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背景小马

XII:石之音

第 12 章
6 年前

亲爱的日记本,
当大限来临之日,什么才更加重要呢?是应该回首今生,还是致力于传承?这两样选择,哪一个能让我们更加久远……或者至少是感觉更加久远呢?虽然创下了不朽功勋,但如果连感受这其中意义的能力都牺牲掉了,那这伟业还重要吗?
音乐就像是一颗时间胶囊,是用于储存我们精神和情感的无形容器。而用来证明我们曾经存在的信息——不管音律有多么美好,总是会失去一样元素:凝聚力。毕竟,众耳难调,每只小马的品味都不一样。
不过,重要的是我们去努力了。就算能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点印记的希望很渺茫也好,我们都必须去努力。我们都是在无限辉煌的偶然之中诞生的奇妙生命。我们所发出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坚硬的岩石也好,巍峨的高山也好,神奇的大陆也好,都无法模仿我们。所以我们不该仅仅是被听到而已,我们是一首值得返场重演的宏伟交响乐。
而我必须小心谨慎——而且必须为此负起责任的是……涉足其他小马的激昂乐章。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营造出的旋律无比辉煌,前提是这旋律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事实证明,这些旋律之中大部分都强迫不来。如果必须被欣赏的话,那么首先,它们应该得到尊重。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对于原作曲家而言最为美好的享受就是在回忆之中重温歌曲。因为这是歌曲自诞生之日起的宗旨。
* * *
在保龄球滚动的隆隆声和球瓶倒下的清脆声响中,瑞瑞冲了进来,跑到了一条球道前面的座位旁。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急急忙忙地把脖子上的丝质围巾解开。“实在是抱歉,我迟到了,姑娘们!”在嘈杂的环境之中,她疲惫地朝五个好闺蜜笑着,“可我今天在精品店有山那么高的一大堆衣服要补,而且……好吧,你们知道的……”
“最重要的是你终于来了,我总算是能好好计分啦!”坐在球道旁记分牌边的暮光闪闪开心地说,趁着她说话的时候,苹果杰克正从发球机那里取来新的保龄球,放在其他五只小马面前。“我们让小蝶先替你打了前两局,希望你不介意。”
“瑞瑞,我……”小蝶咬着嘴唇,提着一双宽松的保龄球鞋,躲在后面红着脸。“我的球……有一两次……可能直接掉沟了……”
“哦,你就别在意啦,亲爱的。”瑞瑞挥了挥蹄子,她有些悲伤地看着暮光闪闪。“我其实只能在精神上与你们同在了。我大半个下午都在水疗中心过的呢。要是我得穿上这地方提供的这些脏兮兮的鞋子把蹄子弄得一塌糊涂的话,那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小蝶轻声尖叫,急忙把蹄子里握着的闪亮鞋子给扔下。“我就知道!脏死了!”
“才不脏呢,小蝶!他们一直都在消毒!我向你保证这些球没问题的!”暮光清清嗓子,朝另一个朋友望去。“瑞瑞,大奔腾庆典都过了一个礼拜了,跟朋友们一块儿打一晚上保龄球也没什么的啦!我相信你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
“那是因为过了那么遗憾的一个‘庆典’之后,不管干什么都开心得很。”瑞瑞说着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想玩点儿……异想天开的运动,暮暮。可不管我们是扔飞镖也好,打羽毛球也好,只要我还是你好闺蜜圈的成员,那玩什么我都不在乎。”她笑眯眯地昂起了头,“我只是先得坐一坐,恐怕得等下周我才能真心上球道呢……如果你懂我这么说的话。”她在小蝶旁边的红色椅子上面坐了下来。“只要等一等,你们就能见识……哎呀呀呀呀呀!”她尖叫着蹦出了座位,玩命地擦她的屁股。“那是口香糖?!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随着暮光的叹息声,球瓶被击倒的喧嚣声再度回响在空中。
“啊,活见鬼了!”眼看着剩下的那个瓶子,苹果杰克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哦~~~!这是怎么啦?”云宝黛茜一脸坏笑地绕着苹果杰克转悠。“可怜的小苹果掉的离树太远了吗?”
“真的假的?!”萍琪派的大脸忽然从她们俩之间冒了出来,她睁大眼睛盯着苹果杰克。“它是不是掉进巧克力湖里了?……哇!”
苹果杰克毫不客气地把萍琪推开,直直地瞪着云宝黛茜。“这十年来全小马镇的小马还从来没有谁能在保龄球馆打出满分的!咱这都已经撵上你了!你这个会飞的羽毛枕头!”
“做梦去吧,苹果妹子!”云宝黛茜在蹄子上啐了一口,在一块儿揉了揉,抓起了旁边的球。“满分小姐已经在冲我跳舞了!”
“哦去你个……呃……自大狂!”苹果杰克黑着脸,“再怎么蹦跶你这颗苹果也出不了苹果园!”
“你咋就是三句不离本行呢?”云宝黛茜在球道前弓起身体准备发球。“准备吻我屁股吧!”
“你先打完这局再嘚瑟也不迟!”
“哎呀,今天晚上我们还都挺享受的,不是吗?”瑞瑞表示,终于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我能否问一问现在谁是赢家?”
“嗯……”小蝶红着脸。“不是我。”
“我很确定你还有时间追上来。”暮光闪闪评价道,当云宝黛茜响亮地把球甩出去的时候,她把一本书飘到了面前,上面的标题是“小马打保龄的一般指南书”。“这里写着,在塞拉斯蒂娅纪元的957年,有一只名叫知名靓妹的小马从十五分的落后局面中奋起直追,在全国保龄球锦标赛中大获全胜呢。”
“美好的故事,暮暮。”瑞瑞笑得很微妙,旁边的萍琪又从吧台上给自己来了一大杯果汁。“可我们今晚也不完全是来创造历史。”
雷鸣般的撞击声再次回响在馆里,然后是云宝黛茜响彻云霄的纵情欢呼声。
瑞瑞叹了口气,往旁边瞥了一眼。“好吧,该说是我们大部分小马才对。”
“谁最牛!我最牛!”云宝黛茜得意洋洋地飞回了她的座位旁,脑袋都翘到了天上。“咱这就要一气呵成赢到底啦!”
“咱还以为咱把粪铲子放农仓里了呢,瞧这臭屁样!”苹果杰克哼哼着,她从萍琪那儿拿了杯果汁,扭头盯着暮光。“那你说,下一个谁啊?”
“嗯……”暮光朝记分牌扫了一眼,在最后的白框里画了个“X”。“云宝黛茜在头一局打满了三十分,我们就知道这些。”
“我们还知道我可是保龄球馆的至高女神!”
暮光翻了个白眼,继续翻她的表格。“现在是第四局刚开始。这就是说……哦!瑞瑞!正是时候!该你上-”
“做不到,亲爱的。记得吗?另外,我对这里的口香糖和咖啡印子非常不爽。”
“哦对,是啊。嗯……”暮光挠着下巴。“小蝶?你想替瑞瑞打这一局吗?”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小蝶问道。她的翅膀耷拉了下来,低头悲伤地盯着地面。“哦,我明白了。这是给我个机会,也许,只是也许,能得个够高的分数好比得上你们……”
“不、不不!”暮光惊叫起来。“没这回事!”
“哦!哦!”萍琪派蹦到了暮光面前。“让我来打!让我来替瑞瑞!这让我有更多机会能给篮筐来个大满贯!”
“萍琪……”暮暮皱起了眉头,指着保龄球道尽头,“那个篮球框是我们后面的街机!跟我们的比赛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懂不懂?这是保龄球!”
“对!不过要是我再加倍努力,那我就有更大的机会赢得紫色猴子啦!”
暮光闪闪眨着眼睛,然后转过身,再次面向记分牌。“也许我们该找别的小马加入进来。”
“哦,为啥不呢?”苹果杰克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屁股坐回位子上。她把帽子往后推了推,笑眯眯地听着远处波澜起伏的撞球声。“来玩的越多越好,对吧?”
“呃……”云宝黛茜眨着眼睛。“比如谁啊?”
“让我选!让我选!”萍琪派的大眼睛在她们周围扫来扫去。“嗯……”她扫视着,眯起眼睛仔细挑选着。“嗯……”她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然后忽然一亮。“哦!”粉红小马嗖地蹦了过来,靠到了我桌子旁边,差点没把它给撞翻。“你看起来真的真的好无聊啊!想来帮我们打几轮热热闹闹的保龄球吗?嗯?嗯?嗯嗯嗯?”
我从面前的古书里抬起头来,不由得浑身发颤。不管多少次,在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时候,萍琪派的乱入都能让我吓一大跳。我及时把捉对打架的牙齿按捺下去,开口说道:“打几轮?你是说……和你们一块儿比赛?”
“嗯哼!嗯哼!”她疯狂地点着头,那头蓬松的鬃毛甩得像是一团紫红色的风暴云。“说不定你会赢得一只紫色猴子呢!”
“萍琪!”背景里传来了暮光的呻吟声。
“我……呃……”我凝望着在那边座位上的她,五双眼睛正在那边注视着我,那些面孔上充满了快乐和友善的光芒。在这样寒冷的世界里,我简直想象不到还有哪里更温暖的天堂了。仔细权衡过之后,我非常严肃地回答了她们:“对不起,可是……我正在这里看书研究呢。很抱歉不能参加你们的比赛。”
“研究?!”萍琪派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片迷惑,当她看起来很烦恼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在这儿研究什么呀?还不如去龙窝里研究呢!”
“噫!”小蝶在座位上缩了起来。“求你了,萍琪。你知道我有多讨厌那个字!”
“哦,别这么胆小嘛小蝶!云宝黛茜整天在你身边都生龙活虎的!哦不好,我又说那个字了!”
“那才不算!”云宝的尖叫声,衬托着苹果杰克爽朗的轻笑声。
萍琪的脑袋再次转过来面向我,然后才是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你确定你真的真的不想加入我们超级酷毙无敌精彩的重~~~量级保龄球大赛吗?”
“哦~萍~琪~”瑞瑞的声音有如圣歌。“亲爱的,乖一点儿,就别去打扰那位漂亮独角兽小姐啦。”
“我好得很,女士。” 我轻声笑着,“去陪你的朋友们吧。我在这儿自己打发时间就好。”
“好吧好吧好吧!”萍琪转身蹦了回去。“看来时不我待!那就祝你好运啦!”
我挥着蹄子送别了她。她刚一走,融入暮光周围聚集的温暖之中——就像她身边以往一样——我就放下了蹄子,长叹一声,硬逼着自己把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我调整了一下连帽衫的袖子,努力再次沉浸在彗星蹄疯狂的呓语之中。勉勉强强,我成功了。
我知道,有时候就好像我在跟踪这六只小马似的。但这真的算是“跟踪”吗?就算我跟她们共处一室整整一个月,她们依然不知道我曾经来过。生活在这么美丽而温暖的东西周围,好沾染那温暖让我的心也得到些许安宁和舒适,这算是犯罪吗?谁也没有受伤害,我自己当然更不会。
再次长叹着,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书本闪着蓝色光泽的段落上,就好像里面还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似的。阅读彗星蹄的记录的第一天我就已经知道了,从他无意间留给我的那些魔法文字之中,我能领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两天之前,我曾经尝试着将我的发现带给暮光,现在我觉得这是件错事。把她暴露在那只被诅咒的夜骐独角兽那段被遗忘的历史之中只会导致更多的迷惑而已。不管暮光是一只多么学识渊博擅长研究的小马也好,在我这段孤独的探索之旅中,唯一能让她为我提供帮助的就只有我哄着她来接受我身遭诅咒的事实罢了。而如果我想帮上忙,那我倒更宁愿少麻烦暮光,让她少当我的朋友几次。因为结果只是眼看着她像昏暗的蜡烛一样在我面前熄灭。
也许我之所以试着和暮光分享彗星蹄的遗产,并不是因为我需要她的知识或者资源来解释露娜公主那位忠实作曲家被遗忘的命运。只是那位彗星蹄是如此孤独凄惨,和现在的我背负了同样的诅咒,遭受着同样的折磨,我们是同病相怜。能和其他小马来谈谈关于他的经历,会让我觉得……我只是在看一本历史书,而不是一本注定了我未来命运的恐怖预言书。当暮光这样的小马注视着我的时候,当我能看到她温暖的目光的时候,当我还能记得在一个稍纵即逝的眼神之中蕴含着其他意义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彗星蹄遗留在旷古之中的一道淡漠阴影。
而我现在记得了,就像我之前记得的那样,某只小马曾经对彗星蹄而言意味着一切,但依然没能阻止诅咒把她从他身边夺走,让他们生死相隔。直到最后,唯有疯狂才成为了他永恒的伴侣。他是那么的忠诚,无论是对他的公主,对他的妻子,还是对他的城市,他都是那么的忠诚。而最后呢?他落得了什么下场?我又会落得什么下场呢?这想法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保龄球在球道上的轰隆声变成了恐怖的雷鸣。我匆匆把自己的东西划拉进了鞍包里,几乎仓皇逃出了这个妙趣横生的地方。
* * *
三个不眠之夜,花了足足三个完整的夜晚仔细阅读了彗星蹄的笔记之后,我几乎无法入眠。当我一路走到小马镇边缘,听到小镇边缘的钟楼敲响早晨六点钟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安眠的时间。地平线上晨光乍现,除了我之外整个小镇依然在沉睡之中。以前,我经常很喜欢这样的清晨。这清晨洋溢着安宁,祥和,梦幻般的气息。在朦胧的金色光泽之中,轻盈的雾气萦绕在湖面,香蒲和小草的叶子上。
通常在这样的清晨,我会找个地方站着,掏出我的七弦琴,随便弹几首曲子的同时用眼睛扫过整个小镇。早起的鸟儿们,萝卜尖和她的拖车,小呆在她的送信路线上飞行,晨露和仙果在一同散步。可是,今天的日出之刻,我却完全没了那份力量。每当我抬起眼睛的时候,映入我眼中的只有坎特拉皇城血染的街道,虚幻的身躯在紫色魔法迷雾中若隐若现。还有一只小马就挂在彗星蹄头顶上,悬挂在绞索上,悬挂在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上。
彗星蹄博士演奏了“暮光安魂曲”,而且因此被赋予了身处现世也能目睹迷失世界的能力。我也演奏过安魂曲,虽然它的魔力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失,但我却根本不敢抬头看周围,否则我可能会看到某些能够回答我疑问同时又验证了我恐惧的东西。
无眠长夜之中,彗星蹄的笔记并不是我唯一阅读的书籍。心中满怀着不祥的预感,我再一次演奏了“暮光安魂曲”,然后又重新翻阅了我自己的日记。果然,我找到了我希望自己找不到的东西:原本我写在日记上的很多篇章看起来突然就和原来不一样了。不少词汇在某种超自然的光芒之中闪烁,仿佛漂浮在纸面上。每次我盯着它们看的时候,都会立刻想起她的眼睛。在对彗星蹄的往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我已经不知不觉地深入了虚无与遗忘的领域中。当我回来的时候,她的一部分也跟着我一同回来了,紧紧抓住了挽歌第八乐章那难以忘却的音符。
她的歌把彗星蹄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连他接受的现实都被重新改写了。那我呢?我自己的存在在多大程度上是由她的歌定义的?我的文字中有多少是我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她的?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吗?还有什么是我能相信的吗?她夺走了彗星蹄和半月影的孩子,她夺走了我的生活和友谊,她也非得拥有这个世界不可吗?她就非得把现实和存在切成碎片,直到它融入她那被遗忘的夜曲的和弦之中,直到我们所认知的一切都变成了那邪恶交响乐丑陋音调的反复重奏?
