生气把我们轰出去吗?”
我张开嘴,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会的,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很高兴,自己的家能在这样的危难关头保护其他小马平安度过难关。话虽然这么说,不过我想你们帮他们照顾一下他们的猫咪,那他们肯定会很高兴。”
糖果毛点点头笑了。“对,对,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做……”
“很好,”我说道,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事情。“那我就出去了。”
“出去?!”斯图难以置信地叫道,“你是说你还打算出外面去?!”
“暮光闪闪需要帮助!”我大叫道,然后咬着嘴唇。我很明白,我这一出门,几秒钟之后,这四只小马就会突然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小屋里,而且根本不知道他们怎么到这儿来的。尽管如此,外面那些噩梦一样的情况还是足以让他们乖乖留在这里。另外,他们还有一位最好的猫咪房主作伴。最后我说道,“请相信我吧,我拥有很大的力量,如果危难关头我不挺身而出,对这一切坐视不管,只让我的朋友去拼命的话,那就是犯罪了。这不是我想不想出去的问题,我必须到小马镇去。”
“嗯……”斯图向我鞠了个躬,“愿公主保佑你,小姐!”
“你会小心的,对吧?”奶油色小马一脸关切地问道。
“别担心。我会……嗯……完美融入背景的。”我转向了小床,“车厘子小姐,我真心祝福你-”结果迎面砸过来一个木头凳子,在我脸上撞成了碎片。“哎哟!”
“哎呀……”斯图皱着眉头,翅膀都耷拉下来了。
“车厘子小姐!”糖果毛失声惊叫起来。
“你们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车厘子踩在床上直立起来,居高临下咬牙切齿地瞪着我,直到另一只陆马急急忙忙把她给拖走。“她的眼睛是化了妆的金色郁金香!”
“唔唔唔……”我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凉气,捂着自己钻心痛的脑门。“我从来没这么想要炸学校……”
“别生她的气!求你了!”陆马叫道,把车厘子按倒在地。“她现在和平常不一样!我发誓!”
“我也这么想。”我嘀咕着,揉着脑门上的包站起身来。“声音这么甜美可爱的小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坏事。”
“你的茉莉花上长包了!”车厘子嘶叫着。
“……至少暂时不会。”我哼哼着,转身走向门口。“呆在里面注意安全,最重要的是……团结一致。”
他们点头赞同,然后不见了。因为我已经关上了小屋的前门。当我飞奔进城的时候,沿途已经感觉到了那种可恶的寒意,但并没有放慢蹄子。在道路两边的各种东西不时发生着爆炸。我哆嗦着,只觉得自己好像冲进了什么荒唐可笑的战场。尽管一片混乱,但我没听见任何惨叫声或者痛苦和折磨的迹象。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愉快感。我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进了糖果店的小孩子,只不过我现在一点儿都不饿,而是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担忧。在森林的外面一定有一长串的烤箱,里面装满了烘焙甜点和香浓的太妃糖。
在飞奔向混乱飓风眼的途中,我沿途看到了无数荒诞透顶的东西,根本无法言喻。我的奔驰不时被各种各样的怪东西给打断:穿芭蕾舞裙的野牛,翻筋斗的北极熊,自动行驶的独轮车,长着蜈蚣腿四处乱蹦的电话簿……
然而,虽然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轮番出现……但我却没觉得那么莫名其妙。虽然很难解释,但我开始从中摸索出某种规律了,我开始想象一个凌驾于其上的智慧存在,也许是我心中的艺术感在作怪,但我能认出一个富有创造力的灵魂的风格,甚至是顽皮淘气的那些。虽然这些不同凡响的元素都有难以理解的特性,但我依然注意到,它们都有着看似无害的古怪以及荒唐的精神。
当然了,所有这一切可能只是表象而已。很难说在这一层层小丑一样混乱而随机的事件之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未知的邪恶。我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放慢向城镇边缘奔驰的步伐。唤夜者在我的鞍包里,我能感觉到它的分量。我正在执行的是一项使命,而我的朋友暮光闪闪,虽然被我诅咒的冰冷面纱所蒙蔽,但依然是我的目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能找到她。再加上我所携带的太虚玄母创世之歌的片段,我们一定能够把所有发生的可怕怪事都扭转过来,把一切都转危为安。也许我现在还无力解除纠缠我灵魂的诅咒,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所拥有的唤夜者就不能用来干些大事,干些好事。如果有整个艾奎斯陲亚最强魔法师的协助,我肯定能充分发挥这个神器的魔法作用。
所有这些英勇的遐想在我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那一刻就结束了。我喘着粗气,眼睛在抽搐,因为小马镇……已经不是小马镇了。倒不如说……这里曾经是小马镇,只不过……现在到处都是。整个市区扭曲蜿蜒,上下起伏,像是一副巨大的视觉错误画。大块的城区漂浮在空中,东南西北,前后左右,还有上面。建筑物倒挂在漂浮的地块下面,在地心引力作用下显得无比惊悚。旅馆、公寓、店铺、所有的建筑物都严重扭曲……有的已经认不出来了,还有些则变得像是皮加索的抽象画。小镇周围碧绿的平原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战栗的黑白方块拼成的巨大棋盘格子。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奔向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且这个棋盘还刚刚遭了洪水,被冲得乱七八糟,周围撒满了毁坏的模型房子。当我朝附近的山丘望去时,我能看到远处整个坎特拉皇城已经上下倒了过来,朦胧的阴云像巨大的风车一样飞速旋转。
“我的老天呐……”我喃喃自语,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里的心脏重重地跳动着。“不光是小马镇……”我如鲠在喉,“整个世界都被神灵遗弃了……”
就在这时,我蹄子下的土路莫名其妙地变得像冰一样滑。
“啊!”我尖叫一声滑倒在地,然后向前滑了出去。一股气味儿顿时充满了我的鼻子,我意识到整条街的路面不知怎么的变成了滑溜溜的肥皂水。“哇哦,哇哦,哇哦,哇哦——”
尖叫的鳄鱼背着喷气背包从我身边飞过,后面追着一群腿长得像是踩着高跷的兔子。我从它们旁边滑行而过,然后眼看着前面一大块土地松开,晃晃悠悠地像热气球一样飞上天空。在断裂的边缘外是深不见底的断崖,而我正无法控制地像一架绿色的雪橇一样滑向那里。
“哦,塞拉斯蒂娅啊!”我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拼命摆正姿势向前滑,“唔唔唔……!”我使用魔法在身后推动自己,给自己加快了速度,像一发炮弹一样射向前方。我冲出断崖边缘,借着惯性向前飞行,伸出前蹄扑向一大块漂浮的草坪。险而又险地抓住了几根棕色的树根。就这样,我挂在了漂浮土地的边缘,眼看着自己和它一起飞向高空,在棉花糖云彩之间升得越来越高。
我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竭尽全力想爬上那个由很多石头组成的平台。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不可思议地变得更加强壮了,但这强壮并非是身体上的。要说体能,我依然还是在塞拉斯蒂娅天才独角兽学园里那个蹒跚学步的脆弱小丫头。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我才从致命的坠落边缘挣扎着爬了上来。当我胆战心惊地攀上那些摇曳的根茎,紧紧抓住了平台的草坪边缘时,头顶传来了一个刺耳的声音。
“侬就不能长对儿天马的翅膀吗,伙计?”
我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因为我拼了老命才抓牢了棕色树根。抬起头来,我眯起眼睛往上看,顿时一哆嗦。“什么鬼?!”
一只飞鼠咧嘴笑着,他戴着绿色的飞行护目镜,弹了弹爪子里点燃的雪茄烟。“当然啦,要是绿柠檬小马没长翅膀呀,没准儿鳄鱼的喷气背包能管用!”他嘴咧得更宽了,露出了两颗黄黄的大门牙。“开个价吧,天空广阔无限!伙计?当然绿柠檬小马下面那死亡深渊也是一样,哈!”
就在这时,一台长着翼龙翅膀的烤面包机飞过。它嘶叫着,伸出老虎钳一样的爪子一把就抓住了那只飞鼠,然后飞向了地平线方向。
“不!不!”他尖叫着,在烤面包机爪子里挣扎,“俺们快要破产了!放开俺们性感的毛皮!”紧接着他们撞上了从市中心绑着火箭飞上来的犰狳,炸成了一团烟花和玉米片。
我哆嗦着,重新抬头望着前面,好不容易把自己把自己拽了上去。“呃……那……好吧。”
当我站在平台上的时候,天空已经不见了。我倒吸一口凉气,四处张望,然后才意识到整个世界眨眼之间已经被夜幕覆盖。我呆呆地看着月亮,看着它倒着飞过自己的轨道。就在群星开始闪烁时,月亮忽然又沉了下去,紧接着太阳又代替了它的位置。我眯起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在小镇地标的风车下,笼罩在它投下的影子里——只不过现在我们都飘在离地面上百米高的地方。但是在这个特别时刻,我最担心的已经不是这件事了。
“太阳和月亮……”我低声喃喃着,满脸苍白地望着太阳再次落下,以无法解释的方式让夜幕再度笼罩了世界。“白昼与黑夜已经失控了。”我情不自禁地一声尖锐的喘息,不由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塞拉斯蒂娅公主……露娜公主……”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们……她们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元素了……”
在那一刻,我心中的恐惧是无法形容的。日月颠倒的简单概念足以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如果某个可怕的咒语导致了塞拉斯蒂娅和露娜都失去了太虚玄母的歌灌输给她们的控制能力,那么我可真不知道自己正在应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了。甚至是她,尽管是那么神秘而战栗的存在,突然之间,在这痛苦的现实之前也显得不重要了。
我内心已经有点儿畏缩了,开始怀疑暮光闪闪到底能不能面对这种情况,哪怕是她有我这样的一只独角兽支持,再加上唤夜者的相助。我只是不得不提醒自己,暮光闪闪可是曾经面对过梦魇之月——我诅咒的源头,而我的老朋友活了下来,更是凯旋而归了。直到今天,没有比想到自己的朋友是如此坚强可靠更能让你振奋的了。
深呼吸之后,鼓起勇气,我跨过风车向前走去。太阳及时地又升起来了。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来根据白昼和黑夜的切换来定义“一天”这个时间单位了,但我也没费心去琢磨。因为我马上就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该怎么从这个高高的浮空平台下到地面上去。
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和下面静止的景色之间的距离。又扫了周围几眼之后,我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顿悟。调动我的魔力,我直接拨动了鞍包里唤夜者的琴弦。随着一股魔力涌过我的身体,我把角对准漂浮的悬崖边缘,射出一束绿光。一大块土地就这么从平台上分离开了,这些石头和泥巴组成的团块并没有坠向下面的世界,而是四处漂浮,像枕头里的羽毛一样慢慢地降了下去。
“好吧,开始……”
我咬紧牙关,尽量无视正在大声报警的本能,从悬崖边上跳了下去。向前一跃,我落到了第一块漂浮的碎块上,然后是下面的那一块,紧接着又是再下面的六块。我就这么一路跳跃着,沿着莫名其妙飘在空中的那些碎块一路下降,一直降到了能安全落在棋盘格子大地上的高度。
“哈!”最后一次跳跃之后,我在半空中咧嘴乐着,垂直地落向松软的地面。“小菜一碟!”
忽然飞来一大盘奶油馅饼,啪叽一声正中我的面门,于是我的安全下降就这样被打断了。我在空中至少翻了三圈,像个铁砧一样摔了下来,头朝下扎进了一个泥坑里。
“嗷!”我哼唧着,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笑又可怕的荒唐困境:我的角像个钉子一样插在地上拔不出来了,于是只能倒立着被卡在那里。我气喘吁吁地抹着脸,看着那些点心的碎块。“这什么鬼……”
“不是小菜!”几步开外,在我倒置的视野中,一只雌驹嘎嘎直叫。“是奶油派!哇哈哈哈哈!”她坏笑着,与此同时,一堆戴着单边眼镜的螃蟹和一条留着八字胡的蛇从她身边蜂拥而过。
“哼……嘿!”我又是扭又是哼哼,总算是把我的角从地上拔了出来。在泥地上打了个滚,我站起了身,把泥巴和派什么的从身上抹下去。“……呃……乳白?”我怀疑地冲着那只小马皱起了眉头。“你这是怎么-哇!”慌忙一低头,一个燃烧的馅饼就擦着我的脑门飞了过去。
“我再也不是乳白了!”陆马狂笑着叫道。她把一个纸袋子套在了脑袋上,上面已经精确地挖了几个洞,露出了她那神经病一样瞪得滚圆的眼睛。她又掏出了几个甜点盘子,照着小镇居民就扔。我发现她的毛皮明显呈现出一种灰暗。“我乃是奶霸!派罚战警!点心和正义的使者!”
“乳白小姐,把这些垃圾食品往小马脸上扔算哪门子‘正义’啊?!”
“要不是为了散播点心和易拉罐,我们在这世界上还能有什么用?!”乳白低声咆哮,对着一只路过的天马又是一轮齐射。“呼吁自由吧!公民!”
雷纹直接用脸承受了这狼藉的进攻,他只是使劲把灰色的鬃毛和鼻子上的面糊甩掉,然后继续拼命拖动拴在腰上的锁链,链子的另一端是三架摞在一起的钢琴。“哼呃呃呃呃呃——!”在他发颤的四蹄后面,最底下那架钢琴的腿都在土地上犁出沟壑来了。“我……得……把这些……送去……宾果俱乐部……!”他癫狂地咧着嘴,“那样……我的……雌性激素……就会……充满全身!”
“太慢了!”盛绽在高处尖叫着,我眼看着灰色的天马坐在最高的钢琴顶上,当雷纹拖着她和那堆钢琴艰难跋涉穿过小马镇的时候,她抡着几十只橡皮鸡结成的鞭子冲着雷纹猛抽,“太慢了!赶紧给我走!麻利儿的!动起来你这个废物点心!我昨天就该到那儿了!”
“您尽管吩咐!我的陛下!”雷纹嚎叫着,灰脸都发红了。“继续抽我!使劲抽我!求求您!我是个渣男!我该受惩罚!”
“你给我老老实实挨抽!你就喜欢被鸡鸡抽!”盛绽在咆哮,灰色的眼睛都快翻到脑后去了。
这时候,几乎是讽刺,我听到有个年幼的女声在用一种扭捏得不对劲的腔调说话。“嘿~反妈咪!我看起来漂不漂亮滴呀?”
我瞥了一眼,顿时眼睛瞪得老大,视线都移不开了。
旋转木马精品店的好几处店面都被破坏了。其中一扇被打碎的橱窗前,飞板璐正忙着试穿展品之中那几件最荒唐可笑的百褶裙。几步之外还放了个化妆包,她嘴唇和睫毛上的颜色之丰富,整个坎特拉皇家舞会上的颜色加一块儿都比不上。
“哦~这件好不好呀?会不会让我滴空白小屁屁看起来显得太过丰满呀?”飞板璐在一面破裂的镜子前扭来扭去地摆着各种POSE,很明显那镜子也是从精品店里拖出来的。她从不同角度观察着自己破裂的倒影,扑闪着掉渣的睫毛,简直像是癫痫发作。“唉~!还是不够女生味儿!嘤嘤嘤~反妈咪?你到底有没有在看呀?!”
“现在不行,你这个小王八蛋!”乳白追着翩飞和追云,那两只天马骑着一辆自行车倒退着离开了。“奶霸要把这世界上所有的渣渣和羽毛都通通消灭干净!哈!”她用尾巴当弹弓,一次性发射了五个派。“去地狱高速路兜风吧你们这些小流氓暴走族!”
就在这时,小乖拖着飞板璐的小滑板车蹦蹦跳跳地穿过小路。有趣的是,这只小独角兽并没有像我周围的疯马一样毫无色彩。
“小乖!”我喊道,伸出蹄子想阻止她。“等等!那个你不能拿!那是飞板璐的-”
“哎哟,谁还要它呀!”飞板璐挥动着优雅的蹄子,用一把镶钻的刷子刷过鬃毛,对着镜子嘟着嘴唇。“拜拜啦,我的假小子年华呀。哦你好,我的王子殿下。哎呀,没错,我的确拥有皇室血统~吻我吧,我的王子~快点儿给我一个大亲亲~mua!”
我呻吟起来,飞奔着追赶那只小独角兽。“小乖!等等!”追着她跑过了两个街区,途径跳着踢踏舞的建筑工和大头朝下坐在店面遮阳棚里的火烈鸟。“这里不安全!你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对不起,小姐!”小乖回头叫道,拖着滑板车跑得更快了。“妈咪说这个是她要用的!”
我难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蹄小姐?”
就在这时,我看见小乖在一只灰色的天马身边停了下来。“给你,妈咪!你要的东西到啦!”
猛地转过身,小呆咧开嘴乐了,她双眼炯炯有神,完全没半点歪斜。“完美无缺!”她一只蹄子抓住滑板车的车把,另一只蹄子则抄起了一根棒球棍。“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蹄小姐,这……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我大叫道,试着跟她讲理。可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我甚至不知道我认识的这些正在受折磨的小马们有没有感染性。我站在街道正中,像个白痴一样摆弄着自己的连帽衫袖子,结结巴巴地嘟囔,“不要输!努力集中精神!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女儿现在需要你!”
“她需要的是个榜样!所有小马镇的小马都需要!”小呆一屁股坐上滑板车,拍打着翅膀推动自己。她一溜烟绝尘而去,把球棒伸向右边,把路边的邮箱一个接一个地砸得稀烂。“哦也!爽!邮件到啦!你们这些呆子!”紧接着她又杀了回来,滑过街道另一边,打碎了视野所及的每一个邮箱。“现在开始自己舔邮票吧!哈哈!”
“好耶!”小乖天真地为妈妈欢呼着。她又是蹦又是跳,使劲跺着蹄子。“让那些邪恶的箱子见识见识!妈咪最棒啦!”
“太他喵的对啦!”小呆咯咯直笑,紧接着就撞上了一辆爆炸的马车,把整条街都撒满了身穿燕尾服的青蛙。“哦!该死的!嗷!”
我慢慢地后退,慢慢远离这一切,浑身一直都在哆嗦。就在这时,我撞到了谁身上。
“哇啊!”一转身,我松了口气。我背后站着的是一只天生就黑白相间的小马。“哦,泽蔻拉!谢天谢地!”我把吓出来的冷汗从脑门上擦掉,指着那些正在把我们周围的小镇化为一片废墟的疯狂异常情况。“你能相信这些无厘头吗?你得帮帮我才行!”
慢慢地,像一个冻僵了的洋娃娃,她毫无生气的脸朝我转了过来。
“我要找到暮光!她肯定有什么魔法可以逆转这一切!你觉得她在家吗?在图书馆吗?!”
泽蔻拉面对着我。冷冷地,她张大了嘴,发出了机械而冰冷的呼啸声。
我停了下来,眯着眼看着她。“呃……泽蔻拉?你没事吧?”
她张大的嘴里,喉咙深处开始发光。空气中开始噼啪作响,闪着静电火花。紧接着,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她从嘴里喷出一束巨大的蓝色镭射光。
千钧一发关头我猛地一弯腰,眼睛瞪得老大,那光束险而又险地擦着我脑袋上面飞了出去,把我的鬃毛都给劈开了。高能光束穿过整个城镇,射进一家旅馆里,整个建筑物顿时炸成了一堆燃烧的碎砖烂瓦。我傻坐在原地,呆呆地眨着眼睛。
随着金属的嗡嗡声,泽蔻拉的下巴慢慢合上了。她的鼻翼张开,发出一阵鬣狗般的笑声。然后她转过身,睁着玻璃舷窗一样的眼睛,加入了一群骑着海豚的百科全书。
我站了起来,努力把脑袋摇醒过来。身体哆嗦了一下,我自言自语。“呃……那……该去图书馆了。”
二话不说,我直接扭头就跑,扬蹄飞奔过小马镇。这可不那么容易,每一秒钟都有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挡在我飞奔的路上。我努力躲避着那些危险的混乱,勉强没有停下来对这些大混乱目瞪口呆。在这里,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贱民,是这温暖小镇灵魂当中一块格格不入的碎片,我从没有太过于亲密地去了解过整个小镇。但现在,我的无助有了新的意义。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我简直觉得好像命运安排我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场荒诞剧的观众。我有点儿想笑,但同时心里又在默默哭泣。真不知道飞板璐、乳白、泽蔻拉和车厘子到底会怎么样呢?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除她们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呢?更重要的是,我是不是把小乖丢给了比死亡还糟糕的命运呢?我难道不该把她也一块儿带上逃走,而不是放任她被灰暗所吞噬吗?
我必须坚持下去。我告诉自己,找到暮光闪闪是最重要的事情。有了她,不仅可以力挽狂澜,而且或许还能从根本上斩断这种魔法折磨。当然,这前提是我没有变灰。所以,虽然我很自私,但我现在还是得先顾好自己。
而这就意味着不得不停下来躲避,闪开,绕过每一样挡在我道路上的尴尬玩意儿。那些我曾经看惯了的熟悉面孔都模糊了,全都被某种恶毒的力量变成了单调而疯狂的灰色。让我心中稍微有些高兴的是,暮光闪闪并不在那些被诅咒的小马之中。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最亲密的朋友们也没有。这个费解的谜团一直困扰着我,直到我看到暮光闪闪的树屋图书馆在前方已经是隐约可见。
“终于到了!”我像个校园女孩一样咯咯地笑着,加快了步伐,奔向她的前门,奔向里面的大救星。“现在该是开始清理烂摊子-”
一大束扎好的头发横着抽了过来,正中我的面门。
“哎哟!”我被抽飞了出去,撞到了一棵橡树上,上面掉下几根绿色的香蕉砸在我头上。我都没去留意这怪事,而是抬头去看到底是谁袭击了我。我的脑子都快冒烟了。
镇长站在路中央,她的眼睛变成了黑白相间的漩涡。鬃毛则变形成一团巨大的触手,从她头顶向四面八方伸展出来,有很多惊慌失措的小马都被那头发抓住了,被她的鬃毛抓着在空中一边摇晃一边尖叫。
“我赦免尔等的罪孽!”镇长的宣布震耳欲聋,那鬃毛触手把路灯杆子拔了出来,随着她脑袋一甩,扔向了路过的信天翁。“去修道院忏悔吧!”
她鬃毛上的小马们正尖叫着呼救。
“呃……”我站了起来,心慌意乱地望着她那头恶魔鬃毛,又看着不远处的树屋。“拯救小马,去找暮光。拯救小马,去找暮光。”我紧紧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在最短暂的黑暗瞬间,我看到的只有彗星毛绒绒的小脸。我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睁开眼睛,我再次直奔向树屋。“一样一样来-”
就在这时,一辆被花栗鼠拖着的公共马车撞上了我。我又哎哟了一声,再一次被扔出了公路,这次摔进了一个已经变成泡沫浴池的花园里。
“嗷!唔唔唔……!”怒气冲冲地咬着牙,我爬出了泳池,把肥皂水从自己和鞍包上抖下去,再一次狂奔向图书馆。“我向塞拉斯蒂娅发誓,要是谁再来挡我的路-”
几根绿色的水管子从我面前的地上长了出来,还结出了厨房的洗碗池子。我刹不住蹄子,直接一头撞了上去,撞得眼冒金星。跌跌撞撞地后退之时又被坐着滑板车呼啸而过的小呆给撞飞了出去,然后我被镇长的一根鬃毛触手抓住了,摇晃得七荤八素之后,扔到了方糖小屋的门口。
“哎哟……”我颤抖着,只觉得浑身都在疼。正当我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雷纹拖着他的钢琴拖车从我背后经过,一连串橡皮鸡结结实实地抽在我背上。“嗷!”
“别偷懒!”盛绽在上面倾着身子高声咆哮,狂抡那串橡皮鸡噼里啪啦地猛抽。“鸡鸡不会忘记!不会原谅!”
