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本章由NightlySound翻译。
亲爱的日记本,
这是我的旅途吗?这是只属于我的旅途吗?当我战胜了这诅咒之后,我会是唯一获得救赎的小马吗?一直以来,我只把这场无妄之灾看做是一次孤独的演练,难道这其实只是一个谎言吗?
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意识到,我经历的总和,包括我的希望和梦想,不仅是由痛苦和学习决定的,而且是由我面前的灵魂决定的,由那些可能没有内在能力从她那永不满足的支配中解脱出来的小马决定的。尽管如此,这些灵魂还是借给了我自由的钥匙,否则他们本可以为自己使用的。
或许这就是我至今为止学到的最大的一个教训:我半个女主角都不是,顶多算个在这场疯狂的困境之中被解救出来的落难少女罢了。就目前来说,我本来还以为,所有那些指引我在这孤独的旅途上前行的小马们,虽然我必须去感谢他们,可他们都那么遥不可及。然而,命运的无常之风让我彻底领悟了——我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走得更远。到目前为止,就连她都没机会阻止我。
而现在,我开始怀疑了。会不会……她不光是为了阻止我呢?会不会……她其实是为了帮我……
* * *
小会议室上方盘旋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四个小马僵坐在桌子周围的各自座位上,在沉思之中眨着眼睛。当吊灯的烛光在上方闪烁时,他们互相冷冷地对视着,仿佛想看看谁敢先开口。最后,随着一声沮丧的叹息,其中一位向前倾过了身子。
“嗯,这是个好问题,”奥塔薇娅说道。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并把自己烟灰色的前蹄放在橡木桌子上。“音乐真的拥有神圣的力量吗?我一直假设它是这样的,尽管我必须声明这假设纯粹是主观看法。我不知道这房间里的各位经历是怎样的,但对我来说,音乐是一种媒介,借助它,我能和我潜在的听众们意识相通。我发现,音乐就是通往灵魂的桥梁。”
“我同意你说的,奥塔薇娅小姐,”梅洛蒂娅说。年轻的天马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由于紧张而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翡翠色的鬃毛。她咬着嘴唇,坐立不安,踌躇不定,然后才说下去。“呃……我突然开始思考,如果从未去过音乐学院,那么我会是一只什么样的小马。就好像……我有了分解自己灵魂的能力,并且把它在分享给每一只小马的同时又细致地拼凑回原样。我觉得……可能没有更好的说法了。”
“其实吧,对咱自个儿来说,咱其实更想跳舞。”坐在她对面的雄驹说。
梅洛蒂娅向桌子对面斜了一眼。“所以,音乐是您第二钟爱的天赋吗,巴德先生?”
“啊,才不是呢!”巴德先生啐了一口。“咱是说,咱才不相信‘灵魂的桥梁’这种胡扯的话呢。这就是你的‘认识别的小马的概念’?去镇里在广场舞里找个自己的位置吧!”络腮胡子的陆马把他的椅子靠在房间的墙上。然后,他懒散散的把吉他放在盘坐着的腿上并让它保持平衡,接着漫不经心的用蹄子弹奏着。“如果阿拉要问咱,音乐这玩意就是帮助我们于自然相处得更加融洽的。当太虚玄母为咱们在外面准备有大堆的地方时,咱们却把所有的歌手都锁在唱片店和录音棚里!真是可怜可耻!”
奥塔薇娅点点头。“好吧,看来您对某些东西很了解嘛, J·R·巴德-”
“你可长点心吧,小丫头!”巴德先生直起身,摆弄着自己的宽檐牛仔帽。“叫咱‘巴德先生’,就像那边那位绿毛小姐一样!只有咱乐队的前成员才被允许管咱叫‘J·R·巴德’!”
“我向您真诚的道歉,巴德先生,”奥塔薇娅抿着嘴微微笑着。“我只是在说实话,你以自己的方式提到了太虚玄母。”
“哈?”他又往后靠了靠。“她咋了?”
“嗯,传说她用一首歌创造了世界,是吗?”奥塔薇娅注视着其他三张脸。“然后——也许——这一首歌被分解并传播到世界各地而因此构成了现实的各个不同领域。所以,不妨说巴德先生你也是那首无处不在的歌的延伸。所以你是否同意这样一个假设,我们都是这首歌的一个和弦?”
“对不起,亲爱的,但咱被你那‘真诚的道歉’给忽悠晕了!”
当奥塔薇娅无奈地用一只蹄子捂脸的时候,梅洛蒂娅跟着笑了。“好吧,我觉得音乐的力量——无论它神圣与否——是可以用很多种方法来阐释的。奥塔薇娅小姐只看到了其作为链接其他小马的作用。J·R——呃……巴德先生,他则将其视为与自然沟通的一种方式。”她脸红了,装模作样地扭了两下翅膀。“我……呃……把它看作是与自己沟通的方式。我想啊,斯酷奇先生肯定会把这看成是一种实验表现能力的方式!对吧?维尼尔?”
房间里完全静了。
“呃……”梅洛蒂娅有点局促不安地环视着四周。“斯酷奇女士?”
长着蓝色鬃毛的白色独角兽趴在桌尾,脸泡在自己的口水里,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嘿!”巴德先生咕哝着。“阳光妹子!还不赶紧起床了!”他把桌子下面的腿伸了过去,照她屁股下面的椅子就是一下子。
“呃哦——啊啊!”维尼尔·斯酷奇猛地抬起头,一副墨镜歪歪斜斜地戴在她那双洋红色的眼睛上。“我照顾好它了!东西也都洗干净了!全搞定了!”她愣在了那里,眨了眨眼。“哈……?”维尼尔茫然地看着周围。“哦,这个,好吧我记起来了。”
“我确信巴德先生正在问你音乐对于你的生活起到的作用,”奥塔薇娅说着。“是神圣的,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啊,我不知道。”维尼尔摊了摊蹄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打了个哈欠,身体斜靠在桌子上。“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让唱片放着,直到某些不可描述的东西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傻笑着。“嘿~这很像我在奥兰多演出后的一个度假胜地度过的周末——除了没有放碟之外,我还为两个来自斯马林格勒的屁股也很坚挺的兄弟鼓了蹄。”
梅洛蒂娅一边用蹄子捂着通红的脸,一边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话题。”
“咱也同意,”巴德先生咕哝着说道,同时警惕地瞥了那只独角兽一眼。“在高档酒店里踹一棵苹果树,咱觉得这和咱们要谈的东西一点关系没有。”
“啧啧。好吧,你们这些扫兴鬼。”维尼尔·斯酷奇向后倾了倾身体,将她的前肢枕在脑后,还对着天花板打了个呵欠。“所以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好吧……”梅洛蒂娅欲言又止。“你知道的,这真是个好问题。”
“也许咱不该和这三只记忆如金鱼的雌驹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巴德先生不高兴的拉长了调子,慢吞吞地说道。“咱们是来这儿谈论音乐的魔法的,不是吗?”
“嗯,当然。但某些东西在困扰着我。”梅洛蒂娅紧张地盯着桌子看。“虽然不能解释为什么,但音乐的力量对我来说异常重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我内心最深爱的东西。我觉得直到现在……我才多想了一下。”
“好吧,应该这么说,它与我的职业一直有不可估量的联系,”奥塔薇娅说道。“音乐对我而言,不仅仅是表演赚钱,而是从内到外的滋润。”
“哈哈!”维尼尔大笑着,笑得流出了眼泪。“她说了‘滋润’。”
奥塔薇娅蹙了蹙眉,继续说道。“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音乐的那些神秘特性,我想我不会克服生活中的许多困难,也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我觉得你说的太模糊不清,活像是你周围挡着巨大的灌木丛,”巴德先生说道。“也许你还是跳过它直截了当吧,我的小姐。”
奥塔薇娅缓缓点了点头,然后把身子倾向桌子,并对大家说道。“也许有小马刚好听说过‘第九诅咒’?”