难怪我在这里是这么寒冷,在这么一个所有的真相都被夺走的世界之中,哪还有什么幸福和快乐可言。有些神圣而无暇的东西或许存在于古往今来万事万物的宏伟历史之中,但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了,因为有她存在。生活之中所有意外和奇迹的发生恐怕都依赖于她这个必不可少的要素。她守护着无尽领域,那里充满了痛苦的灵魂,沉浸在折磨之中,连安稳死去都做不到。我不由得猜测,之所以和谐安宁的现世之中每一丝每一毫的美好还没被她吸干,恐怕唯一的原因就是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折磨我这样的受害者身上了。雪石膏•彗星蹄也不例外,她的歌逼疯了他。就连露娜公主,尽管她是不朽的神灵,也对此没有免疫力。她不得不沉沦为梦魇之月才能遏制住自己吸收的那些疯狂的知识。而塞拉斯蒂娅公主……
塞拉斯蒂娅公主太古老了,太强大了,太坚强了,她的歌无法像腐化其他受害者一样迫使她屈服。可塞拉斯蒂娅唯一的反应可一点儿都称不上漂亮。不管她召唤了什么魔法来保护现实不受遗忘之歌的影响也罢,它引发的是噩梦般的大爆炸。她以忘却此事的方式逃脱了毒害,而现实世界的结构本身也不得不做出调整,去适应塞拉斯蒂娅和她凡俗的子民们承担了遗忘知识这个事实。而她选择让他们去承受……
可是彗星蹄看穿了这伪装。他演奏了“暮光安魂曲”,了解到了谁也不知道的事实。我自己也能去了解这样的事实吗?我是不是其实已经见过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如果我真的见到了她,那个时候又发生了什么?我真想去知道。
我想,到现在,我也该知道了。可是我不知道。就好像那天清晨,我一瘸一拐地穿过弥漫在小镇周围的迷雾之际,我依然不知道。我已经演奏了很多遍安魂曲,每演奏完一遍之后都仔细把我的日记翻个遍。我看到了那些伪装成我字样的发光文字。可是不管怎么努力地盯着它们也好,我根本无法从中参透任何更深层次的真相。我意识到,唯一能找出这些褪色篇章背后那些严酷事实的办法就是付诸于科学思考:向彗星蹄当年的作法学习,把他做的事重复一遍。他当时去了他遭受诅咒的起始地点——也就是露娜公主的房间里,而且,他在那里演奏了“暮光安魂曲”。要是我想彻底搞明白的话,那就意味着一件事:我必须到镇中心去,到达当初梦魇之月降临,并且以无名之谱的旋律感染了我的位置,而且我必须在那里演奏安魂曲。
可我没有去镇中心,我的腿就是没法往那里迈步。相反,那天早上,我只是在小镇里四处闲逛而已,直到我不留神到达了小马镇的公墓。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可怕的,不过我都逛过那里很多次了。在黎明和傍晚时分,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死亡的海岸线上,生命的可贵是最值得回味的,不管年龄多大,不管族谱几代,这都是无可置疑的至理。毕竟,坟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充满诗意的幸福而温暖的生活的对立面吗?在我想象之中,空旷的墓地就像是空荡荡的社区,里面都是彷徨的小马,他们都满怀恐惧,既不敢拥抱过去,又不敢去接触未来。
归于昨日的褪色历史之中充斥了很多东西,最多的就是名字了。在这寂寞的墓地花园中,众多名字在我面前闪烁着黯淡的光。篆刻在墓碑上的名字下面,那些日期更是增加了几分沉重。可是没有比后面那些附加上去的抒情文字更能触动我的心弦了。这些文字充满了暗示,告诉我们,他们已经离我们而去。
“墨迹 920—995 亲爱的父亲和丈夫。”
“小夜曲 811—877 在完美的谐律中长眠吧。”
“黄金丰收二世 920—982 愿你的鲜花永不凋零。”
“慈祥•真银 922—988 爱妻,慈母,护士。”
“花岗岩•曳步 918—”
我在最后这块墓碑前停住了蹄子,这是一块黑色边框的苍白石碑。眯起了眼睛,我注视着这名字。墓碑上的字母非常坚实而深邃,但日期……没有忌辰。看到坟墓没完工,我还真是挺不自在的。
我不由得猜测,当我死了的时候,他们会忘掉这具尸体吗?他们会把我从什么地方收敛起来,试着在这地方立一块便宜的无字墓碑来埋葬我吗?他们干活儿到一半的时候会不会又忘了这回事,结果一遍又一遍地被我的尸体绊倒在地,最后不得不把我给送去火化?最后,甚至连我的骨灰都会被遗忘吗?
我浑身一阵颤抖,用蹄子揉着自己的鬃毛。不,这可不对。什么时候我的思想变得如此悲观而绝望了?可我就是无法自拔。我感觉就像是这整个世界里我只有唯一的一个朋友,而他就这么在谐律纪元的末期,在坎特拉皇城的街头陷入了疯狂,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向以自己的头脑和智力为荣,可现在呢?如果我连自己的想法是真是假都确定不了,那我还能依靠什么?这概念实在是太过于恐怖,简直能把你逼疯。
我已经逛够墓地了。什么时候我离开了那块墓碑,我自己都没留意,直到我听到镇民的蹄声响在我身边。清晨的阴霾之下,我再一次站在了小马镇中心。可我还剩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吗?我又有什么别的地方能去吗?
“你从来都不会忘事儿,对吧,史密斯小姐?”身边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足足花了五秒钟时间,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问我。我一头雾水地转过身来,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眨着眼睛。“呃……不好意思?”
“鬃毛可真炫啊,你把你的秘密告诉小慈了吗?”
我还在东张西望,最后,我终于看到他了……天呐,他可真是够……“古董”的。枯木一样的腿上,膝盖疙里疙瘩的,像是多节的树瘤。虚弱不堪的身体上套了件沉闷的红色外套。脖子佝偻着,一直都只能弯向一边,灰色的鬃毛像破烂的旗帜一样耷拉着晃来晃去。不过这老头子个头倒挺瘦高的,那双绿色眼睛在露台栏杆外面盯着我看。
“因为你总是能把你那头鬃毛打理漂亮,”他说道。我觉得他好像也不是真的在看我,那双眼睛似乎被清晨退去的迷雾所遮住了。“肯定是用农场的露珠,就像这样的雾凝成的露珠。红驰总是告诉我别老走神盯着你,不然要是有埋伏的话,我肯定是头一个躺下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谁埋伏谁啊,先生?”
“嘘!”他把一只皱皱巴巴的蹄子竖到了嘴边,眯起了眼睛。“最好别问,他们能从树丛里听到你的声音。你别以为他们个头太大躲不进绿洲里,他们就在那儿呢!上个礼拜他们干掉了蓝燕麦,他的动静老是没完没了的。可怜的白痴,早该听红驰的了,红驰在这方面挺在行的。”
“呃……嗯……”我紧张地在原地扭着。“他在这附近吗?”
“谁?”
“红驰。”
“唔?”老头子茫然地眨着眼睛。“我……我不明白你意思,小姐。最近早上可真够冷的。我们都还没出发呢,我们还没……”
就在这时候,从他身边通往庭院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一位护士,看上去比他年轻了足有四十岁。她戴着白色的护士帽,笑眯眯地朝他快步走去。“你在这儿啊,曳步先生。看到你最近腿挺不错的,真是件好事。不过现在该吃早餐啦,您走这么远得先说一声啊。”
“早餐?嗯?我们都还没扎营呢!怎……?”他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你……你是谁啊?”
“哦,我是玻璃耀护士-”
“护士?干嘛,我又没受伤!你到底是谁?”
护士叹了口气,耐心地朝他笑着。“好啦跟我来吧,曳步先生。”她轻轻地引着他走向房子里面。“该是你每天补充维生素的时候啦。”
“是……是不是小慈让你这么做的?”他有点颤颤巍巍朝我这边用蹄子指着。“我就只跟史密斯小姐讲了讲她头发的事,难道女孩子就都非得为自己留这么多秘密吗?”
“嘻嘻嘻……这是我们特别的礼物哦,曳步先生。这边来吧……”
“我这是要上哪儿去?”
“早餐厅。你的朋友们在那里。”
“朋友们?哈!他们有一半都不认识我,另外一半只希望从没认识过我!”
“唉,不是那样的啦!我昨天中午还看见你和清风先生还有黄金眼谈笑风生呢!”
“是吗?嗯……他们这俩听起来倒还像是那种实诚的小马……”
“嗯哼。而且他们俩要是见到你肯定高兴着呢!”
此刻,他们的“对话”已经逐渐远去,细不可闻。因为雄驹已经老迈,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回到房子里面。我瞥了一眼这两层楼的建筑,本来还以为这是一家酒店来着。现在我才意识到,这就是小马镇很少谈起的老年之家。这个小镇里总是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年轻小马,让我不由得猜测老年小马都去了哪里。经过了一年的无知之后,忽然我就知道了答案。某种程度上这也有道理。除了蓝谷之外,整个艾奎斯陲亚最祥和最安宁的地方就数小马镇了。我相信,如果有坎特拉或者马哈顿的高级游客远道而来的话,那我的小屋绝对是一座美好的避暑别墅。当然了,假如我以后有幸能出租那地方的话。
正因为脑袋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东西,我才会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街道中间,我喜欢这么认为。可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现在我脑子里一直想着的总是那位可怜的曳步先生,想着他脸上茫然的表情,想着他在玻璃耀护士引导下回到自己“家庭”食堂的时候那不安而彷徨的步伐。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彗星蹄博士。他最后有没有从诅咒之中得到解脱?如果他最后解脱了,等待着他的也是这样孤独而平庸的命运吗?如果他最后也和曳步先生一样……且不管诅咒与否,这是否称得上是“放松”?
我鼓起了勇气,去做更多的研究和学习,于是快步走向了小镇中央。最后,我到达了暮光闪闪的图书馆。这地方刚一开门,我就直接走了进去,抱了尽可能多的书来看。在一张桌子旁边苦读了一整天之后,我在坎特拉历史方面足足找到了八种研究资源材料。
可是,这些材料没有一页被翻阅过。我只是坐在那里,一片无言,沉浸在冥思之中好久。有些东西在啃噬着我的心,寂寞、冰冷、又可怜的东西。最后,我把所有的书通通还给了斯派克。不到一个钟头,我就回到了我来的地方。
我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小马镇老年之家。像大多数小马一样,我对这些地方从来都不熟悉,我想象着可能会有几个看守什么的对我的存在很疑惑,在路障后面瞪着我。也不知为什么,我想象之中的老年之家活像个监狱或者收容所。可能是对未知的恐惧……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对那个让我变得如此透明的未知的恐惧。
当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时候,遇到的几个护士和老年小马都对我笑眯眯地问了好。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直到我走到了北侧的一个房间里,听到了一曲音乐。自从我在塞拉斯蒂娅天才独角兽学园学习以来,这曲子我都好久没听过了。
这是一首相对来说较新的古典乐,差不多可能有半个世纪之久了。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这交响乐的名字,不过听曲风就能知道作者是谁。这绝对是石榴石•干草绳的作品。他是一位著名的作曲家,在斑马大陆冲突期间,他为艾奎斯陲亚军队作曲。这战争是中世纪的狮鹫战争以来最后一次重大战争了。光是听着它就让我回忆起了中学课本里看到的画像。勇敢的士兵们挺身而出赶赴遥远的异国他乡,保护我们的外国盟友免遭侵略者的伤害。
于是,我毫不奇怪地找到了曳步先生。他坐在播放音乐的唱片机旁边的房间里,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忽然之间,他之前提过的“埋伏”什么的隐晦评论以一种非常忧郁的方式变得有意义了。我站在他的门口,感觉就像个来自远古时代的异族。这房间简直是完全的幽闭恐惧症。如果不是挂满了房间四面墙壁的奢华装饰,那这地方简直像个牢房。我看到了金色的相框,穿着旧时衣装的小马们的黑白照片,几十年前的剪报,还有一些农场的田园风光照。老头子就这么睡在房间正中的桌子旁边,那是一张棋盘桌,桌子上码放着黑白棋子,永远沉默在一场永无起步的比赛边缘。一阵微风吹过了房间,看到飘荡的窗帘,我意识到通往外面的窗户是敞开的。
“嗯……”我喃喃自语道。“至少挺舒服的。”
“啊咳咳!”老头子忽然咳嗽一声,醒了过来。
“哇!”我吓得往后一跳,差点儿没撞到门框上。
“嗯……咳!哼……”他慢腾腾地向前挺起了身体。睁开了浑浊的眼睛,然后看到了我。“嗯……时候老是这么糟糕!”
“我……”我哆嗦着,尽量不去盯着他瘦骨嶙峋的脑袋和颤抖的四条腿。“真对不起打扰到你了,我实在是很抱歉。我这就走-”
“为什么路演就不能在斯马林格勒?!”他吼道。两只眼睛瞪得一只大一只小。“你认识上道吗,雏菊?”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咦?”
“好吧,你到底是不是来弹竖琴的?!”他指着房间里。“别跟我说你是歌手!歌手的发型才不像你这样!”
“唔……”我眨了眨眼睛,然后瞥了一眼我的金色可爱标记。“哦!呃……哈哈。这个嘛,我是弹七弦琴的,不过我想这跟竖琴差的也不太远-”
“蓝燕麦玩起颌竖琴来可真是很有一套。”曳步先生东拉西扯,也不知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一直都告诉他,陆马玩不好颌竖琴,那是独角兽的能耐。可他从来都不听,永远都不听。所以他才不在……”说到这里他却顿住了,朝旁边左右摇曳的窗帘望去。“他,他不在这里……他……他……”
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我笨拙地咽了口唾沫。“我看到您是石榴石•干草绳的粉丝。”我指着他的唱片说道。“他是坎特拉音乐界的传奇,现在神奇闪电天马演出的时候放的依然是他的作品。”
“他是个花哨的王八蛋!最喜欢让年轻小伙子去送死!”曳步先生忽然暴怒起来,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吓得一激灵,咬紧了牙关。“嗯……好吧……”我又往前微微凑了凑。“那,为……嗯……为什么你要听他的歌?”