“吼…………!姐受够了!”我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眼睛一个劲儿地抽搐。“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图书馆!”暴怒之下,我转身面向方糖小屋。一时兴起,我抄起附近的一个垃圾桶,直接砸进了前窗。然后我跳过碎裂的窗户,冲进了甜品店里。
紧接着我不得不又弯下腰躲开了几发油漆弹。整个店内已经是战火横飞,油漆溅得满墙都是。蛋糕先生和蛋糕太太躲在各自的临时掩体后面,举着彩弹枪疯狂地朝对方发射油漆弹。
“你的苹果派一点儿味道都没有!”灰色的蛋糕太太叫道,冲着蛋糕先生扣动扳机。
更灰的蛋糕先生躲开了她的油漆弹,愤而发动反击。“你的水果蛋糕根本没有想象力和点缀!”
蛋糕太太踢翻了一把椅子,滑到椅子后面,又开了几枪。“你的甜甜圈太平庸无奇,而且没有味道!”
蛋糕先生直接探出头来,用灰色的眼睛瞪着她。“你的纸杯蛋糕尝起来像甘草片!”
这下子,蛋糕太太似乎倍感羞辱。她尖叫一声,把彩弹枪重重地扔到瓷砖地板上,然后就抓狂了。“把你的话收回去!”
“你把我们俩的婚姻收回去!”
“你把我们俩在吠城相遇的那场宴会收回去!”
“你把你爹妈在吠城的房子收回去!你就是在那儿为我们相遇的宴会烤面包的!”
趁此良机,我从他们旁边冲了过去,闯进了方糖小屋的厨房储藏室里东翻西找。费了一番功夫,但我总算是把萍琪派的备用派对大炮从存放的位置拖了出来。我把那东西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然后哼哼唧唧地把它推进了乱糟糟的餐厅里。“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就在我从他们中间挤过去的时候,他们俩还在伸长脖子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你把你的童年收回去,你对烘培甜点的兴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蛋糕太太跺着蹄子,她的彩弹枪又开火了。
“你把你爸射进你妈肚子里的精子收回去!有了它们才有了你,你才会爱上烘培,才会在吠城的宴会上遇到我,还跟我结了婚!”
再一次走到外面,我喘着粗气,用我的蹄子踩在派对大炮的炮门按钮上。“喂,通通都给我闪开!”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撑住后坐力,然后派对大炮一声轰鸣。
随着喜庆的爆炸声,一团五彩纸屑和飘带轰然而出,正中镇长,把她轰飞到了一丛玫瑰中。她的鬃毛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脱困的小马们尖叫着四散逃跑。
我大声怒吼,硬生生杀出一条屑路,突破重围杀向图书馆。“谁敢挡我的路,谁就等着五彩纸屑糊脸,外加……脑震荡!”
“给我泪流成河!”小呆尖叫着,骑着飞板璐的滑板车向我迎面冲来,挥舞着球棒照我脑袋就打。“再把它塞进信封里再盖个‘不可退信’的戳!”
“不,你休想!”我瞄准她的鼻子就是一炮。
“嗷!”她结结实实地用脸承受了这一击,向后飞了出去,摔进了一个摆满了爆炸葡萄的市场摊位上。
“这是为了你好!”我继续向目的地冲锋,沿途大杀四方,向着一切挡路的东西开炮。我朝着跳芭蕾的水牛开炮,朝着长着长颈鹿腿的兔子开炮,朝着提花篮的牛头怪开炮,朝着……还有其他数不清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开炮。“我必须去找暮光闪闪!我必须结束这场混乱!为了……为了谐律!”
有个长着鹿角的蛇一样的东西滑进了我的视野里,露出了歪歪扭扭的笑容。“哎哟,你还挺火辣的嘛!”他抬起一只黄色的爪子,红眼睛抽搐着。“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我朝着那张长着山羊胡子的丑脸开炮,把他远远轰飞了出去,摔进了街对面一座倒塌的房子里。“谁也别来碍我的事!我要找到办法来解决这些麻烦!”正在这时候,派对大炮的纸屑弹药终于用光了。我喘着粗气扔掉了那玩意儿,冲向了已经近在眼前的暮光闪闪的家门。“拜托,拜托在家,一定要在家,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我的蹄子已经按在了树屋门的门把上。
就在那时,一条长着鳞片的褐色尾巴从后面伸了过来,缠了我三圈。
“啊……哎?”我尴尬地眨了眨眼。随着一声尖叫,我一下子被从图书馆门口被拽到了几百米外的空中。“不!”我尖叫着,徒劳地伸出蹄子去够面前越来越远的树屋。“我、我都要到了!这怎么……什……?”
“咳咳……现在,我们重新再来一次。”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内心顿时如坠冰窖,在蛇尾的束缚中扭着身体,我努力转了过来,发现迎面又是那双歪斜的红眼睛。这双眼睛摆放在一张灰色的马脸正中,而这张马脸则长在一根棕色的脖子上,又连接到一个由爬行动物、哺乳动物、鸟类等零碎肢体拼凑而成的身躯上。在我面前漂浮的是一幅名副其实的超现实主义拼图,他长着两只翅膀,一只天马的,一只夜骐的,脑袋上还竖着两只不对称的鹿角。那怪物深红的眼睛凝视着我的灵魂,歪斜的尖牙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得意洋洋地笑着。
“下午好啊,小姐。”野兽说道,“天气怎么样啊?”他挥了挥狮爪,左眼在抽搐,右眼抽搐得更厉害。“混乱间多云,加农炮概率百分之二十?”
“……啊?”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可是真的很不礼貌哦。”
“我要去找暮光闪闪!”我叫道。
“哦,当然啦!这个时刻最出色的玛丽苏!”他慢慢地绕着我转着,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用爪子捻着山羊胡子。“最近她好像相当受欢迎嘛,除了……嗯……她每个朋友都把她当泥巴一样给踹了,这戏剧性可真有点夸张啊。嘿,”他指着我的连帽衫,“那衣服是你自己缝的吗?”
“等等,暮光有麻烦了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因为看起来还真像是在柠檬树农场里缝出来的呢。”他伸着脖子嗅了嗅我的鬃毛,然后皱起了眉头,好像闻到了什么酸臭味儿。“哎呀!也可能是你从那儿刨出来的吧?跟我说说,酸柠檬,你知道淋浴这种大发明吗?或者你只是喜欢假装洗过澡了?”
“唔唔唔!”我咆哮着使劲用蹄子在他勒住我腰的尾巴上拍打。“放开我!”
他朝我们下面距离小马镇屋顶的宏伟高度差瞥了一眼,然后又斜视着我。“现在这时候说这话恐怕不太合适哦。”
“求你了!放开我!”我大叫道,把蹄子都合到了一起,几乎是在哀求他,“我得马上去找暮光闪闪!”
他慢慢地下降,卷着我飘下来。“干嘛这么急呐?今天挺好的嘛!”
“你管这样叫挺好?!”我指着周围那些棉花糖云彩和一塌糊涂的小镇,声音都变调了。“我得马上去帮暮光闪闪解决这一切,解决这……这……这通混乱!”
“哈哈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起来,细长的脖子向后直仰,笑声直冲天空。太阳一下子沉了下去,月亮升起来了。他的角上闪着战栗的光,低头冲着我奸笑,“不过,不是吗?尽管很疯狂,尽管很难预测,但没有比碰上一只你这样的小马更让我开心的啦!”
“你……你什么意思?”
“因为……呃……好吧。”他翻着白眼四处瞟着,用爪子挠着下巴。“嗯……我猜这恐怕得需要好长的一段独白来当解释才行。不过我总感觉你好像已经习惯了。”
“恐怕我不明白……”
“那咱们来弥补一下,好吧?”那怪物松开了尾巴,把我扑通一声放在月光下的路边。“来,请入座。”他打了个响指。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感觉到蹄下一阵巨大的隆隆声,让我的四蹄都在发颤。像变戏法一样,地上忽然冒出一条长凳,正好把我的屁股托了起来。“哇!”我猛地向后倒去,靠在长凳的靠背上,两条后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迈开蜥蜴的腿和水牛蹄子,在我面前踱来踱去,玩弄着爪子,朝着星空高呼。“我来了,我正在努力创造我的最新艺术杰作,在这片土地上散播混乱与混沌。结果呢,我该找到什么?一只独角兽——顺带一提,是纯净的独角兽,她从附近的房子里拉来一样武器化的派对用品,毫无顾忌地破坏着她的孤独!为什么?去找镇上失散已久的所谓‘朋友’?”
“我……嗯……”我坐在长凳上扭来扭去,“我得……呃……去找暮光闪闪,这样我们才能-那啥,你能先等一下吗?”我仔细调整着坐姿,最后蹲坐在长凳上,好能安全坐稳。“唉,这样好多了。”坐在长凳上,我抬起头看着他,“暮光闪闪是整个艾奎斯陲亚最有天赋的魔法师!我得帮她来找到办法去-”
“-去给世界带来谐律,当然啦!”他弯下腰拍着膝盖,窃笑不已。“不过啊……呵呵呵……为了这个看似伟大而仁慈的目标,你只会惹出更多的混乱来!哈哈哈哈哈!你看……哈哈……这正好证明了我的观点不是吗?”
我慢慢地向远离他的方向挪去,在座位上微微发抖。“我不明白。什么观点?”
“那个塞拉斯蒂娅公主看来也不明白呢!她的那个躁郁症妹妹也一样,还有那些地狱里的邪恶家伙们都差不多!”他用爪子顺了顺午夜黑的鬃毛,咯咯直笑,“哎呀!现在那个黑漆漆的小巫娜啊,她还真知道怎么开派对!”
“我……我……”我难以置信地伸着脖子,瞪着那个夸夸其谈的怪物。“你是谁?你怎么能-”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差点没把我眼睛闪瞎。我哆嗦了一下,勇敢地站在刺眼的阳光里。“你怎么能这么说公主?!”
他打了个呵欠。“哦,这很简单,真的。”他把左边的鹿角拔了出来,在黄色的爪子间旋转着。“无聊。”
“无聊?”
“哦,当然不是一般的那种无聊,而是那种旷古的,有毒的,永远都在膨胀的无聊。就像复仇恶魔从深渊里归来,或者是星期天早上冒出来的真正坏蛋。”
就在这时,四只穿着蓝色制服的雄驹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小马镇的警察义愤填膺地挥舞着警棍,勇敢地冲向这个蛇一样的家伙。“他在那里,小子们!嘿,你!邪龙马!你要为你对这个小镇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恶棍!”
“邪龙马……?”我不安地低声重复道。一丝恐慌的喘息逃出我的嘴角,自从他把我从这个混乱不堪的小镇中心拖出来之后,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身材比例奇葩的家伙。这个造型……我只在石雕、挂毯、还有古色古香的彩窗图案里见过。“可……可几千年来,艾奎斯陲亚从来没有过邪龙马……”
“哦!”夸夸其谈的怪物眼睛一亮,他噗哧一声把鹿角插回了脑袋上,又拧了几圈把它拧紧。“我正说到无聊呢!”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警察们,那对不对称的爪子互相敲着。“你们到底上哪儿去啦,先生们?!为你们的挚爱花钱买醉去啦?”他从空气中掏出一个杯子,把自己那颗獠牙撬松,于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就咚咚咚地流了出来,像是热咖啡机。“我带了好多咖啡路上喝!还有巧克力末呢!”
“我要好好报复你把我老婆变成了浮标!”一个老警察吼道。
他旁边的警察眨了眨眼。“浮标是什么?”
“闭嘴,中士!”
“真是气氛杀手。”怪物哼哼着,把牙齿塞了回去,又从热气腾腾的马克杯里嘬了一口。当警察们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狡猾地瞅了我一眼,向我做了个手势。“快,柠檬!选个你喜欢的度假地点:沙漠、丛林、还是大海?”
“什……什么?”我莫名其妙地问道。
“赶紧的!”他指着自己,“时不我待,我可不想老死在这里!”
“呃……”我咽着唾沫,冥思苦想,“大海吧……我觉得……还行?”
“啊~当然啦!”邪龙马把马克杯往后一扔,那杯子就在他背后爆炸了。他拍着脑门,露出了歪歪扭扭的笑容。“沙漠已经太老套了!山羊胡子里的沙子太多!至于是哪一边的胡子,我就让你猜好了。”
警察们大声呐喊,向他冲了上来。
那个怪物只是抛了个媚眼,朝他们那边捻了个响指。“阿罗哈!”
四道闪光之后,我眨了眨眼睛——然后不得不在瞠目结舌之中使劲揉眼睛,盯着那些曾经是警察的……东西。他们的制服堆在地上,衣服里面挣扎着爬出四只海马。他们喘着粗气,在陆地上像快要干死的鱼一样抽搐。
“咳咳……”蛇身怪物朝附近的一条河指了指。“那边有水哦。现在,脑子聪明一点儿,给进化留个机会吧。”
四只脸色发青的水生小马哀嚎着,呜咽着,像海豹一样扑腾着,一寸一寸地挪向河岸,最后一头扎进粉红色的激流中。
“呵呵呵……”邪龙马翻了个筋斗,一屁股坐到了我身边的长凳上。他靠在木头椅背上,骄傲地凝望着那些海马消失在远方。“咳嗽糖浆。我猜这是那些警察在酒吧里度过的最轻松的夜晚了。”
“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么啦?!”他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最起码他们能治好一般的感冒耶!”
“你……你凭什么把……把……”我从长凳上跳下来,冲他怒吼着。因为蹄下是肥皂水路面,所以我不得不先花了些时间站稳蹄子才继续开口。“……把周围小马们的生活给毁得一团糟?!马上把他们变回来!”
“凭什么?”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以优雅的动作踮着脚尖围着我滑来滑去。“因为混乱!我就是干这个的!问这个问题就好像问怒拳为谁握,秋叶为何落,熊猫为何这么胖,你为何像是柠檬树上摘下来的!”
“混乱……”我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凝望着笼罩着艾奎斯陲亚地平线的棕色巧克力雨幕。猪在天上飞来飞去,直到它们被骑在底朝天的齐柏林飞艇上的弓兵拦截。我打了个寒颤,凝视着粉红色的河面。“你一个响指就改变了那些警察。咖啡。” 我这辈子可并不经常说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而现在我正被剥夺所有理性和现实的常识。现在我只能惭愧地说当时我心理状态就是那样了。抬头望着他,我低声嘀咕着,“你……你不是普通邪龙马。”
“而你,亲爱的,昨天才刚出生吗。”他转身停了下来,蹲了下来——他长长的身体盘成了一堆,这样他那张荒诞的歪脸就和我面对面了。“你看,你们独角兽就是这点最可笑最容易看穿了。”
“哪、哪一点?”
“当然是眼界狭隘啦。”他站了起来,掸去了胸口上的一些灰。“对崇高目标的不懈追求僵硬而死板,一点儿弹性都没有:什么‘魔法’啦,‘谐律’啦,‘透明度’啦,罗里吧嗦一大堆什么都有。其实都一样:所有的文字,所有艾奎斯陲亚语言的无数碎片,所有掩盖简单真相的老套路。”
“而那是……?”
“对秩序的追求和对无序的追求本来就是一回事。”他嘲讽地笑道,“只不过-”他的腰一扭,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倒着朝我笑,“-方向相反而已!”
我皱起了眉头。“我可头一次听说这话,很明显这概括得太过头了。”
“哦,不过你得承认!”他的身体也旋转起来,配合着他旋转的脑袋。当他转向我这边的时候,脑袋上的一支角已经变到了前额上,直指着我的方向。“你们那些金贵的乖乖天角兽公主把情况反倒搞得更糟糕了!”
“哦,是吗?!”
“只不过她们掌握着权势和力量。”他拔下一只角,把它搓成了一根高尔夫球杆,又从嘴里吐出一个高尔夫球,把它放到自己的蜥蜴脚上,然后握着那根球杆开始摆POSE瞄准。“而把力量和自以为是混在一起是制造混乱的绝佳办法!哦,一开始还是很微妙的,就像是窗户上刮下来的那点儿粘糊糊的泥垢。”他挥杆击球,结果没打中。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他再次开始瞄准。“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一切就会越积越多。很快,那些你曾经毫无保留地去崇拜和信任的谐律女神们呀,她们就会开始……干些不太对劲的事儿啦。”他精神抖擞地欢呼着,“比如说,把远来的游客给变成石头。”说着,他猛击那个高尔夫球,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远方,击倒了远处的一栋房子,而且还引发了连锁反应,房子一栋一栋地接连倒下,很快,周围所有的建筑物都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了,空中充满了房屋倒塌的巨响和灰尘。
随着混乱逐渐平息,我发现自己敬畏地盯着他。“变成……变成石头?”我咽了一口气,感觉到一阵深深的寒意从身体里升起。“天角兽……谐律精华……”
“她们肯定达成了协议,不是吗?”他倚在鹿角搓成的球杆上,懒洋洋地瞥着我,“这所谓的‘和平’,代价真是如此高昂,实际上还帮我把我本来该做的工作都给做了。现在告诉我……艾奎斯陲亚这几千年来有没有享受过种族间的纠纷?内战?瘟疫?怪物流行?斑马战争?嗯?”他拧着球棍,把它拍回原来的模样,插回头顶上。“我猜我都有点来晚了呢,你觉得如何?”
我呆呆地看着他,可以感觉到我眼睛里的瞳孔在收缩。我艰难地咽着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无序?”
伴随着一阵响亮的铃声,彩灯忽然在我周围接连亮起,吓得我浑身猛一哆嗦。邪龙马跳到了我面前,忽然戴上了墨镜,穿上了闪闪发光的红色燕尾服,举着没插电源的麦克风大喊大叫:“好耶!恭喜我们的冠军诞生啦!”他一伸胳膊,不知从多远的地方把一只很眼熟的戴着厚厚眼镜的小雌驹抱了过来。“亲爱的,告诉她,她赢得了什么?”
鬃毛灰白的纠纠咧着大嘴直乐,那笑容好像明信片上印刷出来的,“酸柠檬小姐已经获得了‘万事通’头衔!而且还赢得了前往‘废话少说’山谷的全额带薪假期。艾奎斯陲亚万岁!”
“非常感谢,宝贝儿。”无序把他的墨镜往下按了按,朝她奸笑着。“记住,你是一个乏味、缺乏想象力的角色,谁也不会喜欢你。”
“偶是一个乏味、缺乏想象力的角色,谁也不会喜欢偶。”纠纠兴高采烈地回答。
“现在你明白了!”无序冲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一个大脚把她开了出去,让曾经红毛的小丫头飞过附近的山丘。“这年头的孩子啊,啧啧。”他耸耸肩,把那身闪闪发光的晚礼服活像百叶窗似的一拽,衣服顿时无影无踪了。“有了他们就没法过日子,没了他们又没法射门!”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孩童嬉闹声,他的眼睛有点抽搐。
“我……我我我……你……你你你……”我简直都吓呆了。
“哦,得了吧。金鱼脑子不好使,这流言不早就在流言终结者里被终结了吗?”他盘在我身边,盯着我的眼睛。从他的呼吸之中,我闻出了一股比时间还要久远的恶臭味儿。“大名叫做‘无序’,亲爱的。朗朗上口,容易记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过去多次前往遗忘领域所积累下来的勇气和力量,眨眼之间全都漏得一干二净了。因为摆在我面前的是个恐怖的事实:我正在和一个在古代给整个艾奎斯陲亚带来了巨大痛苦和灾难的存在面对面交谈。这个存在远超出了凡俗生灵的理解范畴。他是邪恶的实体化,依附在生物死亡碎尸里面的恶魔。在他当初降临于此的黑暗之日,他吸收了那些动物尸体的残肢,构成了他邪恶的外表。历史上一直都缺乏对这个伟大的欺诈者的真实外貌描述。但不知何故,眼前这只邪龙马简直太合适了。我根本无法想象还有什么能比他更讽刺,更恶心,更恐怖,更能体现艾奎斯陲亚一切价值观的对立面。此刻,我简直吓得魂飞魄散,因为我早就在传说和童话之中读遍了这个暴君的所作所为,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绝望。毕竟,仅仅几十年时间,无序就靠一己之力把整个世界都推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更是几乎冷血地杀死了天角兽姐妹本身。我能做什么?我能说什么?
生物的本能占了上风,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四条腿软得像面条。“天、天琴,天琴心、心弦。”我哆嗦着,等待着他往我脑袋上扔一颗陨石下来。
结果却相反,他哈哈大笑,笑得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哈哈哈哈!这么正经!你是谁啊?伪装的坎特拉间谍吗?”他眨眨眼睛,捻了个响指。
“拜、拜托……”我抬起蹄子,结果却抓住了一杯马提尼酒。“我、我不知道,我-”我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把那杯酒扔掉。“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
“哦,不知道?那你还像只疯狗似的朝我吠个不停!说真的吧,心弦小姐,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地反对我的艺术创作?”无序翻着白眼,捻着手指头。“对对对,我是让一帮警察长了鱼鳃,我确实把一只不会飞的假小子变成了臭美丫头,还打破了她跟她那义警老妈之间的母女关系。而~~~且,我还让你们挚爱的镇长脑袋上长出了性感的触手鬃毛。”
“那、那把纠纠踢飞的事呢?”
“把谁?”
“这都是为了报复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吗?”我壮着胆子质问,尽量不发抖,眼看着他盘绕在我小小的身体周围。“你把她们的王国搅得天翻地覆,就是为了报复她们把你变成了石头?”
“哦拜托,别把我看成那种小肚鸡肠的复仇者。”无序嗤之以鼻,伸出爪子拍着他毛绒绒的前胸。“而且呢,她们之所以能把我变成石头,只不过是因为我让她们这么做的而已。”
“你……让她们这么做的?”
“哎呀,当然啦!”他笑得别提多灿烂了。“总有那么一天呀,打发无聊的过程也变得无聊透顶了!关键在于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去休个长假,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竖琴。”
“‘竖琴’?!”我瞪着他,脸色黑了下来。“我叫天琴!”
“哈,对对,当然。土豆地瓜马铃薯,一回事嘛。过来……”他用尾巴把我卷了起来,把我倒挂在空中。任凭我惊叫着扑腾。“现在跟我一起摇摆~”
“嘿、嘿!”我眼看着倒挂的天地,只能继续无能为力地尖叫不已。
无序四肢着地,像只蜥蜴一样爬行而走,直向小马镇深处,在周围的混乱之中穿插迂回。“不过呀,变石头也很无聊啊。所以我能又回到这个文明世界也挺开心的!这就表示我又能尽情发挥创意啦!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我又活过来的,不过我肯定不会有反对意见!”他的脖子拧成了一个锐角,朝着某个方向挥爪致意。“对不对呀,蹄小姐?”
“今天还好吗?!”小呆尖叫着骑着小滑板车飞驰而过,抡着棒球棍狠抽了无序的老脸一下子。
无序的脑袋啪啦啪啦地转了五圈才嘎吱一声停稳,他咧着嘴,“哦~~~我就喜欢有准头的女生!你觉得呢?”
“你知道吗……”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我的头上,我的耳朵在帽衫的兜帽下一个劲儿地抽搐。“……皇家姐妹俩一点儿也没忘记你!她们不会放过你这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她们已经-”
“嗷。拜托,别跟我讲什么谐律精华。关于这场‘坏蛋回归’的小小派对,我都已经读过手册了,竖琴。另外,这场解释性的独角戏谁是主角啊?”他把我举到一根弯曲的路灯杆子上,用它挂住我的连帽衫把我悬在空中。“如果你非得知道的话,那我告诉你好了。谐律精华根本没法对付我。”
我对他怒目而视。“你凭什么说这种大话?谐律精华就是专门为了对抗混乱而创造出来的!”
“那么塞拉斯蒂娅得愚蠢到什么地步才会让谐律精华分解成了六个不同的部分啊!”他边说边窃笑不已。然后,无序从旁边的店面上顺手摘了朵玫瑰,把它变成了一个王座,大模大样地坐在我面前。“我猜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塞拉斯蒂娅终于也觉得无聊了!不然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点子,把整个艾奎斯陲亚最大的守护神器托付给了六种一点儿都不靠谱的美德呢?”他伸出爪子,扬了扬眉毛。两个按摩球出现在他的手掌中,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转动它们。“嗯……话说呀……对,我可是给她们泼了点儿冷水呢。就像是正义季风带来的巧克力炸弹!呜~~~~~轰隆!”