“哦……”梅洛蒂亚的耳朵一耸,“哎呀,对!我听说过那个!”
“什么诅咒?”巴德先生沉着脸。
“听起来像是蒙特祖玛的邪恶复仇,”维尼尔含糊不清的说。在三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她耸了耸肩。“啊,什么啊?!像你们这些弹着琴弦的油腻的粗野马,从没有品尝过马西哥的苦艾酒!”
“斯酷奇先生,我指的是,坎特拉音乐精英阶层中的一个传奇,”奥塔薇娅解释道。“诚然,这就是一种幼稚的迷信,但是由于其年代久远而且广为人知,几百年来,这个概念逐渐被赋予了类似高贵的古代遗产的意味。这迷信的内容无非是,一个成功的音乐家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不,是一生中——最多只能创造九首史诗交响乐。再进一步去创作第十首的话,就是在做无用功了,甚至可能招致死亡,亦或是更加恐怖的命运。”
“嗯……这一开始听起来很熟悉,”巴德先生不弹吉他了。“这就是所谓的‘27岁俱乐部’吗?”
“哦!哦!老兄啊!”维尼尔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并指着他。“那就像吉米·亨德里克斯和科特·柯本的死一样!”
“我不太懂这个,”梅洛蒂娅若有所思地说。“但我-我对第九诅咒很熟悉。在历史上,它消磨了蹄石博士,潘德列马基,和格林·桑德等小马的生命。他们都很年轻,并且都是思想上进的音乐家。他们写了许多交响曲,但是,每当完成第九首时,命运就以某种方式悲剧性的结束了他们继续创作的念头。不管是死亡,或是退休,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最著名的一个案例是……呃……倍多芬。”
“噢!是的!倍多芬!嘿……”巴德先生笑了,随之点点头。“我确信这就是这该死的第九交响曲那么出名的原因。因为这是他生前的弥留之作。”
“对,我有次在西马图的一家俱乐部混过这歌,”维尼尔奸笑着说道。“它的节拍里面那些怪物混响还有……噗哧——重低音都差点儿自爆了。玻璃到处都是啊,老兄。你们真该去看看。整个舞场的家伙们都东倒西歪,一个个透湿,因为吓出汤子来了。”
奥塔薇娅蹙了蹙眉。“倍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可不仅仅是公开播放的那些普通音乐,能放上DJ台随便放出来的。”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更高了。“这证明了小马音乐事业的脆弱本质,以及痛苦的终结可能随时来临。”
“但咱觉得你不是梅洛蒂娅小姐那样的作曲家!”巴德先生指着桌子对面的小马,“咱估摸着你只是个在坎特拉皇城的观众前,演奏你天籁之音的音乐家。”
“是的,这是真的,”奥塔薇娅点头回答。“尽管我声名显赫,但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大提琴演奏家,卑躬屈膝地登上了顶峰。就算如此,我仍然对经典怀有无限的敬意,它超越了我把演奏音乐作为职业生涯基石的这个简单事实。实际上,一开始我还很天真,对音乐的古老本质一无所知。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依然试图在大舞台上找到属于我的那盏聚光灯。从坎特拉皇家音乐学院毕业之后,我就在寻找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才华。这让我来到了骡丁汉西部一个相对而言很不起眼的小地方,在那里,我亲身体会到了‘第九诅咒’的真正本质。”
“呃……”维尼尔提起她的墨镜,两眼紧闭,用蹄子在眼皮上揉来揉去。“这接下来的发展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你礼貌一下会死吗?”巴德先生嘟囔着。
“拜托,我们洗耳恭听,”梅洛蒂娅微笑着说,她俯身凝视着奥克塔维亚。“你在骡丁汉发生了什么事?”
“你必须明白,”奥塔薇娅说。“我的事业才刚刚开始。那时候,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无名小卒,不过是一只背景小马罢了。我对音乐的基本把控是建立在学校的课程学习和基本教学计划给我留下的僵硬刻板材料上的,从来没有走入这个世界去亲身感受属于我自己的音乐,去理解和观众的灵魂建立桥梁意味着什么。成为一位艺术家,当时在我心里是一条神秘而艰巨的道路,但并非没有铤而走险的成分……”
* * *
我在骡丁汉时,通常是在一个叫做锈毡剧院的地方演出。不过,称之为‘剧院’未免有点太夸张了。它更像是崭露头角的音乐家寻找他们的使命的中途宿舍,而那些来听音乐会的,只消少许钱财就能得个座位。在赶到这地方之后,我感到我的期望已破灭为尘埃。看起来,这里面只怕容纳100只小马都难。现在看来,我居然有点羡慕那大厅中所能表现的那种微妙而又亲切的气氛了。但当初,我仍然年轻,也有着远大的志向。我希望,我期望,我能在成千上万的——或者是成百上千的——热心观众面前表演一次。尽管这愿望早晚会实现,但我当时被盲目与倦怠冲昏了头,所以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过,我仍然砥砺前行,即使我被领到了新的住处:一座建在锈毡剧院旁边的小公寓的第四层。我必须承认,我那时是一个特殊计划的一部分。我仍然靠着在坎特拉音乐学院的助学津贴维持生活,而在骡丁汉,我每两个晚上,有时候甚至是每个晚上都要在舞台外面生活和呼吸,而且定期演奏。我感到很幸运,但这种热情只持续到第一个星期就烟消云散了。
骡丁汉的老百姓那精致而优雅的外表是很有欺骗性的。老实说,他们的确是冷酷无情的批评家,而这在乌烟瘴气的西城区的小巷和贫民窟内,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重视的事。而在接下来的两年内,这里将是我的简陋居所。
当我第一次在锈毡剧院表演马尔扎特的曲子之时,观众立马就将我嘘下了台。一开始我一只蹄子都不想动,因为我才开始拉了没几下,我觉得观众们的残忍只是为了贬低我这个菜鸟的第一次演出。但很快我就在舞台再也待不住了,因为我泪流满面,简直都无法集中精神拉琴了。
在骡丁汉的那些夜晚,我学到了‘马性本恶’这个真理。也是凑巧了,无论我有没有才华,我都没法引起观众的半点关注。我这才意识,这是个‘受欢迎’和‘不受欢迎’的问题。因为每天晚上的音乐会只是专属于另一位才华横溢的音乐家前辈,而她的确非常出名。骡丁汉的居民们根本没什么耐心可言,他们对于新手的演奏是一点儿都坐不住,而这就是我不得不承受的了。他们,只想听自己熟悉的音乐家的音乐会,其他的一概不理。你们看,他们早就已经和自己喜爱的音乐家搭建起了灵魂的桥梁,而我根本不在其中。
老实说,我当时真的很失望,几乎不想在那里继续工作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还是继续忍下去了。事实上,他们也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垃圾来对待了。然而,我仍然无法用我的才能,以我所渴望的方式来吸引或让他们注意到我。这就像……有一堵难以言喻的墙,阻止我们的精神在我每天晚上演奏的旋律中水乳交融。
然后,我开始质疑自己的才华和理想抱负了。我的表现真的和自以为的一样好吗?也许每晚我上台时都期待太多了?是我的青春和疯狂的梦想使我为如此少的报酬而努力工作吗?我到底能不能像自己心中梦想的那么伟大?