“因为我喜欢这拍子。”曳步先生回答。
“哦。”我嘀咕了一声。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唱片的旋律还在不紧不慢地旋转。“那好吧……”
“你哪位啊,小姐?补充更多维生素的时候又到了吗?”
“哦,不是维生素。”我摇了摇头。“我名字叫天琴心弦,只是偶然路过而已。我真的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所老年之家-”
“他们在船上演奏,顺流而下。”他喃喃着,“那些喇叭就那样响彻云天。他们就从来没下过船,从没有。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知道泥巴和我们有多亲近。我们最好的朋友就是泥巴。就连红驰都没法让马蹄铁保持清洁好打理他的毛皮。”
“你没说过吗?”我说道。“这会不会让他和……呃……他的指挥官之间有什么麻烦?”
“他是指挥官?”
“红驰,是吗?”
他有些晕晕乎乎地摇着头,眯着眼睛盯着我看。“谁?”
“呃……红驰。我猜这是你正在说的那位-”
“你哪位啊?”
“我……”我刚开口,就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我是天琴,天琴心弦。”
“唔……我补充维生素的时候又到了吗?”
“不,曳步先生。”我努力模仿着之前见过的一位和善面容的护士。“您就……您就好好休息吧。打扰了你实在抱歉。”我只觉得自己蠢透了。而当有谁觉得自己蠢透了的时候,最轻松的办法就是溜之大吉。所以我就转过身,打算溜之大吉-
“没关系,史密斯小姐。你总是有要紧事儿得做。”
我的蹄子僵住了,重新转过了身。“咦?”
他靠回了椅子上,让这把老骨头堆在唱片机旁边。“怎么,经营农场之类的。苹果总是你最热情的了。小慈说你与其去和英俊小伙子约会,倒宁可跟棵树出门。不过小慈总是喜欢捉弄你。”
“我……”我往房间里走了几步。“您刚刚……叫我是谁?”
“怎么?难道你还真的改名字成橘子家族的了?”他试着大笑出声,但发出来的只是一阵喘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宁可被活埋,也不想在马哈顿再多呆一天。”
“什么……”我盯着他,然后又看看自己。薄荷绿的毛皮,纤细的身材,浅色的鬃毛。忽然间,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您把我当成了……?”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清清嗓子之后才结结巴巴地继续。“呃……这个。情况变了,曳步先生。马哈顿也没那么糟糕。其实吧,我……咱孙女苹果杰克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自己去过那地方了。你不知道吗?”
“你……孙女?”他疑惑地歪着头盯着我。
我又一哆嗦。“不是……咱的意思是说:要是有一天咱有了孙子孙女的话,那咱会让他们自己决定想住城里还是想住乡下。咱们总得让小辈儿自个儿做决定,是吧,曳步先生?”
“拜托,绿青苹•史密斯,”他轻轻笑了起来,“就叫我花岗岩吧。你跟小慈叫我和脏钱全名的时候羞得都开不了口了。”
“当然,花岗岩-”我不得不把一声惊呼硬生生咽了下去。
恍然大悟的洪流淹没了我的脑海。之前我在墓碑上看过了“花岗岩•曳步”这名字,不过这不够。这名字还熟悉得有些古怪。只扫了墙壁上的乡村风景画和剪报几眼,我的怀疑就得到了证实。
“你……你是花岗岩•曳步!臭钱他父亲,钱家粮行的老板脏钱的合作伙伴!”我凝视着窗外,飘荡的窗帘外面,小镇活力十足的色彩一闪而过。“你,脏钱,还有史密斯小姐,几十年前几乎就是你们仨为小马镇的落成奠了基!”我热情地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很快这热情就融化在小房间的阴影之中。在我们周围薄薄的墙壁外,是几十位行将就木,哼哼唧唧,咳嗽个不停的迟暮老者。一种恶心的气氛笼罩了我的心头。我有些呆滞地盯着他,“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像你这样的雄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后退了一步,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不过幸运的是,花岗岩•曳步也没回答。凉爽的清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趁着这机会,他已经漂流到了温柔的梦乡之中。唱片机已经播到了尽头,喇叭里剩下的只有重复的咔哒声。我伸出蹄子关掉了它,始终凝视着那位老者的形象。
生活啊,就像看到的这样,宝贵的东西总是被无情地遗忘。飞快地一转身,我扭头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间。
* * *
“你好……?”
玻璃耀护士从护士站慢慢转过身来,朝着我微笑。“是?”
“我的名字叫天琴,”我快步走到她身边。“天琴心弦。我……嗯……”短暂的紧张之后,我笑了起来。“我正在为了当地报社对小马镇基金会讨论的专栏而对本地老年居民进行采访。”我转身指向曳步先生宿舍门上的号码。“您能不能为我介绍一下这位二十七号房的住客?”
“哦,好的没问题。”护士轻轻点了点头。“花岗岩•曳步老先生八年以来一直都住在那里。”
我差点儿一个趔趄,“八……年?!”我如鲠在喉,“这位老先生到底有多老了,我能问一问吗?”
“哦……嗯……”护士咬着嘴唇,目光扫视着天花板。“应该是八十二岁了。……说不定八十三了。我很怀疑他能不能在采访里帮上你的忙,心弦小姐。”
“为什么?”
“好吧,有些小马可以称得上是老当益壮。不过,我不得不很遗憾地说,曳步先生可不是这样的。过去十年的生活对他的神志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现在他需要我和其他护工格外照料才行。”
“是吗……”我长叹了一声,顺着排列着众多门口的洁净长廊望去。“不过……”我咽着唾沫,又扭头看着她。“他的名字……还真是挺耳熟的。”
“嗯!”她点了点头,脸颊上浮起了红晕。“这也是应该的。这地方很多小马都非常了解他,他在整个小马镇的影响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很遗憾,你我这个年龄段的大多数小马都没这个意识。”
“是啊,确实。”我点点头。“不过我不是从这方面听说他名字的。我之前……嗯……之前参观过当地的墓园,这是作为我这个题材的一部分……”
“嗯哼……?”
“而且我很确定,我在其中一块墓碑上看到了他的名字。我的意思是,这可能只是巧合,但墓碑上没有忌辰……”
“那一点儿都不奇怪,真的,心弦小姐。”玻璃耀护士说道,她向一位路过的护士递了一本笔记簿,然后继续往下讲。“很多家境富裕的小马都会提前为自己购置好墓地,在选好的墓碑上面刻好自己的名字。曳步先生尤其如此……十年之前他就选定了自己的安息之地,那时候他还有自理能力呢。从那之后,这块墓地的费用就由他的近亲支付了,也是他们负起责任把他送到这里来的。”
“那……”我静静地走向她,声音很低。“他的近亲在哪里?”
“嗯……住在骡丁汉,我记得是这样。让我再仔细回忆一下……”她轻轻敲着下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至少三个教子。”
“全都是富豪?”
护士轻声笑了起来,“这也是你专题报道的一部分吗,心弦小姐?”
“哦,这个?不!一点儿都没关系。我只是……”扭头望着二十七号房间,我咬紧了牙关,用蹄子揉着鬃毛。“他们有没有来探望过他?”
玻璃耀护士清了清嗓子。“不像过去那么经常了。”
“不经常……还是从没来过?”
护士沉默不语。
我吸了一口气,阴郁地注视着她。“这不是很糟糕吗,你觉得呢?”
她对此回之一笑,那笑容很轻,但非常真诚。“我在意的,以及这里其他员工在意的,就是像花岗岩•曳步先生这样的小马们到这里来的时候能体验到平静和安逸。”
我悠然叹息,黯然点点头。“可……有谁来探望他吗?哪怕任何访客都没有?”
她慢慢地摇着头,视线垂落到了地面上。
我回头凝望着那房间。
* * *
“哦,对。角马都是一帮冷血的家伙。”花岗岩说道。“假如说牛头怪的下半身和上半身一样粗壮,那都比不上在沙漠里跟踪你的那帮家伙。我头一回干掉一只角马的那天啊,足足花了整整一早上。这帮家伙一直冷不丁地就窜出来袭击我们,然后再一躲躲上几个钟头。最后我们把他们给逼进了山沟里,这下子他们可没法东逃西窜了。别无选择之下,他们只能跟我们正面交战,和我们一样勇往直前。红驰干掉了四个长角的魂淡。我自己就只干掉了一个,嘿,那家伙可真够彪悍的!红驰那边干掉的家伙十个都比不上他。我们大战了一场,他离我这么近,他早上吃的那些恶心玩意儿都熏到我鼻子了。在他们那恶心地方也就只能长这些恶心东西,不然他们干嘛要去侵略斑马的绿洲呢。这么一帮性格自私自利,脸长得也抱歉无比的玩意儿,就是角马了。谁养得出这种东西?我都不想去知道。蓝燕麦觉得他知道,可他是个白痴。哎呀,这次有一回,他爬上营地外面一棵树上去摘椰子。我告诉他‘这里是沙漠,你个二百五!’在他摔下来之前,他就告诉我说-”
话到这里就停住了。花岗岩眨着眼睛,他环视着周围的墙壁,一次,两次。然后他看到了我,就好像我从地里冒了出来。
“什么?我们在做什么?”
“你正告诉我,你在斑马大陆冲突期间的从军生涯。”我温和地笑着。“你和一位名叫红驰的中尉一块儿服役两年,然后他把你转移到了边境营地-”
“转移?!”花岗岩急了,然后皱起眉头。“哎呀,我们这扯闲的工夫他就等我呢!”他摇摇晃晃,努力挣扎着想起身。“我非……不然我还算什么好士兵-”
我从棋盘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他轻轻压回座位上。“红驰知道你身体不舒服。如果一个士兵不是身处最佳状态,那他就派不上用场。你不觉得吗?”
“什么?为什么?”他有些尴尬地朝我眨着眼睛。“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瞥了一眼飘舞的窗帘还有墙上的那些照片。“小慈呢?小慈在哪儿?我的腿感觉好多了。我现在能离开斯马林格勒了。史密斯小姐去年给我写了五封信,我真的真的很想回信给她。”
我把下巴靠在我的蹄子上,轻轻地朝他微笑。“史密斯小姐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
“哼……”忽然之间,他咧着嘴冲我一笑。“你就只会这么夸奖自己。”
我眨着眼睛,然后咬住了嘴唇。“呃……曳步先生。我不是-”
“哪怕就是忙着榨闪电苹果酱而浑身是汗,你看起来都比暖心节的日出还要美。你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打理得这么漂亮的,这秘密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唉,就连许愿步,她都……”讲到这里,他再次顿住了。
我弓起了眉头。“‘许愿步’?曳步先生……?”
“说她这些日子会来坐一坐。”他有点儿结巴,眯起了眼睛。“她说骡丁汉的生意总是那么红火。我知道臭钱和小岩有能耐,但是市场……我好些年没看过了。今天的报纸读起来好难懂啊,而且最近的早上真的好冷。”他颤抖着,用蹄子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棋盘。“沙漠的那些夜晚……蓝燕麦睡着了之后总是哭个没完没了的。我可不想让红驰把他骂出去,他还只是个孩子,真的。如果让他知道半夜三更是我把他给哄睡着的,我可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他……他……”他哼哼着,双眼惊恐地扫过狭窄房间的天花板。“我……我去了什么地方,不知多久了。史密斯小姐,他们在我们解散之前会留意到这回事的。”他瞅了我一眼。“你能问问小慈到底有多久了吗?”
我盯着他看,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朝窗外瞥去,夜幕已经降临了。我这一整天都在这里,听着他的声音,在他生命中留下的复杂而破碎的循环之中游荡。都过了这么多个钟头,我也没能把碎片完全拼凑起来。更糟糕的是,我觉得,只有我明白这一切有多残缺。
“哼……”当他盯着棋盘的时候,那目光变得严厉起来。“他们这股味儿可真恶心。”他咕哝道。“想想看,这样的一帮野兽居然也懂象棋。斑马发明了它,可角马就只会偷和抢。我真想知道这些长着角的祸害到底有没有孩子,该不会都是用他们自个儿那破烂村子的垃圾捏出来的吧。”
“我……嗯……”我无奈地笑了笑。“我相信角马不只是拥有家庭而已。他们就像三十年前我们签订和平协议的时候一样拥有温馨的家,曳步先生。”
他没有听我说话。相反,他颤颤巍巍地从漂亮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撑着虚弱的蹄子,用和他名字相符的动作,慢慢地拖着步子向棋盘走去。等他隔着棋盘和我面对面之后,他就伸出蹄子,捻起了一枚白色棋子,马上就推进了一步。
我看着他,又看着棋盘,然后再次抬头看着他。
他依然注视着棋盘的黑白方格,因为这一天的疲惫,身体微微有些摇晃。
不管这是否邀请,我忽然明白了怎样才是尊重这位老者的唯一办法。“好吧……”我深吸一口气,移动黑色棋子正面迎了上去。“虽然有一阵子没下过了,不过,我觉得您没下的时间恐怕比我还长呢。”
他毫不犹豫地移动了另一枚棋子。
我眨了眨眼睛。“好吧,好吧。”我移动一枚自己的棋子,封住了他的攻势。
他很快就调出了骑士,我以我自己的骑士迎击。兵对兵,将对将,主教往来奔驰,王后捉摸不定,我们的对话被落点的数字和棋盘的布局所取代了。我也不知道这会持续到什么境地,还试着想个简单伎俩来早点儿解决这看似空虚的对局。然而,他的主教却不知从什么地方移了过来,吃掉了我的第二枚棋子,同时立刻就威胁到了我的国王。
我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现在如果我不移动国王,那马上就要被将死了。甚至就算我避开了这招之后,我忽然意识到,我几颗重要的棋子都已经在他的骑士和主教接下来的六步移动的威胁之内了。本来我还觉得自己是个相对而言不错的棋师。在塞拉斯蒂娅天才独角兽学园里我可是碾压了宿舍的其他同学的。之前我本以为自己可以玩弄曳步先生的衰老,可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在这项运动之中可不是被玩弄的对象。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我生命中最具压力的国际象棋比赛。这局比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输定了,之所以我还在继续拼搏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已。我都没留意到整个小房间变得有多安静,更重要的是,我几乎完全忘记了这次拜访的性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这场比赛,这是这辈子唯一一场令我汗流浃背的国际象棋。几个月以来还是头一次,我觉得自己的连帽衫好像水洗过一样,全都湿透了。
“你还在叫他大麦克吗?”
“呃……”我从自己正败势如潮的黑棋一方抬起头来。“请再说一遍?”
“当你儿媳妇生娃娃的时候,我敢发誓,整个小马镇都被那小子的大屁股给撞趴下了。”花岗岩笑得很狡猾。“你这么机智,连你自己都吓到了吧?”