“你……”我挂在空中瞪着他,嘴唇颤抖着,“你到底对暮光闪闪和她朋友们干了些什么?”
“啊!听听我们这话说的!感觉像是我都干完了似的!”他用爪子转着那两个按摩球,“实际上呢,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我正在干呢!咳咳……”他把那两个球抬了起来,噗哧一声塞进了自己的眼窝里,把它们变成了一双紫色的大眼睛。然后他的鬃毛出现了紫色条纹,用两只爪子托着下巴,用暮光闪闪的声音惊叫着,“姑娘们!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啦?我们必须团结一心才行!”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你……”我扭头瞥了一眼那些在四周发疯的灰色镇民们,“你……你把暮光闪闪和她朋友之间的友谊给毁了?!”我咬牙切齿。“你就是用这种无赖办法来战胜能把你变回石头的强大魔法的!”
“而且我还在上次的马聚大展上给她们露咪咪呢!”
一时间我怒气冲天,四蹄乱踹想朝他扑过去,都忘了自己还挂在路灯杆子上呢。“你好大的胆子!暮光闪闪不该受到这种待遇!谐律精华比你想的要强大多了!你等着瞧!”
“哦,拜托,谐律谐律谐律,一天到晚就是谐律。没完没了的!”无序猛地抬起了头,那俩紫色大眼睛珠子从他眼眶里弹了出来,敲在了我脑袋上弹开。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鬃毛也变回了原来的颜色。“看见没有?我想让你知道的就是这回事了,竖琴。我才刚刚回到现代艾奎斯陲亚不到一天时间,都已经感觉想吐了。短短一万年而已,这地方就变得比我当初离开的时候还无聊!想想看,到处都有那么多崇拜你们那俩公主的小马四处乱跑!简直让我反胃好吗。”
“这个国家有秩序!”
“这个国家就是座监狱,”他站了起来,一脚把王座踢得粉碎,用爪子挠了挠我的下巴,“该是革个命造个反打倒监狱看守的时候了。你不觉得吗?”
我狠狠地瞪着他。“靠混乱?”
“你称之为混乱,我称之为‘自由’。”
“真的吗?”
“还在怀疑是吧?”他把我从路灯柱上猛地拽了下来,把我夹在了他的左腋窝下。“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你要上哪-啊啊啊啊啊!”
我拼命抓紧了他,身不由己地跟他一路“溜冰”过小镇,冲向了一栋很眼熟的公寓楼。我们俩直接从楼侧面撞了进去,落到了一间客厅里,整个客厅被碎石头搞得一片狼藉,里面的两只小马吓得尖叫起来。
“顺疯快递!”无序开心地叫道,用爪子挥舞着我。“有没有谁点了一只背景小马?”
“是无序!他回来了!”尘土飞扬的客厅里,风哨子在尖叫。“焦、焦糖!”
“躲、躲我后面,亲爱的!”焦糖大叫道,虽然在发抖,但他还是硬撑着挡在了他的挚爱面前,面对着这个无所不能的怪物。“你、你给我们滚出去!我们不要你的任何邪恶把戏!听见没有?!”
“在你还没试过之前可别轻易放弃了!帅哥!”无序冲他挤挤眼睛,又低头看了我一眼。“你朋友?”
“我……我……”我眉头紧锁。实际上,虽然我们刚才以这么生猛的方式闯进了风哨子和焦糖仔的家,但是一看到他们俩依然颜色绚丽,我就安心多了。忽然,我明白要发生什么事情了,顿时心如死灰,只觉得想哭。“不,拜托,求你了无序。我为我刚才说的话道歉,你不用给我示范-”
“唉……”他一爪子捂在脸上,然后冲我的哭丧脸皱着眉头。“这可都是为了你,不是吗?你就安心一边儿歇着,看专业的来好了,竖琴。”他把我放在一张安乐椅上,又打了个响指。扶手顿时变成了镣铐,把我牢牢捆在了上面。我徒劳地挣扎着,眼看着他从我身边走过,走向那堆颤抖的情侣。“我可是要以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伟大办法来解救这些悲惨而不幸的生灵呢!”
“你……你给我们什么我们都不要!”焦糖仔再一次大叫道,在地上威胁地刨着蹄子。背后,风哨子正展开翅膀捂住了她战栗的面孔和惊恐的泪水。“我们只想要我们的邻居回来!”
“唉……邻居,邻居,邻居……”无序摇头叹息,同情地瞟着这对小两口。“啧啧啧,你们俩到底几岁了?社会怎么说,你们就得怎么听是吗?”
“你、你说什么?!”焦糖仔结结巴巴。当无序直盯着他眼睛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你!就害怕赔钱!一想到庄稼可能要枯死就难受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害怕没法给你的小甜甜做奶昔,切!”无序一个俯冲钻到了焦糖仔蹄下,把他和风哨子一块儿扛到了长长的蛇腰上,风哨子惊恐地盯着他奸诈的笑脸。“还有你!你就那么害怕一场婚礼的排场吗?就那么害怕在你朋友们面前体不体面漂不漂亮?就那么急着想让你邻居们都相信你们俩真心相爱?”
“放、放开她!”焦糖吼道,努力想重新翻身站稳。“唔唔唔……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问题在于!”无序骄傲地高声宣布,“你们俩这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这种甜甜蜜蜜亲亲爱爱的不一般的男女关系到底是怎么了?!我听到了足足七千多字的流言,你们俩之所以建立这种关系是为了摆脱所有的恐惧和担忧。可你们俩现在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缩在这里战战兢兢,生怕失去一切?所以,现在你们俩之间就只剩下成宿成宿睡不好觉的被迫害妄想症了!这还有什么浪漫可言?都这时候了,你们俩还没受够吗?!”
风哨子被无序扔到了焦糖身边。两只小马浑身发抖,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对视了一眼,又一块儿抬头盯着无序。
“你、你到底想、想告诉我们什么?”风哨子好不容易才凑出句话来。
“我想告诉你们呀……”无序开口说道,声音忽然变得非常低沉。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影子笼罩了那两只小马。“明明能随心所欲,干嘛还非得劳神去改善你们之间的关系呢?”他俯下身,红黄相间的眼睛忽然化作了多彩的漩涡。“当生活中有那么多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得操心和害怕的时候,恋爱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风哨子和焦糖仔的额头。他们眨着眼睛,眼中也同样泛出了和无序眼睛相同的漩涡。眨眼间,他们的鬃毛和毛皮都褪色了,吓得我下巴都掉了下来。沐浴在灰暗中,他们站起身来,发出了疯狂的笑声。两只灰色小马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互相对视。
“嘿!亲爱的!”焦糖仔喘着粗气。“你跟我想的一样吗?!”
“去他喵的地心引力!”风哨子用开朗得不对劲的声音回答道,“反正我一开始就讨厌我的骨头!”
焦糖仔从附近的台灯上抓起一个灯罩,像头盔一样拍在自己脑袋上,然后用两条强壮的前肢将风哨子举过头顶。“三……二……一……”
“合体!”风哨子放声尖叫,然后嘟起嘴唇配音。“奇卡卡库卡!”
然后焦糖仔用后腿直立而起,就这样迈开两条后腿直立着开始狂奔。他高高举着风哨子,从破烂的公寓边缘跳了下去,一头栽向外面的空地。就在坠落的最后一刻,风哨子展开了翅膀,拉着焦糖仔像滑翔机一样飞过小马镇的屋顶。“耶~~~~~~!”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远去,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凝视着无序。
“哈哈哈哈哈哈!”他一个劲儿地鼓掌喝彩,得意洋洋地站在摇摇欲坠的客厅边缘。“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我做了什么没有?!”
“你侵犯了他们的隐私,你扭曲了他们的心灵!”远处传来窗户的粉碎声,紧接着是焦糖仔和风哨子毛骨悚然的尖笑,让我不由得一哆嗦。“他们这要是没自杀,就算走运了!”
“竖琴,有句老话说的好,花开花谢,生命是朱古力糖-呃……不,”他拨弄着嘴唇,抬头瞟着天空的粉红色云彩。“是这么说的吗?哎呀,记不太清了呢,在石头里呆的太久了。”
“呃……”
“重要的是,”他弯下腰对我咧嘴一笑,“我解放了他们。”
“解放?从哪儿解放?!”我大叫道。
“从他们执着于秩序的虚伪表象之中!”他沿着公寓边缘踱着步,向空中一挥手,看着那些飞行的猪和长着螺旋桨尾巴的猴子从我们面前飞过。“毕竟,宇宙本身就是混沌的,艾奎斯陲亚本身才有毛病。这个艾奎斯陲亚,就像个装满了白痴规矩的小口袋,泡在一个飘满了光芒、泡沫、还有纯粹无可预测性质的大浴盆里面!你觉得它能永远保持这种完美的结构模式吗,竖琴?有多少天角兽背负着这种荒唐的目标,我才不在乎呢!最终,一切的壁垒都会坍塌,哪怕是最坚固的苍穹。而当它们坍塌之时……”
他用一只蜥蜴腿刹住了车,很严肃地转过身来盯着我。
“情况可就没那么好玩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简直怒气冲天。“生命之中并非只有乐趣-”
“哦~我猜你要开始对我发表一堆关于什么长期的牺牲精神还有什么坚持不懈克服难关之类的巴拉巴拉巴拉,对吧?”无序靠在我的安乐椅旁边,陶醉地指着远处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巧克力雨,还有正在砸烂邮箱的邮差小马。“瞧瞧你所有那些朋友们!对,他们的生命也许的确很短暂,很悲催,很残酷——可现在呢?他们正在好好享受呢!多亏了我,他们了无牵挂了,他们彻底从无聊透顶的日子里,从那些没完没了的规矩里面解脱出来了!反正一切迟早都会崩溃,那何必活得那么有条理呢?”
“我们活在世上的目的就是要突破环境对我们的限制,变得比原本的我们自己要更好!”我反驳道。“就连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永恒的不朽者,在这个相互自我发现的旅途之中也与我们一路同行!当我们屈服于庸俗的原始冲动之时,那就等于失去了超越恐惧限制的所有希望!”
“恶心!瞧你这幅德行!”他又站了起来,双臂合拢,拍打着不成比例的翅膀。“你就像一个挂在扩音器上的发条玩具!”
“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跟我说说看,请在三句话之内说清楚。”他说道,懒洋洋地拨弄着一只爪子。
“如果你对自己在艾奎斯陲亚所担当的角色这么确定的话……”我迷惑地眯着眼睛看着他。“如果你这么想在这片大地上散播混乱——一只小马一只小马地把他们变灰,那为什么还要从这么繁忙的日程表里专门抽出这么多时间来把我拉到这里来告诉我这么多……这么多……”我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声音慢慢消失了。“……哲学思考……”我大口喘气,浑身发抖,因为我一下子全明白了。现在虽然我正坐在椅子上,但却感觉是被沉重的铁块压在上面。“我们一直在进行哲学思考。”
“哼哼哼……”他朝我俯下了身子,脸上露出了邪恶的奸笑。“都过了这么半天,现在你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啊,亲爱的。”
我无助地盯着他,惊慌地抽搐着。
“总是曲里拐弯地去想问题,那多无聊啊。”他的眼睛变成了催眠的漩涡。上古欺诈者抬起一只爪子,以冷酷的准确性,点在我的角上。“让我们来看看,当你的脑子变成一锅浆糊的时候,你还能怎么去思考。”
“唔唔唔!”我呜咽着,紧闭着眼睛。一瞬间我想到了暮光,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彗星……紧接着,喘了好几口气之后,我意识到我依然还拥有思考能力。虽然满头大汗,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再睁开了另一只。
无序依然弯腰俯视着我,他的爪子还按在我角顶上。但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说……‘当你的脑子变成一锅浆糊的时候’。”他又按了按我的角。
啥事也没有。
“变成一锅浆糊!”他又点了一下。
还是啥事都没有。
“嗯……”他灰色的眉毛皱了起来。“这可真有点儿怪了,不是吗?”他舔了舔嘴唇,整个身体一下子盘到了我身边,又长出了四只、八只、十六、三十二……数也数不清的胳膊,全都伸着指头朝我点了过来。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指头就这么在我身上一个劲儿地点来点去。“变成浆糊!变成浆糊!变成浆糊!变成浆糊!变成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浆糊!”
“唔唔唔唔——!”被他点个没完的我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地扭来扭去,“别……乱碰我!”随着这声吼,鞍包里的唤夜者琴弦一颤,我眼前顿时绿光一闪。下一瞬间我就看到一层绿色的魔法屏障消散,无序躺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啊~我滴太阳~~~”他用一个难以置信的动作,身体向后一弯,脑袋从尾巴下面钻了过来,站直身体冲我眨着眼睛。“我滴个乖乖!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
“这、这……”我咽着唾沫,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怎、这么回事?”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不过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咧开了嘴,来了个后空翻,趴在地上像蟑螂一样朝我爬了过来,用爪子把我连同整个安乐椅都抬到了空中,笑得非常精神。“我已经不再无聊了!”
这下子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左耳朵后面开始往下流汗了。“呃哦……”
“嘿!让咱们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竖琴!”他把我转过身来,狠狠地踢了椅子一脚。“跑远点!”
“哇啊啊啊啊——”随着我的尖叫声,整张椅子都在我屁股下面化成了残骸。当然这恐怖感比起在空中飞过半个小马镇还是差远了。我四蹄乱舞地飞过一队飞猪、一只戴着螺旋桨帽子的紫色小马,一尊鲨鱼雕像,还有其他几样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滑稽玩意儿。紧接着,我开始下跌,像一颗炮弹一样拖着尖利的呼啸声坠向了车厘子的学校。“哦塞拉斯蒂娅救我呀——”
我的尖叫声被身体撞上红色屋顶,以及砸向下面一大堆课桌椅的轰然巨响打断了。在弥漫的烟尘中,我靠在单室学校的墙上,又是咳嗽又是喘气。令我震惊的是,我仍然完好无损,四只蹄子一只都没断。
“什么?!我……我怎么会……”
“嗨!”一个有点儿含混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扭头一看,只见鼻青脸肿的灰色纠纠正用尾巴倒挂在衣帽架上。“偶超级没用!”
“呃……对。嗯……”我转过身来重新检查着自己全身上下,“为什么……我居然一根骨头都没断?”我的惊叫声得到了回应,一层绿色的光纹在我周围荡漾着。我的耳朵随着唤夜者的琴弦鸣响而颤抖,于是我恍然大悟。“我……我之前还从没像这样带着唤夜者外出呢!每一次,当我前往遗忘领域的时候,这神器都在保护我,都在和她对抗。不过……”我咽了口唾沫,“不过,如果它能对抗的不止是她呢?”
我的视线扫过周围教室一片狼藉的地面,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唤夜者,它是太虚玄母之歌的一部分。塞拉斯蒂娅、露娜、还有她也是一样的。她们都来源自同一首创世之歌。纯粹的谐律可以抵挡混乱,就像凝聚成形的六个谐律精华。或者……是保护这个世界免遭宇宙洪荒侵袭的最早元素精华!”
我昂首挺胸,心中因为这顿悟而振奋不已,更是因为我和那个怪物之间已经隔了这么老远而心满意足。
“要是唤夜者能保护我不变灰,那它可能也能帮助暮光闪闪拯救她的朋友们,恢复谐律!”我兴奋地笑着,朝出口飞奔而去。“赞美女神,多亏他把我踢得那么老远!既然我又被忘掉了,那我可能就有了抵抗这一切疯狂混乱的优势-”
“好啊,看看你!”结果我迎面忽然撞上了无序的奸笑脸。他穿了件黑色长袍,还顶着一顶毕业帽。“咱们来看看有没有哪个酸柠檬还能从这一飞踢之下爬起来!”
“哇啊啊啊啊!”我一个后仰,玩命和他拉开距离,坐在地上四蹄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了角落里。我紧紧抱着自己,浑身哆嗦着,眼睛睁得都快爆炸了。“你……你你你……你还、还记得我?!”
“哎呀,我当然记得啦,我怎么会忘掉一只在我纯洁的抚摸之下还解不开安全带的小马!”他高高站在黑板前,摆弄着帽子上的流苏。“古往今来整个艾奎斯陲亚,能如此挑战性地抵抗我混乱能量的小马也就只有塞拉斯蒂娅和她那个啥都反着来的宝贝妹妹了,可现在一切都变了!竖琴,很高兴认识你还有你那闪闪发光的神奇魔法绿泡泡!你可真是一只非常非常特别的小马……”
“耶!”纠纠咯咯笑着,倒挂在衣帽架上晃来晃去,还拍着蹄子。“超级特别!超级特别!”
无序的眼睛厌烦地眯了起来。他叹了口气,脱下袍子随手一扔,把灰色的小雌驹盖住。“好了,这下好多了。我们说到哪儿啦?真是的……哦对了!”他把帽子也从头上摘了下来,嗖地放到了我角上。“我只想知道你的小秘密,心弦小姐。你就像一颗未经雕琢的钻石,前提是未经雕琢的地方是一所塌了半边的教室,而且这颗钻石的着装品味还跟个哈萨辛似的。”
“你……你……你怎么……”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发疼。“你怎么还会记得我的?你明明把我踢飞过半个小马镇远!这怎么可能!”
“不不不,永远都别说不可能,我的小柠檬!”他抬起了他的左脚,忽然之间那只脚穿上了一只色彩缤纷的球鞋,鞋底还打着沾满青草的鞋钉。“话说在万物起源之前呀,我可是有只黄金左脚呢!当然啦,如果你是一个宇宙混沌深处的独一无二的存在,那要扮演四分卫可就难得很了。不过,嘿,反正又没有谁来计分不是吗……直到谐律这玩意儿破坏了古老的平衡。”他站的笔直,饶有兴致地挠着下巴。“现在,该是来回答一下你那充满活力的绿薄荷能量之谜的时候了……”
我咬着嘴唇,眼睛飞快地朝我的鞍包瞟了一眼。以一种尽可能随意的方式,我把背上的鞍包调整了一下,让自己能感觉到唤夜者那安稳的重量,顺便又挡住他的视线。
“也许……”我结巴着,“我、我只是你的混乱方程式中一个无法预测的因素而已。你……呃……你……本来混乱就不可预测,不是吗?”
“小姐,我是这座精神病院舞厅的导演,可不是观众。就像任何真正的艺术家一样,我希望能牢牢把控我调色板上的每一种颜色,尽管可能是灰的也好。”他伸出爪子翻弄着我的鬃毛。“等等,那是灰的吗?嗯……不,是青色的-”
我直接把他的爪子推开,咆哮道:“够了!好了!现在你知道你不能像改变其他小马一样改变我了!为什么不放过我?!想找乐子去别处吧!”
“哈!说的跟真的似的!”无序弯下腰和我面对面,老顽童一样挑动着自己的眉毛。“你知道我都等了多少个纪元,才终于碰上了一个能和我旗鼓相当的对手吗?!”
“如果你是在夸我,那我一点儿都没觉得荣幸。”
“所以,非得这样不可咯?”他摇了摇头,“不不不,亲爱的。你依然是这场盛大游行活动的一部分,而且我一定得玩到底!虽然你或许能抵抗我的……咳咳,魅力,但这并不表示,你就不能让这个你称之为艾奎斯陲亚的蹩脚世界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时刻充满活力了!因为我依然是无序,混乱之王!而你嘛……”他用爪子摆出了手枪瞄准的姿势对准了我,然后一扣,“是个木偶!哪怕是会反抗的木偶也依然是挂在线绳上的!”
随着一道闪光,我头上的毕业帽变成了一顶小丑帽,鞍包下面的连帽衫也变成了一身华丽的彩色小丑装。我惊叫一声,看着自己的身体。“这什么鬼-”
他打了个响指。我们周围的世界顿时消失在一片光芒中。忽然之间,我们已经坐在了小马镇市政厅中间,只不过,这地方不再是市政厅了。整个地方都被改建成了一座巨大的皇宫,里面坐满了我能叫的出名字的每一位小马镇镇民。他们都向着一座高大的桃花木法座欢呼,挥蹄子,鞠躬行礼。无序威严地坐在法座上,身上还穿着红黑相间的长袍,而我……
我蹲在他面前的台阶上,帽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用抽象艺术和巧克力沉淀物染色的荒谬横幅。
“怎……什么……?!”我朝窗外望去,结果只看到了倒挂的艾奎斯陲亚地平线。太阳消失了,很快就被月亮所取代。然后那圆圆的月亮飞快地张开了一个缺牙馅饼一样的大嘴,开始狼吞虎咽地追逐周围排列成行的星星。我只觉得一阵恶心。“哦……看在燕麦之爱的份上……”
“欢迎来到混沌皇庭!”无序的声音咆哮着,指着那群正向他又是鞠躬又是吹捧的小马们。“毕竟,这可是新•混乱斯陲亚的首都!难道你不觉得它应该多点儿欢乐气氛吗?”
我眉头紧锁,看着周围那些被洗了脑的小马们白痴一样流着口水傻笑的脸,不由得脸色铁青。“我觉得它已经够欢乐的了……”
“闭嘴小狗狗!我不同意!小丑,”他照我屁股就是一脚,“来个小曲儿!如果你愿意的话!”
一架七弦琴出现在我蹄子里,我感觉到我的蹄子自己动了起来在弹奏。我又看了那琴两眼,黑着脸把它从王座上扔了出去。“不!我才不会为了给你逗乐子而演奏!”
“切,当然不了。”无序对此嗤之以鼻。“你是在为他们而演奏,毕竟上朝很无聊不是吗?”他又捻了个响指。
这次突然出现在我蹄子中间的是一架手风琴,又是自己开始演奏了。我挣扎着想把它也扔掉,但是那手风琴的把手牢牢捆在了我前蹄上,让我身不由己地拉个不停。我越是努力挣扎反抗,身上那身衣服的铃铛就越是叮当乱响,给这荒唐的法庭增加了更多不谐的旋律。“嗷——!”
“唱得不错!竖琴,再真心点儿!”无序伸出爪子抓住了一只半空中飞过的猪,把它脑袋拧下来放在王座的扶手上,然后从猪的空脖子里喝着甜甜的柠檬汁。他打了个嗝,朝那些小马们招招手。“谁的愿望最着急啊?第一个上来吧!你们的混乱之王会给你们应得的奖励的!”
群众们顿时一片混乱,互相推搡叫骂,打得狼烟四起。直到两只年长的小马最终冲出了等候线,勇敢地站到了他们面前这位七拼八凑的王者面前。
“高贵的无序啊!”蛋糕先生大叫道,用蹄子指着他的配偶。“告诉这个自私自利歇斯底里的臭婊子!把当初分裂了第一个原子的火花给收回去!那个火花激发了最早的天角兽之魂,诞生了太虚玄母,塑造了整个宇宙,唱起了小马的歌,散播了小马文明,诞生了艾奎斯陲亚,让世界上有了生灵,之后有了她爸她妈,生了她之后又把她抚养大,让她有机会去吠城参加烘培大赛然后遇到了我之后嫁给了我!”
“没门!”蛋糕太太嘶叫着,用一把燃烧的彩弹枪冲她老公脑袋就是一枪,又向高坐在面前的邪龙马呼吁。“您告诉这个没男子汉气概的性无能!把最初的二分法则给收回去!这个法则诞生了第一个原子的火花,那个火花激发了-”
“是,是,是,”无序嘀咕着,挥着一只黄色的爪子。“我确实认为所有小马和他们的兄弟姐妹都能看得出情况是怎么发展的。说真的,你们俩,那些彩弹什么的还不足以让你们俩那史诗一般的小打小闹活跃起来吗?”他向前倾着身子,苦笑起来。“为什么你们俩非得把这些家庭内部矛盾带上我最尊贵的皇庭来?”
“我想要的只是生活中的一点点刺激!”蛋糕太太叫道。
蛋糕先生把她推到一边,咆哮道:“她总是用无聊的赞美和昵称让我透不过气来!”
蛋糕太太又把他推了回去,冲着那个心怀恶意的混乱分子叫道:“是他总是用他那甜蜜的诺言和永恒的奉献来要我这么做的!”