一个月后,在骡丁汉那凄凉之冬内,我发现那名深受欢迎的音乐家前辈要退休了。我龌龊自私的一面对于其竞争对手离开了比赛很是高兴,但我良知的一面却沮丧的发现她的表情中有一种悲戚的神情。当她在那儿的最后一天,我偶然在隶属于剧院的公寓里看到了她。那时候,她正在把自己的行装悉数打包。我暂时把对她的嫉妒全抛开了,以便能以最诚挚的态度与她交谈。
她告诉我,我的前途一片黯淡,阴云密布。她坚持说,如果我对自己的音乐事业还有任何希望的话,那就尽早离开这个锈毡剧院,尽可能地远走高飞。当我问她为什么时,她哭了起来,开始公开地哀叹。她告诉我,她已经在这里演出了二十年,为了给观众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绝望地在这里一直坚持了如此长的时间,这是她在音乐界中的一个败笔。
我问她为什么她早不走?为什么她很久之前就没有退休或者去其他地方寻找听众?她告诉我,很久以来,一直都是某种东西迫使她留下来的。她暗示那个地方有一种神秘的精神,一种充满了悲剧的可恶气氛,使得观众如此痛苦,连她自己都开始渴望定期体验他们的冷漠。
我突然想到,她并不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我自己也曾有过这种可恶的感觉。每天晚上,我几乎都无法入睡。我会在半夜里断断续续地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仿佛可怕的高温要把我烧死在被窝里。有时,我觉得好像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从我周围的小公寓墙壁里渗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儿来的胆量,但我问起了她有没有经历同样的神秘痛苦失眠。对于我的问题,她面色苍白,说了一样神秘的东西:只是个日期。然后,她恍恍惚惚地把所有剩下的东西塞进行李箱,飞也似地离开了。日后那个音乐家的消息,我再也没听说过了。
不过很显然,她告诉了我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虽然她那双抽搐的眼睛后面隐藏的是一个饱受惊吓的灵魂,拒绝把这些信息用适当的语言直接表达出来。所以,等我一有了机会,我就立刻去了当地的图书馆。我翻遍了骡丁汉的记录,想找到那天那位音乐家前辈吞吞吐吐地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然后,我有了一个恐怖的发现。
锈毡剧院曾经发生过一次可怕的灾难。你们之中一部分小马可能知道,骡丁汉的历史非常古老了。自从暗影降临的黑暗岁月以来,那城镇就已经在那里了。七百年前,就在这座剧院和周边建筑刚刚落成开业不久,当时名闻世界的作曲家格林·桑德即将在那里进行她的最后一场演出。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隐退而言,她未免太年轻了。但是,那只雌驹才刚刚生了孩子,她只希望接下来的一二十年里都能和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享受家庭生活的幸福。
所以,她决定在新开张的锈毡剧院里演出她最新的也是最后的作品。正如你们可能已经开始怀疑的那样,这里面有很大的讽刺意味。那是格林·桑德的第十交响乐。之前的九部作品让她名扬整个艾奎斯陲亚,原本在过去三个世纪的时间里,哀伤的歌谣和悲伤的挽歌都是整个音乐舞台的主流风格。而她的单曲风格则为整个音乐界带来了更新、更乐观的主题。
那本来应该是一场非常微妙、亲密、谦逊的小小音乐会。毕竟,锈毡剧院总共也就能容纳那么些小马而已。尽管格林·桑德表现得很真诚,但这就意味着只有一小部分骡丁汉上流社会精英能有资格迎接她最后的鞠躬谢幕。
不用问,在音乐界有很多的批评家,都理所当然地被这件事给激怒了。可悲的是,他们之中似乎有一两位把这种疯狂的憎恨提升到了某种……反社会的程度。
在格林·桑德上台演奏她第十首,也是最后一首作品的那天晚上,有个纵火犯放火烧了大楼的根基。可怕的火灾烧毁了锈毡剧院,足有一百二十多只小马被这场火灾夺走了生命。格林·桑德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当她惨不忍睹的焦黑遗骸被发现时,依然紧紧抓着她的小提琴。她留下了一个悲伤的丈夫,一对失去了妈妈的双胞胎。骡丁汉的小马们为她专门举办了一场宏大的葬礼,甚至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城市节日来纪念她,这个节日一直持续了几个世纪之久。
而到了我在剧院里表演的那些日子里,格林·桑德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种禁忌,一个代表了恐惧、悲剧、迷信的话题。在当地图书馆寻找到这些资料后,我向几位音乐家和租户询问了她在锈毡剧院留下的遗产。结果我的问题得到的回应大部分都是沉默、无视、甚至是愤怒。但是,被我问道的小马们倒是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怀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紧张,让他们快步离开的时候蹄子都在发抖,仿佛房子随时可能都会再度起火,随时都可能倒塌。
就在那时,我意识到自己也患上了某种根深蒂固的妄想症,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冷汗淋漓地在半夜惊醒过来。我开始怀疑,那虚无飘渺的烟味比我基本的五感所能告诉我的更有意义。或许在我之前离开的那只雌驹,她知道的比她愿意透露的还要多。不管是怎么样也好,我觉得自己每晚都在学到越来越多的东西。锈毡剧院的观众们,他们对我和其他音乐家如此冷漠,如此敌视,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们蹄下的这座建筑物,本身就充满了苦难和悲哀。忽然,关于为什么我和我努力用音乐去打动的骡丁汉小马们之间无法建立联系的这个问题,我年轻的头脑想到了一个原因。
唉,你能想象我这么傲慢吗?如果我脑筋更灵活的话,我应该会去责怪观众对我无力的表演漠不关心,或者责怪我对古典乐优美节奏的松懈把握。然而,我并不愿意满足于这样一个现实:我那黯淡无光的职业生涯完全取决于我那糟糕的演奏环境。我从心底明白,我注定要成就伟业。作为一个艺术家,我看到了自己道路上的坎坷和不完美,于是我就把消除它们当作了自己的目标,这样我的“呼声”才能被听得更加清晰。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探索骡丁汉图书馆最深层的档案。有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一首被遗忘的交响乐,到底要怎么从过去的岁月里被发掘出来?要是哪只小马能从我们前辈的坟墓里找到一撮灰烬,那说不定还更幸运呢。然而,我不顾一切地想要把那些可怕的幽灵从我表演的地方清理出去,而且,为格林·桑德的遗作伸张正义的强烈心愿鼓舞着我,让我继续拼搏前行。经过无休止的研究和奋斗,我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只是一张单薄的纸片,夹在一本古老的大部头里面,上面还覆盖着烟灰和永恒的余烬,仿佛是我音乐世界里的灵魂把它从燃烧的云中沉淀了下来,留给我专门去寻找。胜利的喜悦让我心醉,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害怕了。我现在已经拿到了至今为止早已被遗忘的格林·桑德的代表作品:她的第十交响乐。如果未来会被恶灵所吞噬,那我就必须攻击过去的黑暗之源。
我等待着一个特别的假期——一个剧院里没有安排演出的夜晚。尽管我不喜欢这样,但我已经决定好了那一年的暖心节前夜该怎么过了。当小马们在骡丁汉的街头唱颂歌打雪仗的时候,我偷偷藏到了锈毡剧院的阴影之中,耐心地等着经理和场务小马关门。等到剧院完全清空之后,我便走上了黑暗的舞台,开始了我的秘密演奏会。
忽然之间,一股异乎寻常的紧张感袭上了我的心头。我的四肢发抖,简直都握不稳大提琴了。在那些空空荡荡的座位上,仿佛有几百只阴影的肢体在朝我伸来,想要把我拖进那被遗忘的地狱之中。在当初的这座建筑里,它吞噬了那么多的尖叫的生命,吞噬了那么多哭泣的小马。我意识到,不管是什么鬼魂在困扰着这里,他们都不得安宁,没有解脱,没有轻柔的最终乐章来让他们摆脱这苏醒世界的狂暴节拍。