我弓起了一边眉头。他的神志依然只有一部分集中在现实上,然而他的声音却非常坚定,听起来简直比他这一整天说的其他话都要泰然自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他之所以名字里有个‘大’字可不是没理由的。他这辈子都名副其实,除了脾气之外。”
“真糟糕,生出来的时候他没再努把力。”老头子喃喃自语,同时继续在棋盘上碾压我,“要是他更像那个小辣椒就好了。你懂的……长雀斑的那个。”
我咯咯地笑了。当我终于彻底被将死的时候,周围弥漫着温暖和欢乐的气氛。“是啊,唉,谁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对吧。而且我敢肯定,要是没有大麦克当榜样的话,苹果杰克也不会那么彪悍了。”
“这就是家庭的意义所在。”花岗岩喃喃着,他重新收拾好了棋盘,我都没来得及阻止他重新开局。立刻,他就开始落子了,我忙不迭地招架他的攻势。一直以来,他的视线中始终飘荡着一股沉闷的疲惫感。“无论如何,家庭都会团聚在一起。这跟钱或者酬劳什么的毫无关系,而是生活,在一起相濡以沫的共同生活。就算再艰难也不会失去信心和希望。”这次他被我吃掉了几个棋子,但我并没有因为这胜利而快乐。当我看着他在凝视阴影的时候,不由得顿住了,不过,他依然在和我说话。“我一直……史密斯小姐,一直都羡慕你抚养的这一大家子。”
我咬着嘴唇,最后终于开了口。“你以前有没有跟我谈过这些,曳步先生?”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又慢慢闭上。“嗯……我……我不知道……”慢慢地咽了口唾沫,他的头垂了下来。“可是小慈……小慈她……她说……”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很快便被低沉的鼾声取代。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脑袋无力地垂着。
紧张和尴尬又重回我的心头了,外面传来了护士拖沓的蹄声。因为轻微的恐慌,我觉得这趟拜访已经够久了。于是我离开了他的家,不过先从附近的椅子上抽了一条毯子,仔细地在他虚弱的肩上盖好之后才出了门。
* * *
那天晚上,我实在难以入眠。我把彗星蹄的笔记放在身边,还有所有试图整理出“孤寂的挽歌”徒劳尝试的那些笔记。可是,我几乎连一页都没仔细读过。我就这么躺在阴暗的小屋中间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此刻我想的不是暗影降临末期坎特拉皇城燃烧的废墟,也没有考虑无名之谱的遗忘领域,而是陷入了某种异样的情怀之中。我看到了沙漠之中充满战乱的村庄,我想象着斯马林格勒外的流动医院,受伤的士兵们正在接受挽着老式发髻的护士们的治疗。我看到了装满闪电苹果酱的罐头在洋溢着旧日风格的市场上摆设售卖。我看到国际象棋的棋子上落满了灰尘,就像墙壁上挂着的家庭成员照片上那些面孔一样,那么富有,那么遥远,无力摆脱如此漫长而冷漠的岁月沉淀。
在这阴霾之中的某处,我希望……我祈祷,有一些值得微笑的存在。而且虽然很短暂,但是我的确看到了。是不是真的只能玩国际象棋才能把它从曳步先生的记忆中引出来呢?他很明显和史密斯奶奶以及她的家庭有过一段共同的历史。我很明白这完全不关我的事,可是……
他还能担当得起自己的使命吗?这样的一只小马,在失去了支撑他存在的记忆支柱之后,还是他曾经的自我吗?当我们昔日拥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之际,我们会是什么呢?一块空白的墓碑是否还值得铭记吗?如果说有什么还值得去做的话,难道我们不该从内心深处发掘出那些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吗?
我有一个诅咒需要治愈。一直都有。这是我生命之中最大的矛盾所在。
可是,花岗岩•曳步又如何呢?诅咒就是他的生命,或者至少是他剩下来的余生。我满脑子都是他,他的小房间,他落满灰尘的棋子。我实在忍不住去猜测,当他早上睁开眼睛,投入这个比历史上任何沙漠都更加荒凉的世界之时,他会想些什么呢?他的思绪会充满迷惑和恐惧吗?他是否每分每秒都生活在惊慌失措的喘息中?他是不是在这样的一个迷宫之中最终能找到自己的目标——就像彗星蹄那样,还是注定要陷入疯狂?
* * *
“在斯马林格勒,他们可不会崇拜露娜或者塞拉斯蒂娅,史密斯小姐。”花岗岩说着,在晨光中把一枚黑色的棋子推过整个棋盘。“那里崇拜的是‘群星女王’。这就是斯马林格勒的小马们在一个庙里同时拜祭两位天角兽姐妹的古怪习俗。也就是因为这样,塞拉斯蒂娅多年以来从没在那个城镇升起过太阳。斯马林格勒的小马们希望两位公主不管什么时候都在一起。不过因为露娜变成了囚月之马……哈,这可真有点难啊。”
“花岗岩先生,”我开了口,玩了命护着我的棋子的同时对他露出了微笑。“听我说。”我刚一到这里,他二话不说就开始跟我下棋了。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表达他对我的某种熟悉感,不过我决定和他一同玩下去。我可没有足够的水平告诉他这一局其实是在没下完的上一局基础上继续。反正他都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于是我们就继续下去了。无论如何,很短的时间内,老头子就主宰了整场比赛,就好像他一开始就拥有所有的棋子一样。“如果我告诉你,露娜公主已经从月亮上被救出来了,而且不再是梦魇之月了,那会怎么样呢?”
“呸!别瞎编皇家姐妹的故事,史密斯小姐!”花岗岩啐了一口,不过我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这是角马的瞎话!只有小慈才会开这么粗鲁的玩笑!”
我咯咯笑了起来。“我敢打赌,小慈把斯马林格勒的小马们的马缰都给吓掉了。”
“哦!一直都这样!她甚至让其他护士都脸红!唉,有一回,她给红驰洗海绵浴,中尉还想找借口推脱。直到今天,其他卫兵都以为他的肩膀是在伏击战中脱臼的呢,只有小慈跟我说了。”
我笑个不停。就在这时候,玻璃耀护士拖着蹄子从房间旁路过。一看到我,她就突然停了下来,快步走进了房间里。“对不起,可您是……?”
我清清嗓子,很正式地回答道:“天琴,天琴心弦。”
“很抱歉,心弦小姐。可现在不是访问时间。除非你代表了这位曳步先生的近亲,不然我只能请您离-”
“哦,但我就是啊。”我朝门外指了指。“曳步先生的女儿许愿步已经发了纸条过来了,记得吗?昨晚的事,说我要过来?”
“纸条?”护士迷惑地皱着眉头。“什么纸条?”
“你没见到?”我又指了指。“她放在护士站了。”
“真的?那我得去看看。”她转身出去了。“请先等一下。”
“嗯,没问题。”我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远去,五英尺,十英尺,十五英尺。一阵寒颤过后,我理了理连帽衫,转回了国际象棋游戏。“那,斯马林格勒的小马们大部分时间都做些什么呢?”
“嗯……”曳步先生努力把他的王后移过棋盘。“他们制造砾石。”
“是吗?那他们用砾石做什么?”
“更多砾石。”他的王后倒了下来。“哦,见鬼……”
“哦……嗯……”我笑了,礼貌地用魔法把他倒下的棋子飘了起来。“走哪里?”
他清清嗓子,平静地靠回椅子上。“C6到C2。”
我帮他把棋子移到位置上,吃掉了我自己的棋子。看着我自己那些在棋盘上冲锋陷阵的将士们,我喃喃道,“你知道吗,我来这儿之前也在镇里问了一圈来着。”
“真的,史密斯小姐?你什么时候到了斯马林格勒的?”
我不紧不慢地绕开了这个细节。“而且我听遍了这位国际象棋冠军的传说,在他的时代,他可是一位传奇。他连续四次赢得了艾奎斯陲亚国际象棋冠军,创下了世界纪录,甚至还和蓝血王子二世来了一场较量,顺带一提还赢了。你能想象吗?一位平凡的陆马企业家也能战胜高高在上的皇室成员?”
“呵呵……等眼见为实的时候我就会相信的。”曳步先生咕哝着,“他有没有给自己赢几个奖杯啥的?”
“嗯……”我的视线越过了他头顶,十几块牌匾正高挂在他背后的墙壁上,铭刻的文字和日期辉映着朝阳闪着金光。“有那么几个吧。”我重新看着他笑着说道。“我相信,没有小马曾经超越过他。”
“少说废话啦。你这一步还走不走啦?”
我笑着移动了我的骑士去迎战他的王后。“你今天早上心情看来不是很好啊。”
“这你能怪我吗?!脏钱开会迟到了!他老是迟到!我发誓,之所以他能获得闪电苹果家利润的更大份额只不过是因为他家先住在这里而已。我生在马尔的摩又不能怪我!要不是为了打仗,我老早就在这儿安顿下来了。哼,我本来都能比你还先来的,史密斯小姐!”
“但要是那样的话,咱们还怎么遇见呢,曳步先生?”我朝他笑了,“而我又怎么能遇见小慈呢?”
“小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知道,我可没法跟她讲理。”
“我知道吗?”
“嗯……我还以为你够了解了呢。毕竟你们俩聚在一起都多少次了。”他指着自己的一个兵,“B7到B5。”
我帮他移动了棋子,让我的骑士身处险境。思考着是干掉他的王后还是拯救我的骑士的同时,我又开了口,“你见过我们俩同时在一起吗?”
“嗯?谁?”
“小慈和史密斯小姐,嗯……我是说-”
“没有!”他忽然啐了一口。“方圆几里地之内一个妹子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上次在斯马林格勒的时候,蓝燕麦四处跟女生调情才那么频繁那么过火!小慈一直都知道要离他远点儿,她说过之后,我也知道是为啥了!”
“嘿……你麾下的卫兵还有他们跟妹子调情的方式怎么了吗?”
“估计这对蓝燕麦来说挺自然的,别说出去啊……”
“别说出去什么?”
他喘息着,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其实他以前的名字叫‘大燕麦’来着。可是他在征兵站惹了征兵站的官员。我跟你说吧,要是云中城的女生发飙尥蹶子的时候踢了你身上不该踢的地方,那时你就会懂天马能踩出水来的可不只云彩了。”说到这里他又喘起来了,我意识到他正在大笑不止。
我茫然地盯着他一阵子,不过很快就放弃了,而且一直笑个不停-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蹄子进了房间里。
“很抱歉,小姐。”玻璃耀护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可现在不是访问时间。除非你代表了这位曳步先生的近亲,不然我只能请您离-”
“哦,但我就是啊。曳步先生的女儿许愿步已经发了纸条说我要过来了。那纸条应该是放在了护士站才对。”
“哦?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晚。为什么你不去看看呢?”
“请先等一下。”她快步走了出去。
我回头重新投入棋局,又笑了起来。
“那是谁?”花岗岩喘着气问道。
“就是个谁。”我清清嗓子。“那,再跟我说说沙漠的事吧。”
* * *
“夕阳西下,就和现在一样。”花岗岩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遥远的光芒。“整片大地到处都沾染着色彩,你会发现那并不都是沙子,尘埃,还有死亡。在那些岩石当中有漂亮的色带,像漩涡一样旋转。从红色到橙色,琥珀色到棕色。”
我们坐在退休中心露台边缘的一对摇椅上。我的日记漂浮在我身边,一边懒洋洋地在书页上涂鸦,我一边听着他的话。
“几个世纪以来,斑马们祖祖辈辈都看着这些色彩。”他说道。“而角马却把它们毁得七零八落的。为了什么?钻石,石头,藏在大地里面的那一大堆垃圾。”他牙关紧咬,揉着椅子面上的木头纹路。“当我第一次服从使命召唤的时候,我还一点儿都不想去打仗呢。但是当我看到了那些丑八怪们想对那些美好的事物干些什么之后……”他的眼睛在颤抖,嘴唇也绷紧了。“你有没有失去过无可挽回的东西,史密斯小姐? ”
正在绘制烈阳高照在沙地的草图的我停住了。我抬头凝视着他,轻声叹息之后,我开了口。“比我想得还要多,曳步先生。”
花岗岩咳嗽了一声,然后又是一阵咳嗽。他靠在椅子上,虚弱地凝望着小马镇火红的地平线。“‘追随雏菊’。”
我的耳朵抽搐了一下,朝他瞥了一眼。“您说啥?”
“你的头发上缀满了菊花,我都不知道这么远的地方还会种花。好长的一段跋涉啊,我一路上都跌跌撞撞的。可我不介意。你和我都明白,我明天就要调走了。是你让这一刻化为了永恒。你,还有你美丽的青丝。我闭上了眼睛,忽然之间,我周围就化作了我的舞场。那感觉……就像在屋外的河中游泳。”
我微笑着,叹出温暖的气息。“我们肯定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他笑了,那声音充满了爱和忧伤。“哦……哦亲爱的,不是你。你的男朋友会宰了我的,史密斯小姐。他总觉得我跟脏钱想要的可不只是闪电苹果酱。这个我也不能怪他。看遍了那些沙子,看遍了那些死亡。我……我的样子一定非常非常寂寞。”
“那……”我咽了口唾沫。“谁,曳步先生?”
“我……”他咬着嘴唇,低头凝视着我们蹄下的露台地板,脸绷得很紧。轻柔的风吹拂着他灰色的鬃毛。“我不是故意吓唬许愿步的。小慈觉得我对他太严厉了,可能是真的吧。只是……小岩有点太过分了。我不能责备许愿步站在他那边,毕竟他们是亲姐弟。可他在做的那些投资简直是胡闹,他会让一家子疏远钱家。我不在乎骡丁汉的生意什么的,我们的这个小镇正在发展,它需要我们这样的小马。它需要……”他的脸再次绷紧了,一只蹄子抬了起来。一时间我还以为他会朝前迈步。
所以,我急忙冲了过去,想要搀扶他。可他对我的支持毫无反应。他只是颤抖着,既没站起来,也没靠回去,轻声的话语喃喃而出。
“你是怎么把你的孩子们教得这么好的,史密斯小姐?我真希望我孩子们也听我的话,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走得太远,不希望他们像我这么漂泊。要是我本来留在马尔的摩的话,要是我没有去坎特拉皇城的话,我就不会被招去了。本来我没打算去应征入伍的,我父母也从来不想我去。现在我知道是为什么了,我可不希望小岩和许愿步以后也这么知道……知道这滋味儿……”他咧着嘴,一脸的痛苦,双眼发直,仿佛凝视着无形的深渊。“小慈讨厌我说角马的坏话,她只是不知道。她从没见过他们的内心。简简单单就分崩离析的东西……根本没有精神和灵魂。实在是……丑陋……太丑陋了……我……”他的嘴唇在颤抖。艰难地咽了一下,他朝我看来。“史密斯小姐?”
我更近地凝视着他。“是,花岗岩?”