“看看这两个傻瓜!”无序挥挥爪子,低头俯视着我。“我明明赐予了他们混乱的良药,结果他们那可悲的灵魂依然被束缚在毫无意义的结构概念上!就好像他们之中有谁依然相信那个悲惨的谎言,依然被禁锢在他们那悲惨盲目的小小生活里!”他把爪子插进了胸口,从里面掏出一颗流淌着黑水的漆黑心脏,看着它跳动不已。“所以你们才会聚集到这里了,不是吗?”他冲我抛了个媚眼。
我咬牙切齿,挣扎着用力把粘在前蹄上正发出刺耳杂音的手风琴拽下来。“老天啊……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想揍谁……
“哦,放松点,竖琴。”他把那颗心扔了起来,含在嘴里,一口把它顺着长长的脖子给咽回了肚子里。“当音乐离你而去时,你的脾气可是真的非常暴躁啊。”他笑眯眯地朝我指了指,“要不要借你一只手啊?”
我一头雾水地抬头看着他。“……啥?”
“嗯……”无序挠了挠他的山羊胡子。“有意思,不知怎么的,我还以为这会让你会错意呢。好吧。”他耸耸肩,在他高大的宝座上转了过来,清清嗓子,冲着已婚夫妇高声宣告。“蛋糕先生!蛋糕太太!我已经放开了那些将你们那微不足道多愁善感的爱紧密相连的细小蜘蛛网,这样你们就能感受到混乱的刺激,拥抱生活中的一点点兴奋!你们想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吗?”
“是的!可我们还想要更多!”蛋糕太太叫道,灰色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光。
“哦,求求你,尊敬的阁下!”蛋糕先生跪在地上求他。“我感觉到一阵阵可怕的喜悦和满足感涌上了心头!您一定要让我们更加痛苦!更加迷惑!”
周围打成一片的小马们鼓噪着表示赞同。
“嗯……”无序往后一靠,用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王座的扶手。“对于微量稀释的混乱,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我抬头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问:“谐律?”
“不对!”他高高地挥了挥爪子。“过饱和的超高浓度混乱!”他的手指头几乎捅到了天花板,捻了个响指。一道巨大的闪光笼罩了整群小马。眨眼间,这个“混乱皇庭”已经变成了高大的露天体育场看台,围绕着一个方形的摔跤场,周围拦着绳子和带衬垫的柱子,还有半模糊的徽章什么的。在场的小马们已经变成了一大帮狂暴的嗜血观众,挥舞着白色标语,穿着黑白相间的T恤。
“现在让我们看看你们怎么发挥!”无序高声吼道,坐在我旁边的桌子后面,穿了一套五千块钱的西装。他用尾巴卷起一个锤子,敲响了大钟。
我依然穿着那身小丑装,呆呆地看着格斗场上的蛋糕先生和蛋糕太太换上了氨纶材质的紧身衣和摔角面具,正在彼此对峙。
“吼——!”比刚才还要灰了很多的蛋糕太太朝前扑了过去,把她丈夫死死地禁锢在拉腕十字固中。“准备体验一下极度痛苦的滋味儿吧,我亲爱的!”
“呃呃呃——!”蛋糕先生朝她吼回去。“你自讨苦吃,现在准备迎接旋风吧!宝贝儿!哈哈哈哈——!”他恶狠狠地把她掀翻在垫子上,把她的四条腿扭成了反关节。
“啊——!”蛋糕太太在欢呼声中咆哮,“看看杯子蛋糕塌下来砸你一身你能怎么办,小甜心!”她踹开了他,拽着他冲向格斗场另一边,把他重重地摔在角落的支柱上,然后疯狂地用脑袋和肘部撞他。
几步开外坐着一只肥胖的雄驹,戴着一顶黑色牛仔帽,冲着麦克风大吼大叫。“我勒个擦!老子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生猛的干架!塞拉斯蒂娅作证,他都应该被撅成两半了!哎哟!”他一哆嗦,“劲爆!这难道不是你见过的最劲爆的打桩攻击吗,泽蔻拉?!”
他朝旁边看去,坐在他身边的斑马机械地转动了她的头,张开了嘴巴,朝雄驹脸上发射了一束巨大的蓝色激光。
我颤抖着,弯下腰躲开那些纷纷扬扬落下在我和无序周围的灰烬和破烂的牛仔帽,“这就是你所谓的乐子?!”
“唉,我想啊,劳伦不管事儿的时候还真的挺不错的呢。”邪龙马打着哈欠。“另外,又不是只有我们俩在享受乐子。”他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指着周围喧闹而胡言乱语的灰色马群。“敬请欣赏小马镇新宇宙奇观吧!他们还用得着担心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吗?他们还用得着担心每周得给公主写一次报告书的事吗?他们还用得着担心自己的屁股上那个魔法图章能不能和自己的特别天赋对的上的情况吗?他们还用得着担心皇室临时来访,以及幻形灵的侵略吗?”
“幻形灵?这个跟幻形灵有什么关系了?!”
“哦……好吧,剧透了。咳咳……”他清清嗓子,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不过,你还不明白吗,竖琴?幸福这东西啊,根本用不着安宁与和平。在你的生活之中,你可能去追求的一切其实都能轻易得到。你要做的就只是放下哲学家的羽毛笔和墨水,把羊皮纸塞进嘴里,再跳个舞!”
我冲他皱着眉头,“我的生命里又不是只有哲学!”
“对。你还有魔法,玛丽苏属性,以及音乐。说到这个,我什么时候说你可以停下来了?”他冲着我蹄子轻轻弹了一下指头,射出一道魔法闪电。
一把吉他出现在我的前蹄中,自然而然地弹奏着一段轻快的旋律,勉强能压过我们周围喧嚣群众的音浪。我叹着气翻着白眼,只是用蹄子握着那自作主张的乐器,抬头瞪着他。“很明显,你有发现小马天赋的本事,可你对我还是一无所知。”
“哦,是吗?”他说道,伸长脖子遥望着蛋糕夫妻之间的壮烈对决。“那能不能开导开导我?因为我非常想知道你有什么狡猾的鬼把戏,居然能抵抗我的灰暗触碰。”
“凭什么?”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柠檬小姐,你用不着把真相隐藏在你那小聪明的外表下面。在你内心深处,有一种既平凡又可悲的品质。”一只圆溜溜的红眼睛转向了我,我从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全身。“你很孤独。”
我咬着嘴唇。
“啊,孤独。在这个宇宙中是如此精致的元素……就像氢!如果你问我的话呀,也普遍得很,更是一样的恶臭,尤其是周六晚上。”眼看着蛋糕太太被她老公一记炸弹飞踢直接踢出了格斗圈子,撞坏了一张桌子,他哆嗦了一下。“哦呵呵呵!可真壮观呐!”他拍了拍那对不对称的爪子,朝我咧嘴笑着,“真有意思,先出招的总是马西哥小子,不是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很孤独?”我不假思索地说。此刻我有些坐立不安,担心着无序到底对我的诅咒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知道有唤夜者的存在,所以有件事很确定,虽然这个混乱之王或许是真的无所不能,但他还算不上无所不知。“我是说……”我继续讲下去,小心翼翼地措辞,“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是孤独的。所以我们拥有谐律才会如此特别。通过谐律的纽带结合在一起,我们才会完整无缺。而这些肆无忌惮的混乱和伤害,除了分离和孤立之外什么都办不到。难道你真的以为,这样的东西对凡间的生灵来说很健康吗?”
“有趣的是……你特别强调了‘凡间的生灵’。”无序说道,望着蛋糕夫妻俩在观众们的圈子里继续撞来撞去。“毕竟,小马就跟谐律一样,都是宇宙的异常。在某个宇宙暴发户突发奇想,开始在这片星座的口袋里面播种生命的种子之前,一切都是幸福的虚无和荒凉。永恒的湮灭本来挺有说头的,既安宁和平,又简单明了。直到某些自我分割的意识开始像一丛臭杂草一样四处撒种,四处生根发芽。”
“你是想要告诉我,在艾奎斯陲亚的一切生灵存在之前,你曾经是虚无之灵吗?”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动弹奏的吉他抱在胸前。
“我想跟你说明白的是啊……竖琴,曾经幸福的虚无已经永远消失了。”他长长的脖子一扭,躲开了一个台阶。那个被扔出来的残骸呼啸着擦过他身边,飞向了市政厅的另一边。“多亏了那个宇宙小马神仙踩过来的那只神圣蹄子,混乱将不得不被迫处理大量在熵的突发奇想之下自我分裂的荒唐能量,直到永远!谐律,哈!虽然你跟我东拉西扯了关于它的那么多废话,但它可是个真真正正性格反复无常的家伙。你知道吗,要是生命在终结之前本来就没有开始过,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了。”
“我简直无法想象,一个拥有如此威能,几乎无所不能的存在,居然会屈服于这样一种虚无主义的信仰。”
“亲爱的,你什么都想象不了,因为你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他龇着牙朝我一笑,眼睛抽搐着。“不过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哦!”
“教我……?”
“嗯……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不和谐干涉指南’。”他弯下腰,凑在我耳边低语,让耳语声透过遮掩的爪子,飘进我耳朵里。“嘘……有了我的无所不能,还有你的坚不可摧,我们就可以一路闯出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苍穹,把美丽的混乱散播到其他的世界去。”
我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脑袋保持冷静。“其他的……世界?”
“我说,你该不会真以为你们那位敬爱的太虚玄母殿下在整个宇宙里就造了这么一个休息站,对吧?”他轻声笑道,“哦……她在宇宙里撒给我们的星际面包屑是多么可爱啊!只要轻轻一蹦,一跳,一跃……我们就能去看其他的新鲜地方,来消灭她强加给我们这些罗里吧嗦的规矩和僵化的大道理了。再然后呢……一个航班接一个航班的……整个宇宙都能学会跳起暴风雨一般动感绝伦的混乱探戈啦!现在,你怎么看?!这可是连钢铁直男都无法拒绝的角度哦。”
“你疯了……”
“不。”他皱了皱眉头。“我可是很慷慨的,你也该知道什么时候会面临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交易。现在,怎么样啊?”他朝我伸出了一只爪子。“你失去最多的也不过就是对什么‘友谊’啦,‘奉献’啦,还有什么‘宁静’啦这些悲惨可笑的概念那一点儿都靠不住的依赖而已。这个建议真有那么疯狂吗?我向你保证,竖琴,更糟糕的交易都有过了。就拿这场没完没了的比赛来说吧。”他转过身来,皱着眉头看着这场打斗。“真的假的,谁订的这个垃圾?!嘿,把斯马林格勒的给炒了!”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我看着窗外,不寒而栗。“这是在浪费时间。我得去找暮光。”如果说无序对我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就像他吹嘘的那样,我是半秒钟也不信。毕竟我可是拥有唤夜者,现在我开始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被他鄙视加唾弃的女神了。为什么不呢?毕竟,我也是她歌曲的一部分,不是吗?“嘿……呃……这可不常见,不过蛋糕先生正在放的大招不是滚石强森的吗?!”
“什么?!”无序坐了起来,更加集中地盯着那边的斗殴。“可他明明都已经改行去拍电影了!”
于是我的机会来了。心神一动,我用魔法拨动了鞍包里面唤夜者的琴弦,神器的魔力注入我的角,我对着前蹄中自动弹奏的吉他施放了一个基本的变形魔法。随着一道闪光,这乐器一下子变成了一把金属折凳。
“嗯……也够用了。”我憋着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抡起折凳重重砸在无序的老脸上。
“呃噗!”他闷哼一声。在铝皮被打凹的恶心气味中,他像个保龄球一样飞了出去,撞到了那些鼓噪的暴民们当中。围观群众欢呼雀跃,疯狂喝彩,发出嗜血的咆哮声纷纷朝他扑上去,把他压在了不断增高的马堆下面,吼叫声震耳欲聋。
然后又是一道闪光,我看看自己,身上的帽衫恢复正常了。我笑了,飞快地跳出座位,用最快速度冲过竞技场。我从狂暴的群众之中钻过,直冲向市政厅的一扇高高的窗户。
“拜托!不要变成黑夜!不要变成黑夜!”我推开窗户,跳进了外面明媚的阳光里。“耶!我出来啦!”就在这一瞬间我才想起整个市政厅是倒着飘在小马镇上空的。半秒钟之后,重力先生也想起来了。于是我就直接朝下面高高的棋盘格子地面摔了下去。“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着下坠,中途经过成群的漂浮馅饼,击剑的海豚,还有一只驾驶着螺旋桨飞机的独眼钻石狗。在半空中翻着筋斗的疯狂时刻,我心里剩余的一点理智祈祷着唤夜者的魔法屏障能多少为接下来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提供一点儿防御和缓冲。不过走运的是,我的身体顺利地穿过了几层正在下着巧克力雨的棉花糖云彩,下坠的速度减慢了。最后我轻飘飘地落在了一个巨大的扑克牌屋子顶上,这一撞让整个屋子都变成了飘舞的白色床单,但总算是安全地停了下来。我站起了身,头晕眼花地摇晃着,几乎是感动地品味着身体周围荡漾的绿色魔法护盾。这时候一张巨大的梅花J落了下来,正好落在我角上。我只是嘟囔了一声,把它吹回了地面。
“也谢谢你,斯图。”
我一秒钟也没浪费,撒开蹄子就跑,飞奔过混乱的小镇,努力避开漂浮在空中的市政厅落下的阴影。我有速度的优势,我有误导在前。只要我找到个藏身之处,一个能躲开那只飞行的邪龙马视线的地方,他说不定就找不到我了,就算他有能力记住我也罢。
我都已经好久好久没这么努力去躲开谁了。过去这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简直太荒诞了,太离奇了。我几乎都没有时间来真正接受我现在的处境。我不知道都已经向着星星祈祷、祈求、哀求了多少次,只希望有哪只小马能记得我——任何小马都可以。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可是头一个能记住我的家伙,偏偏是我最不想让他记住的怪物。命运的一时兴起还真是可怕啊。
当我沿着小巷和大街疾驰而去,拼命寻找着藏身之处时,我的脑子正在努力思考这种混乱的无厘头。无论是古代的记载也好,还是邪龙马的夸夸其谈也好,都证明了同一件事:无序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来自于一个太虚玄母之歌所创造的世界之外的领域,降临到了这里。他的到来就像一个异物戳进了健康的身体里,就像一块引发了溃烂的碎片。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共同努力才打败了他,但她们依然无力摧毁他。无序永远不会消失,他只能被控制住。最重要的是,这还让我明白了,虽然纯粹的谐律能让混乱之王暂时沉默或者被封印,但绝对无法抹除他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无序和谐律精华就像水和油一样互不相容。
也许,只是也许,这意味着无序对我诅咒的影响是免疫的。每只小马都忘记了我,因为我的痛苦来自于苍穹之夜曲,尽管夜曲神秘莫测,但它也只不过是太虚玄母之歌的一个片段。这概念就和我的诅咒一样恐怖,它和谐律精华是同一种物质所铸就的。这首被遗忘的交响乐的存在目的是为了把一位孤独的女神隔离在遗忘领域之中,那个领域赤裸裸地暴露在混沌的虚空内,像沉积物一样隐藏在苍穹的空泡内。
在艾奎斯陲亚,每一只小马都被创造的结构所束缚,无论是已知的还是未知的也好。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可能比创始更加古老的存在,我的诅咒又有什么作用呢?
这诅咒还从未失败过,每一天,每一天,我都会发现新的焦虑之由,让我觉得自己可以算是古往今来最不幸的小马了……好吧,这个头衔或许该改成‘第二不幸’比较好,因为我还有力量去永远记住雪石膏。
可现在我不能放任自己沉入冥思,否则可能就顾不上眼前最紧迫的目标:寻找藏身之地。但就在我拐进另一条街的瞬间,这想法顿时不翼而飞。我看到了暮光闪闪的树屋图书馆,就在几步开外。
我咧着嘴笑,像个兴奋的孩子一样跑向那座树屋。到了门前的时候我丝毫没去考虑礼貌什么的,而是直接撞开门,活像个杀穿地狱的恶魔战士似的冲进了木头大厅里。
一只小龙宝宝立刻尖叫起来,尽最大努力藏在大厅中间桌上的木雕后面。“哇啊啊啊!拜托!离我远点儿!我不想再被巧克力雨淋!不想再被逼着吃馅饼!不想再被橡皮鸡抽!也不想再被逼着评论更多的衣服了!”
“斯派克!”我压低声音冲他示意,砰的一声把门在背后关上。“不要紧!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把你变灰!”
“你……你不会?”他眯起眼睛盯着我,然后眨了眨,“所以也不会有橡皮鸡?”
“嘘!”我一口气把周围的窗户全拉上,让图书馆内部沉浸在昏暗之中。然后才放松下来朝他走去,简直是上气不接下气。“我没多少时间!要解释的太多了!无序!一只来自过去的强大邪龙马,已经从数千年的监禁之中回来了!他把小马镇变成了艾奎斯陲亚的混乱都市,我担心他对暮光闪闪的朋友们施放了一个可怕的魔法!拜托,赶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什……哪……谁在哪里?”
“暮光闪闪!”
“问这个干什么?”
“呃……”我对他皱起了眉头。“我的名字是天琴心弦。和其他我遇见的小马一样,你会忘记我,会忘记我们的这一次谈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翻了个白眼,一蹄子糊在脸上。“唉……我说,你就相信我吧。我是暮光闪闪的老朋友了,我得赶紧跟她谈谈!”
“这……恐怕有点难……”
“为什么?”
他摆弄着自己的爪子,紧张地用一只脚磨着地板。“她……她不在这里……”
我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了。“什么?!”
“她和其他姑娘们都被塞拉斯蒂娅公主召集到坎特拉皇城去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寂寞地望着外面的粉红色云彩和随机飞过的怪东西。“我猜是为了帮皇家姐妹俩解决这些胡闹!”
我急忙把他的爪子拍开,硬是把窗帘扯上。“她走了多久了?!”
“是……今天早上走的!”斯派克叫道,又开始犹豫。“至少……我很确定是中午之前。太阳和月亮这么上上下下的,我都不知道怎么算时间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呆呆地凝视着阴影。“那……那是在我离开小屋之前。”我只觉得如鲠在喉,“甚至是在我最后一次前往遗忘领域之前。”
“遗忘领域?”小龙宝宝斜着眼睛打量我,“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房间正中绕着圈子走来走去,心神不宁地摆弄着身上的帽衫,大声说出来,“无序不知怎么的脱困了,混乱席卷了整个艾奎斯陲亚。暮光被召唤到坎特拉皇城去了……”我愣在当场,眉头紧锁。“谐律精华!塞拉斯蒂娅公主肯定需要暮光闪闪和她最亲密的朋友们把无序变回石头!可后来……后来他找上了暮光闪闪的朋友们,现在已经没有谐律精华能阻止他把小马镇变成世界的混乱都市,并且把混乱传播到整个艾奎斯陲亚了!”我重重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内疚涌过我的心头。“他甚至还想把它传遍整个宇宙……”
“我就问明白点儿吧……”斯派克紧张地比划着。“我们说的是无序?就是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很久很久以前放逐的那个家伙?”
“她们只是希望能把他放逐出去而已。”我低声回答,摇了摇头。“就连地狱也无法关住他。如果暮光闪闪联系不到她的朋友们,那就没有谁能把他变回石头,保护艾奎斯陲亚的安全了。”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暮光闪闪和她朋友们有麻烦了?”
我转过身去面对小龙宝宝。“无序告诉我的。”
斯派克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么说你真的和那个邪龙马谈过了?!”
“说来话长,我没时间解释一切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环视着周围所有的书籍。“如果暮光不在这里,那我也只能凑合着上了,直到她做出明智的决定,回到小马镇来。”我冲向第一个书架,扭头叫道:“斯派克!我需要你去把所有关于太虚玄母的谐律和神力的资料都拿来!卷轴、魔法书、文献、大部头什么的,通通都拿来!”
“什么?!”他傻看着我,简直目瞪口呆。“这是为啥啊?”
“要是暮光不在的话,那我们只能试着自己来给小马镇恢复谐律了!”
“啊?!”斯派克皱了皱眉头,用爪子撑着他的屁股。“心弦小姐,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整个艾奎斯陲亚没有任何小马的魔力能和暮光闪闪相提并论!你凭什么觉得你就能在这个名叫无序的家伙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我总得试试,斯派克!”我一边叫一边在书架上断断续续地翻找。“只要我有能力这么做!”
“还是那句话,我得问问!”斯派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拽了拽我的尾巴。“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能力?”
我看着他,眨着眼睛,然后叹了口气。他是对的,他需要一个解释,也该是停止躲藏的时候了。“很好。我本来对于要不要告诉你还很犹豫,但你得知道内幕,这样才算公平,特别是在我现在就要求你必须帮助我的情况下。反正从长远来看也不重要,你最后只会忘记这回事。”
“忘记?”他身子前倾。“忘记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身上的鞍包,露出装着唤夜者的天鹅绒袋子。我捧起了这件宏伟的乐器,让它放射出熠熠光辉,整个图书馆内部都被这神器照得一片透亮。
“这个,斯派克,”我说道。“它给予了我比一般独角兽更强大的力量。也许我比不上暮光闪闪,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心牵挂着她的安危。我只要求你帮我施放一两个她的魔法,这样我就可以从这个遭殃的灰色地方救回几只小马,或者是至少做点儿什么来阻止无序,来拖住他,直到暮光闪闪回来。你能相信我吗?你能支持我吗?”
他的下巴都掉下来了。慢慢地,他伸出爪子指着。“你……你拥有唤夜者?”
“对,别问我怎么拿到的,但我能-”我突然一怔,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慢慢地,我眯着眼睛盯着他。“等一下……你怎么知道它叫做……”
“嘻嘻嘻嘻嘻嘻……”斯派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发出一阵恶毒的狞笑,笑得浑身直发颤。“嘻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身体恐慌地颤抖着。
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经变得红黄相间。一颗歪曲的尖牙从他嘴里露了出来,他用低沉的声音嘟囔着:“你……哈哈哈哈……你真以为唤夜者能抵抗我制造的混乱?!哈哈哈哈!”他一个转身,长出了一条蛇一样的尾巴,脑袋上又钻出两只不对称的鹿角。
我呆滞地眨着眼睛。周围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吱嘎声,阳光透进了房间里。我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这“图书馆”的墙壁像是巨大的拼图纸板一样朝四周倒了下去。无序和我正站在小马镇的正中,远远能看到真正的树屋图书馆还在三个街区之外,被细细的巧克力雨滋润着。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我转过身来,冷冷地瞟了一眼那只奸诈的邪龙马。我早该知道的,他根本没夸我的帽衫够帅!“好吧……这把戏玩得真不错。”
“哈哈哈哈!”他抱着肚子,冲着我嬉皮笑脸。“要说我最喜欢什么呀,那就是老把戏咯~”他冲我抛了个媚眼,然后嗖的一声缩进了地下。
在我身体另一边,一根玉米从地上飞快地长了出来,而且还结了穗子。只不过长出来的不是玉米棒子,而是一个戴着单边眼罩的袖珍无序,还靠在了我肩膀上。“耶~哈!这玩意儿可真是够可以的啊!咱估摸着竖琴整天没事儿就偷着在公主她妈家翻箱倒柜!”