我当时就知道,只有最优秀的音乐家才能舒缓幽灵的苦痛。而那位最优秀的音乐家,我知道就是我了。
因此,我毫不犹豫地闭紧了双眼,凭着记忆开始演奏格林·桑德的《第十交响乐》。这曲调优美婉转,充分发挥了乐器的特性,充满了起伏波澜,以及对和它同一时代的那些悲伤旋律的淡然蔑视。它是如此华美,如此欢欣,让我的内心之中只想为那些小马公开地哭一场。他们在自己的双耳蒙受如此祝福之前就被暴力扼杀了,这是一位只想好好给两个纯真孩子当妈妈的雌驹所谱写的追求幸福的和谐之歌。
或许是我静静的哭泣让他们继续听下去了,仿佛在这交响乐中加入了打击乐一样。不管是我的哭泣解决了问题也好,或者是第十交响乐本身也好,我都觉得我的表演取得了一些成就。当我演奏完毕之时,我真的觉得肩上仿佛卸下了一幅千钧重担,变得无比轻松。自从我进入音乐学院学习以来,我从未感觉如此快乐,如此自由。我的耳朵在发痒,似乎听到了有鼓蹄的声音。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虽然黑暗蒙蔽了我的视线,但我心里敢发誓,前几排的座位上隐约有一群苍白的笑脸。眨眼间,我却又什么都没看见了。我只是笑了起来,因为他们离开了。
他们离开了。而且,我知道他们这一次是真的离去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和仇恨阴云笼罩了锈毡剧院,它都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满了希望、机遇和沉默的空虚。对于像我这样的年轻音乐家而言,正是表现自己的理想之地。我首次在那里演奏了整首的格林·桑德的第十交响乐,再也没有任何痛苦之魂依然徘徊于此了。因此,我向着空空荡荡的剧院,虔诚地鞠躬致谢。
* * *
“我知道,这可能听起来像是我疯了,”坐在桌旁,奥塔薇娅继续讲下去。“居然会说起幽灵啦,僵尸啦什么的奇幻事物。但是,不管我的猜测如何,剧院……还有我自己的情况,从那以后都发生了变化。当我在新年音乐会上开始下一场演奏的时候,我是真真正正得到了鼓蹄声了。我发誓,这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很投入。我的演奏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实际上,观众似乎更容易接受我的才华了。”
在其他三只小马的注视中,奥塔薇娅微微一笑,她的蹄子用一种很怪异的方式在桌子上绕圈转着。
“而且,也不是只有我。”她说道,“其他几位年轻的音乐家也得到了观众起立鼓蹄,而原本观众席上甚至都对他们连眼睛都不带眨的。立刻,我所有的恐惧和自我怀疑全都不翼而飞了,因为我再次发现了自己才华的影响力。
我的音乐技艺传遍了整个骡丁汉,很快,大家就从艾奎斯陲亚四面八方涌来,纷纷来到了锈毡剧院,这家剧院一夕之间就成了文化的源泉,重新注入了古典乐的活力。然后,有一个礼拜,花花短裤本尊也来了。他在整个坎特拉皇城的上流阶层传颂了我的表现。于是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同年塞拉斯蒂娅公主专门来访骡丁汉参加夏至日庆典,她在剧院专门停留了一下。我亲自为公主殿下演奏,得到了她的赞赏。由此,我的头衔,我的名字,也正式变得家喻户晓。在那之后,我就一直尽我所能地维持着这份名气了。”
“哇……”梅洛蒂娅微笑着,在奥克塔维亚的演讲结束时,她的翅膀扑扇着。“这简直难以置信。你是说演奏格林·桑德的最后一首歌真的治愈了第九诅咒?”
“如果你希望从我的故事里得出这样的意义,我当然不会责怪你。”奥塔薇娅回答道。
“在咱看来基本上就是些迷信的胡说八道。”巴德先生嘟囔着。
“巴德先生!”梅洛蒂娅朝他皱着眉头。“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反驳她!”
“这又咋了?”他皱了皱胡子拉碴的老脸,“她跟咱们说了些她自个儿经历过的事儿。咱可没打算去反驳,那根本没意义,但这也不表示咱就得信。”
“我还挺喜欢僵尸鬼的那部分呢。”维尼尔·斯酷奇嘟囔着,她抬起墨镜,冲着其他小马眨着洋红色的眼睛。“还有谁喜欢僵尸鬼吗?”
“您不用盲目地接受那些让我的回忆略显生动的矛盾之处,巴德先生。”奥塔薇娅说道,“我只是希望您从中得到一个认可,那就是,音乐并非单纯的演奏。我试图和剧院里的听众们建立灵魂上的联系,但却实际遇到了阻碍。因为它一夜之间就消失了,所以这绝非巧合。您不这么认为吗?”
“因为我喜欢僵尸鬼……”
“咱觉得当小马乡亲们之间互相打交道的时候啊,具体咋样是根本没法子预测的。”巴德先生握紧了他的吉他。他一边低声沉吟,一边用后蹄一翘一翘地踮着桌子。“音乐这东西根本就不该只掺和进娱乐圈和舞台表演啥的。咱是说啊,这听起来可能很虚伪,因为咱自个儿就是个出色的乡村音乐歌星,但咱好久都没去巡演可是有原因的。咱写歌不是为了像你那样受欢迎,小姐。咱写歌是因为咱受它吸引,每次到大自然里去散步,咱都能体验到。老天在上,就好像大地在跟你说话呢。这个世界比时间的记录更加古老,音乐也是。”
“僵尸鬼很酷……”
“嘘!”J·R·巴德弹起吉他之前先冲着维尼尔瞪了一眼。“等着轮到你!你这个尖脑袋雪马!见鬼,咱说到哪儿啦?……哦对了。”
他在乐器上弹奏了几个音符,仿佛在演奏一首民谣。
结果,他却说起话来了。“咱估摸着你们都说咱提前退休挺舒服的对吧?咱能录唱片,拿最棒的创意来写歌。可是那些疯狂粉丝活像是兽群大暴走似的一窝蜂冲着咱扑上来的时候,咱也招架不起啊是不是?没必要把咱胡子搞得一团糟,你们懂的。所以咱就跟咱经纪马说了声拜拜,收拾好咱的吉他,去了个神仙也找不着咱的地方。仔细这一琢磨……当初要是咱知道该去哪儿,应该也不错。不过碰巧,咱在当地火车站那儿瞅见一张漂亮海报画,上面写了招募当地乡亲们建设这个殖民地啥的。他们管那地方叫‘苹果鲁萨’,咱估摸着这名儿听起来傻透了。不过那是沙漠里面,基本上没那个疯子小马会跑去那儿旅游。所以,一时兴起,咱就说‘给咱报个名儿’,然后就去了……”
* * *
咱知道的就只有,当咱们把所有的大篷车都开到了地方的时候,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地窝子罢了。咱们被夹在狭窄的大峡谷之间,还有一大堆卑鄙的野牛在附近游荡。虽然冒险精神鼓舞了咱的很多苹果鲁萨乡亲们,不过咱可不怎么喜欢。嗯……但咱只是耸耸肩,继续玩下去。毕竟,咱们还有很多疯狂的工作得做呢。如果说什么能让咱和自己深入交流和沟通,那就是艰苦而适当的工作。
咱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铺设铁轨,建造从北方来的铁路。唉,那可真是一段汗流浃背的日子啊。不过,也没啥好担心的,工作毕竟是做完了,因为咱们必须这么做。太阳一露脸,天气就热的要命。太阳一落山,冷风就嗖嗖的。咱们对沙漠里的生活方式没有半点控制能力,所以只能尽最大努力,就像生下来就要努力工作的陆马一样。不用说,咱感觉到了什么。不管那是啥也好,咱就留给你们去猜吧。
其实对咱来说,一切都很完美。感觉就好像咱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了。当太阳落山时,西方的地平线闪耀着红橙相间的美丽色彩。就好像太虚玄母自己亲笔画了一幅风景画挂在世界屋脊上面。在台地和山崖的顶端,红色和粉色的小道层层叠叠。空气非常干燥清爽,让你呼吸的时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清了。你可以在那些小山之间放声歌唱民谣和劳动号子,有几回,咱就这么干的。咱发誓,山里那些回音真是美妙,感觉就像一对情侣,隔着毫无意义的石头海洋互相呼喊。咱发誓,咱正在接触到自己内心的一部分,那是长久以来埋葬在那些自吹自擂的音乐巡演和唱片签约活动之下的东西。在苹果鲁萨,咱成了一只焕然一新的小马。呵呵。
可其他那些小马们呢?那些在咱周围的山谷里开辟殖民地的小马们呢?见鬼了,咱真希望说,他们感受的宁静程度要是有你们的一半也好啊。每天咱们在田里留下足迹,播种苹果籽的时候,咱那些邻居们总是佝偻着背四处乱走,看起来整天提心吊胆的。甚至当咱问他们到底在怕啥的时候,他们都没啥好说,就只是说急着把今天的活儿赶紧干完了,这样才好一溜烟跑回家,把自己跟这沙漠隔离开来。
你们能想象吗?多丢脸呐!那你们干嘛要把你们那小屁股挪到这大沙漠中间儿来,不就是为了要和这片大地融为一体吗?!呸!要咱说,他们就是帮白痴!可他们就一脸滑稽地看着咱,还问:“你听到了吗?”