他喘息着,颤抖着,最后开了口。“让你的孩子们留在他们该在的地方。别让他们走得离苹果家太远了。”
我慢慢地点点头,轻轻拍着他的蹄子。“我会的,花岗岩,我一定会的。”
他咬着嘴唇,痛苦地看向熔化的地平线。
我和他一同望去。过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问道,“你还能看到那些色彩吗,曳步先生?”
“我……”他喘着气,“我不知道。太阳……太阳是在落山,还是在升起?”
一时间我有些为难。最后,我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眨了眨眼睛,终于也笑了笑。我不知道这有没有让我或他更加放松,但是在非常短暂的一瞬间,空气变得非常温暖。
* * *
“替我跟脏钱说一声,”当天晚上,当我轻轻搀扶着他顺着昏暗的走廊回到他的房间时,花岗岩说道。“告诉他,下周的会议我参加不了了。”
“我看看我能做什么吧。”我说着,轻轻拍着他,把他领到了他椅子旁。昏暗的灯挂在墙角,照在他满是皱纹的毛皮上,映出橙色的光泽。“不管怎么样,我相信他会明白的。”
“最好如此。”花岗岩哼了一声。他疲惫地坐了下去,深深陷进了毛绒椅子里。“我可不是吹嘘,不过这十年以来,这些生意的重头戏都是多亏了我。”
“不知怎么的,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呢。”我朝他眨着眼睛。
“你是谁啊,也跟我顶嘴?!”他声音很严厉,但是却露出了一丝微笑。“你跟我一块儿共事的时间比脏钱可长了去了!当初我们专门存了一批闪电苹果酱结果后来卖到脱销的事儿呢?”
“嗯……”我给他下半身盖了一条毯子。“我觉得脏钱恐怕不会喜欢的。”
“是吗?所以呢?那你伺候他去吧!”
“但是他可是拥有一切呢。要是他发现了会怎么样?他会对你、对小岩还有许愿步怎么样?”
“那我就让红驰好好给他一两个教训。”花岗岩厉声回答。“我怀疑脏钱能有角马一半的厉害么?”
我无奈地皱着眉头,但还是努力陪着笑脸。“也许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了!我一直都对!至少比我该对的时候要多。”他长叹了一口气,蠕动着身体,更深地沉进了椅子里。他朝墙壁上悬挂的那一大堆照片望去,不过我很怀疑那些照片激起的不过是他心中转瞬即逝的思绪。“小慈说我是个糟糕的士兵,我老是考虑太多。这就是为什么红驰总是训斥我回到队里去。我就从来没走好过正步,但反正我也努力了,因为需要我这么做。闪电苹果从来不会自己就卖出去的,小岩他可不知道,他以为……以为……”
我只是站在那里,倾听,等待。
咳嗽了几声,花岗岩长出一口气。顿了一下之后,他喃喃着,“许愿步希望我留在这儿。她说最好如此。她看着我,可她又没看着我。我知道,那不是她的眼睛,我知道那不是……”
听到这些,我眨了眨眼睛。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终于浮出水面了吗?我向前倾过身体,安慰地把蹄子搭在他前蹄上。“她最近一次来探望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曳步先生?”
“嗯?”他看着我,眼睛眯得很细。“谁?”
“您的女儿。她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夏至日庆典!”他笑了,喘着气,继续笑个不停,老脸的皱纹都开了。“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啊,脸上的雀斑和她哥一样。你真该以他们为荣,史密斯小姐,他们长大之后一定会让苹果家族增光添彩的。”
“不,不是我-”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不是在说绿青苹•史密斯的孙子孙女,我是在说您的女儿许愿步。她上一次来探望您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花岗岩先生?”
他凝视着我。他的眼睛眨了眨,好像电影的慢动作。“F2到E3。”
我眨了眨眼睛。“咦?”
“嘘……但是别告诉蓝燕麦哦。”他笑得很疲惫。“他还觉得这招根本不会管用呢。”
我瞥了一眼国际象棋桌,然后又重新注视着他。“花岗岩,我-”我打了个寒颤,最终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我又轻轻抚摸着他的前蹄。“我……我不会告诉蓝燕麦的,您不用担心……”
“别担心。别在乎小慈说了些什么。”他喃喃着,眼睛注视着深夜沉睡的黑暗地平线。他的头朝着椅子倾斜了过去,灯笼的光芒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她希望我别再烦恼了,就好像脏钱告诉我别再为了那些数字烦恼一样。他觉得我在给他下绊子碍他的事,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史密斯小姐。就只有红驰,只有他不会跟我顶嘴,可那是因为他一直都在忙着冲我大吼大叫的。我从来都不想像他那样冲着孩子们大吼大叫,不管他们干了什么好事也好。不然,他们也会变成蓝燕麦的。我一点儿也不希望那样。你又会想吗,史密斯小姐?”
我张口欲答,却又迟疑了。很不情愿地,我反问了他:“那,您想要的是什么呢,花岗岩?”
“我?”他结结巴巴,随着深呼吸,他的肩膀仿佛都垮了下去。
我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扫过整片地板,有什么东西在灯笼的光芒下闪烁。当他突然以一种超凡脱俗的声音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发现那是一滴泪,正在顺着他的脸庞缓缓滑落。“我只想回……回家,史密斯小姐。”
一时间,我无言以对。当我用两只前蹄抚摸他的蹄子时,只觉得喉咙疼得厉害。我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也是,花岗岩。我也是。”
* * *
头顶星空,我站在我小屋的露台前,端着我的七弦琴,随意弹奏着音符。我不知道自己弹了些什么音乐,而我也不在乎。“暮光安魂曲”和“孤寂的挽歌”乃是道路上的幻影,是并不属于我的鬼魂。因为,突然之间,一切的真实都汇聚到了当前了。
只有当下,所有的一切才全都是现实,我们还有什么保证吗?过去是带着偏见的假设,未来是一厢情愿的假象。当她把现实演绎成不同的模样时,她只不过是在重述一个故事,在她歌唱之前也好,歌唱之后也罢,都是一样的粗陋不堪。当我死了,离开这个世界之后,活在世上的小马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记得我。但是这又怎么样?我空虚的明天就是他们远在将来的今日。那时候不管我存在与否,将来的今日,那现实都将任他们随心所欲。
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如果每一个生命都如此宝贵,那为什么我们不为每一个曾经存在的生灵建一座庞大的图书馆呢?看来,感情在这个世界上是难以承受的。众生之中,总有些生命更容易被抛入时间的垃圾堆。不然的话,为周围那些走向死亡终点的万千生灵机械地记录他们的生平,那是多么枯燥乏味的生活啊。
不过,当然了。我们也能牺牲自己,去尊重生命之中一小部分来去匆匆的事物,那些对我们最重要的思想,最有价值的地方,还有影响了我们生活的小马们。可是,我们当中又有多少小马真能那么高尚,那么慷慨,那么满怀荣耀地舍我们自己而不顾,专门去敬重那些暂时踏入我们生活中的生灵呢?生命是我们存在、表达、创造艺术的一次宝贵的机会。我们怎么才能去做那些事情,去为他们带来他们应得的,却又太过于虚弱,无力自己承担的荣耀,却无视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流逝的时光?
自然,在某处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从没有达到过这样的平衡。实际上,我也从没去尝试过。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曾经向小蝶说教,说我记得我奶奶的名字。对我而言,这点儿成就几乎微不足道。可是,实际上我也就只记得她的名字了,根本谈不上亲密,我这点儿微薄的理解根本不足以去理解和尊重她的希望和梦想。
当我奶奶过世的时候,我还在上中学。有很多课业都要努力,但也不是说日程就完全被占满了。无论如何,当她弥留之际,学业什么的并不是我拒绝去看望她的借口。我的父母——曾经犯下溺爱错误的父母,让我有了自己独居避世的自由。
结果呢?日复一日,我只是躺在床上犯懒,任凭自己慢慢沉入岁月的黑暗深处。在她弥留的那几个小时里,我根本没想过去探望她,为了每一位对她而言有意义的生灵去为她道别,愿她安息。那一晚,她过世了。我后来才听到了这个消息——两顿饭之间的时候,就好像平常在家里走廊中听到了其他那些关于天气或者政治之类的闲谈一样。就我所听到的,她的肝脏和胰腺都液化了。基本上,她是被自己的体液给溺死的,就像溺毙在寒冷岸边的小马驹。一个月之后举办的葬礼感觉也像是一场课后彩排。我继续过我自己的生活,思考着我自己的未来。至于被带到坎特拉皇城上层陵墓中最终被封入不透明的花岗岩和金色名牌后面的那一罐子骨灰,我基本上是无动于衷。
多年以来,我也长大成年了。对于自己对她的遗弃,我从没有什么遗憾之情。这还是我来到小马镇之前,变成一个孤独的幽灵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后来,我才发现了被忽视、被遗忘、最后湮灭于无形是什么意义。只要有其他的小马还能叫得出你的名字,只要还有这份脆弱的保障,世界就充满了温暖。不需要她的歌,我也会冰冷彻骨。因为无名本身就比真空的宇宙更加严寒。
但是,被遗忘的意义是什么呢?还有,忘了你自己被遗忘的事,又算什么呢?这会让你沉浸在幸福的无知当中吗?或者会让你感觉到迷惑、悲伤、寒冷,就像一颗关在罐头盒子里的石子一样叮当乱响,试图闯出一条出路?
试图找到……回家的路……?
我在思绪的挣扎中停顿了,把我的七弦琴抱在胸前。我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要我想起了花岗岩•曳步那空洞的眼神,我就忍不住想要流泪。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彗星蹄博士也找不到。而且,尽管我不想承认,我怀疑我的奶奶,曾经可能也一样……
但我拥有挽歌,我拥有无名之谱的笔记,我拥有地图。不管多凄凉,多可怜,回家的路就在我面前。那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我在浪费时间?
使劲抽了抽鼻子,我的面容刚硬起来,硬生生起身闯进了我的小屋里。我收拾好马鞍包,抓起了那几颗音石。最后,我抄起了那张乐谱,塞进了我的日记里面。在沉沉黑夜的裹尸布之下,我带齐了必要的东西,坚定地走向了小马镇的中心。
* * *
整个小镇都在沉睡,笼罩在我身边的是梦幻般的死寂。我发誓,有时候我觉得就算我扯着嗓子吼个声嘶力竭也好,他们在听到我的呐喊声之前就会忘了有只小马在大喊大叫。通常,感觉自己如此重要的时刻反倒是最无足轻重的。
我到达了小马镇的中心,走进了整个小镇对我而言最温暖的地方。其实也没多温暖。当我把音石摆成圆圈,端着七弦琴站到圈子正中的时候,我依然在连帽衫里浑身发抖。此刻,我就站在差不多十四个月前梦魇之月降临的位置上,露娜在千年的流放之中是否也曾经悲痛欲绝呢?或者,梦魇之月这层铠甲一直让她沉浸在幸福的无知之中呢?
很快,我就会明了所有的一切,或者一无所知。反正只要是情况发生了变化,那就无所谓。不管好坏,彗星蹄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他的探索之旅从未完结,那也没关系。我还得花一阵子来解决呢。不知怎么的,如果说又有哪只小马不得不为我们俩收拾残局,似乎只有再过一千年才合适。一切都会恰到好处,只要这意味着揭示她,还有她的歌。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周围空无一物,只有我冰冷而紧张的喘息。不管小马镇的黑夜有多么黑暗多么寂静也好,我都感觉自己仿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些被遗忘的真实历史之中,还有多少小马被赋予了我所拥有的力量,有机会穿透现实的屏障,真心希望能变得更好而改写整个宇宙?
而且,一切真的会变得更好吗?我越是学到更多,就越是怀疑这是不是我真心想学到的东西。如果我发现我并不孤单呢?如果也有其他小马身遭诅咒,而且就在我身边,我却永远看不见他们呢?如果现在这里就有一只小马,就在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正冲着我的面孔嘶声尖叫,可我却从一开始就没注意过他或者他呢?
可我已经没理由再拖拖拉拉了。我已经到了位置,而且准备好了。其实我一直都已经准备好了,只不过泪水偶尔会蒙蔽通往我目的地的道路而已。我拨动了七弦琴的琴弦,奏响了“暮光安魂曲”的前几个音符。小马镇的空气中萦绕着如泣如诉的旋律,只有群星默默地担当着我的听众。尽管如此,凭借如同墓碑一般的优雅和耐心,我奏完了第八首挽歌。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着光的来临。
而它没有来。
我打起了哆嗦,以飞快的速度,我把我的日记掏了出来。再一次,我仔细阅读着那些改变了的页面。泛着光芒的文字依然像之前一样明亮而闪烁。然而,上面记录的词汇没有丝毫的变化,和我之前读过的东西别无二致。它们拒绝改变,它们拒绝向我透露记下书写日记时所发生的真实。
我无声地咒骂不已,为什么,我不明白。怎么什么都没发生!彗星蹄也是这么做的,他就成功了。为什么我一点儿真相也没看到?难道是我不够勇敢吗?难道我还不够绝望吗?
急急忙忙地,我再次演奏了安魂曲。这次的音乐因为太过于卖力而十分难听,我弹奏每一个音符的时候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而当演奏完毕之后,我呆呆地站在我那些闪烁着光华的日记条目前,依然像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失忆症患者。
我沮丧地坐了下来,满脑子都是郁闷。我苦苦思考着,深入发掘着我所有的逻辑,只为求得一个解释,为什么新的知识之门没有在我眼前敞开。
然后,答案砸到了我身上。就算身处全小马镇最温暖的地方,也无法遏制那股发自内心深处的彻骨寒意。
“我没有唤夜者。”
我颤抖着用一只蹄子按在额头上,但是却身体一软,颓然瘫倒在小镇中心。
“塞拉斯蒂娅在上啊。彗星蹄他有……可我没有……”
唤夜者——创世圣歌的最后一块实体碎片,直到最后都一直在他那里。他是一缕遗忘的无名之魂,拥有区分真实和虚伪的能力,而他却是拥有那件远古乐器的最后一只小马,也是唯一一只小马。
而我又拥有什么?
叹息着,我闭上眼睛,把下巴枕在了草地上。一时间,我都在想要不要就干脆死在这里得了,就算我能得到最好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块无名的墓碑。
忽然之间,回家之路变得无限遥远,远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 * *
“B6到G6。”
我盯着那块方方正正的棋盘,满眼尽是黑白相间的格子。我在想着,如果生命不再需要色彩,那生活将会变得有多可爱。
“你耳朵眼儿里塞了苹果籽儿吗?!”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花岗岩•曳步咳嗽着,喘着气拍着桌面。“把我的车移到G6去!”