“你想都别想-”
“边儿去!秃噜毛的丫头!”袖珍无序伸出一只铁钩手,贪婪地去抓神器的琴弦。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连惊叫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摸上去了。
下一瞬间就闪过了一道刺眼的绿光。袖珍无序忽然浑身着了火,好像遭了雷劈。他整个爆炸成了一大堆爆米花四处溅落,堆在一起像是一堆混乱的垃圾。
“哎呀,还真挺烫的。”他费解地摸着下巴,眯起了眼睛。“那咱们再脱了手套试试,怎么样?”说着,他就把整只右爪的皮都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的骨头爪子,又去摸那琴。
“休想-”我嘶吼着往后缩去。
紧接着,又是一道绿光。我只是勉强避开了他试图去接触神器的那一瞬间而已。无序冒着烟飞了出去,摔进了远处的一家旅馆。与此同时,我则坐在了一个冒着烟的坑里,魔法爆发把我周围化成了火山口。我能感觉到唤夜者的琴弦在不祥地颤动,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鸣响。
“它……”我眨了眨眼睛,凝视着怀中的神器。“它在抗拒他……”
“嗯,没错。看起来就是这样了。”一条洗澡水的河流从旅馆的二楼喷涌而出。无序坐在浴缸里划着船顺流而下,朝我漂流而来。他挠了挠顶着浴帽的脑袋,眯起眼睛盯着我紧紧抱住的神圣乐器。“不过呢,更麻烦的我都见识过。最起码我知道为啥你对我的魅力显得这么甜椒了。”他嘟着嘴巴,摆弄着一只橡皮鸭子。“我本来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竖琴。”
“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咕哝着,举着唤夜者像盾牌一样挡在我们之间。“现在,退后!”
“恰恰相反,我的小白马公主!”他从浴缸里跳出来,一脚把浴缸踢进一个爆炸的花园里。“你突然变得无法抗拒了!我想最起码这段关系会持续到你把那个小小的弹棉花用品交给我。到那时,无法抗拒的就变成我了。”
这话的意思,我忽然间就明白了。之所以我没有变灰,发疯,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和唤夜者紧密相连。只要它还属于我,只要它还与我的魔力联系,我对无序腐化力量的抵抗性就强得像是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一样。但是,如果太虚玄母本尊的歌落到了混乱之王的魔爪里……
“你休想我会把这个给你!一秒钟都别-”
“哦,你会有很多机会考虑的,绿柠檬小姐!”他恶毒地冷笑着。“因为呀,要是我没理解错误的话,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属于我们俩,只要你还像是抱毯子一样抱着那玩意儿的话!”
我咬着嘴唇。我想到了雪石膏,想起他花了多长时间教我“半月影的回响曲”。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无序活动着他的爪子、脚趾、脖子、乃至舌头,通通都发出了骨节的爆响。“哲学击剑?道德主义拳击?相距二十步远的本体论辩论?”
“就算是你也没法兼顾所有一切!”我眉头紧皱,“我要做的就只是稍微让你分心……”虽然我只是在虚张声势,但依然尽最大努力朝他咧着嘴,“然后,暮光闪闪和公主她们就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狠狠修理你!”
“哦,你忘了你可是在跟一位无所不能而且最擅长兼顾所有一切的神灵说话呢。”他伸出手来按住我的角,像转动一颗棋子一样把我转了过去。“仔细看着……”
我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我正遥望着街对面暮光闪闪的树屋……无序就站在那里。不但如此,暮光闪闪也在那里,还有她四个灰化的朋友,以及斯派克——真正的那个。
“哇哇哇,”另一个无序一瘸一拐地踱到了这群灰色的雌驹面前。“看来你们找到了谐律精华。好怕怕哦!”
“无序,我已经解开了你蹩脚的谜题!”暮光闪闪大叫道,整群小马里就只有她还是色彩鲜艳的。我从来不记得见过她这么愤怒过。“你的末日到了!”
“这是当然,你已经彻底击败了我……”以完美的演技,邪龙马戴上了一副墨镜,又在胸口郑重地画了个靶子。“现在我该接受命运的制裁了!我已经准备好被你们打败,小姐们。向我开炮吧!”
“列阵,快!”暮光叫道,我的心稍微雀跃了起来,因为我意识到,我即将亲眼见证谐律精华的运行,很少有小马用有这个荣幸。但是,就在这时候,我的心也飞快地沉了下去。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是虎头蛇尾这个词儿的典型解释。神圣力量就这么半途而废了。暮光闪闪的朋友们全都摔了下来,灰色的雌驹们愤怒地跺着蹄子四散离去。眼看着这一切,我忽然意识到谐律精华运行环境缺失了一个关键因素。
“云宝黛茜……?”我结结巴巴地说。
“只要最好的小马消失了,她们就没法扣动扳机!”另一个无序在我身后说道,我又被猛地转了过来面对着他,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和对面那个无序一样也戴上了墨镜和靶子。他把墨镜和靶子摘了下来,扔进了附近的咳嗽糖浆河流里。一脸温文儒雅的傲然微笑,梳理着自己的鬃毛。“就算是暮光闪闪不知怎么的还能从这次耻辱的惨败之中恢复过来,再次召集了她那些所谓的‘朋友’,我也能再让她们缺一只小马,然后再缺一次,再缺一次,再缺一次,再缺一次。这么反反复复的,真是恶心啊。你亲爱的紫色小独角兽朋友,对此根本是无能为力。谐律精华,呵呵……在某些宇宙大智者决定把它分解成复数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攻自破了。所以,竖琴,正如你所看到的……”
他滑到我的另一边,托起了我的下巴,冲我咧着嘴笑。
“我们俩的这场小小约会能够持续下去,而且将会地久天长。就算你不打算头一次约会就亲亲,我还有很多可以和你一块儿在午夜散步的地方呢。”他指着天空,太阳正好落了下去。在突如其来的月光中,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艾奎斯陲亚还真是属于你啊,所以你最好还是接受现实吧。”他伸出爪子去抓那神器。“你那东西挺沉的,我来帮你拿好了。”
我拍飞了他的爪子,冲着他咬牙切齿,“做你的春秋大梦!”
“天呐天呐!你可真顽固!”他故作悲伤地嘟囔着,“你可真是条顽固的小鱼儿啊,不停地往你那存在主义的上游逆流而行。”
“啊?”
“还需要我给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清楚吗?你明明自己清楚得很不是吗,啰嗦鬼?”他把一枚单边眼镜放在自己抽搐的眼睛上,又咧着嘴笑了。“我也顺着你的魔力去搜索了一下,酸柠檬小姐。因此,我对你那绝望的小小挣扎也略知一二。”
“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大声怒吼,冷汗淋漓。
“哦,拜托,别那么害羞嘛,竖琴。咱们就来稍微回顾回顾怎么样?”他从爪尖上弹出一支利爪,撕开了现实的结构。把爪子探进去,拽出了一把魔力组成的线,使劲拽了拽,于是响起了铃声。“全体乘客请上车!目的地,悲剧中心大厅!发车啦!呜呜呜!”
一片模糊的星光在我们中间旋转着展开,吓得我惊叫一声。紧接着我们俩都从一扇魔法传送门里摔了下来,落到了一个灰色的地方,这……是一座很眼熟的阳台。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发现我的四肢都又明亮又透明,还隐隐发着白光。还没等我想明白这幻象的本质,一只同样半透明的邪龙马就穿着一件石灰色的帽衫站在了我面前。雪花飘落在坎特拉皇城幽冥的屋顶上,他正在擦拭着房间窗户上的霜。
“好吧,好吧,好吧,这是什么?”他得意地笑了笑,指着他在雾气弥漫的玻璃窗上擦干净的地方,露出了屋里温馨的家庭。
我往里面一看,顿时只觉得气都上不来了。“妈妈?!爸、爸爸?!”
这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暖心节前夜,一对骄傲的独角兽夫妻坐在沙发上彼此偎依,看着他们俩的薄荷绿小马驹开心地拆开礼物盒子,把一架彩虹色的木琴抱到了胸前。她迫不及待地举起小鼓槌敲打着每一根琴键,快乐地咯咯笑个不停。
“天琴心弦,天生的音乐小天才,出生于坎特拉皇城上层城区,白玉区,星璇街,一个富裕的独角兽家庭。”无序斜视着我,透过阴森森的雪花轻声笑着。“哎呀,这儿可真是讽刺啊。我真想知道青春期会怎么样呢?”他用半透明的爪子轻轻在玻璃上一敲,那玻璃便旋转了起来。忽然之间,我们正在从图书馆的窗户向外张望,看着外面大学的庭院。在那里,正在上大学的我自己坐在外面,和月亮舞开心地聊着天,边聊边笑。“就是这儿啦!哇哦,竖琴,你从来没对和你一块儿光着屁股长大的死党闺蜜玩些出格的事儿对吧?啧啧……真是太保守了……”
“无序……”我咽着唾沫,怀疑地抬头瞪着他,“你到底想干-”
“再看看这个……”他又推了一把窗户,于是,我看到了小马镇中心,我自己颤抖的身体正蜷缩在梦魇之月险恶的阴影下。“宾果!”他拍了拍那双奇怪的爪子,握在一起揉搓着。“情况真是越来越有意思啦!竖琴跑去拜访她的亲亲麻吉,最特别最特别的好朋友,暮光闪闪!结果呢?她中了个招!可能得看看具体是什么样的招?”
他在玻璃上哈了口热气,把冒出来的雾擦掉,露出了陷入绝望的我,正高高站在小马镇市政厅的楼顶上,下面是惊慌的焦糖,正努力说服我不要干出真正可怕的事情来。
“哎呀,是最悲催最倒霉的那种招呢!”无序还在继续,“是那种让她变得透明无比,无马理会,默默无闻的那种魔法大招!哦……多悲惨的堕落啊。嘿!”他冲着还徘徊在屋顶边缘的过去的我大声嚷嚷,“再来多翻几页!”他转动了窗户,这一次是垂直的,然后他睁大眼睛盯着正坐在方糖小屋安慰小呆的我。“嘿!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再次翻动着窗户,再一次,再一次,一次又一次。于是,小马们的面孔,无数的对话,无数的泪水,还有逐步建造起来的小木屋,形成了一幅蒙太奇。“哦~~~!真有意思!她还活着呢!”他转过身来,冲着我怜悯地挤了挤眼睛。“不过,这种活法也能算是‘活着’吗……”
我咬着嘴唇,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些画面越来越熟悉,越来越痛苦。
“对于我们这位放飞自我的小小女主角来说啊,这是多么美好又多么痛苦的生活啊!接受拥抱,但从来不接受爱!拯救孩子,却把殊荣让给假小子!去做所有的付出……可是她的回报呢?”他最后一次转了一下窗户,在无数的玻璃之间,我看到了暮光闪闪和月亮舞在互相大吼大叫,一块属于被遗忘士兵的墓碑,飞板璐蜷缩在云宝黛茜怀抱中,蓝色鬃毛的雄驹温柔地亲吻着哭泣的建筑工小马。所有这些图像前,无序咧着嘴,声音无比刻薄。“在乎你、关怀你、挂念你的小马从头到尾只有一只而已。而知道那只小马就是你自己,哇哦,这一定非常心痛啊。”他眼睛抽搐了一下,握起拳头猛地砸在玻璃上。
竖立在我们周围的影像顿时崩碎成了无数半透明的碎片,再一次暴露出阳光照耀下的混乱小马镇。只有在阳光下,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泪眼已经有多么模糊了。我抽泣着,清了清嗓子,把唤夜者像枕头一样紧紧抱在胸前。
“问题来了:一只身受如此小小可怕诅咒的小马,怎么能拥有如此之多,却同时又如此之少……”他在我身边踱来踱去,检查着爪子上的指甲。“嗯……但我想这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会本能地被唤夜者像磁铁一样所吸引。我的意思是说啊,你还给过自己什么呢,心弦小姐?”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瞟了我一眼。“也许,直到现在,你才真正有机会去获得些什么东西。”
我把嗓子眼里的肿块咽下去,抬头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你什么意思?”
“想想吧,亲爱的。”他蹲了下来,和我面对面,轻轻叹着气,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温柔。“你的过去在轻声地倾诉着真相,就像一首悲伤的钢琴民谣。没有任何生灵能分享你的痛苦、你的孤独、你的挫折。但现在,情况已经变了。我,混乱的存在,已经走入了你的生命中。”他伸出了爪子。“我向你伸出了仁慈的帮手~~~”
“你……是吗?”
“哦,那当然了!天琴,我……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朝我夸张地比划着,“难怪你这么固执,这么傲慢,这么目空一切!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谁又能责怪你这么想要保护你们那小魔法天角兽女神呢?我是说,这执着就是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能依靠的了!真是高尚!哎呀,不,不仅仅是高尚,该说是传奇!或许……只是或许……我可以向你保证,你这段艰难跋涉的伟大历程将会被载入史册,这是理所应当的!”
我的眼睛颤抖着,几乎要掉泪了。“怎、怎么……”
“我可是蝼蚁之上的神灵,亲爱的。而你,已经在这个蚂蚁窝最底下蹲了太久了。”他站直了身体。“让我用无比的神力把你拉上来,让你一路扶摇直上,直冲顶峰!这样啊,你就可以再次跟你所爱的小马在一起啦,而且所有你接触过的那些小马都能知道在这漫长而悲伤的几个月里面,你是多么的特别、多么的无私。”他伸出双臂,靠近了我的前腿,那双红眼睛闪闪发光。“所有这一切就只需要一点点信心而已,就只需要一个你信任我的标志而已。只要你把唤夜者交给我,那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把你身上遭遇的可怕诅咒给解除掉。”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注视着他的笑容,他伸过来的爪子,然后又看着闪烁着光芒的源头。我想象着唤夜者在他的掌控之中,音乐的创作是为了给整个宇宙带来混乱。数不胜数的小马们,都像暮光闪闪和她朋友们一样宝贵而独一无二的小马们,全都在迷惑和痛苦中尖叫,然后像我伴随着泪水写下的日记一样被重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面色铁青,把乐器紧紧抱在怀里。“没门,无序。”我哼哼着。
“哦,搞什么?!”他吼了起来,不光是眉毛,他整个身体都皱成了一团。“你是我见过的最假正经,最装腔作势,最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
“而你!”我扭开身子,把神圣的竖琴从他面前移走,尖声骂回去。“是个丑陋的老无赖!”
“我要从你那里得到那个该死的唤夜者!”
“不,你休想!”
“哎呀呀!”他抓住我的腰举了起来,在小马镇的大街上一个劲儿地用力上下摇晃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
“唔唔唔唔唔——”我死死地抱着它,透过碧绿的魔法屏障冲他龇牙咧嘴,“你做梦!”
“啊!”他气冲冲地把我扔到地上,跺着他那不一致的脚,“我发誓,这个艾奎斯陲亚就像我一万年前刚刚到这儿的时候一样糟糕!谁也不想配合一下!”
“生活对你来说就是一场又大又白痴的游戏,不是吗?”我反驳道。
“不,当然不止这些!”
“那又是怎样?说给我听听啊!”我对他瞪着眼睛,“让我看看你那恶魔样的身体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荣誉感和敬意!”
“我会的……嗯……前提是我还记得的话。”
我皱起了眉头,“嗯?”
“关在石头里面,这对身体有奇妙的作用。它会恢复活力,并且再生身体。但代价是它把我的脑子也搞出屎了——但愿你能听懂这个有点臭的比方。”他恶毒地笑着,向前弯下腰来。“说到屎嘛……你不可能永远把两只蹄子都锁在唤夜者上面。某些凡俗生灵都有的功能总会逼得你放开的,不然你可要大失体面了。”
“你……”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这个怪物!”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竖琴。你最好先琢磨一下你打算先放弃哪一样,是那把破琴,还是你的面子。”
“我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艾奎斯陲亚安全-”
无序已经把爪子变成了一个大喇叭,冲着整个镇子大喊大叫。“喂~~~小马镇!你们听到没有?!”
“无序!”
“酸柠檬小姐可是要把你们整个镇子都搞得香喷喷的哦!”
“无序!够了!”
“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是认真的!”
“哈哈哈哈!”无序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儿地拍打他的膝盖。“有趣的是啊,我都已经知道这场决斗我赢定了呢,竖琴!现在,为啥你不趁着还没丢脸早点儿体面退场呢?”
“你等着瞧吧。我会重新和暮光闪闪碰面,等我找到她,我们就用唤夜者把她的朋友们救回来!然后-”
就在这时候,我的余光留意到了一个欢快的身影。扭头一看,只见飞板璐穿着一身粉红色长裙,脑袋上还顶了个皇冠,在大街上撒欢。“嘻嘻嘻!偶是一位漂漂小公主哦~!”灰色的小雌驹闭上眼睛往前蹦,根本没留意到她蹦到了一群脑袋上长着麋鹿鹿角还推着巨大起司轮子狂奔的老鼠前面。巨大的轮子直朝她碾压了过来。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哦,天哪!”在一道绿色的闪光中,我借着唤夜者的魔力爆发,朝她冲了过去。
无序肯定是在看着,因为我听到他在嘀咕。“嗯,这是哪一出啊?”
我几乎没有去留意他,因为尽顾着全速冲向飞板璐了。在那片混乱还没来得及从她身上碾过之前,我已经险而又险地把那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雌驹推开,让她摔到了附近安全垫一样的花丛里。
“唔……”我坐了起来,摇着头,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老鼠从我们身边经过。“真是好险啊……飞板璐,我不管你的脑袋现在是什么状态,你得更小心-”
她的回答是用灰色的蹄子抽了我一耳光。“你这个愚蠢的大坏蛋!看看我,我的衣服全都乱糟糟了啦!”踩着断了跟的高跟鞋,她一瘸一拐地走开了。“这下子,我可怎么让我的王子对我眼花缭乱啊!”
我看着她,然后呻吟着倒在地上。慢慢的,无序像一块融化的冰块似的滑到了我的身边。他盯着飞板璐,盯着我,然后又盯着飞板璐。
“嗯……好吧,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我抬头恼怒地盯着他。“这又怎么了?”
“怎么了?”他咧嘴一笑,捻了个响指。于是他立刻消失在一道闪光之中,飞板璐取代了他的位置。
“呃……飞板璐?”我哼哼着。
脑袋上扣着一顶弯曲的皇冠,她冲我眨着眼睛,直到她的眼睛变歪了。等到它们恢复原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红黄相间的颜色。她的嘴角漏出了一颗尖牙,开始奸笑着用无序的声音说话。“我猜我已经知道什么方法最能打动你了,竖琴。你是当地的义勇神驹,幽灵一样的慈悲之神,我敢说……”飞板璐的脑袋歪向了一边。“还是个隐形的守护天使?”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这一切就太~~~简~~~单~~~啦!”随着无序的咯咯笑声,飞板璐的左前腿变成了一只爪子,从她的粉红色长裙里掏出一口平底锅。“这是你的脑子!”她抡起锅,响亮地叮当一声砸在自己灰色的脑袋上。“这是你脑子里的仁慈!”
“嘿!”我惊叫一声,大声抗议。
飞板璐又敲了自己一记。当!“这是它对你小马朋友们的影响!”
“停下!”
当!“还有你的邻居!”当!“还有你的好闺蜜!”当!“还有你们班级导师!”
我咆哮着用魔法抓住那口锅。“不许再欺负飞板璐!”
她把起了一堆大包的脑袋朝我凑了过来。用无序的眼睛瞪着我。“怎么了?这伤到了你的小心灵了吗?”
我瞪着她,面色苍白,满脸冷汗。
她咧开了血流不止的嘴,笑着一仰脖。“邮件来啦!”
眨眼间,无序和我已经坐在了小呆的小滑板车后座上。正在小马镇狂飙的灰色邮差小马扭过头来瞪着我们俩。“嗯?!嘿!这是我的专属路线!”
“你被解雇了!”无序直接飞起一脚踢在小呆屁股上。随着一声惊叫,两眼正常的天马飞了出去,撞进了附近一辆满载着棒球棍的水果货车里。接过滑板车的驾驶权,无序一个甩尾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滑过街区,在一只睁大了眼睛的小独角兽面前停了下来。
“你、你不是我妈咪!”色彩鲜艳的小乖惊叫道。
“不,亲爱的,我们才不是呢。”无序抓住我下了车。“不过我们俩和最亲爱的老斜眼认真地聊了很久,最后我们一致认为音乐根本不适合你。”
小乖喘着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开始流泪了。“可……可我……我一直都在努力练习长笛!这是妈咪给我买的礼物!”
“无序……”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又开始颤抖了。
邪龙马俯下身,冲着小雌驹的脸冷笑。“你根本不配有只笛子,你这贪心不足的小王八蛋!”他露出了獠牙,压低声音告诉她:“就好像你根本不配有个爸爸一样!”
小乖踉跄了一下,喘着气。她的眼睛一下子溢满了泪。“可……可是……妈、妈咪说……说我有爸爸,只是他不常在我身边……”
“那是因为你爸爸远在天边,挣钱养老呢。”无序用爪子抚摸着小乖的鬃毛,轻轻点着她的鼻尖,直到她眼睛变成了漩涡。“他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得伶仃大醉,好把他老婆生的那个小小意外给忘得一干二净。”
抽泣的小乖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随着身上的色彩渐渐褪去,她开始无声地呜咽。
“无序!”我咬牙切齿,“把你的话收回去!”
“你自己收回去呀!”无序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你不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嘛?专门负责吞掉小马们的痛苦和烦恼,虽然他们都忘性太大根本没法用感谢来回报你。哦等等,我刚刚才想起来……”他咧嘴一笑,从眼角瞟着我。“你正忙着死抱着那个唤夜者呢,你正忙着‘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艾奎斯陲亚安全’呢,都没工夫做你最擅长的事儿啦,是不是啊?”
“我……我……”
“咱们来看看清单上还有谁!”无序紧抓住我,把我们俩像旋风一样转了起来。混乱的小镇在我们周围旋转。忽然之间,我们就出现在了一个小小树屋俱乐部的正中。角落里正蜷缩着三只小小马。
“是他!”小苹花尖叫着,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他是那个在小马镇干坏事的大怪物!”
“把他轰出去!”甜贝儿尖叫着,钻进了房间角落的一张床单下面。“我只想这一切都消失!”她开始哭了起来。“我要我姐姐!我要瑞瑞!”
“呜呜呜……!”浑身发抖的轰隆鼓足了勇气冲了上来,挡在了无序面前。“你……别想碰她们!我……我、我我……我才不怕你!”
“不!”我在无序身后大叫着,慌乱地朝着孩子们挥着蹄子。“快逃!我能拖住他!千万别让他碰到你们-”无序的尾巴尖飞进了我嘴里,“唔唔唔唔!”
他的上半身则向前弯了下来,冲着轰隆背后的两个小女孩咧着嘴,“嘿,一边儿去,情圣!”他轻轻一甩手,两只小雌驹就被一片混乱的魔法场飘了起来。“我的小马们,干嘛这么害怕呀?你们要做的事儿可多着呢!因为你们的特别天赋已经出现啦!”
“咱们的……”小苹花疑惑地眯着眼睛盯着他,“……特别天赋?”
他只是咯咯地笑了笑,然后捻了个响指。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她们的侧腰,然后她们轻轻落在了地上。“小心点儿,可别把你们喜欢的东西也给炸了……”
两个童子军落地之后,立刻扭头看着自己的侧腰,只见她们的毛皮上出现了一对亮红色的炸药棒。随着身体的其他颜色逐渐消失,她们俩狂喜地欢呼起来。
“我们的特别天赋!”
“哦耶!”
“可爱标记童子军爆破拆除专家!”她们戴上了安全帽,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大堆黑色圆球炸弹,向着四面八方随处乱扔。巨大的爆炸和飞溅的弹片开始把整个树屋撕成碎片。她们跑来跑去,对自己造成的破坏笑得别提多开心了。
“无序,停下!”我大叫道,惊恐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暗自祈祷她们不会把自己给炸飞了。“她们会伤到其他小马的,或许还会更糟糕!”
“嘿,去死那可是最容易学习的天赋啦!”无序耸耸肩。
“甜、甜贝儿!”轰隆结结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小小挚爱。一大块屋顶被爆炸的气浪从他脑袋上掀飞了出去,害得他一哆嗦。“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这、这、这个怪物,到底对你干了什么啊?!”
“你小子这么在乎这些干嘛?”无序直盯着他的眼睛,一爪子戳进了男孩子的耳朵眼里。“想谈恋爱?你个小毛孩子还早着呢。”
一个可爱标记出现在轰隆的侧腰上,那是一颗被匕首刺穿,正在流血的心。一瞬间,他变得更加灰白了,眉头重重地皱了起来。他转过身去,大步走过树屋,一蹄子绊倒了正在蹦蹦跳跳的甜贝儿。
“哎哟!”甜贝儿摔了个大马趴,蹄子里的两颗炸弹滚了出去,炸掉了对面的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当爆炸的碎片从她身边飞过时,她看到轰隆正弯下腰,低头瞪着她。
“你这个自私的胖丫头,简直笨得像泥巴!”轰隆大骂道,“实际上啊,也就只有你姐姐还稍微喜欢你一点儿了!因为她做饭做多了的时候能用你来当垃圾桶!哼!”他踢了她一蹄子,然后摇摇晃晃地扭头跑掉了。“去找别的男生吧!假如你有那个脑子能区分小马和消防栓有什么差别的话!”