然后咱就反问了。“听到啥?风声?沙漠里温柔的寂静?”
然后他们就慢慢地离咱远去,好像咱得了小马痘什么的。几个月之后,当咱好不容易终于让他们之中一部分乡亲敞开心扉之后,他们都说了同样的话。他们一直都听到一个声音。他们称之为“低吟”。对,“低吟”。一大帮小马都听着这种持续不断的声音,就好像从咱们周围大峡谷的泥巴墙上传来的。八成是把他们给吓坏了,因为没几天,就有一帮子黄肚皮的小流氓逃出了苹果鲁萨,回那遥远的文明世界去了。他们就这样离开而苹果鲁萨,再也没回来,哪怕是当初费了老劲才来到这个名字蠢得要命的地方定居下来也罢。
当然了,咱觉得他们都在做白日梦呢——就跟咱对你和你在剧院的那些胡言乱语的看法一样,奥塔薇娅小姐。无意冒犯,可小马是一种重视思想更甚于物质的东西,咱们经常把眼前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术表演给当成真的。所以音乐才会让咱们入迷。在咱看来,压根儿就没什么幽灵鬼魂之类的玩意儿。但是当音乐打动咱们的时候,咱们啥都愿意去信。古往今来,唯一重要的音乐家就是那位最伟大的存在。她老早就离开了艾奎斯陲亚,但是当她离去之时,她把自己那首神曲的所有片段都留给咱们了,唯一有权利唱这首曲子的,就是大自然本身。
所以,如果真的有一座会“低吟”的山丘呢?老天作证,咱在这片地方从早忙到晚,耳朵竖的笔直,听着天空,听着大地,还有那些该死的仙人掌,一天到晚都听着呢。可咱啥都没听出来。不过很明显,其他小马都能。考虑到苹果园的情况真是很糟糕。
是的。没错。咱们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山谷所种下的那些苹果树,开始向咱们发出哀鸣了。你们知道,早在当地野牛因为咱们在他们世代奔跑的土地上种树而和咱们起纠纷之前,沙漠本身就很顽固了。咱们经历了一场饥荒,这还是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了。没有任何一粒种子想要发芽,甚至就连咱们移植过来的那些长大的树也开始枯萎死亡了。
一开始,咱并不愿意相信大地对咱们如此刻薄。肯定是那些劳工、种植园主、穿靴子和工作服的疯狂城里小马,觉得他们有能耐无中生有地把东西培养出来。咱自己可不算是园丁什么的,但对耕作和灌溉也并不是一窍不通。而且咱知道,跟咱住在一起的那些白痴都晕了头,都是他们那些关于“低吟”什么的迷信在做崇。
所以,咱就努力告诉他们该怎么正确干事儿,可他们没一个愿意理咱的。他们都在晃晃悠悠,四处乱逛,就好像受着什么可怕怪病啦魔法啦的折磨。他们满脑子就是“低吟”这回事,仿佛他们都成了什么巨大音乐会的倒霉听众,而且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见。
这个镇子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莫非真的有一个诅咒?这大峡谷真想让咱们都卷铺盖滚蛋回艾奎斯陲亚平原去吗?
咱可不打算买账。不,反正咱不干。咱之所以来这地方是为了重新发现自己,要是咱跟那帮子邻居一样光是哆嗦的话,那咱成什么了?白痴吗?所以,咱就出了镇子,走进了荒野里,打算跟它来一场面对面的坦诚交流。
你们可得明白,自从到了这儿之后,咱半点儿音乐都没弹过。大部分时间咱都在沉默,因为咱正试着触摸自己的内心呢。弄清楚,咱首先是个爷们儿,其次才是音乐家。不过要对付这个白痴“低吟”什么的,咱估摸着最好的家伙还是咱的吉他。所以咱就扛起了东西,装满了燕麦和水壶,一路西行直到太阳落山。然后,午夜时分,咱自个儿爬上了一座陡峭的平顶山。咱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们相信咱是个纯爷们儿什么的,咱只是纯粹厌烦了整天围着那个诅咒山谷的问题兜圈子。而应付大自然的唯一办法,就是直截了当去面对。
于是,咱就爬上了山顶。太阳也升起来了,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炎热。在那里,咱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着看风景。哦,当然,还有演奏咱的音乐。问题在于,咱什么乐谱都没带,而且那么快速地离开了这一行之后,咱还没准备好重新回顾咱的职业生涯呢。所以,咱就想到啥弹啥了,想象着要是有谁或者什么东西能听到咱的话,那咱可就马上有个听众了。不然的话,恐怕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听众了。
咱得跟你说,孤身坐在沙漠的山顶上,吹着荒凉世界的风,弹着吉他曲子,感觉傻得像颗李子。一切都很主观,对吧,奥塔薇娅小姐?哈,没准儿那些苹果鲁萨的乡亲们才有点儿理智呢,那咱不是反倒成了没脑子的傻瓜了吗?呵呵。咱是说啊……毕竟,殖民地可是正在遭受疾病和饥荒的折磨呢,咱在干嘛?没像个真正的英雄那样去照顾他们正在枯死的苹果园,而是像个电影角色似的,爬到荒郊野外的大山顶上弹吉他。
而且咱在那儿呆了老久。还记得咱说过日出有多热吗?嗯,太阳像往常一样落下去了,几个钟头以后又跟往常一样升起来了。不太自然的是,全过程中,咱一直都清醒得很。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失眠或者别的什么,但咱下了决心就呆在那上面了,像头骡子一样顽固而清醒。直到咱搞明白到底是啥声音吓到了咱所有那些小马乡亲们。
这绝不是一次度假,这是肯定的。咱的水喝完了,咱的燕麦开始变质了。咱像头不洗澡的猪一样浑身是汗,臭气熏天。某种意义上来说,咱开始发疯了,不然的话就是一开始就疯了。不然还能是啥让咱爬上了那座山呢?