“哦……嗯……”我猛然惊醒,不安地扭着。“实在抱歉。”我飘起了他的车,用魔法把它移动到我的国王和王后对面。“我有点儿心不在焉。”
“最好别去他们那些铠甲制造厂干活儿。你的蹄子结实得很,不过它们最适合踩的是土地,而不是那些粗铁块子。”花岗岩在他的座位上有点摇晃,午后的阳光照着岁月刻印在他毛皮上的刚硬线条。“雌驹就该离前线越远越好。小慈都已经是够近的了。她看到的鲜血实在太多了。虽然红驰他整天就又是吼又是嚷嚷的,但比起小慈,他真的就只是个胆小鬼。”
“是啊,”我说道,茫然地点头。“我们之中最好的。”
“史密斯小姐,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没睡好。”
我叹了口气,移动我的王后去吃掉他的车。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把我的国王直接暴露给了他的主教,等于是自寻死路。这种弄巧成拙的举动一定是惊到了他,因为他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我觉得这是发言的最佳时机。
“曳步先生?”
“嗯?什么?”
“我不是史密斯小姐。”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我。“你不是?”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我的真名是天琴心弦,我来这里可不只是为了下棋。”
“哈!好吧,我也看得出来!”他捻起主教,摇摇晃晃地推向我的国王,想要结束这局比赛。“你这局下的简直像个傻瓜!就好像那次我还试着护着蓝燕麦!就是护不住他的卒子,好救他的命-”主教在移动中途掉在了棋盘上。“哦见鬼!”
我帮他把棋子飘了起来,但并没有走完这一步,而是把它飘到了我们俩中间。在窗外透射进来的光芒中凝视着棋子的轮廓。“告诉我,曳步先生。如果你让一切都回到原样,开始新的生活,你会怎么样?”
“嗯?”他眨着眼睛,斜着看着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史密斯小姐。哪儿需要我们,我们就在哪儿。不是吗?”
“我不是史密斯小姐,花岗岩。这里也不是香甜苹果园,也不是斑马大陆的沙漠,也不是斯马林格勒的营地。这里是小马镇,这里是你的家。”
“小马镇?家?哎,我在那个遭殃的地方干活儿干了老久了,不是吗?只要我有机会,就会回那里去。可-”
“是什么阻止了你?”
他在座位上僵住了。
我继续逼问。“是什么阻止了你去小马镇,曳步先生?”
“嗯……”他嘀咕着,蹄子在棋盘边缘摸来摸去。“天气,那些该死的天马,贪食精灵,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
“你不想住在那地方吗?”
他只是咬着嘴唇。
我轻轻一笑。“你想在哪儿呢,花岗岩?”
“嗯……”他在座位上摇晃着,毛皮的皱纹挤在身体两侧。“舞场,只要再久一点儿。在得到出发的命令前,我想先去那里,很快我就除了沙子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露齿而笑,把蹄子伸进了鞍包里。“不知怎么的,我就猜到你想去那儿。”
“你猜到了?”
“嗯哼。”我掏出了我的七弦琴。“这也是我今天去小镇图书馆查阅音乐史的部分原因。”
“斯马林格勒还有图书馆?我还以为这儿的小马都只看指定的东西呢。”
我咯咯笑了起来,“好吧,就这一次,让我们假装能随心所欲吧。”我开始弹奏七弦琴。“如果你回忆起了什么,记得告诉我,曳步先生。”
“什么?一首曲子?我的耳朵可不像过去那么-”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因为他发出了一声惊呼。老马盯着我振动的琴弦,眯起了眼睛。这首曲子很短,然而从他眼中的朦胧来判断,旋律已经带着他的心飞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
音乐结束之后,我把七弦琴靠在身边,朝他微笑着。“怎么样?喜欢刚刚听到的吗?”
“‘追随雏菊’。”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笑了起来。“它比我想的要动听多了。我是在一本旧书上找到这首歌的,那本书因为太破旧,几乎都被撕裂了。真好笑,不是吗?我们几乎忘得一干二净的东西,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居然会有如此的新鲜感。”
他茫然地盯着一片虚空。
我的笑容消失了,我向前倾过身体,把前蹄搭在他前腿上。“嗯……曳步先生?你还在听我说吗?”
很显然,他没有。接下来他开口的时候,那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而且甚至都不是对绿青苹•史密斯。“你的鬃毛就像丝一般柔顺。”他声音很低。“我问你是怎么打理它的,你告诉我说,等我站完岗之后,你就会告诉我。我忽然意识到,你的意思是想展示给我更多的东西。一个男生该有多么幸运啊,这是整个营地最美的护士,而她想和我一起消磨时间。我从没觉得我有那么帅气……那么快乐……那么……我……”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几枚黑白棋子从他开始湿润的眼中闪过。“我明白,我之所以会去打这场该死的战争,都是为了你。那些尸体……火焰……我再也看不见他们了。蓝燕麦就在我怀里咽了气,我……我知道他的哭泣声有多安静。你就在那里,陪伴着我一路同行,我,我不知怎么的就是明白,当我回来的时候,你会那么慈祥地和我生活在一起,那么慈祥……”他的眼睛抽搐着。泪水,终于从解冻的真相之中满溢而出。“小慈……”
一时间,我迷惑地皱起了眉头,然后我觉得心跳都停止了。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墓地,那么多的名字,都铭刻在林立的墓碑上。我看到了花岗岩的名字,他的墓碑就在那里等待着他。而在它旁边……清清楚楚地,我看到了……就像他看到的那样,那个默默地等待着他的名字。“哦,花岗岩……”
“小慈……”他用蹄子颤颤巍巍地抹过脸庞,已是老泪纵横。那面孔就这样崩溃了,崩溃得如此凄惨。“小慈……你走了……你就这么走了,而且……而且我……我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到底去了哪儿……”
我已经喘不上气来了,我跪倒在地,在他面前蜷成了一团。“花岗岩,拜托!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我早该知道-”
“哼!”老雄驹抡起前腿就照着我抽了过来,现在我才看出他依然是一名真正的士兵。我摔倒在地,简直惊呆了,任凭他的生活粉碎的尘埃在我周围慢慢飘散。“别来打扰我!我爱她,史密斯小姐!只要我还爱着她,我就依然有活在世上的动力!她的眼睛里只有我!她的眼睛……哦,塞拉斯蒂娅啊……她……她的眼睛……”他哭得上不来气,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前蹄里。“它们再也不会睁开了,再也不会睁开了!快去叫医生啊,许愿步!快去叫脏钱和臭钱!她起不来……她、她再也……再也……”
他在哭泣,但那呜咽声却静得异样。如果我只是个陌生来客,这呜咽声就会混入老年之家响彻不休的呻吟声,喘息声和喃喃声。但我并不是一个陌生来客,而且这全都得怪我。掉头离他而去,这感觉就像是把我的腿硬生生撕了下来。我开始怀疑,我到底是否愿意去这么痛苦地活着,哪怕我的勇气和花岗岩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也好。
* * *
“然后他居然敢管我叫小蓝鸟!”云宝黛茜从坐的地方一纵身飞到了方糖小屋最远的桌子上。“我是说,他就看不见这些蹄子吗?!我今天早上又没打算在墓地上堆出雨云来!我是说……真的,有谁想听管场那老头子唠叨什么我看起来像是海蓝色的信天翁还是猎鹰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嘻嘻嘻……”暮光闪闪咯咯笑着。瑞瑞就坐在她身边,两只小马正舒服地享受着热腾腾的茶。“也不能说是乱七八糟的,云宝黛茜!如果你这辈子只顾着往坟墓里填土了,那难道你不想有点儿什么轻松的来分散一下自己的精力吗?实际上,管场一直把观察鸟类当做爱好呢!”
“倒更像是痴迷!”云宝黛茜哼哼着,“我发誓,那老家伙的蠢脑子里面,凡是长翅膀的东西都是鸟!我可是云宝黛茜!老天作证,云宝黛茜!小马镇的首席气象飞行员!最佳飞行新秀大赛冠军!他最好趁早闭上那鸟嘴别胡说八道!”
“我在这儿的时候你还是消停会儿吧。”瑞瑞评价道,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茶杯里啜饮着。“本来我希望的是聊一聊坎特拉的时尚风格,而不是某只傲慢自负天马的吹嘘,或者小马镇墓地管理员神志不清的不良习惯。”
“你都还没遇见过他呢,瑞瑞!”云宝叫道,“他会说你的鬃毛看起来就像是孔雀屁股上的末端尾毛!然后提前五十年给你调整好棺材的尺码!”
“哎呀呀!”瑞瑞顿时一哆嗦,“你当然是在开玩笑的吧!小马镇怎么会雇佣这种老头子来埋葬我们的至亲至爱?”
“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而且他的工作很不错!”暮光叫道,“管场也许因为上了年纪有点脾气古怪,但是他这么勤劳,这点儿怪毛病也是可以谅解的啦。另外……”暮光在杯子里嘬了一口,又说道,“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居,而且看起来一直都那么快乐。反正也没有谁逼着我们去墓地跟他聊天嘛。”
“那为什么不去呢?害怕你可能会有机会学到书里学不到的东西?”
暮光僵住了,她茫然地看着瑞瑞和云宝黛茜。她们也同样惊呆了,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她们俩之中任何一位说的。
“害怕你会发现自己有一天也会和他一样老,一样被遗忘,所有你那些心爱的爱好都变成了某些陌生小马在茶会上的玩笑?”
眨了眨眼睛,暮光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她的目光扫过满屋子面色紧张的小马们,直到她看到了一张铁青的面容。“对不起……?”
“对不起?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我大步流星走向她们的桌子,怒容满面。“我是说,真的吗?你真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吗?!你一直沉迷在成千上万数不清的书本里,知识里。但是活生生的历史就在镇子里等着你,和你的距离就只有一场交谈。身为这么一只举世瞩目从来不会被忘掉的小马,你好像还挺简单就能把其他小马忘一边的嘛!”
“嘿!”云宝黛茜皱起了眉头,从她的座位上飞了起来。“你这家伙是谁啊?!不许对我的朋友暮暮这么说话-”
“而你呢!”我瞪着她,“你还要被奴役多久?操练多久?忍受痛苦多久才能加入闪电天马?!哪怕你心里其实很明白,实现这样一个梦想只会把你的生活变成假大空的豪华排场!你不得不放弃你所忠诚的所有亲朋好友,就只为了变成那个用尾烟画出来挂在天上的符号?!”
云宝的红眼睛眨了又眨。“我……呃……这……”
我猛地转向了瑞瑞。“还有你!时尚真的就是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吗?!”
“哦,那当然了!我-”
“你有一个妹妹!她爱你!你有这么多的朋友!她们想花更多的时间陪你!你有一大堆的帅气男生!他们跪在地上求你,许诺给你最美好的浪漫夜晚!所有这么多的美好机会,值得为了一个你可能会真正扬名立万的又遥远又模糊的美梦而通通放弃吗?!放弃一切只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家喻户晓,然而却没有谁真正了解她,一点儿都不了解!因为最后他们变成的只有一样东西,只剩下了那个名字!这样的小马难道还不够多吗?!”
当瑞瑞战栗着缩起了身体的时候,暮光则是一脸迷惑地歪着头皱着眉,“小姐,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
“为什么每只小马都非得有谁告诉他们才行?!为什么就没有谁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看清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不是被学来的,而是应该去感受它!”
我开始喘不上气了。我紧紧拥抱着自己,颓然瘫坐在她们面前。
“你们,都这么美,”我说道,“你们,每一只小马,都、都这么美。生命中所有的乐趣,所有值得保留的东西,都带不过明天。它们并没有遗失在过去,一直就在这里,一直就在我们面前。可你们,你们每一只小马,全都在假装自己有更多更重要的……那些不过是墙壁,环绕在我们周围,保护你们那些愚蠢的,愚蠢的任务也好目标也好……而追求那些空想出来的幸福之路,只会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是不停下来,珍惜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珍惜你们现在的身份,珍惜你们现在是谁?要是我、我拥有你们所有的:那些温暖,那些欢乐,还有……还有……友情……”
我倾诉着,被眼泪哽得几乎上不来气儿,用蹄子使劲揉着自己的鬃毛。
“要、要是我能拥、拥有这样的友情,要是我有那个能耐被记住哪怕一天,我会死死抱住身边最近的小马,一辈子都不会放开。因为当这一切都逝去,当今日已经不复存在之时,这些都不在了,通通都没有了。没有了……你们、你们不明白吗?没有了……”
我抬头向她们望去,这一眼让我的呼吸顿住了。云宝黛茜一脸痛苦,瑞瑞浑身发抖,暮光闪闪已经掉了下巴。而她们面孔上最重要的神情,则是迷惑。而且并不是只有她们,整个方糖小屋此时一片寂静,所有的小马都沉默了,每张面孔上都一脸惊讶,每张面孔都对准了我,对准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异常,这个诅咒。自从某个疯子在夏至日庆典的街头大吼大叫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吸引了这么多小马的关注。而我知道,这关注转瞬之间就会化为虚无,因为早在一年之前的转瞬之间,它就已经消失过了。
在沉默当中,我再一次听到了我狂奔过城镇中间亡命奔逃的微弱求救声。我的怯懦根本无济于事,花岗岩•曳步的哭泣声依然萦绕在我耳畔。我紧闭着双眼,用蹄子捂着面孔,在冰冷的旋风之中颤抖、扭曲。
我只想给他奏一曲欢快的歌,好把他带回那同样充满了欢乐的地方。可我很容易忘记,欢乐和痛苦都是一样的,只是在标尺的左右两端而已。这个尺度只能衡量我们所有因为当初没去做而永远失去了机会的事物。我在一个脆弱的老者身上,以他生命崩溃的边缘做了实验。对于一只对永恒如此执着的独角兽而言,我似乎根本没有从错误中吸取教训,也没有因此而遭受苦痛。
“我很抱歉。”我呜咽着。
“小姐,拜托。”暮光的声音满怀安慰,在我感觉简直像是剧毒。“坐下来跟我们好好聊聊吧。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
“我只是……只是……”我哽咽着,一转身,远远逃开了她向我友善地伸来的蹄子。“我真、真的很抱歉!”我狂奔出了方糖小屋,冲进了泪之海中。
* * *
我已经忘记有多少夜晚无法入眠了,更重要的是,我也失去了去数这些夜晚的心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星星。真想知道,太虚玄母是否也曾心怀类似的情感仰望众多星座。我想知道,她珍惜自己所创造的一切吗?亦或是她在这个宇宙中创造万物,只是为了去寻求爱和被爱的意义?