甜贝儿眨着眼睛,呆呆地望着他跑掉。慢慢的,她的眼睛里开始流泪了,灰色的嘴里发出了凄惨的哭号声。理所当然,当小苹花把一根炸药棒扔过树屋的时候,剧烈的爆炸把一切都给打断了。
整个俱乐部小屋在我们周围分崩离析,向下坍塌。我从几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撞到了树下的地上,拼命地把那神器抱在怀里。当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在冒着浓烟闷烧,通通都化作了碎片和残骸。我喘着粗气,开始用魔法把碎木板一块又一块地掀开,吓得简直魂不附体。
“甜贝儿!小苹花!”我发疯一样在废墟中东翻西找。“快说话啊!我来救你们了!”最后,我看到一支露在碎片外面的角,急忙用我的魔法去拽她。“甜贝儿-”
角被我拽了起来,露出的是无序的笑脸。“我可以救她们。我可以把一切都变回来。”他眯起了眼睛,“你该知道给我什么才行……”
“够了!”我咆哮着,努力保持着镇定,我现在几乎都上不来气儿了。“这些孩子们根本没招惹你-”
“他们活着,”无序沉吟着,眼睛眯得很细。“他们很和谐,他们崇拜塞拉斯蒂娅,他们干尽了我最讨厌的事。你想阻止我?唯一能阻止我做你讨厌的一切的,就是你的固执。现在,乖一点儿,当个负责任的背景小马,把你的音乐道具交给靠近舞台正中的角色,比如我。最好是我。”
“我……我……”
“怎么样?”
我咬着嘴唇,浑身发抖,用发颤的蹄子抓着那沉甸甸的神器。
“嗯……看来我还得再提升一点儿风险呢。”他的眼睛忽然一亮,让我打心眼里发凉。“哦,呵,呵,呵,呵,呵……”他向前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这个你肯定会喜欢的。”
随着一道刺眼的闪光,我们离开了。我浑身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闭紧了双眼。等我们再次落地的时候,我听到小房间里回响着惊叫声。
“天呐!”这个结结巴巴的声音……耳熟得让我战栗。我闻到了薰衣草的芳香,忽然很想哭。“你、你跑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睁开了已经开始流泪的眼睛。晨露和仙果正站在起居室另一边,呆呆看着那个盘旋的恶魔,险恶的影子笼罩着他们。
“无、无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呜咽,现在我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紧紧抓住他想要的东西了。“求、求-”
“这老秃鹫是哪个家伙从地狱里订的?!”仙果叫道,然后一只狮爪粗暴地把她推到了房间另一边。“哎哟!”
“对对对,咱们回头再来找你,我的小婊子。不过,你嘛……”他用爪子托着晨露的下巴,撇着嘴,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哦……可真是毫无希望的爱情象征啊。”
“嘿!”仙果吼道,努力爬起来。“你给我离他远点,听见了吗?!”无序的尾巴缠住了她,把她按在了地上。
无序还没完呢。他用魔法把晨露飘了起来,左右端详,喃喃自语。“说真的,我可真是不明白啊!我是说,看看你!这么脆弱!这么弱不禁风的!实际上你就是个娘娘腔!”他的脑袋像个水龙头一样朝我转了过来,冲我咧嘴笑着,“我猜这算谁符合谁的喜好呢,嗯?”
“无序!不许动他!”我真的开始咆哮了。我无法阻止,也没想去阻止滚滚滑落的泪水。“求你了!我求你了!不要动他!”
“你……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晨露盯着他,微微压低了声音。
“我?哦不不不不不,你个马桶脑袋,才不是我呢!”无序用爪子挠了挠雄驹的海蓝色鬃毛,朝背后一指,“都是为了她!所以我们才会来大驾光临诚挚拜访你!”
“谁?!”晨露在我和无序之间看来看去。“我……我不明白!”
“哦,别这么害羞!你粉墨登场的时候到了!”随着一声咆哮,无序胳膊一抡,把小伙子像布娃娃一样抛到了房间中央。一张桌子被撞翻了,台灯在我蹄前摔得粉碎。
“无序——”我尖叫起来。
“你知道在聚光灯下该做什么,对吧?”无序绕着他踱着步。“我就给你一个提示,这需要保持精神集中。”他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晨露就变成了灰色。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向上翻了过去,身体在突如其来的困倦之中瘫倒了。他倒在地上,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着。
“哟吼!地球呼叫大情圣?”无序还在他身边徘徊,距离正好让他的尾巴能牢牢压住仙果。“啧啧啧……这么对待你的观众也未免太糟糕了吧?你得像个男子汉!全神贯注在这局游戏里!”他又打了一个响指。
黄色又回到晨露的毛皮上。他眼睛颤抖着,慢慢醒了过来,无力地抬起头看着我们。“这……是哪里……怎么……”
“哎呀,哎呀,你的情况真是糟糕透了!一接到通知就睡过去了?你肯定很难保持清醒啊。”他又打了个响指。
灰色的晨露再次冰冷地栽倒在地上,眼睛依然冻结在睁开的那一刻。
“就这件事而言啊,你肯定是什么也保不住吧?”他留意到了仙果的怒视,再次捻响了响指。“你对你挚爱的承诺呢?”
晨露喘着气,咳嗽着,好像在挣扎着浮出深深的水面。
无序靠到了一边,“实际上啊,我甚至都可以说,唯一爱你的生灵呢……”他扭过头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房间里的两只雌驹。“就是那些悲惨到了连爱和怜悯都分不清楚的小马。”
“你……你……你到底……想要什么……”晨露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哦,我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无序又开始继续转圈子了,飞快地连续打着响指。晨露倒下,醒来,倒下,醒来,身体颤抖得像是癫痫发作。“但是呢,有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啊,她就是不肯把它给我!要是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凭什么别的家伙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呢,嗯?”
“离他远点儿!”仙果在咆哮,“去你喵的!少管我们!让我们安宁地自个儿呆着!”
“安宁,真有意思啊。”无序根本没有停止。在他那无所不能的爪子反复弹响的声音里,晨露开始呕吐了,几乎连他自己的舌头都吐了出来,地上被他的口水湿了好大一片。“你们应该是梦想着得到这一切,对吧?”他打着响指,又打了个响指,一个响指接一个响指。“你们知道吗,在我来的那地方啊,除了混乱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所以呢,睡觉,你们可能猜得到,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行为。”晨露抽搐着倒下了,痉挛着爬起来,然后又倒下。“我想对你们这样的生灵来说,这可能非常恐怖。意识被孤零零地悬挂在黑暗之中,迎接朝阳的希望就像荒凉空旷的地平线上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小马们对死亡的预习了。总有那么一天,你们会扪心自问……”他的眼睛红得像是火炭,响指打得更快更频繁了。“什么时候是你们最后的那一觉,什么时候你们会一睡不醒。”
晨露咳嗽和呕吐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蜷缩得像个胎儿,在残酷的折磨中无助地啜泣。仙果已经几近疯狂,语无伦次地号叫着,太阳和月亮的光在窗外不时切换。
透过朦胧的泪眼,透过狂乱的喘息,我看着晨露,看着唤夜者,看着无序上扬的嘴角。邪龙马很凶残,很邪恶,也很残忍。但是,透过这一切,我脑中的理性和逻辑提醒了我:他还很喜欢玩乐。我们的恐惧是他的乐趣,我们的折磨是他的愉悦,而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得分。我尖锐地喘了一口气。
俯视着晨露正在清醒的身体,无序险恶地狞笑着。他捏起了爪子,准备捻响最后一次响指。
“来个游戏吧!”我喊道。
他的爪子僵住了。邪龙马转过身来,一脸无聊地面向我。“你说什么?”
“来一场游戏!我……我要跟你玩个游戏!”我气喘吁吁地叫道。咽了口唾沫,我高举起了唤夜者。“而这个……这、这就是我的赌注!”
他眯起了眼睛,不时眨一眨。“哦,是吗?”嗖的一声,他已经站得笔直。尾巴也放开了。仙果狂奔向还在喘息的晨露,抽泣着偎依着他。
我勉强咽着唾沫,“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要是……要是我赢了,你就得放我走,而且不许再胡搞所有小马们的生活!”
“有意思。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不过挺有意思。”他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像是坐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好奇地交叉着双臂。“那么还请告诉我,如果这场即兴表演赛是我赢了的话,我能得到什么?”
“你能得到……”我嗓子眼里的肿块更大了。浑身颤抖着,硬逼着自己把下面的话吐出来:“你就能把我的脑子变成一锅浆糊……再朝着整个艾奎斯陲亚宣布你终于打败了这个小小哲学家。”
“嗯……”他的视线一路下滑,落在光芒的源头上。“还……有……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唤夜者就归你了。”
“现在这还差不多嘛。”他得意洋洋地轻轻拍着爪子。“那,这个游戏具体要怎么玩呢?”
“这个游戏……”我开始结巴了。“这个游戏……”我重复道,这次声音更加无力了。
我的视线飘向了空中,心里有如火焚。因为我根本没想到这么远。我思考着无序所做的一切可怕的事情,我思考着他用来描述自己混乱艺术的所有那些荒谬、愤世嫉俗、还有反讽的黑色笑话。我意识到,在他内心深处,抛开所有的威胁和花哨玩意儿,他只不过是个天生神力的老流氓。如果想要让狡猾的恶魔不会感到无聊,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同等的狡猾对待他。虽然不敢说这顿悟非常伟大,但当时这就非常非常有意义了。
“最古老的游戏!”我大声叫道,冲着他咧嘴笑了起来。想要这样笑,可真需要极大的力量,因为我的脸庞刚刚还因为见证了晨露的磨难而泪流满面。“最经典、最有创意的游戏!重量、平均值、常熟、对比度的游戏。吸引逻辑、创造力和勇气的游戏!”
“对,你的文字游戏本来就是一门艺术。”他用一只粗糙的爪子做了个手势。“细节,竖琴。说明白点儿!”
我坚定地看着他。“我说出我是什么,作为回应,你把你自己说成是某种可以胜过、征服、或者消灭我的东西。然后我再继续反击,把我说成是能胜过你的选择的事物。我们就这样继续你来我往,进行我们假想的变化和交锋,每一方都必须在逻辑上击败我们设想的场景中的另一方。谁第一个想不出合理的更强者,或者因为太迷惑而无法提出有说服力的陈述,就会被判为失败。胜利者将获得他或者她的战利品。现在,你怎么想?”
他斜了我一眼,“我觉得某些小马读尼尔盖曼的《沙马》有点儿读傻了。”
“你就打算整天用一堆尖酸的骚话来遮遮藏藏吗?!”我终于对他吼起来了,眼睛恐吓地眯了起来。“还是你太胆小了,不敢接受这个对你而言有点儿难度的挑战?”
“哦呵呵呵……瞧你那后槽牙,酸柠檬小姐!”他站起身来捏响了指节。“实际上,我非常愿意在这个无聊的语言障碍训练场上会会你。因为我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快更简单的办法能从你那顽固不化的蹄子里赢走唤夜者了!不过嘛……呵呵!一旦你的脑子变成一锅浆糊,你也就没法感受你的脸面是怎么碎一地的了,现在如何啊?哈哈哈哈!”
“嗯?!”我有点颤抖地瞥了一眼几步开外那堆恩爱的情侣。他们正在浑身发抖,惊慌失措,但他们至少安全了。我抬起头来瞪着无序,“你到底玩还是不玩?”
“要是你注意过我的话呀,你就会发现我完全就是为了玩游戏而玩游戏,我的小玩家。”他朝我招招爪子。“现在游戏开始。”
“啊?”
“嘿,这不是你提出来的吗?所以我觉得应该由你来走第一步,开始这个辉煌的没用航程!怎么样啊,让咱们来听听看!”他用指头弹了一下自己的那颗尖牙,发出一声钟响。“第一回合,竖琴屁股!”
“好吧……嗯……”我深吸了一口气,朝那两匹小马瞥了一眼。“但首先,我们得换个环境。我们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唔唔唔唔!”无序一拳头砸在墙上,整个房间顿时像个木头陀螺一样在我们周围旋转起来。“别再拖延时间了!”他咆哮道,“我要那个该死的唤夜者!”房间慢慢地停了下来,变成了旋转木马精品店的内部。光透过宽敞的玻璃窗和墙壁上两处巨石轮廓的窟窿透进了室内,无序居高临下,不耐烦地瞪着我。“现在就开始吧!”
“好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起身体端正坐好,只觉得心脏在灰色的帽衫下剧烈地跳动着。我紧紧抓住唤夜者,鼓足了勇气跨过横亘在面前的心理障碍,终于开了口。“我是蝎尾狮,强壮而凶猛。我在无尽之森的树丛中徘徊,盘踞在食物链的顶峰。任何生灵都无法令我退缩,因为任何生灵面对我之时,便是我的獠牙撕咬它们喉咙之刻。”
“哈哈哈!哦,拜……托……!”无序笑得前仰后合,他向后仰着,几乎摔进了瑞瑞的缝纫桌里。“要是你就只有这点儿水平,那我眨眼间就能赢走你心爱的小唤夜者了!咳咳……”
他身体向前弯了回来,当他站直之后,脸上长出了一个弯曲的鸟嘴,还有两只鸟眼睛。
“我是狮鹫,天空的王者。”他举起两只锋利的爪子,又翘起了狮子的尾巴。“我已经进化到文明,不需要再生活在荒野之中,也不再喜欢在高耸的云端向下面的小马脑袋上拉屎。”他展开两只翅膀在房间里盘旋,一直都在冲着我挤眉弄眼。“尽管如此,事实依然无可改变。内心深处,我依然是掠食动物。我知道,我了解,如何把最凶恶的捕食者变成最脆弱的猎物。”他抓起一块帘子,假装用鹰眼在扫视一片隐形的森林。“强壮的蝎尾狮出现在我眼前,只会让我的饥肠辘辘作响。所以我俯冲下来-”他如闪电般扑到我面前,一脸阴森的笑容。“挖出那可怜虫的眼睛!然后,我等待着强大的蝎尾狮流干最后一滴血,再把它的血肉带回我山顶的巢穴。”他向后一靠,悠闲地用爪子拍了拍毛绒绒的胸口。“这个算让你一次。该你了。”
我骄傲地站起了身,大声宣布,“我是巨龙,比大陆更古老。在我智慧的眼中,狮鹫的行为仿佛野蛮的屠夫。以我的力量,我介入战局。我的巨口瞬间便能吞掉这个羽毛球,中空的鸟骨对我的牙齿也如枯枝般细弱。我把血肉整个吞噬,一切重要的金属物品,都成了我的收藏。”
“嗯……真黑暗啊,我喜欢!”无序只是得意地一笑,翻了个筋斗,骑上了精品店中摆放的一匹塑料模特马。随着他打了个响指,一整套铠甲出现在他身上,他用爪子挥着一支强劲的长枪。“我是骑士,发誓遵守艾奎斯陲亚皇庭的命令!多年以来,我和我的战友们一直经受训练,去征服这片巨龙肆虐的大地。以我的智慧,我袭击了那只臭气熏天的飞禽。以我的战技,我躲开了巨大蜥蜴的利爪。凭借艾奎斯陲亚无数岁月中积累下来的知识,我智取了巨龙所有的把戏。他的小聪明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因为我已经挥起了利剑,斩下了这古老生物的智慧之源!我把头颅带回城堡,插上长矛,让所有的小马都能亲眼见证。我于胜利中呼喊:‘或许有巨龙,但总会有屠龙者!’”他抬起了头盔的面罩,冲着我挤挤眼睛,“该你了。”
我盯着精品店的地板,焦急地在心中寻找着。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心跳开始越来越快。然后随着一声惊喜的喘息,我抬起头来朝他看去,开口说道:“我乃瘟疫!恐怖而猖獗,毒害所有接触者!龙的首级为你的城堡带来了荣耀,病魔也随之而来。当我渗入你的身体,把你戒备森严的器官生吞活剥,缓缓腐化,盔甲、战技、强大,全都没有意义。王国的骄傲也无法抵挡我的侵袭!你所热爱的文明没有办法抵抗渺小而无形之物!不知不觉,我已经将你们半数的子民吃尽,你胜利的时刻如此短暂而不值一提。”
“恰恰相反,我的小马。”无序响指一捻,立刻穿上了一件白色的实验袍,还戴上了听诊器。“我是医生,我是护士,我是外科……哈!我是整个医药领域!我被文明所揭晓,这文明几乎被你消灭殆尽,却从未真正熄灭。为什么?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教训和智慧,让他们知道了真理!没有什么真正无形无影,只要有了足够的投入,有了足够的研究,哪怕是看似最微不足道的痛苦之源也将被战胜!请注意,并非刀枪剑戟,而是消毒和精密制药。我关怀着我的同胞,我维护着他们的幸福与健康。瘟疫的威力的确强大,但我从中汲取了教训,变得更加强大。”他咧嘴大笑,牙齿闪闪发光。“最终的胜利者是我。”
“我……”我紧张得简直上不来气,注意力开始涣散了。我面对的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怪物,他的存在已经历经无数纪元,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怎么可能比他更聪明?更别提活得更久了?我必须更加大胆才行。必须抓住时机扭转战局。“我……我是经济!”
他一脸古怪地抬起了听诊器盯着我,竖起了耳朵。“啊?”
“我……我是金钱,我是货币,我是有限的资源。这意味着什么?每一只小马,甚至是医生……尤其是医生,必须自己去喂饱他们自己和一家老小。”我咽了口唾沫,向前靠在怀中的唤夜者上。“我是必需品,是大棒末端的胡萝卜。医药领域有着无限的可能,但因为我的缘故,它的无限被圈定在有限之内。从没有任何文明可以把一切都占为己有,社会更替,时代变迁,千秋万代之中不断地改造又变化。而我一直不变,一种必要的幻像,一切有情感和文明的实体都必须依靠它来运作。直到所有的小马都变得像天角兽一样完美无缺,才会抛弃对健康的追求,但是这并不可能。对于在这专业之中必须发挥才能的生灵而言,我便是他们的瓶颈。医生,护士,外科医生,寻求帮助其他小马,但是也不得不帮助自己。只要他们承认我的存在,这个世界的疾病就会被治愈,但疾病永远存在。我强迫护理和救助的行业量化仁慈,稀释仁慈。毕竟,无私虽然高尚,但一切都有代价。”
“好吧,把它交出来-”无序伸出爪子指着神器。
我从他面前扭开了身子,冲他黑着脸。“你还没有得到它呢!”
“‘经济?!’不是吧?!”他都快捂嘴了。“要不是我都快无聊到睡着了,我会说你把情况也搞得有点忒复杂了吧?”
“说得好像‘医药领域’还不够抽象似的!”
“各有所长,酸柠檬小姐。在这个游戏开始的时候,你可根本没限定过范围和类别。”
“那我劝你还是少耽误点儿时间,多想点儿更好的来赢我?!”我抬起了下巴冲他得意地笑着。“难道你根本没我这么有想象力吗?”
“哦……哦呵呵呵呵……”他掰着指节,掰了掰膝盖,脑袋转了两圈,冲着我咧开了嘴。“所以,你想抽象一点,竖琴?那我们就来把现实世界中那些模棱两可混淆不清的概念用自己的方式做个甜蜜的爱吧!”他往旁边一靠,捻了个响指。
一道闪光之中,出现了一只穿着星星披风和魔法师尖帽子的深蓝色独角兽。她惊叫一声,转过身来冲着我们瞪起了眼睛。“天下无双的崔克茜要求你们为这种唐突的无礼行为作出解释-”
无序毫不客气地照她屁股就是一脚。
“哎哟!”她从袍子和帽子下面飞了出去,摔进了精品店另一边装红宝石的柜子里。衣服还飘在原地。
“好了!你的客串到此结束!”无序毫不客气地吼道。他戴上了她那顶尖帽子,又把那件披风搭在一只胳膊上,紧接着一阵火花和烟雾突然在他背后爆发,把他的身影衬得无比闪亮。“我是神秘主义的缩影,我是心灵在黑暗寂夜跃动的好奇闪光。”他举起披风,挡住了面孔下半截,只露出了眼睛,在透过精品店的烟花光芒中,那双眼睛闪闪发亮,露出了诡异的微笑。“我是生灵们心中最恐怖之物,也是最渴求之物,最重要的是,我是他们同时恐惧又渴求之物!”他高高举起了双臂,一只爪子中托起了一团火焰,另一只爪子则握住了一团寒霜。“我是自然元素的操纵者,是肉眼所见事物的规则破坏者,也是前所未见之物的专家。”他随手一指玻璃窗,上面顿时亮起了黄色的星星,在他的指挥下,那些星星发出了亮光,照进了玻璃窗。“我心念一动,便会天崩地裂。”他朝我扔来一阵火花,在劈啪作响的余烬中凶恶地念着。“我渴望什么,就创造什么。金钱没有意义,因为炼金术超越了货币和金钱。我绕开了资源的限制,让小马们去接触无限可能的奇迹,根本无需节省!”他摆了个POSE,让披风在肩后威严地飘扬。他咧嘴一笑,创造出璀璨的光环笼罩在自己身边。“因为我……就是魔法。”
连我都对自己的反驳速度感到惊讶。“我是科学!”我咧嘴笑着。“通过仔细地观察,通过认真的实验,小马们使用我来理解这世界的真理,包括所有的魔法!”
“嘿,这不公平……”他身后那些小把戏都像是砖块一样垮下来摔了一地,无序对我瞪着眼睛。“我都已经选过‘医药领域’了!”他用爪子指着我抗议道。
“而我说的可不是某一方面的科学!”我叫道,得意地笑了。“我说的是绝对的法则,这宇宙运行的基础理论。谁也不可违背。魔法能变出过去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吗?可以,但它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魔法能给予小马以前得不到的东西吗?当然,但哪怕是神秘主义的魔法也必需遵守特别的法则。这些法则无法曲解,无法修改,无法以任何方式操纵。哪怕是你,哪怕你的威力再全能,力量再荒唐,其中也必定有合理的解释。我的存在是一种方式,让小马们去掌握宇宙,就算他们无法掌握自己也好。因为就算是智慧生命对真理的探索永无止境,他们也知道真理就存在于那里,可以去发现,可以去掌握,可以去确定,可以去理解。我坚定地立足于所有知性的心灵与头脑中,宣告不可变革的法则:一切存在必有原因!”
“嗯……”无序往后一靠,把他的帽子和披风脱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挠着下巴。
“就这样了?”我皱起了眉头,“嗯?我们到此为止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紧紧抓住唤夜者,壮着胆子又逼问了一声。“到此为止了?!”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笑了。“还早着呢……”他捻响了响指。
我整个身体一下子都麻木了。我想尖叫,但是从嘴里冒出来的都是寒雾。我摔倒在地,看到身体下面已经不是精品店熟悉的地面了,而是鹅卵石和灰浆。浑身上下,我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冰寒的剧痛从四面八方戳刺过来。我拼命抬起了头,颤抖着,害怕我的眼睛会冻在眼眶里。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座巨大的教堂,上面铭刻着塞拉斯蒂娅的徽章。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它,但我的心已经冷得没法惊恐地狂跳了。
“我们……我、我们……这……不在……小马镇了……”我的牙齿发着颤。
“我可从来都不信教。”无序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我们沐浴在月光下,坐在坎特拉皇城的中心神庙后面的时候,他绕着我踱来踱去。粉红色的云彩遮住了头顶的星星,他的声音回响在宏伟建筑前方空荡荡的街道上。“你呢,竖琴?直觉告诉我,你现在可以开始祈祷了。”
“你……你、你……作弊……”我咬着牙关,蜷缩在唤夜者上。这时候,我本来都已经死了。只有在神器不可思议的恩泽之下,我才能得以幸存,至少我是这么想象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的脸在抽搐,耳朵、蹄子、鼻子全都失去了知觉。“就、就算你也、也该知、知道离、离开小镇这、这、这么远的情况下,这、这诅咒……”
“要是你这么关心这些琐碎事,那么或许你在游戏开场之前就该把规则说得更具体一点儿,金牌玩家!”他皱了皱眉头。
“送、送我们回、回去……”我拼命挤出声音,只觉得口水都在嘴里变成了霜。我喘着粗气,“求、求……”
“嘘……注意了,竖琴。”他从我身边走过,走向那神庙高大的门。“在你领先的时候,精神怎么能失去集中,放弃这场游戏呢,对吧?”