最后,咱的理智总算是来了,咱开始为自己这条小命感到害怕了,正要哆嗦着下山的时候,咱听到了。咱终于,终于听到了……
那是低吟吗?不,咱估摸着这名字恐怕不太合适。是什么大地根基的灵魂在对咱说话吗?靠,咱又不是哲学家。咱只是个带着把吉他的疯子小马,来挑战大自然……而且,天啊,真是大自然的杰作啊。
咱脑袋里开始响起了一些奇怪的曲调,这是真正的纯粹灵感,是自从咱第一次笨拙地踏上舞台以来,就从来没再经历过的了。咱简直不敢相信,疯狂的东西塞满了咱的脑袋。咱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整个乐队,充满了刚刚从学校毕业的那个年纪的孩子才懂的事情。当你对于这世界充满了新鲜感和创造力和领悟的那时候才会明白的。咱开始琢磨那些如果咱不进行这趟旅行的话就根本不可能创作出来的歌曲。
于是,这让咱开始有点儿明白过来了,哪怕是那些完全没意义的部分也变得有意义了。咱是说,哪怕咱的脑袋里塞满了这些全新的旋律,其实咱也没动笔写什么东西。实际上,这是大自然在教咱。对,你们没听错,大地在对咱说话了。不管它说了什么,其他那些苹果鲁萨的乡亲们只觉得害怕。除了咱?咱懂这调子。咱感觉到了节拍,都在敲着蹄子尖跟着合拍了。咱不知道是不是大地总是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跟咱们交流和沟通,艾奎斯陲亚的创造者很早以前在她需要的时候就离开了,但是她毕竟没把所有的一切都带走。咱们有公主,咱们有这片大地,咱们有自己的耳朵。在这一切之间的某个地方,某种特别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诞生。不然,为什么咱们总是需要重奏呢?
所以,咱坐在山巅边缘,翻译着山谷告诉咱的一切。咱拨弄着咱的吉他,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漏斗。透过它,一堆音符被倒来倒去,重生,然后再次倒来倒去。等到一切都结束了,等到大地把它孤独地隐藏了那么久的一切秘密都倾诉给咱之后,咱把音乐也带走了。咱把它存在脑袋里,下了平顶山,穿过空旷的田野,直到咱瘫倒在城镇边缘。那是在咱出发的三天之后。
三天。咱已经在那座孤独的山峰上坐了整整三天,看了三次日出和三次日落,所有的水分都被晒得枯干,在苹果鲁萨的热浪中烤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葡萄干。那些把咱拖进当地医院治疗的小马还以为咱已经死了。但很快,咱就睁开了眼睛。而咱伸出蹄子去拿的第一件东西不是水,而是咱的吉他。咱坐在床上就开始弹了,大堆的妹子和爷们儿就呆呆地站在咱周围。咱们在那家医院举办了一场小型音乐会,自从咱收拾行李去那个名字很蠢的地方开始以来,这还是咱的头一场演出。
你们知道吗,这把某些情况给了结了。苹果鲁萨的乡亲们,都开始欢笑了,而且开始载歌载舞。也不知咋回事,他们所有的恐惧和忧虑都像是风滚草一样消失了。第二天,他们就承担起了照料果园的任务,而且还格外用心。
真的有过饥荒吗?到了下个月初的时候,根本没有哪只小马还有什么证据了。那些苹果树都开出了前所未有的花,咱们有了足够的收获来迎接一个大丰收——这可是苹果鲁萨的第一次收获。可以肯定的说,这是一次美妙的奇迹。所有的一切都很主观,咱猜你们可能经历过。但相信咱,当咱说整个城镇都变了样子的时候,请务必相信咱。一切都是因为一只小马鼓起了勇气去走近灵魂倾听他们的诉说。其他生灵都太过于畏惧,不敢去揭示那声音的本质。
* * *
“不是自吹自擂什么的,”巴德先生弹完了他的曲子,又补充道,然后平静地看着其他三只小马。“在那个村庄发生的一切,如果说都归功于咱,那就是在吹牛了。毕竟,饥荒是苹果鲁萨面临的最小的问题。后来我们有更糟糕的事情要克服,比如他们生气,跟野牛杠上了。但是咱们解决了这个问题,用友谊的力量……或者别的啥玩意儿。怎么都好,关键在于……”
他身体前倾,把吉他靠在墙上,用蹄子指着桌子上方四只小马之间的某处。
“咱和周围那些苹果鲁萨的榆木脑袋们一点儿都联系不起来。但歌的力量依然存在。关于大地是如何运行之类的道理,它可能没给我什么答案。但它让我接触到了大自然。尽管如此,咱也没有去改变世界,只是从中学到了些东西。最后,我终于让一群小马平静而放松了下来,这就是音乐的意义所在了,你们不觉得吗?这不是什么神秘主义,什么魔法或者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切都取决于你是怎么想的。咱并不是想要贬低你的经历,奥塔薇娅小姐-”
“让我问你一件事,巴德先生,”奥塔薇娅插嘴说。
“说呗。”
她身子前倾。“我对你的音乐事业并不完全陌生。事实上,我以前还尝试过你的一些曲目。”
“嘿,真奇怪。”
“我可一直没完没了地说你们的合奏听起来有多‘乡村气息’,不过重点不是这里。如果您愿意的话,能不能告诉在这里的其他小马,在您开始您那趟自我反省的旅途之前,您总共出版了多少张专辑?”
“哎呀,咱那时候已经录了有……嗯……”他往后一靠,用沙色的蹄子捋着胡子。“嗯……七张?八张?”
“九张!”梅洛蒂娅喘着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现在想起来了!”她猛地伸出蹄子指着他。“J·R·巴德!你总共签了九张专辑!嘻嘻!”她拍着蹄子,脸蛋开始发红了。“这不是很了不起吗?”
奥塔薇娅只是微笑,姿势非常微妙。
巴德先生眨了眨眼,脸色有点苍白。“咱的老天爷……”他摘下帽子,扇着秃顶的脑袋。“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还真是太诡异了。好吧,咱不能说你把咱给说服了,奥塔薇娅小姐,不过这的确值得考虑。”
“这就是我在这次讨论中所希望的,”奥塔薇娅说道,“反思一下。”
“嗯……言之有理。”巴德先生重新把帽子戴好,环顾着四周。“还有谁能说说吗?”
“哦!哦!”维尼尔·斯酷奇起劲地用两只蹄子拍着桌面,人立而起,恶狠狠地冲着桌边的小马们咧着嘴。“就、就这一次,好吧?有一回啊,我在托特和妮可的婚礼上表演,对吧?我都转了三个钟头的碟了,对吧?于是啊,我就起身去了卫生间方便一下,然后啊……又干了点儿别的。你们懂的,鼻子在痒痒嘛。啊,咋都好。反正,最后我回来一看啊,你们猜我看到啥啦?”
其他三匹小马都惊奇地盯着她,一脸的不知所措。
维尼尔·斯酷奇的大嘴都咧到了耳根,牙上闪着精光。“我的家伙上被吐得到处都是!”
他们呆呆地对她眨着眼睛。
“而且啊……而且……”她开始出汗了,低头瞪着那三只小马。“……简直就好像是疯了,对吧?因为啊,那可是托特和妮可的婚礼啊,对吧?他们根本没提供任何能让小马呕吐的食物,因为他们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胖。我是说,他们都是悲伤主义者,必须保持自己的公众形象清洁。不然那些头脑清醒的家伙根本不会给他们的蜜月提供半点儿东西,更别提我这整个晚上除了他喵的‘周六邻居’的混音版本之外啥都没播。”
奥塔薇娅凝视着桌面,巴德先生冲她瞪着眼睛,梅洛蒂娅坐立不安,大声说了出来。“嗯……我想……”
“那么这些呕吐物是从哪里来的?!”维尼尔·斯酷奇压低声音嘶吼着。
梅洛蒂娅哆嗦着,咽着唾沫,大胆地继续说下去。“我……我想,我也有个类似的故事可以讲。嗯……好吧……虽然不太相似,但……但它的确和这一切有关系……”
“跟我们说说吧,亲爱的。”奥塔薇娅说道。
维尼尔咕哝着往后一靠,抄起了前蹄。“切,一帮自命不凡的蹄尔摩斯粉,我向女神发誓……”
“平静,亲。”巴德先生嘟囔着,然后对梅洛蒂娅笑了笑。“要继续吗,亲爱的?”