成为一位女神,化为不朽之身,把自己从那些仅仅是爱好而非必要的东西中解脱出来,肯定是极不寻常的。难怪塞拉斯蒂娅公主会和暮光闪闪如此亲密。选择拥有一位学徒,在浩瀚的时间汪洋之中格外珍惜这渺小如尘的一滴,是充满何等爱意的体验啊。
我真的非常珍惜这个小镇的小马。我爱他们,是因为我选择去爱他们。他们会忘记我,我的记忆在他们脑海中随风而逝,就像是垂死者的最后一丝呼吸。但这并没有消除需要,需要去爱,需要被爱。需要承认我们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不仅仅表现得只是存在。
我爱着暮光闪闪,我爱着云宝黛茜和瑞瑞。更重要的是,我爱着花岗岩•曳步,尽最大努力去爱他,关怀他。我从来没有这样去爱我奶奶,甚至也从来没这样去爱我父母,但我希望能这样,用一切我无法提供给他们的方式爱着他,关怀着他。
夜色消逝,我蜷缩着身体,紧紧闭上了眼睛。本来我还以为我把自己在这天地间能流的泪水都流干了,但是随着新的一天降临,另一层新的领悟令我肝肠寸断。尽管那天在方糖小屋,那只歇斯底里的小马可能胡说八道了一通,但如果我从来没遇到过花岗岩•曳步,如果我从来没试着去和他交朋友,那么一切都会比现在好得多。
而且,我们之间这段“关系”到底变成了什么?我对他而言根本是完全虚假的。我是绿青苹•史密斯,或者是蓝燕麦,或者只是哪个护士。我不过是他那破碎记忆的混乱湍流之中偶尔实体化的媒介。不知怎么的,我还曾经希望他从中恢复某种理性和逻辑,就好像我对彗星蹄博士所期望的那样。我永远都无法和雪石膏交谈,但是我可以和花岗岩交谈。这真的就那么简单,那么自私,那么可悲吗?
我为花岗岩弹奏了一首曲子,他看到了光明。当然,我本该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的。生命在苦涩而冷酷的音符之中画上休止符不是没有原因的,八十年,这时间已经够久了,久到足以失去更多生命之中的宝藏。生活在失去了他们的阴影之中,小马们再也不用记得什么了。他们只需要安宁,需要受到尊重,需要友谊。我本该自己默默离开的,可我没有。我为他演奏了“追随雏菊”,因此而随之而来的清晰记忆,让他重新了解了小慈是如何离去的,而这只会让他更加心力憔悴。忽然之间我非常悔恨,要是我能收回当初为他演奏的曲子,专心去研究无名之谱,那该多好啊。
从我口中吐出一声轻叹。我眼睛睁开了,一翻身坐了起来。擦干眼睛,我再次凝望着窗外。
群星闪耀,距离我们是如此遥远,浩瀚而巨大。想要去参透那样的谜团对于生命而言是毁灭性,那是穷其一生也看不到尽头的使命。然而,这并没有让那些星星失去了观赏价值。要把夜空擦拭干净,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天空,这很简单很方便就能做到。但要是那样的话,一切美丽的事物将会怎样?
就在此时,我醒悟了一件事。太虚玄母有一个永恒的瑕疵,她的一个错误引发了后面所有的错误。当她为她创造出遗忘领域之时,当她把她埋葬在苍穹间时,这并非勇气,也绝非高贵,只不过是怯懦而已。如果我就这么抛下花岗岩•曳步独自离去,就像她抛下她独自离去一样,那我就会变成和她一样的懦弱者。变成当初那个任凭自己的奶奶溺死在自己体液之中不管不顾的小姑娘一样的懦弱者。
这一次,没有更多的眼泪了。我真的沉入了梦乡,只不过是因为我必须得睡觉了。不然,早上的时候我还哪儿来的力气去探望他?
* * *
当我慢慢走进小房间时,曳步先生没有坐在他的椅子上。他正在床上,仰面躺着。他现在正醒着,也不知清不清醒。看起来他胸口起伏的次数比真正需要的还频繁。
我这辈子已经见过很多恐怖的东西了。我去过了那个闪电狂乱舞蹈的地方,镣铐加身的小马呜咽着吊在无尽的炼狱中摇晃。可是当我走进这房间里,勇闯遗忘领域的勇气都不够去面对昨天被我抛下的这位哭泣老者的。老天爷作证,花岗岩根本没可能记得我。但这并不重要。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重要的是我记得。我永远都记得。
“我知道您可能没觉得会有什么访客。”我说道,“可我还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如果您想让我走,我会的。我只是……真的很想再见到你而已。”
“再……?”他的目光缓慢地在天花板上游曳。老马在被子下蠕动着,皱巴巴的蹄子在胸前揉着。“你……你之前来过这儿吗?”
我眨了眨眼睛。他……没有把我错当成苹果杰克的奶奶。莫非他变了?在我面前的花岗岩•曳步还是不是之前那位糊涂的老头子呢?我正在交谈的这位老者是昨天那位吗?
“嗯?”他抱怨着。听到他声音里的恼怒并没有让我心烦意乱,相反,听到他声音这么有力,我感到很放心。“你还在那儿吗?猫把你舌头给叼走了?”
我微微皱着鼻子,忽然松了口气,不由得笑出了声。我走上前去,靠在椅子上,托着下巴盯着他床单下面的躯体。片刻后,我才开口:“对,我之前来过这儿。其实啊,我这周都已经在这儿待了三天了。好吧,如果算上今天的话,那就是四天了。”
“哦?”他咳嗽着,喘息着,好半天才放松下来。“来探访亲戚的?”
“不……谈不上亲戚……”我说道,瞥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依然集中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我继续往下讲。“我这周交到了一位朋友,一个我从来没想到的朋友。他的国际象棋下得非常出色,本来我还以为我的象棋水平也凑合呢,不过他可是好好给我上了一课。他也是个非常坚强的家伙,在整个艾奎斯陲亚走南闯北,看遍了各种各样的风景——非常宏伟,也非常痛苦。多年以来他结识了很多同伴,而且……而、而且,也失去了许多。嗯……”
我清了清嗓子,调整着连帽衫的袖子。当我发现沉默依然在继续时,我鼓起勇气,继续讲了下去。
“他有孩子,他们都像他一样智慧,富有。虽然他们有时候该来却不来,可我知道他爱他们……而且他总是尽力替他们去着想。当年他为了从恶徒的魔爪中拯救纯洁的生灵而奋不顾身地前往异国他乡的时候,也是如此地爱着自己的战友。他已经走了这么远,走了这么久,而且……不管他的旅途如何持续,回家的道路都仿佛长得永远看不到尽头……他告诉我,告诉他自己,说他想回家。那时候我明白了,他不仅仅只是一个朋友,他……他……”
我咬着嘴唇。因为替他着想,我擦干了眼睛,哪怕他没有看着我也罢。
“他和我……感同身处。”我的声音在颤抖。“但是他并不知道这回事。而我明白……不,我相信,他应该知道。我觉得,他有权力重拾自我。我努力去让他回忆起一些能唤回自我的往事——那些往事,塑造了他的心灵,让他成为了一只独立自主的小马,而非一具浑浑噩噩的躯壳。我想,如果我能深入他的内心,深入他的灵魂,或许我可以发掘出一个足够大的洞,让他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和过去……而且……而且找到一些快乐的事情。不管他现在身在何方也好,失去过什么也好,我只希望他能有一份快乐的回忆,只是一份快乐的回忆。”
我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阴影在我们周围越来越浓郁。
“实际上……” 我说道,“我本来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但是,我其实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想去明白……而且现在依然渴望去明白……当这个疯狂的世界的一切都不再属于我,当我已经失去了所有一切的时候,那些思绪,那些回忆,也能让我获得满足和安宁。快乐的回忆,崇高的回忆,安详的回忆,光荣的回忆……因为,最后,我所拥有的……我们所拥有的,就只剩下那些回忆了。只要我们还能承担得起那些回忆,难道它们不该是有益健康的美好财富吗?”
我坐立不安,仿佛能感觉到房间里所有的灰尘。我们都是朽迈的化石,等待着岁月的召唤。我知道他已经和衰老的历程战斗过,而且如此勇敢,坚持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自己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认输。
“生活,是如此的特别。它是能发出声音的。但是不仅仅只是声音而已——而是美妙的交响乐。更重要的是,就算乐章再华丽也好,如果只是独奏,也难以奏出优美的旋律。你看,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是否还能有重演的机会。但是,公主保佑,我想至少保证我朋友可以。”
我朝他望去,结果我只希望没看。花岗岩•曳步的面孔像刚才一样空白。那双浑浊的眼睛依然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游曳。
在我的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紧。下一次的呼吸变成了长叹,我把自己硬生生地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无精打采地凑到他的床边,轻轻拍着他的一只前蹄。
“好吧……我想我会再来探访他的。不管他原不原谅我,这其实无关紧要。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有多喜欢他的陪伴,只要……只要还记得他的声音,我就能更加尽善尽美。就算他永远不会记得我的声音也罢。”
我拖着蹄子从床边离开,穿过房中的阴影,走向出口的方向。刚刚到达门口,我听到了一声低吟。一瞬间我还以为他窒息了,惊慌地转过身来,我看着他的模样。事实证明,他只是在哼歌,至少是尽力试着哼歌。夹杂着喘息声。我几乎听不出他哼的是什么。但是几秒钟之后,我听出来了。
“‘追随雏菊’!”我惊叫道。
他咽着唾沫,在床上哼哼着。“这歌……一直在我脑袋里,就是不停……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紧闭双眼,咬紧了牙关。“花岗岩,对不起。我根本就不该-”
“不用道歉,小慈。”他喃喃着,“和你跳的那场舞是我今生最美好的事,炎热的沙漠都变得凉爽了。当红驰在嚷嚷的时候我都差点儿没听见他。而就在昨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我睁圆了眼睛,眼前这一幕简直让我惊呆了。
花岗岩的面孔既没有痛苦也没有笑容,只是充满了惊奇,仿佛一个孩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过暖心节。“整个村庄……都空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我们杀了那么多的角马……沙地都染红了。有一个士兵把午餐都吐了出来,我大肆嘲笑了他一通。其实我没打算那么残忍,只有这样,我才能忍住不哭出来。然后,我记起了‘追随雏菊’,我记起了你丝一般柔顺的鬃毛,还有我们的舞步。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一扇暗门。那门把是你鬃毛的颜色,小慈。我指给了红驰看,于是我们一块儿冲了过去。中尉开了门,我带着长矛冲进了地窖的入口。然后……然后……”
他开始有点儿上不来气儿了。我几乎慌了神,想着要不要去叫护士来。但他却又放松了下来,耳语般轻盈的声音继续流露。
“里面,足足有一百多只,简直是一片斑纹的海洋。有孩子,也有父母,那么多家庭都互相偎依在一起。他们还以为我们是角马,他们用沙漠的语言哭泣。我们把门开得更宽敞了,然后他们才看清了我们,我们也看清了他们。我们本来还以为整个村庄的斑马都死了,可他们都还活着,就像生下来的那天一样,都活得好好的……”
花岗岩哆嗦了。他抬起一只蹄子,满脸老泪横流。但这次完全不一样,他是在笑。
“我们让他们出来了,他们并没有要吃的或者喝的,只是拥抱了我们。他们哭泣着拥抱了我们,甚至还亲吻了我们。这就是我是怎么知道的,小慈。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这一切都值得。这场可怕的战争,角马的暴乱,我抱着蓝燕麦,听他哭着喊妈妈,看着他慢慢停止了呼吸……为了能发现这么美丽的结果,发现这么多的生命,为了把他们解救出生天,这一切全都值了。没有什么是毫无意义的,一切全都值了。然而,当我想起你的时候,你的美丽和温柔是什么也比不上的,小慈。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一起跳舞的。”
他哭起来了,声音很轻,几乎细不可闻。但这次,这哭泣并非独奏。我虚弱地靠在他的门框上,泪流满面,却同时远在几里之外分享着他的微笑。
“你应该去找她,花岗岩。”我轻声说道,几乎泣不成声。“你应该去找她,和她一块儿跳舞。”
“就是这样……”他喃喃着,脸上的皱纹变成了温暖湿润的酒窝,那微笑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我想我已经跳了舞,那是多么精彩的一场舞啊……”
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就好像浑身的重量都消失了。“我明天再来探望您怎么样,曳步先生?您能跟我讲讲所有的一切吗?”
“好啊……”他慢慢地点着头,还在吸溜着鼻子。“我……我想我很乐意。”咽了口唾沫,我们的目光相遇了。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我。“只要……只要你不是太忙着拜访你在这儿的那个朋友的话。”
我笑了出来,擦干了眼睛,朝他笑着。“不,我不会太忙的。这个我可以向您保证……”
他再一次仰面朝天,凝望着天花板。他的头前后微微晃着,呼吸合着“追随雏菊”的节拍。我则是做了歌词要求我做的事,只发现明朗的阳光照耀在我的头顶。
* * *
第二天早上比平时更亮,很奇怪,没有往常弥漫的雾气。整整一夜,我都在苦读彗星蹄的笔记,并且把它和我的日记作比较。真想知道……如果半月影活得更久,那么雪石膏最后还会陷入同样的疯狂和绝望吗?他的疯狂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吗?如果他选择集中精力专心于他和他妻子共同创作的那首美妙的歌曲,而不是痴迷于夜曲,他能给我一张更强大的地图吗?
我终于明白如何才能不沦落到他的结局了。痴迷于遗忘领域的生活只会让自己也沦入遗忘和虚无。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为了遗忘而毫无声息的。我有机会,也有天赋,选择其他的方向。把所有的悲伤和凄凉都归罪于她的诅咒,那不是借口。毕竟,如果曳步先生都能找到足以让他笑起来的东西,那我也一样可以。
带着这种想法,我悠闲地朝他的家走去。一路上,我看到萝卜尖拖着她的货车,我看到蹄小姐从空中飞过,邮包沮丧地挂在身边。然后,我看到了一些让我当场僵住的东西。
那是曳步先生房间的窗口。从外面,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的窗帘不见了。
没过三秒钟,我已经冲了进去,一个滑步在他宿舍的门口刹住了车。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白的墙壁,心里只觉得好像天翻地覆。我目所能及之处尽是空白一片,越来越多的颤抖顺着我的脊椎滚落下来。我看到一张空床上放着几个箱子,里面装满了牌匾,相框,还有折叠的棋盘。
蹄声在我身后停了下来。“我……我能帮你什么吗,小姐?”
我转过身来,一时间有点儿上不来气儿。玻璃耀护士担心地看着我,我看到她眼中蕴含着什么,不知何故,就和我身后的房间一样空洞。抬头望着门上的号码,我咽了口唾沫,悲伤地注视着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朝房间里瞥了一眼,静静地叹了口气,然后重新迎上了我的视线。“昨天午后接近傍晚时分的事了。他中风了,这也不是头一遭,但这次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真抱歉你是这么知道这消息的,你和曳步先生有关系吗?”
“我……”我的视线在房间里四处漂移。我咬着嘴唇,用蹄子揉着鬃毛,只觉得一阵寒意从我身上扫过,仿佛熟悉的拥抱。“这里……现在变得好空啊……”
玻璃耀护士慢慢点点头。“十二房已经拥挤了好久了。现在曳步先生的家庭合约已经作废,不再拥有这房间了。所以很快,十二房的某位住户就会搬到这里来。那个可怜的老先生啊,他等了这么久才能拥有这样的小窝。不过直到现在,还没有谁能租得起这些宿舍,除了曳步先生的亲戚们。”
“我……我知道了……”
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亲爱的?你要跟主管谈谈吗?”