我虚弱地挪了挪身子,抬头看着他,蓝色的冰晶从我眼角滚落。
他转过身来,面向我摆出一幅神圣的姿势,指着整栋神庙宽阔的门面。“科学?!哈!我嘲讽科学!哦,你这家伙啊,真是一点儿信仰都没有……”往后退了两步,他咧着嘴,“更别提温暖了。”
我呜咽着蜷缩成一团,努力试着摩擦我的前肢。我的连帽衫就像一块硬邦邦的葬礼裹尸布。
“你不知道我是何等存在吗?你不知道我在这里有多久了吗?我比寰宇更加古老,我比宇宙更加浩瀚!”他指着头顶棉花糖云彩上露出的星星。“组成你们星座的宇宙天体?!早在它们放出第一缕光辉之前,我就已经置身于无限黑暗之中!嘿,就你所知道的一切而言……呵呵,我本来可以从一开始就把它们放置在那里!你的科学能否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敢说,哪怕你热爱你的科学,但它根本无法解释为何心脏依然跳动,为何奇迹还在发生,为何万事万物活着只为了走向死亡。毕竟,太虚玄母比科学更古老,她的古老超出你们贫乏的想象。”
他居高临下,瞪视着我,伸出一只爪子直指着我,声音威严而深远,仿佛天空的闷雷。
“你怎敢质疑问题的根源!莫非你自以为已经通晓一切,无所不知吗,小科学家?小哲学家?!”他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没错,规则的确存在……但规则也是被制定出来的。你向我展示科学?”他弯下腰,一脸嘲讽地盯着我冻僵的脸。“我向你展示神灵。”
我的视线颤抖得太厉害,连他那高深莫测的笑容都看不清了。
“那么,酸柠檬小姐,你又是什么?”
我喘息着,努力在麻木的嘴里移动我的舌头。喷着白气,我开了口。“我是荣誉。”
他的眉头在鹿角下皱了起来。
我喘着气,继续说下去,“是的,我是荣誉。不、不仅是凡俗生灵,神灵也一、一样怀着荣誉。你的神性或许支配着世、世界的法则,但你总有责任达到自、自己的标准。”我咽了口唾沫,把脸埋进蹄子里,在痛苦之中呢喃。“你的残忍之所以存在,是、是因为你有宽恕的能力。你的力量并非、并非为了诞生软弱,而是因为有东西需、需要爱惜。一个神灵,不、不能是纯粹的毁灭者,因为那样他、他们将会孤独无比。一个神灵,不能在创造中没有尺、尺度,因为那样他们的全能将沦为平、平庸。为了存在,你必须是平衡的,因为我们、我们都是平衡的,因为我们都永远受到、受到荣誉的约束。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我们会建造寺庙,这就是为什么寺庙周、周围会盖起城市。荣誉是、是、是生命的源泉,是一切律法运作的、的、的支点。”
“嗯……倒是没错。”无序直起身来,再一次捻响了响指。“但最后又怎么样呢?”
我大声惨叫,呼吸在空气中结晶,像玻璃碎片一样洒落在草叶上。我翻了个身,抬头凝视着乌云密布的阴沉天空。艾奎斯陲亚北地的针叶树环绕在我们周围,在我模糊的视线外,几块大理石若隐若现。我们现在正身处一片墓地,我立刻就认出远处喙灵顿的天际线。忽然,无序从我眼前掠过,从一个墓碑跳到另一个墓碑,在宏伟的墓地上翩翩起舞。
“看看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印记!多么整齐而均匀的伤疤!我在泥土上挖出的规整墓穴,用来存放这么多的灰烬、垃圾还有破烂!”他在一座长方形的坟墓上踮着脚尖旋转,然后停下来面对我。“但是我一直都这么齐整吗?不,不,一点也不!”他跳了过去,靠在一座巨大的方尖碑上。这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千年之前的梦魇叛乱战争中为国奋战的所有阵亡将士而树立的。“我毫无顾忌地在大地上洒下白骨和鲜血!我让妻子变成寡妇,让孩子变成孤儿!我甚至还吊死了几个悲惨的白痴,说他们是异教徒!哈!”
我双眼紧闭,蜷缩成了胎儿的姿势。紧紧地抓着那神圣的乐器,只希望能多活几秒钟。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我的毛皮开始变蓝了。每次我试图哭泣或抽泣,剧痛之刃都会穿透我的肺部。但随着诅咒带来的恐怖寒冷愈加侵袭我的身体,这疼痛也越来越麻木。我遭受着恐怖的折磨,哪怕是唤夜者的力量也无法将我从中解脱。
“可是,我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吗?难道我屠杀亲友,残害同胞只是为了崇高的大业吗?当然,此种残忍的无情铁腕,当时也情有可原。但事实依然不容磨灭……”他从墓碑上跳下来,迈着舞步滑到我身边,拽起我一只麻木的耳朵对着它低语:“我这么做,是因为这样对我有好处。”
我眯着眼看着他,浑身发抖。
“而且,真的……哈哈哈!一直以来,万事万物不都是这样吗?”他站了起来。“哪怕是以荣誉为名的神灵,也会把自己摆在顶峰,因为这样对她们合适!为什么不呢?她们有要做的事,为此她们编造一些理由来做这些事,这样才公平合理!但最终,我是谁呢?我是什么呢?真实嘴脸早晚从心灵的裂缝中暴露无疑!太虚玄母很早以前离开你们宝贝的艾奎斯陲亚时就已经体现出来了!当皇家姐妹在她们那可悲而麻烦的内战中撕碎整片大地时就已经体现出来了!甚至是现在,在凡俗生灵的低微层面,这样的事情也层出不穷!哦,多可怕啊!真是太可怕了!”
他飘到了空中,蹲在一块墓碑上,用指头敲着下巴,微笑着低头看着我。
“当你想出一些无聊的蠢办法来拖延我获得唤夜者时,这种事情就会发生。当你为了生存而挣扎乃至干出令你抬不起头的事情时,这种事情就会发生。而更早的时候,哈哈哈……当你参加这个派对,直奔暮光闪闪的家,企图进行一场停止混乱的疯狂小运动的时候,这种事情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看见没有,竖琴?当我们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们可是真的会不顾一切的。什么荣誉不荣誉的,整个宇宙里都是各种托词和理由当做遮羞布。你想知道为什么存在暴行和残酷?那是因为有我在。”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血红的眼睛映着星光。
“我就是自私。”
我紧紧抱着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石灰绿色的小球,呼吸急促。如果在我这些断断续续的痉挛呼吸之间已经掺入了死亡的味道,我也不会觉得意外。我仅剩的一点温暖就只有心中纯粹的思想了,这想法从我内心深处绽放,带着希望,同时也带着悲伤。不知何故,我知道它足够脆弱、足够微弱、足够绝望,反正是够用了。
所以我努力了。“黑夜中,我是妈妈安慰的、的、的拥、拥抱,父亲温、温和的声、声音。”我抬起头望着他,嘴唇变得青紫相间。“当你所、所有的梦想全、全部破灭时,我是你未曾期、期待过的温、温柔微笑。我是那、那只跋山涉水穿越整、整个国家只、只为与你、你相伴一、一天的小马,我是那个辞、辞掉工作在、在家里哺、哺、哺育你的劳动者,我是那位为了忠、忠诚将士的生命而、而向更大的敌、敌、敌军投降的将军。让心脏在寒冷和、和黑、黑暗中依然跳、跳动的,是我;让残忍变得残忍,让仁、仁慈变得仁慈的,是我;我是和平、平的原因,快乐的理、理由,悲伤的源泉,欢笑的动、动力。是我激、激发了耐心、牺牲和奉献,哪、哪怕这意味着背、背叛我自己的心。因为自私虽、虽然能为我服务,但它永远无、无法拯、拯救我……”
无序把头靠在一边,好奇地眯着眼睛。
我抽泣了一声,一滴真正的泪穿透了冰霜。“我就是爱。”我哽咽着,咳嗽着,喃喃地说:“我猜……你已经缺乏这种东西……好、好久好久了……”
我一直知道我在和一个怪物打交道,但是无序有一种本领,哪怕是最可怕的情况,他也能用一点精妙的奇思妙想让它显得闪闪发光。然而,我刚刚说完上一句话,他的表情就变了,眼角露出了一丝寒光。现在,哪怕是在痛苦的死亡悬崖边缘挣扎,我也意识到,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真真正正无法估量的冰冷威胁了。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他的语气沉闷,仿佛金属一般刚硬。然后他左右手同时捻响了响指。
墓碑陷入了地面。喙灵顿的天际线消失了。天空变黑了,因为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太阳消失了,月亮粉碎了。一片冰霜的光泽覆盖了大地,大地已经剥落成冰冷的石头,没有一点水分,就像一块生锈的金属板,反射出死一般苍白的光芒,在我们周围暗淡无光。苍穹无穷无尽地在我们周围旋转,毫无意义,毫无目的。我听到了轰鸣的雷声,但随后意识到那只是我死去的耳朵里自己窒息的喘息声。
无序站在荒凉的大地上,迎面扑来大片的飞雪和雨点,风暴席卷着冰片,纷纷扬扬洒落在他突然变得无比森严的身影上。他背对着我,指向宏伟而死气沉沉的地平线。他的声音在风暴中回荡,就像一个博物馆长在拍卖一具尸体,平淡,沉闷而缺乏任何悦耳的音调。
“海洋干涸,森林消亡,因为我来了。”他的爪子和蹄子挖进了星球石化的残骸里。“生命枯萎,连带它所附带的一切法律和荣誉,因为它们必须屈服于我的领域。”
我躺在那里,颤抖着,凝视着,倾听着。即使在他说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他的性格发生了多么剧烈的变化。
我上一句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讥讽的地方?莫非我不知不觉地深入了这个欺诈者的内心,而且刺痛了他?为什么他忽然变得这么正经?把游戏提高到了这种级别?
他不动声色地挺直身体,目光凝视着我们面前的那一片死寂。“我存在于日出之外,存在于天体的旋转之外。当太阳自己熄灭之时,我就在那里。当月亮破碎之时,我依然无所畏惧。熵宣称自己掌控着所有的能量,科学假装一切历史和魔法都能被掌握,但全都是徒劳。没有什么比试图躲避我更加徒劳,只有完全无视我的荒唐行为……”
我朝无序创造出的景象瞥了一眼,心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我忽然意识到,不止是我和雪石膏能认出这地方,更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爱不过是一个词汇。”无序直截了当地说,“就像神灵一样脆弱。因为爱,就像所有绝对的存在一样,根本无法永远持续下去。无论终结它的是死亡、欲望、还是只为了方便,爱最终都会消逝。一切抽象的情感也会逝去。因为宇宙中最接近恒常的东西并非光,也非重力,也不是物质,而是无聊。一切都在无聊之中走向死亡,谁能责怪它们呢?恒星永恒地燃烧着氢?暗物质的扩散将宇宙延伸到无限?阻止能量的损耗?那有什么乐趣可言。哪怕只是瞬间,更不用提永恒。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竖琴,哪怕是最盛大的派对也一样。无论多少感情,无论多少荣耀,无论多少尊重,或者希望,都无力改变如此的现实:在时间和空间开始之前,这协定早已确定,从而保证了时间和空间的终结。”
我望着他,眼睛慢慢有了新的力量。因为我忽然醒悟了,醒悟了一些我其实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但我一直都被他的小把戏惹得大发雷霆,被他的手段和残忍吓得魂不附体。而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过来……
“你就是他……”我结结巴巴地说。“你就是……她的挚爱……”
“我是一切温暖和运动的最终归宿,”无序仍在继续,无所畏惧。“我是光明的熄灭,是所有物质和能量失去定义的最后屏障。我是思想的终点,生命的终结,万物的终末,科学、信仰和进步所需要衡量的所有因素都因此而结束。爱不能打动我,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希望无法抗拒我,因为没有什么能超越我。和平、欢乐、安宁只能谅解我,因为没有其他理由,只有我,只有一个词。”
他回过头来凝视着我,终于,他的微笑回来了,非常深刻,非常痛苦的微笑。
“我就是未来。”无序平静地朝我一步一步走来。“心弦小姐,未来是你无法战胜的,无论你多么努力,无论你多么欺骗自己,无论你多么假装你正在从中成长也好。因为成长的最终不过是灭亡而已。”
他跪下来,轻轻地伸手去够那个乐器。
“尽管如此,这段时间还是很有趣的,对吧?”他看了一会儿,好像要笑出声来,但是他表情还是像以前一样冷冰冰的。“在最后的时刻来临前,总是很有趣的,但那只是在一切结束之前。现在,把它给我……”
而因此,我才知道混沌之王并不是无所不知的,因为他还需要回忆才能想起一些事情来。我坚定地凝视着他那双见证了最初的苍穹诞生与死亡的深红眼睛,然后开始说话了,眼睛一眨不眨。
“轮到我了。”
无序对此扬起了眉毛。
“我不仅是万物的本质,而且是万物的精髓。我是通往宇宙诞生的节拍,我是通向宇宙灭亡的桥梁。”
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感觉到一股血流涌上我冻僵的四肢。
“我是宣告结束的绝望的悲哀宣言,却又是嘲笑它的严厉八度音阶。我是那些以造物主之名自我创作的歌词,因为这存在并不仅仅是建造与毁灭。这就是艺术。”
无序的脸上充满了困惑和厌恶。我之所以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一道明亮的绿光照亮了他的五官,在他脸上闪烁。我正坐在那里,角在发光,把一股明亮的魔力注入唤夜者,以我麻木的四肢无法做到的方式去赋予它的琴弦以力量。
“我们所创造的不仅仅是这个宇宙结构的延伸,而是一幅梦想的织锦,它已经超越了过去束缚它的抽象障碍!幻想变成诗歌,声音变成温暖,感觉和精神!”
我喘息着,嘶吼着,我的呜咽在提升,化为了正义的咆哮。唤夜者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地被弹响,感觉就像是大陆在碎裂。
“在变形的关键之处,某种东西诞生了。某种本来不存在的东西,让它诞生的,是比魔法更强大的东西,比荣誉更具约束的东西,由自私、正义、神性所赋予了力量的东西!”
“住口……别说了!”无序咬着牙,“游戏结束了,你这个疯子!”他把手伸向我的乐器,却被一道绿色的闪光弹了回来。他愤怒地朝我吼着。“我们说好的!”
“而我要完成它!”我颤抖着用咆哮回应他。“我要了结了你!或者至少把你的自以为是了结掉!把你约束在一起的不光是那些拼凑的肢体,无序!有东西缺失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一个永恒的伤口,曾经充满了欢乐、满足和安慰的心灵现在只能从伤口中流淌着愤怒、残忍、还有玩世不恭!”
“你在干什么?”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他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我正在用魔法拨动唤夜者的琴弦演奏着什么。
他的脸扭曲着,就像一个灵魂正在诞生,生下自己的同时又死去,一个全能的意外未曾意识到它依然破碎,直到那辉煌的崩溃来临的那一秒。“停下!”他抓住自己的角,弯下了腰,缩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一条抽搐的蛇。“不!我不想听!”他大叫道,释放出雷霆和闪电,穿透了苍穹的墓地。“我说停下!”
“你的拼图之中有一块特别的存在,无序。那片拼图连接着断裂的锁链!连接着你的痛苦和绝望!”此刻,我不得不大声呼喊。我已经快要奏完“暮光安魂曲”了。周围濒临死亡的宇宙正在塌缩,轰鸣声充满了我们的耳朵,只能听到灾难性的时间终结传来的刺耳声响。“这是我们身上都能找到的一部分,从来没有真正缺失的一部分。它随着我们的心脏跳动,要求我们倾听,要求我们分享,要求我们活下去——成为那个等式,哪怕那等式无法解释我们在终末来临,重新合而为一之前必须去自我发现的限度。”
“我不想听!”他尖叫着,咆哮着,恳求着,变形着。“我不想记起来!”
“我是什么,无序?!”在旋律的波涛中,我纵声长啸,让激流穿过荒凉的海岸。“是什么让这世界诞生和消亡?是什么让我们哪怕是在没有听众的时候也存在?”
他抓住自己的脑袋,放声尖叫起来。
“我是歌!”当旋律淹没了他的时候,我大叫道。一切都是混乱,都那么美,都在诞生。“我是她的歌!你得唱出来!”
无序的眼睛和嘴巴张开了,我又看到了太阳。我吓得缩起了身体,用唤夜者当盾牌,阻止自己完全暴露在混沌内爆的明亮视界之中。然而,光明并没有停止。我感觉到了一股沸腾的能量,曾经属于他的能量,一股狂怒、惆怅、悲伤和杀戮的泡沫在不断膨胀。一万年的与世隔绝和无知崩溃了,来自外层空间的混沌之灵在歌的激发之下爆发了连锁反应,轰然蔓延开来,威胁着要瞬间淹没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当我感觉到就连唤夜者的琴身都开始在我蹄子里弯曲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刚刚点燃的火花有多么可怕。
“哦塞拉斯蒂娅保佑啊……”我呜咽着被卷入了灼热的毁灭之中。我想象着小马镇被贪食精灵摧毁的情景,我想起了雪石膏关于坎特拉皇宫被夜骐的炸弹所爆破的描述。把这一切结合起来,在我的想象中把它放大了无数倍,就算如此依然无法与面前的恐怖相比。“亲爱的女神啊,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之所以放逐了她的挚爱,是有原因的。
“不……”我艰难地念着,眼看着无尽的光芒笼罩了我,笼罩了宇宙,笼罩了一切。我把脸埋进唤夜者的漆黑琴弦中,紧闭双眼。“不,不!”我大声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宛若幼童般毫不羞愧地大声地啜泣。然后,当那火山喷发一样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戛然而止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那宛如幼童般的尖叫和哭泣。
我睁开眼睛,看到宇宙大爆炸已经缩小到了一颗大理石弹珠的尺寸,散发着白光,稳稳地悬在无序摊开的掌心里。邪龙马静静地站在旋转木马精品店灯光昏暗的正中,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低语。
“阿丽娅。”他喃喃地说,用舌尖品尝着这个名字,就像情侣甜蜜的吻。“我最甜美最亲爱的歌。”借助那全能的力量,他紧紧抓住那颗光球,凝视它的目光平静而充满了渴望。他的眼睛眯得很细,嘴唇紧绷,“你多像是个孩子啊,一个天使一般的孩子,就这样蹦蹦跳跳地闯进了魔鬼的领地。一切皆混沌,一切皆混乱,一切皆孤独……直到我遇到了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瞠目结舌地凝视着他。小马镇舒适的温暖正在重新渗入我的四肢,但我不禁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我紧张地喘着气。“‘阿丽娅’?”
“言语毫无意义,”无序轻声说道,把那个发光的小球在爪子间转来转去。“就像时间一样。然而,就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天……对,就在那一天,这两样东西都有了意义。”
他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把圆球抛向一扇窗户。金色的光辉在污迹斑斑的玻璃表面飞溅开来,然后凝固了,分开了混乱的格子图案,在正中形成了虚弱的天角兽女神的形象。
“她,是光辉与和谐的典范,是我从来不知道也未曾理解的奇点。我所知道的一切只有无法理解,充斥着无数偶然和随机的混沌之气,完全无法成型。一切从未有始,也未曾有终。但是,她来了,苍穹也随之而来,围绕在她身边。那地方曾经是我的世界,然而却变成了她的监牢。她难道没有想过我在这里吗?难道就没有谁考虑过她在自己的放逐之地或许并不孤独吗?”