“嗯……好吧。”天马玩弄着自己长长的绿色鬃毛,硬撑着把故事讲下去。“所以,嗯……你们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嗯……挺有名气的作曲家。好吧,我猜其实更像是作词家。毕竟我不是奥斯卡·汉默斯坦那样的歌词作家之类的。”她咯咯直笑,“但众所周知,我为那些闻名于整个艾奎斯陲亚的小马们写歌。这个……这就是我谋生的方式,我觉得自己也还做得不错。考虑到……嗯……”
“嗯?”奥塔薇娅把头歪向一边。
梅洛蒂娅咬着嘴唇。“我从来没用蹄子碰过乐器,但是,当你听到很多知名歌唱家唱歌的时候,他们唱的都是我的歌。我是说……这也很合理,不是吗?虽然我的天赋全都是纸面功夫,但那依然是表达我自己的音乐。哪怕是间接的也好,你们不这么想吗?”
“哎呀。”巴德先生向后靠了靠,把帽沿往下拉,盖住他微笑的脸。“咱这辈子可是上了不少次封面,咱总是非常感激那位给我写歌的作词家。你没什么好难过的,小姐。”
“是的,千真万确,”奥塔薇娅点点头。“不管你是否会使用乐器,你仍然是一位最多产的艺术家,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梅洛蒂娅点头说。“而且……嗯……虽然我说不出太多什么关于被诅咒的剧院啦,或者是饥荒的社区啦这些的,但是,我真的有一个关于第九诅咒的经历能分享。我……我想我还从来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呢,直到跟你们三位进行这次交谈之后,但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好吧,可能重要这个词还不算是最好的描述,但我的确经历了一段风波,一段改变了我命运的经历。而且,也就像是命运的安排那样,那是在我多年的创作生涯中,我写的歌第九次登上排行榜榜首之后……”
* * *
我生在云中城,也在那里长大,但我很早就知道,那里并不是我磨练特别天赋的地方。毕竟,大多数的天马更宁愿踢云,制造龙卷风,或者当皇家卫兵什么的。而我想,我只是……身体里缺乏那种飞天战士的激情之血吧。我想演奏音乐,而天空的对流层,那音响效果非常差劲。你们可真的不知道。我是说,至少我觉得你们是不会。
不管怎样,我搬到天马维加斯。不过,我也并没生活在云上,而是在云下的土地上,在宝莱坞的街头巷尾为自己安了家。这个地方又美好,又……嗯……哈哈哈……残酷。我才刚刚从当地大学的音乐理论专业毕业,就发现自己已经踏上了和其他写歌词的小马们的生死战场。
我觉得,我恐怕从来没为自己的……你们懂的……艺术家生涯,做过适当的准备。当你的能力必须得到检验的时候,像是拉犁、磨面、舔邮票、或者其他工作什么的还算合理。可是,想要以纯粹的创造力为基础和其他小马们竞争?至少在我看来,这并不是可以公平决定的。我是说……我并不打算贬低一只小马在音乐界的才华和潜力,但通常来说,这只是运气问题。就斗胆以您为例吧,奥塔薇娅小姐。您是一位超凡脱俗才华横溢的天才,这事实无可置疑。但是,如果不是花花短裤一开始把您介绍给了他很多坎特拉皇城的朋友,那又如何呢?毕竟这可是让塞拉斯蒂娅公主参加了您在骡丁汉的那场演出。我猜剩下的……就是历史了,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嗯……我很小就明白,靠自己的爱好谋生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我以前……其实现在也一直都是一只很弱小的天马,这就更没什么帮助了。我是认真的。当我告诉别的小马我是出生在云中城的天马时,结果总是遭受嘲笑。部分原因是我生来就有些遗传性的健康问题,另外的原因嘛……嗯……我不太擅长和别的小马相处。你们能想象吗?试着换位思考一下,在宝莱坞,一只孤独的天马刚刚毕业就想让自己的名字和歌词响彻这个娱乐圈里最火爆的环境……
我感觉非常辛苦,只能算是勉强投入进去了。我居然没有从一开始就陷入抑郁,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出于命运的安排,我无意之中遇到了一位苦苦挣扎的歌者,她的名字叫做浅紫湖光,正迫切需要一位作曲家。当她找上我这么一位无名之辈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她其实已经绝望了。除此之外,她更是疲惫不堪,每天都一瘸一拐地在夜总会里进进出出。每次她努力想让自己成为重要的活动焦点,结果都越来越穷困潦倒。倒不是因为她缺乏天赋,她有一副金嗓子,但是却没什么好歌可以唱。
所以,我和她签了约,给了她能唱的歌。我想我……当时很同情她。我就在这儿明说了吧,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任何小马是凭着同情心来选择合作伙伴还能大获成功的。至少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发展的,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想我的生命也就此大不一样了。
当浅紫湖光在阿尼根海姆市中心表演的时候,有一位著名摄影师正好参观了那家夜总会,你们都该认识她的,就是那位终局定格。无论如何,终局定格非常喜欢她的歌……我的歌,尤其是浅紫湖光演唱那首歌的方式。演出结束之后,她就把浅紫湖光拉到了一边,跟她说了很长的一段鼓舞士气的话。当然,我对此并不知情,但后来湖光告诉了我,她简直都快乐疯了。很显然,终局定格有些很不得了的交际网,她打算帮浅紫湖光介绍一位她认识的知名经纪马。湖光恳求我和她一块儿去宝莱坞大道附近参加首轮面试,于是我也答应了,实际上我当时没抱太大期望。我们俩只是两个很年轻的女生,靠着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生活的任何转机,不管大小,对我们来说都好像太早了,太神奇了。
但是我们遇到的那个经纪马却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欧文·寇森。他在浅紫湖光身上看到了别的小马看不到的东西。他当面告诉我,我的音乐有一种美妙的吸引力。当然,这只是拍马屁而已,但他显然是认真的……因为他给我们签了一份银唱盘出版公司的唱片合约。有两个条件:我会尝试为三首新歌写歌词。我非常乐意这么做,而浅紫湖光将会改变她的舞台形象和艺名从此出道。起初,湖光还有些犹豫,但我说服了她。这都是为了大家好,因为欧文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快,湖光就变成了今天的宝蓝莎莎。而且……嘻嘻……我猜你们也都知道后面怎么样了,对吧?