“不用了,我没事。我只是……”我叹了口气,使劲眨眨眼睛,扭头面对她。“嗯……也许你的确能帮我个忙。”
“嗯,请说?”
“请告诉我,嗯……”我扭着身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 * *
两天之后,我再一次站在他的名字前。“花岗岩•曳步”,现在这墓碑已经被补齐了完整的生辰日期。大理石上依然能看出雕刻的线条。“918—1001”。然后,刻在抛光的时间下面的,是一行单调而孤独的文字。“慈父,士兵,商家。”
我重重地喘着气,此刻,我正站在小马镇公墓,凝视着面前这堆新鲜的黄土。下面埋葬着那位曾经和我下过国际象棋的灵魂。我的头微微一斜,仔细观看着他旁边那座坟墓:“慈祥•真银 922—988 爱妻,慈母,护士。”
“好吧,曳步先生。”我低声说道,“这简直就像是一场舞蹈。毕竟,你们俩是那么亲密。”
一阵轻风吹过田野,让我的鬃毛在阳光下卷起了涟漪。冷硬的石头一动不动地矗立着,塞拉斯蒂娅作证,他们永远都不会动了。
我知道有一处遗忘领域。我知道唤夜者就在什么地方。但突然之间,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我还活着。我心中萌生出了一种冲动,找遍整个大陆,去找回半月影和雪石膏的尸骨,只为了把他们一同埋葬,让他们长眠在安详之中,就像我面前的花岗岩和小慈。
“哦!”有个声音在我背后叫了起来,打断了我肃穆的凝思。“露娜在上啊,我都没看见你在这儿!”那位老马笑了起来。“对不起,是葬礼什么的吗?”
我转过身,发现面前是一个有点儿脏兮兮的老头子。鞍包上还挂着一把铁锹。他拖着一辆装满了鲜花的小车,在坟前停了下来,用那双沉闷的灰色眼睛盯着我看。
“嗯……管场先生?”我问道。
“哎呀,没错!哈哈哈,我就叫这名儿!”他推了推一顶滑稽的大帽子,咧着嘴笑了起来。“我们之前见过吗,阿亲?”
“我……”我瞅了一眼墓碑,又看着他。“可能没有吧。嗯……”我清清嗓子问道,“我听说过你吗?”
“我不晓得,有吗?”
“这……这座坟,没办过葬礼吗?”我问道。
“据我所知是没有。”他耸耸肩。“埋葬这位可怜的老先生的是我自己,棺材简直轻得像羽毛,唉,上面还写着他不是天马呢。呵呵呵-”他睁大了眼睛,急忙捂住了嘴。“哦,真是抱歉啊!你来这儿是为了祭奠他的,对吧?唉,我这瞎说八道的,简直就是只大嘴巴鹦鹉-”
“不,不用这样,管场先生。没关系的。”我微微一笑,“我不是他的亲戚。不过……我……”我咬着嘴唇,再一次痛苦地望着坟墓。“我的确认识他,而且……而且他连个葬礼都没有,也真让我心痛。”
“哦,我自己就觉得挺纳闷儿的。这块坟地和墓碑可老贵了!这老伙计是个大角色之类的吗?”
“可不只是个大角色,”我低声说道,“他对小马镇的奠基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而且还是一位勇敢坚强的士兵,他-”
“嘿,听起来他们该请你来致辞哀悼他。”管场说道,“嗯……假如他们本来会举行葬礼的话。”
我慢慢地抬头凝视着他,严肃地点点头。“是。致辞,哀悼。”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我想我可以。”我低声说。
“咳咳。”他站直了身体,礼貌地摘下帽子。
我转身肃立,面向坟墓,花了几秒钟时间酝酿。然后我开始吟诵,“花岗岩•曳步,是一位无私的小马。一位勇敢的小马。他在生活之中去寻找自我,虽然他看过了全世界最丑恶最恐怖的景象,但这些东西从未让他退缩和驻足。他将无数陌生的斑马从痛苦和死亡之中解救了出来。他也遇到了宝贵的同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捍卫在他身边。还有绿青苹•史密斯、红驰,脏钱这样的小马,他珍惜他们,爱着他们每一位,就像爱自己的孩子许愿步和小花岗岩一样。在他熟识的众多小马之中,还有他的挚爱,最温柔美丽的妻子,慈祥•真银。他为小慈在心中保留了一块圣地,安宁而平静。当他的晚年,自己的回忆已经化作了混乱的风暴之时,最贴近的记忆依然保留给了她,就像园丁在悉心照料花园一般-”
我的呼吸忽然被打断了,突如其来的酷寒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眼看着口中吐出的白气,听着嘶哑的嗓音在我背后咕哝,直到这声音化作一声惊呼。
“哦!露娜在上啊,我都没看见你在这儿!”管场老先生笑了起来。“对不起,小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凝视着他。嘴唇颤抖着。我闭上眼睛,把一声痛苦的叹息咽了下去。“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悲伤地望着坟墓。“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挠了挠头。“想知道什么,亲爱的?”
“石头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我喃喃着。最后一次看着花岗岩的名字,我转身面向管场。“这里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我说道,“请让这、这美丽,继续保持下去吧。”
管场眯起了眼睛,温和地笑了。“哦,这个你就交给我吧,亲爱的。用不着担心。”
“担心也没有意义。”我说道,凝视着墓地上方的天空。一切都那么灰暗而凄凉,仿佛响彻着雷声和锁链铿锵的遗忘领域。“有时候,本来就什么意义也没有。”
然后,我离去了。
* * *
球瓶被撞翻的声音响彻了球道。
“哇哈哈哈!”云宝黛茜挥舞着前蹄。“连续四次大满贯!”她嬉皮笑脸地飞在苹果杰克面前,向后倒退着,直到和她脸对脸。“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苹果杰克不得不给了她一头槌,才把视野清理开。“笑个够吧,你个自大狂!早晚咱要让你威风扫地,拿你那傻笑脸擦地板。”
“然后那地板就会-”云宝黛茜用蹄子挤着脸蛋,装模作样地喳喳叫着。“‘哦!我刚刚吻了云宝黛茜!我现在说不定能变成天花板啦!’”
“这局才刚刚开始呢!”苹果杰克哼了一声,“鸡蛋没开始孵之前谁也不知道能出多少鸡仔!咱分分钟就追上你!”
“哦,就跟你上个礼拜那样?还追上呢!”
“哦,闭嘴吧你!”苹果杰克拧转身体,咬牙切齿,重重地把球向球道踢了出去。“着!”
“放轻松,苹果杰克,亲爱的。”瑞瑞坐在自己座位上说道,用蹄锉慢条斯理地修理着自己的蹄子。“这么野蛮的速度,小心伤到你那无价之宝的踢苹果专用后腿哦。”
“你还好意思说!”坐在记分牌旁边的暮光抱怨道,她抄着前腿,冲瑞瑞皱着眉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连续两周都拒绝打保龄球!”
“十分抱歉,可我是一位淑女,可不能像那些平常的大老粗一样乱扔重东西!”瑞瑞摇晃着她精致的蹄子,“明天早上,我需要保养好每一分的灵巧与优雅,好为宝蓝莎莎制作一件礼裙。要是我头一天晚上干了什么粗糙事把我充满艺术气息的蹄子给毁了,那我永远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没关系,瑞瑞,”小蝶微笑着,脸颊泛着玫瑰色的红晕。“你能来陪我们,我们就很高兴了。”
“哎呀,谢谢你,小蝶。”瑞瑞优雅地闭着眼睛微笑,然后颇有些傲慢地抿起了嘴唇。“至少还是有些小马能理解这小小聚会的内涵的。”
“嗷!”暮光算是完全放弃了,一脸扎在记分牌上。“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给你开一条球道的……”
萍琪派蹦了出来。“那有什么?我们就不能让苹果杰克同时打两条球道吗?这样一来她就应该能赶上小黛茜啦!”
“噗……哈哈哈哈哈哈!”云宝黛茜的爆笑声响彻大家的头顶。
“别瞎撺掇她,萍琪!”苹果杰克吼道,“咱用不着任何小马来帮忙!”
“跟你刚刚剩下的那五个瓶子说去吧,你个干草垛!”
“好你个……!”
“姑娘们!我们是应该放松的!”暮光叫道,“萍琪,为什么你不在剩下的比赛里来个两局呢?至少别再像上周那样往街机篮球框里砸保龄球了。”
“哦!我有了个更好的主意!”萍琪一溜烟蹿过球场,直挺挺地立到了我的桌子前面。“嘿,你!你想不想参加一场又闹腾又帅气又能扔重重的球而且还能顺便抱怨的保龄球比赛呀?”
此刻,我正迷失在自己沉寂的世界中。眨了眨眼睛,我从面前那本假装在看的笔记上抬起头来,盯着萍琪派。“咦?……球?”
“我保证一定会非常非常好玩的!”萍琪咧着嘴,牙齿都在冒白光了。“甚至还能惹得一只戴帽子的小马大发雷霆!”
“你在那儿扯什么犊子呢?!”
“安静啦,苹果杰克!”萍琪毫不客气地吼回去,“我正在努力说服一位完美的陌生背景小马加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情节场景之中呢!”
“哦天呐,萍琪……”当瑞瑞和小蝶无奈地小声咯咯笑的时候,暮暮已经在用蹄子捂脸了。
“谢谢,可……嗯……”我在椅子上犯难地扭着,“我也不是真的很会玩保龄球。我只是在这儿……”
说到这里我就顿住了。我面前光滑的桌面上,一盏灯的反光正映在上面,那光芒……就像花岗岩的墓碑一样冰冷。我开始怀疑了,我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或者……我就非得那么明白吗?抬起头望去,正好迎上萍琪的蓝眼睛,那双大大的蓝眼睛生机勃勃,充满温暖,在里面蕴含的是满满的“当下”在舞蹈。在她身后,还有好几只五颜六色的小马。她们都在注视着我,都那么年轻,美丽,真实。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在向我打招呼。而现在,该是我回答她们的时候了。
“实际上……行啊。”我温柔地笑了。“我……我想,和你们一块儿玩个几局挺不错的。”
“真的吗?”暮光闪闪有点意外地斜着眼睛注视着我。
“哇呼!”萍琪派蹦蹦跳跳的身影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猜猜看如何,姑娘们!我们的圣代里面要加一碟子薄荷啦!快来参加保龄球大赛啦!”
于是我就照着做了。当我步入她们的圈子时,还稍微脸红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过去从来没这么做过。在这个小镇里,在寒冷之中挣扎了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从来没有试过同时出现在暮光和她所有的好朋友们面前。这感觉实在是太温暖了,简直不像是真的,正因此,它也决不会成真。但是,现在这对我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所在乎的就只有温暖,正在让我一同分享的这份温暖……哪怕是这么微不足道的短暂时刻也好。
“欢迎来参加派对,甜心。”苹果杰克爽朗地笑着。
“对,不过别以为你能赢得了我!”云宝黛茜傲慢地瞟了我一眼。
“我喜欢你的鬃毛。”小蝶轻声呢喃。“它真的好亮泽。”
“谢、谢谢你。”我紧张地回答道。
“不过你这身行头看起来可真是有点儿破了。”面带优雅笑容的瑞瑞补充道。“也许我这样的裁缝能有这份荣幸来让你焕然一新。”
“呃……我不知道呢。我都没想到会跟其他小马一块儿玩。”我咽了口唾沫,笑了起来。“其实我家里还有件非常非常漂亮的红毛衣……”
“你住在小马镇?”暮暮吃惊地笑了,“太棒了!那你有没有去过图书馆?”
“哦……”我挠着后脑勺,笑得十分尴尬。“去过几次吧……”
“我希望至少能有斯派克在那儿能帮上你点儿忙。最近好多事情都拖延的不行,我都没时间像我原来想要的那样当一名全职图书管理员了。”
“是啊。”我点点头。“这一年可真是够疯狂的,不是吗?”
“嗯哼!”六只小马立刻齐声回应,整齐得就像是在合唱。紧随其后的一阵响亮的咯咯笑声,连我都加入了。我的声音感觉有些不合调,不过基本上无关紧要。
“暮暮,该你啦!”苹果杰克朝她挥挥蹄子。
“哦!好吧……呃……那开始啦!”她朝着发球机走去。“谁能帮我给记个分吗?”
“萍琪?”瑞瑞问道。
“唔唔呜!”萍琪回答道,满嘴都是爆米花。“唔唔喂唔噢唔唔呼唔!”
“唉,讲究点儿礼仪好吗,亲爱的!”
“嗯……”我咽了口唾沫,拖着蹄子走到记分牌旁边找了个座位。“我来吧,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你确定吗?”小蝶问道,“你是我们的来客啊。”
“相信我吧。”我说着,盯着记分牌上的列表,把铅笔从桌子上飘了过来。“这是我的荣幸。”
“那成,你说了算。”苹果杰克说道,压了压帽檐,看着暮暮把她的球扔到了球道上。“没准儿萍琪派一会儿把她那堆垃圾食品像贪食精灵那样一口吞个精光的时候,她还能分你点儿剩下的舔盐啥的。”
“嘿,那也真……”刚说到这里,我就僵住了。安魂曲的音律响在我耳畔,就像遥远的葬礼上奏响了挽歌。“嗯……”
“你没事吧?”小蝶关心地问道。
“呃……”我低头看着计分表。在表格外面,我偷偷地用铅笔潦草地写了“贪食精灵”四个小字。刚写完,它们就亮起了深邃的红光。“是啊。”我饶有兴致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好……”抬起头来望着她们,我没有感觉到半分寒意。“所有的一切都好。”我笑了。
“嗯,很高兴认识你,这位……”
“心弦。”我说道,眼看着暮光打了下半局,击倒了最后一个瓶子给自己来了个满贯。“不过你们可以叫我天琴。”
“你住在小马镇有多久了呢,天琴?”小蝶问道。
“哦……这儿不算是我真正的家,”我说着,再次盯着“贪食精灵”这个词儿。我并不像彗星蹄那样拥有唤夜者。但如果你没找到门,那有钥匙也没什么用。“不过,我开始觉得,我很快就能到那里去了。”
暮暮小跑回来,长出了一口气。“呼……!好吧,那,分数呢?”
我在她的框框里画了一条线。
“我看,某只小马要开始奋起直追了。”
* * *
我自己一直都在等待着重演的良机,都等了很久很久了。
但是,如果开头没有嘹亮的强音来个亮相,重演是没法顺利进行的。
* * *
背景小马
XII:石之音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theworstwriter, RazgrizS57, Props, theBrianJ, Warden
 
封面:Spot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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