在我们面前的彩色玻璃上形成了漩涡。物质和能量的云团涌动,聚集到了天角兽周围。她抬起头,呜咽着,哭泣着。混沌的云团和颤抖的光带起了反应,扭曲着,波荡着,凝聚出了形状,尽力模仿着她,但只是部分成功而已。她似乎放松了下来,任凭那些模糊的扭曲形状向她靠近。
“我想去了解更多,她就是我的知识。我想要和她一样去感触,而她把自己的心赠予了我。她的恐惧使我兴奋,她的微笑让我快乐,她的悲伤令我苦恼。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婴儿神灵。本来应该是我教她的,但这并非命中注定。我们在那里彼此拥抱,相依为命,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荒凉虚空之中热情地交流。她平息了我的寂寞,我也顺从了她的需求。在宇宙的冰冷之处,我让她温暖。在虚空的黯淡之处,我为她点亮群星。我们齐心协力创造了一个世界,它是如此的美丽,因为它属于我们。”
影像在彩色玻璃中形成,浮现出色彩和纹理。在球状的星体间,两个马形的身影欢快地扬蹄驰骋,一个明亮,另一个暗淡。他们的身影彼此交错,火花飞溅,创造出更多的星体,完善了更多的细节。很快,无数的行星,无数的卫星,无数的彗星,照亮了整面窗口。
“她没有语言,起初没有。那也是我们必须创造的东西。当这创造完成之后,它开启了我们的思想,连接了心灵。她告诉我,她是一首歌,因为她诞生自一首歌。但出于某种原因,她被破坏了。为什么呢?是谁破坏了她?如此美丽、如此精致、如此优雅的生灵,怎么可能会是个意外?她的名字是阿丽娅公主,她命中注定是黄昏的女神。但这已经不可能了。那些诞生自同一首歌的存在把她放逐到了这个地方,强大如我,智慧如我,也无法理解。但我没有去问。毕竟,现在她属于我,她是我美丽的歌,是我灵魂的旋律。因为她已向我展示,从踏入此地起,她就属于了我。作为回报,我送给了阿丽娅一幅空白的画布,让她以黄昏的天赋来创作。我们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宏大音乐厅来指挥这全新的交响乐。我所求无他,只希望她能快乐。
宇宙变暗了。色彩缤纷的天角兽落向了地平线。当几只小马忽然出现在朦胧的平原上时,紫色的阴影笼罩了她的身体。暗淡的影子试图安慰她,但他们之间慢慢出现了一道屏障。
“但她不会永远快乐下去。我也许是混乱的生灵,但却因此将会和阿丽娅永远分离。毕竟,她生来就是为了存在,为了活着。不管是不是女神也好,所有的起点最终都要迎来终点,而死亡编织出恶毒陷阱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无论我们拥有何等力量,她踏入我领域的那个裂缝都无法完全封闭。那首歌——那首无尽的古老圣歌——回响的范围超越了苍穹,很快,她就不再是这监牢中唯一的囚徒了。生灵们来了,那些凡俗的生灵,和她一样破碎,和她一样被遗忘。我想欢迎他们的到来,欢迎他们加入我们,向他们展示我们所创造的美丽。但是阿丽娅不这么想。她身上产生了一些变化。她……开始想起来了。”
群星破碎了。窗玻璃上爬上了可怕的铁锈色,让绚丽的色彩化为了黑与灰。那个天角兽的形象,她的翅膀展开,羽毛纷纷脱落,白骨从她的不死之身中穿刺而出,形成了锁链,束缚住了那些小马们,就像是提线木偶。在远处,巨大的风暴逐渐变形,形成了遗忘领域飘浮的河流,像是肠子一样盘绕,回旋。
“她永远都是个意外。在她心中,她早已被指定为遗忘的女王,悲惨和炼狱的管理者。这些小马之所以来到她身边是有原因的,他们都被那首歌拒绝、抛弃,甚至被遗忘。那比她更加神圣的印记,把他们定义为不洁的存在,阿丽娅就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姐妹一样去接近他们,让他们沦入痛苦,而非欢乐。因为,这就是她对一切的定论,包括虚无在内。我又要怎样来说服她呢?我无法品尝死亡的苦涩毒药,那无情的力量,让万事万物都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某种超越了解释、旋律和真理的神圣秩序之下化为乌有。我很快就明白了,混乱,是一种祝福,我只能把它塑造出类似结构的东西,但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去承担维持它的后果。因为,不管是不是意外,这就是阿丽娅与生俱来的使命。我的挚爱,她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消除,为那些过于不幸、迷茫、绝望而无法安宁的生灵提供一个家。在她的恩赐之下,他们只需高唱她的歌,然后化为……虚无。
无序缓步到窗前,无限温柔地抚摸着窗户上不死天角兽的形状,用爪子深情地抚摸过那森严的翅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片刻间,我从那视线中看出了一些东西,比混乱之神本身所能创造出的爆炸更为强烈。
“可这不是我想听的歌,也不是她想唱的歌。我苦苦恳求她,恳求她停止正在做的一切。这些悲惨的生灵,他们应得的比被赐予的更多。我们曾经共同把这监牢化为了天堂,那为何不能向他们赐福呢?但,一切都晚了。她已经无法沟通了。恒古之前那个坠入我领域的纯真婴儿已经变了,囚徒如今变成了监狱长,我的劝说不过只是一缕回音,回响在通往远大志向的幽深井口里。她已经准备好去永远投身于这个被献身精神所束缚的目标,而这献身的对象,正是当初把她放逐到此的那帮家伙。”
他的爪子慢慢放开了,与此同时,天角兽身上所有的颜色都消散了,只剩下了那双发光的紫罗兰色眼睛。昏暗的影子在她的凝视下分崩离析,被她那束缚之下的生灵组成的军团所淹没。整面玻璃窗都在窗框之中开始变形,开始震动。
“她的动机很明显,但我却伤心欲绝,目瞪口呆,怒不可遏。语言,我曾经用来和她交流的语言,曾经用来彼此谈情说爱,互诉衷肠的语言,如今我却用它创造出一系列怒气冲天的斥责,一系列道德伦理的说教,去抨击她。这足足持续了……好久。一直持续到就连被遗弃生灵的管理者的耐心也到达了尽头。她爱我,她知道我崇拜她,但她不能再让我干涉这个本质上已经属于她的领域了。我是她的挚爱,可是她的身体,心灵,还有灵魂,都交给了别的小马,那个太虚玄母,那个不能用爱来回报阿丽娅的家伙。为了她的使命,为了她履行使命的正义感,她放逐了我,她把我放逐出了那曾经的天堂,现在的监狱,我永远回不去的地方。那个领域已经归于遗忘,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回到过去的她,还有她以圣洁之身所唱出的歌中去了。
他打了个响指,昏暗的影子从她身边消失了。一个黑影落到了玻璃窗底部,就像石头沉入了玻璃海洋的海底。在苍穹之外,黑影成型,借助那些死亡生物的肢体,拼凑成了一具身躯。那身体毫无对称和美感可言,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混乱,和她的美丽和色彩没有丝毫的关联。然而他活了。随着昂首向天的无声狂啸,无序就这样诞生了。
“于是我来到了这个叫做艾奎斯陲亚的世界上,以我所能承受的最偶然的方式塑造了自己的肉体。碰巧我在凡间发现了阿丽娅的血亲。我恳求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我哀求她们送我回去。因为我知道,她们必定是从同一首歌中诞生的,就像是她一样。想想看吧,当我发现她们不知道我说的是谁的时候,我有多震惊吧——而且简直憎恶和愤怒到难以形容。她们居然不知道我说的是她们的二姐,她们失落的黄昏公主。每一次,我快要向她们把真相解释清楚,把隐藏的事实揭示出来的时候,她们的反应都是如此的爆发而无法预测,简直让混乱之王从心底感到震撼。就在那时候,我发现了那首歌最初的创造者,那个太虚玄母,她,居然就是让这些生命之中最美丽最神圣的存在化为宇宙永恒秘密的那个家伙,而且,在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可行的办法让其他生灵知道我要告诉他们什么,让他们知道我这些受诅咒的秘密。
邪龙马的身影高高升起,吞噬了艾奎斯陲亚的绿意,点燃了狂暴的红与橙。小马们在他身边扭曲成丑陋的怪物,大海蒸发,峡谷开裂。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的形象环绕着混沌之王盘旋,用谐律的彩虹光束攻击他。
“所以,我大发雷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暴躁,所有的痛苦,都统统发泄在这安宁之地上。生活就是个笑话,毕竟,我身上可是上演了一出残酷又荒唐的闹剧。我永远无法回到挚爱的身边,可我还会永远记着她。谁也不知道阿丽娅的事情,甚至就连她姐妹们都不知道,唯一能继承这份记忆和苦痛的就只有我自己。我挥舞着这回忆,宛如挥舞双刃之剑。全过程,我都一直在大笑不止。因为哪怕尽情地挥洒着毁灭,我也知道这通小小的发脾气有多可悲。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对此无能为力,对我也是一样。她们能怎么办?她们的领域,这个名为艾奎斯陲亚的世界,不过是虚构出来的,仿佛一个脆弱的气泡安插在混乱的领域中。维持着她们姐妹俩存在的不是她们自己的力量,而是一首歌,一首我无法驾驭的歌。我本来可以把她们的世界变成一出滑稽的舞台闹剧,直到永远。实际上,我也正打算这么做呢。但是,只有一个问题。
在燃烧的黑褐色土地上,邪龙马瘫倒了。他蜷缩着身体,大笑着,颤抖着,紧紧拥抱着自己缩成一团,匍匐在黑暗的阴影中,回忆着自己跳动的心脏中闪烁的微弱紫色光芒。
“就算我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就算我把世间万物都变成了荒凉的白地,就算我把现实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撒满了绽放的混乱,我依然活着。更重要的是,我依然记得她。”
塞拉斯蒂娅和露娜逼近了。邪龙马站起了身,木然的身躯高大而骄傲。当她们向他发起最后一轮彩虹光芒之时,他只是大笑,高昂起头颅仰天长笑。在狂笑声中,他的整个身体都化为了僵硬的白色。
“所以,我让她们赢了。我让她们用谐律精华囚禁了我。我给了她们一点小小的胜利,因为,不管她们知不知道也好,这也是我的胜利。我无法死亡,我无法从这个时空连续体中消失。毕竟,混乱滋生混乱,它唯一没法做到的事情就是它最不希望做的事情:睡觉。被困在石头里,永远封印。这就是我的做法了。我睡着了,随着睡眠,梦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忘,直到我沉睡心灵的平原上充满了幸福的黑暗和混沌。在某处,在被封印的黑暗沉闷之中,我找到了遗忘,记忆也随之而死去。我发现了她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我发现了……平静。”
他打了个响指,玻璃的颜色褪去,化成了明亮的白色,泛着远处小马镇的绿光。无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闭上了眼睛,站在精品店的阴影里。
“我剩下的一切之中,所有那些痛苦,所有那些悲哀,所有那些苦涩,本来,我已经完全幸福地忘记了……”
慢慢地,冰冷地,他转过身来,睁开眼睛盯着我。
“直到我遇见了你。”
我抬头盯着他,嘴唇颤抖着。重重地咽着唾沫,我向着昏暗之中开了口,声音很轻,还在发颤。“当你从石头里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完全记不起阿丽娅了。但是……但是你依然抱着愤怒,痛苦,还有怨恨。虽然被隐藏在诙谐和智慧之下,它也依然存在,不断地溃烂,揭露了你无法解释的残酷。我……我很遗憾你现在因为我而回忆起了那些永远都不想提起的往事。但是我别无选择!你造成了那么多的混乱,那么多的伤害,这必须结束,无序。这……这一切必须结束!”
“真有意思啊,唯独只有那些停不下来的事情才是所有的一切之中‘必须结束’的。”他的微笑中透着怒意。“你一定能成为一个愉快的混乱之王,竖琴。很显然,你拥有不朽之魂,我敢说,恐怕你甚至都拥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永恒的痛苦。所以我觉得也该对此表达一下我的敬意才是。”他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从头顶上高抬起一只爪子来向我致敬。“恭喜了,心弦小姐。这个游戏你赢了。”
我呆呆地眨着眼睛看著他,又低头看着蹄子里的唤夜者,差点儿失蹄把它像块破抹布一样掉了下去。就算我真的掉了它,无序会不会冲过来抢走它呢?突然之间我就怀疑起来了。他整个身体都无精打采地佝偻着,仿佛所有的生命力和色彩都漏了个一干二净。绝望之下,我壮着胆子朝他走了过去。
“我、我和你一样,想要的也不是一场空洞的胜利,无序。我也想要平静,幸福,还有自由。”
“去迪嘶尼乐园度个假。”他喃喃着,在阴影中坐了下来。“我听说他们最喜欢雇佣年轻的音乐家了。”
“不,我是认真的!”我嘶吼着,可却几乎是在哀求他。“刚刚发生的……那些?!简直就是个奇迹!你就在这里,如神灵一般的存在,你暴露在这诅咒了我这么久的‘苍穹之夜曲’之中,却若无其事!而、而且,和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不一样,你不允许世界被重写!那灾难性的大爆炸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你阻止了!这是那些天角兽女神每次见证那首囚禁了她们姐妹的歌的时候所做不到的!”
“她们不仅仅是血脉相连,”无序的声音非常漠然,仿佛与墙壁融为了一体。“她们共同分享一段旋律,那谐律的桥梁把她们联系在一起,也只联系着她们,哪怕是远隔苍穹也罢。我一直都认为,那个不可救药的小巫娜一听到她姐姐的动静就变成了那个梦魇巫娜,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对!”我迫不及待地指着他大叫道,“她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我知道这回事!可你呢?!你完全不一样!你是混乱的存在!你更有优势!也许你没法回到你身处遗忘领域的挚爱身边去,但是我能!我已经掌握了大部分把她困在那里的交响乐!我随时都能到那儿去!我甚至还能跟她说话-”
“用不着替你自己解释,竖琴。我非常了解你的周末旅行。”他眯着眼睛盯着我,“之前我没看到只不过是因为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咽着唾沫,低声喃喃着,“那、那你一定明白我正在经历什么了,还有我正在努力做什么了。拜托……求你了,无序。”我伸长了脖子,声音已经破碎不堪。“你不能帮帮我吗?”
“帮你?”他打量着我,眼睛眯得更细了。“帮你埋葬我挚爱的记忆,就像这个凡俗的艾奎斯陲亚那自命不凡的历史千百年来那样?”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完全目瞪口呆。
“你确实该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终末吧?”他向我走来,步伐很慢,像是一堆漂浮的雪花。“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记忆。哪怕是最后一个原子分裂,最后一丝光明熄灭,我们也不会消逝。而当所有关于我们的思绪都不复存在,我们也就不复存在了。这对你、还有你所谓的朋友以及挚爱什么的或许能管用,可我呢?一个永恒的存在?”
无序指着他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红光。
“为了帮你,我不得不帮你劫持皇家天角兽姐妹的本质之歌,我不得不护送你进入那片曾为无尽混乱,后来化为天堂,最后又变成了监牢的大地。然后呢?哪怕是一万年前,阿丽娅也早已失去了她充满魅力的奇异点,变成了一段空洞的旋律。我很怀疑她还有没有能力再度放逐我。我将会永远和她一起困在那个领域之中,或者至少是她的阴影之下。而你倒好,自己前往那美好无知的幸福之地了,去拥抱那片只能在入夜之后泪水浸湿的床上才能梦见的地方了。那我呢?我的目标又是什么,天琴?我还能为了什么而存在下去?我恐怕只能无济于事地向我的挚爱呼喊,在见不到阳光的日子里跪下来祈求,向她坦白我对她永恒的爱,我无法忘记的爱。可她自己已经化为了尘埃和荒芜,只因她天生的使命就是化为彻底被遗忘和舍弃的孤魂,直到时间的最后一丝叹息。”
“无序,我求求你了……”我的声音在哽咽,泪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你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这么无边的威能,这么深不可测的技艺……拥有如此超凡天赋的生灵怎么能这么沮丧呢?你得帮帮我。你能做到的,我知道你能帮我解除这个诅咒-”
“我的小马,”他低声说,突然蹲了下来,用爪子抚过我的鬃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冻结在冰冷的微笑中。“我们生来就是被诅咒的。因为无论命运如何残酷如何扭曲,唯一幸福的存在就只有她而已。她已经在她被抛弃的使命当中寻找到了安宁,但是我不能和阿丽娅一同分享胜利的凯歌和满足的旋律了,因为我的挚爱已经归于虚无和遗忘。很高兴你不像我,心弦小姐。你的自由会来到你身边的,就像它终究会来到所有小马身边一样,都是拜她所赐。”他站起身来,抚摸着我的下巴。“当你终于开始遗忘的时候,它就会来临的……”
“无序……”
“而现在,我也是该去寻找那种自由了……”
“无序,对不起!”我抽泣着,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我很抱歉让你想起来了,但是,拜托!不是每一只小马都有你那样的绝望和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感激的了。”
“就算放开胆子试一试,帮帮一个在追求之路上绝望奔跑的凡间生灵,对你又有什么坏处呢?!”
“因为啊,竖琴,你根本就不知道在你追求之路的终点等着你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除非你跟阿丽娅面对面谈过了,否则你不会明白今天发生的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相信我好了,如果你终于理解了的话……”他险恶地眯起了眼睛俯视着我,“你只会希望跟我去同一个地方罢了。”
我眨了眨眼睛,“我……我不明白……”
“说来也简单。”他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前胸,盯着自己的爪子看。“就在我们聊大天的时候呢,那个暮光闪闪,她已经从我的灰暗触碰之中救出了自己大半朋友了。用不了几分钟,她们就能把云宝黛茜也从逆反状态中解放出来。然后啊,那六个谐律精华就会再跑来小马镇跟我对上了。本来我还打算在她们的来路上再造个迷宫,说不定在里面把哪个谁给再变灰了,再把这游戏重玩一次……也许是那个粉红吧,她挺好玩的,而且简直有点儿过头了。”他转过身来,懒洋洋地盯着我,“不过我不打算再费心了,这次不会了。我已经累了,竖琴。”
“无序-”
“我准备好好再睡一觉了。睡个很长很长的觉。而且,为了艾奎斯陲亚好,咱们俩都知道,要是我一睡不醒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无序,不要这样!”我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你想要唤夜者?!那就拿去好了!你甚至能拥有这该死的夜曲的每一首歌!不要放弃,无序!你还没有失去一切!”
“在吵架的时候这还真是个糟糕的大发现啊。”他平静的笑容在我的泪眼之中变得模糊不清。“好好记住吧,天琴。身为唯一记得那些本该被遗忘的东西的灵魂,整个宇宙之中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命运了。我建议,你还是放弃音乐吧,亲爱的。因为它已经放弃了你。”他冲我挥了挥爪子。“拜拜啦。”
我冲他扯着嗓子大喊,但声音却远在天边。在一道闪光中,精品店消失了,我被扔进了无尽之森冰冷的树丛中。我倒抽了一口气,浑身发抖,倒不是因为诅咒过于寒冷,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从精品店被送到了小马镇的另一边。也许我还有渺茫的希望能及时回到镇上的话……
“哦天呐……哦,拜托……”我撒开蹄子狂奔起来,把唤夜者塞进了身上的鞍包里。四蹄飞扬,我如同绿色闪光一般在森林中飞驰而过,直接闯过灌木丛和草地,以及湿滑的苔藓。粉红色的云彩高高漂浮,巧克力雨扑打着我的脸,仿佛在嘲讽我。虽然我的速度如此之快,虽然我呼吸急促,虽然我泪流满面,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奔跑着。森林的边缘隐约浮现在树线冰冷的边缘外。我直接冲向前方,用魔法把挡在面前的一切都炸开,在呜咽之中飞越过一道又一道的沟壑。
当最终到达城镇边缘时,我知道已经没有希望了。一道明亮的光从小马镇中心滚滚而来。我一秒钟也没有停顿。滑过弯曲的棋盘格子草坪,翻过栏杆,躲开每一个企图拦阻我前进的混乱生物。我的肌肉在颤抖,我的力气在消失,最后,无意之间,我看到了那场传奇之战的战场边缘,但就算是看来一切都为时已晚,我依然疯狂地加速朝那里冲去。
我看到了暮光,我看到了她的朋友们,我看到了她们脖颈上的魔法项链,还有她们神圣的羁绊爆发出的夺目光辉。然后我看到了高坐在王座上的无序,满怀着无上的自豪和自信,他咯咯笑着。演员们已经齐聚到了舞台正中,最后一幕马上就要落幕了。我跌跌撞撞地走向他们,狂吼着,尖叫着,向着那些聋子一样的耳朵发出细不可闻的卑微抗议。
“好吧,来吧!”无序向着集合到一起的英雄们宣布。“用你们那微不足道的谐律精华,把我和谐掉,赶紧的。”他骄傲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上,在毫无遮挡的射程中,直面着她们的正义之怒,向着周围变幻无常的大千世界那脆弱的屏障发出了最后的蔑视。“我还怀念那些混沌的乐子呢!”
“好吧,姑娘们!”暮光英勇地高喊道,六只小马组成了阵型,她的头冠开始亮起了璀璨的光。“让他瞧瞧友谊的力量吧!”
当她们神圣的彩虹光束开始吞噬混沌之王的时候,我已经倒地不起了。我和他同时在放声尖叫,两个灵魂在那段禁忌的记忆中结合到了一起。小马镇摇曳着,在我们周围恢复了以往的模样。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无序摔倒在地,重新找到了他的幸福。
而当我倒下的时候,却在抽泣。透过一片麻木之云,我隐约能感觉到周围尽是一片欢呼声。小马们纷纷钻出了藏身之地,不再灰暗,不再混乱。亲朋好友泪流满面地互相拥抱,重新团聚在一起。我听到乳白呜咽着呼唤飞板璐的名字,她找到了自己的养女,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焦糖仔和风哨子跌跌撞撞地回到了镇上,虽然身上有点儿擦伤,但还不算太坏。就连小苹花和甜贝儿也凑到了一起,一块儿安慰着沮丧的轰隆——男孩子整个下午都在为了自己从未犯下的罪行而努力忏悔。随着欢快的笛声飘扬在空中,尴尬的邮差小马开始快步走,捡起了那些废弃的信封和邮箱的碎片。我听到了晨露的声音,非常健康,泰然自若。然后是仙果欢快的笑声。整个镇上欢呼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小马,都在谈论发生的一切,还有他们经历的各种可怕的变化,以及六位拯救他们于水火中的救世主。当我听到雷纹的自吹自擂还有盛绽花痴一样的叹息声时,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拖着沉重的脚步,我慢慢踏上了归途。像死尸一样僵硬,像影子一样安静。
我受不了眼泪,受不了愤怒,什么情绪我都受不了。而我脑海中只有一段旋律:一首我与无序一同分享的歌,一首几乎摧毁了整个艾奎斯陲亚的歌,但却又莫名其妙地突然拯救了它,然而却依然不能拯救我。
“神圣天角兽姐妹的歌……”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努力想把一切都理清楚,努力进行哲学思考,努力去做一切……除了去感触之外的事。“塞拉斯蒂娅或者露娜,她们有没有听过安魂曲呢?她们有没有听过阿丽娅的名字呢?”
我的思绪磕磕碰碰地返回了旋转木马精品店里那些足以停止心跳的阴暗时刻。当我看到所有的生机都从他眼中流逝的时刻,当我听到他尖利的獠牙间吐露出一切的爱与恨的时刻。
“那首歌把她的挚爱流放到了艾奎斯陲亚。”我喃喃着,“如果他帮了我,他会劫持天角兽的歌,把我直接送到阿丽娅那里去。”我咽着唾沫,蹒跚地走在土路上,就快要回到森林里的小屋了。响彻小马镇的欢呼声现在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呼啸。“可能就是这样了!也许这就是找到她,接触她,让她演奏‘孤寂的二重奏’的办法了。我得把对无序做的事情再对她的姐妹们重复一遍,可是要怎么办呢?我要怎么才能在不破坏小镇,这个世界,还有歌曲本身结构的前提下达成这一点呢?”
我用蹄子捂住脸,叹了口气。
“老天保佑,无序。到底是什么逼得你放弃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我回到了自己来的地方,孑然一身,瑟瑟发抖。小屋的门半掩着,可我没力气去抱怨了。阴暗的云下,我艰难地向前迈着步子,就好像我一直都是灰色的。对于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我还得花些时间来自己好好回顾和反思。唯一的问题在于我没有变成石头,我没有那么走运。
但就在我刚刚踏上木头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嘿,你好啊!你没事吧?”
我转过身,好奇地眨着眼睛。“嗯?你说啥啊?”
站在后面的是一只橙色的雌驹,长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鬃毛。脑袋上扣着一顶牛仔帽,可爱标记是三个一看就很好吃的红苹果。那双碧绿的眼睛正盯着我,因为上气不接下气,视线有点上下起伏。“你还是不是灰的啦?混沌魔法没对你咋样吧?”
“呃……我、我想是吧?”我回答道,这通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我有点局促不安。“我感觉挺正常的啊,为啥你问这个?”
“呼!谢天谢地!”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疲倦地笑了。“咱琢磨着你应该没变成啥可怕的玩意儿之类的。好吧,那咱就回家了,不过这一路上咱恐怕会把所有遇到的小马都问个遍,好确保无序那老妖怪的影响彻底消失了!老天,今儿个真是够恐怖的了,不是吗?”
“哦,当、当然了。”我说道,“你能帮我也检查检查真是太好了,这位……小姐?”
“苹果杰克。”她扶了扶帽子,爽朗地笑了。“你呢?”
“天琴,天琴心弦。”
“好啊,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心弦小姐。不过现在咱最好还是赶紧回家了。咱都等不及看看他们有事没事了!”她撒开蹄子飞奔而去,热情的声音还回响在午后的清风中。“你啥时候也该来香甜苹果园!咱正打算把苹果酒季提前开放,招待整个小马镇,庆贺一下麻烦终于过去了呢!”
“呃……当然!”我向那只礼貌的小马身后挥着蹄子。“很高兴认识你,苹果杰克!”
她离去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扭头走进了我寂寞的小屋里。
“嗯……感觉挺不错的。”我大声说道,关上门,脱下了鞍包。把东西扔到小床上,我步履蹒跚地向小屋另一边的衣柜走了过去。“看来我有了个全艾奎斯陲亚最礼貌的邻居。苹果酒,嗯?我之前还没尝过是什么味儿呢。”开了衣柜的门,我正要脱掉连帽衫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什么亮红色的东西。“呃……真有意思。”我伸出蹄子,摸着那厚厚的面料。“我什么时候有了件红毛衣?嗯,看起来还挺精美的。”
就在这时,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到了我的后腿。
惊叫一声,我吓得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小床旁边。低头一看,一只橙色的虎斑猫正抬头望着我,心满意足地喵喵叫着。
“天呐!”我失声惊叫,然后才重重地吁了口气,“你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我盯着小屋的窗户,“这附近有很多流浪猫吗?”
我僵住了,我看到门边放着一大袋猫粮,还有一个半空的盘子。小床的床单上散着几点橘色的毛发。在我扔下鞍包的地方,有一个天鹅绒包包从敞开的鞍包里面掉了出来。包包的缝隙里还露出了什么闪着金光的东西。
我的心跳得很快,抬头凝视着小屋的空中。昏暗的阳光照亮了天花板上挂着的奇怪乐器,足足有几十样。这收藏品的规模和复杂程度让我为之惊叹。
“感觉……感觉不太对劲……”
我慢慢地坐了下来,猫咪凑到了我身边。我意识到自己不假思索地伸出了蹄子,抚摸着他的耳朵。我只能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这动作,前腿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不知为什么,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冷,非常非常寒冷。
* * *
真是怪了,我正在写的这都是些什么?
* * *
背景小马
XVI:挚爱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Warden, RazgrizS57, Props, theworstwriter, theBrianJ, Ponky, Daytona Beach
封面:Spotl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