无论如何,我突然有了一个平台,可以与这个世界分享我的作品,而且没有谁比浅紫湖光-呃……我是说,宝蓝莎莎,没有谁比她更有天赋,能用她美妙的歌喉来传扬我的作品了。毕竟我的确写了那三首歌,想象一下,其中两首很快就成了热门流行歌曲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快乐吧。宝蓝莎莎一夕之间大红大紫,我们俩对此简直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像我们这样的年轻女生本来很容易就会被名气冲晕了头脑,但我们对彼此承诺,绝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而且,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致力于自己的理想。哪怕到了今天,我们还是会定期互相拜访,就像任何平常的好闺蜜一样,哪怕她的时间日程安排得再紧凑也一样。说真的,我并不羡慕她在聚光灯下的地位。我就从没因为大家都认识了我的脸而高兴过,所以我对这情况的发展也完全没有什么意见。
而当他们请我写更多歌曲的时候,我就这么做了,而且我一直都很惊讶,因为我的音乐实在是太受欢迎了。我是说……我倒不是看不起自己的谱曲填词水平什么的,可……正如你们所知,宝蓝莎莎的流行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社会现象。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我有多么幸运,在我职业生涯一开始,就取得了两个大成功,然后又是一个……又是一个……接着又一个……
我也不是只给宝蓝莎莎写曲子,我给银唱盘音乐社的其他歌者也创作过几首曲子。但我最大的成功,那些曾经响彻乐坛并且永远铭记于世界上的,都是专门为她谱写的。岁月流逝,我对自己的能力也越来越有信心,于是,我开始创作更长、更复杂、更富有艺术性的作品。我依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找到一支优雅的交响乐团。当宝蓝莎莎环游整个艾奎斯陲亚各地赢取音乐大奖的时候,每一次活动和庆祝,我都注意专门去参加了……只有一次除外。
那是因为,那一年我病得非常非常厉害。而且正好赶上宝蓝莎莎当时最火爆金曲的授奖仪式……那是她的第九首歌,很讽刺吧?我写的一首古朴典雅的小小民谣,名叫《温柔地回忆你》。在某种冷酷的意义上,这标题还真是太合适了。因为我能感觉到,病魔正在向我步步进逼。我很明白这不是偶然的那些小病小灾,没两天就康复的那种。你们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不少遗传方面的问题吧?就好像它们终于追上我了。我的肺部严重感染,在医院里一住就是大半年。娱乐圈里没多少小马知道我病得有多厉害,他们只知道宝蓝莎莎那一年的狮鹫王国之旅被取消了。那是因为她决定来探望她重病垂危的朋友。
对,毫无疑问,我的确就是快死了。我躺在床上几乎动都不能动,身体大部分都瘫痪了。每当我喘气的时候,胸膛就针扎一样疼。我……我真希望你们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呆在一个又冰冷又低矮又无聊透顶的地方,分分秒秒都饱受折磨,简直都恨不得把眼睛一闭上就再也不要睁开算了。
实际上,我的情况只是更糟糕了。你们可能会问,还有什么比永恒的痛苦和麻痹更惨的呢?嗯,我还真的经历过。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陈词滥调了,不过……这是一种灵魂出窍的体验。当身体变得如此虚弱,以至于思考本身都变得像是在黑夜之中摸黑磕磕绊绊的时候,她就会开始质疑现实的构造了。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世间万物的意义何在?我真的应该把我这辈子里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拿来给一个流行歌星写歌好让她冲着一帮子疯狂青少年粉丝歌迷嗷嗷叫吗?我是不是该像我那些天马兄弟姐妹们一样去管理天气呢?我该好好自然而然地反思一下。我该做点什么,什么都行,让我留在这个宇宙里的蹄印能够留得更加永久,而且……
哦。哦天哪,我……我好像转到了什么奇怪的方向了,是吧?嘻嘻嘻……嗯,不好意思。我……我真的没什么机会和其他小马分享这些经验,包括宝蓝莎莎。我真的不觉得她能理解。至少,至少我不希望她理解。尽管她爱我,尊重我也好。她很快乐,也很出名,她用不着被……被这些……黑暗的真正本质给压垮。
那里,没有声音,我就慢慢下沉,下沉到那个地方去,下沉到那个我曾经觉得是我自己的东西的深处去。那里,只不过是悬挂在无限虚无中颤抖的一缕温暖。数字在那个被遗忘的巅峰根本没有意义,然而出于某种原因,我依然在数着。我在倒数,从九到一,回顾着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玫瑰色斑痕,思考着它们是否真的有分量,或者仅仅在想着它们是否是唯一能让我继续活下去的东西。
也许是一丝自我认知的痕迹把我带了回来,也许是我害怕自己会变得像之前那么多年轻的悲剧音乐家一样,因为诅咒而永远无法创作出超越前九部作品的第十部。但是,有什么东西再一次把我拖了上来,拉到了光明之中,拉到了正在泪流满面地微笑着拥抱我的宝蓝莎莎形象上。
我麻木了一阵子,但那是一种非常温暖,非常真实,非常有生机的“麻木感”。我已经在死亡的黑暗平原上跋涉过,用自己的双眼看清了这片赤裸裸的黑暗。我从濒死体验之中归来了,说这改变了我都太轻描淡写了……我想是吧。但是……但我、我并没有抑郁。不,一点儿也没有。如果有什么可以确定的话,我只是冷静了很多。这段经历甚至现在都还在影响着我,就在此时,就在此处。就在我对你们讲起它的时候。
康复的第一个月过去了,我从宝蓝莎莎和音乐社那里收到了大量的慰问鲜花和礼物什么的。第二个月过去了,花也少了。然后是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等到了第五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了我的经纪马写来的一封清晰明了的信,试着用他那种熟练而富有语言技巧的方式来问我有没有准备好继续写歌。实际上,宝蓝莎莎的流行已经开始有些停滞不前了,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唱的歌了。而整个公司里也没有任何作曲家的作品能和我过去的那些创作相提并论。于是,他们都转向了我,满心绝望,迫不及待,但都害怕触发我的病情害得我旧病复发……之类的吧。我也不清楚,真的。
但是,可怜的宝蓝莎莎啊……在她所有的探访之中,她就从来没提过关于她巡演的一个字。她非常非常爱我,尊重我。然而,我都能从她脸上看出来了,她在担忧,甚至是恐惧。我感觉简直是糟透了,因为自从住院之后,我连笔都没再碰过一次。每当我在脑海中搜索歌曲和歌词的时候,我都会再次看到那片黑暗,那冰冷的黑暗几乎要将我吞噬。这让我几乎坐立难安,更别提写东西了。我必须挣脱出来,我必须去感受温暖。
所以,我出去散步了。我在宝莱坞大道上漫步而行,一路上……买了很多东西。嘻嘻嘻……对,我知道这听起来不怎么鼓舞,但……这能有助于我思考,你们明白吗?还有……有……有什么……开始发生在我身上了。我知道它在发生,因为这并非我的要求。这……可能听起来听荒唐的,但我也只能这么形容了。
我……我看到了文字。无数的文字朝我蜂拥而来,从马路上流淌过来,从剧院的招牌上掉落下来,从经过的公共马车上朝我尖叫过来……我把蹄子踩到水坑里的时候,就会带来悦耳的旋律。我的膝盖碰到沙滩上的沙子时,突然就听到了歌声。这……这简直……把所有这些顿悟和无处不在的疯狂联系起来,是一种多么神奇和美妙的感受,这是用理智所无法形容的。
于是,我把它们全都记下来了,按照它们跳到我面前的顺序,我把它们全都抄写下来了。对,我一直都随身带着笔记本。一开始,似乎还毫无意义。这些词汇,这些旋律,实在是太随意了,想把他们写成歌,除非是磕了药。但是,当我积累了一大堆奇思妙想,又用求知的眼睛扫视着那些寂寞的文字时,图案……出现了。那些文字似乎……互相联系起来了。你们能相信吗?
我想……我想也许,当我从虚无的深渊回来的时候,还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我一起回到生命的领域了。我猜……这应该算是某种天赋吧。一种疯狂的天赋,就像任何正常小马一样,我也许本该忽略掉它的。但是……宝蓝莎莎她需要我。所以,我没有忽视这些草草记下的东西,而是欣然接受了它。我把它重新谱写成了歌曲和歌词,然后做出了一些疯狂的举动:我把它打成了一个扎实的小包裹,第二天交给了我的音乐公司。
第三天一大早,就有谁登门拜访我了。本来我还以为公司专门派了小马到我家来亲自谈判解雇我的事,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欧文·寇森自己。他简直泪流满面。他说我给他发的那些歌“美丽”、“神奇”、“不可思议”什么的,我都还以为他是在拍我马屁呢。但是,毫无疑问,那些歌已经被交给了录音棚,宝蓝莎莎演唱了它们。结果,我们不仅仅获得了第十首金曲,更有了第十一首,第十二首,甚至第十三首。
最后,我们把那些歌曲精心合成了一张完整的专辑,其中大部分都是我积攒下来的一堆有意义的歌词。很快,它就变成了整个艾奎斯陲亚史上最畅销的唱片:《数字携你归来》。实际上,就在昨天,我上一次检查的时候,医生的办公室里都在放着其中两首歌呢。两年以来,我第一次获得了康复的证明。说实话,自从上次生病以来,我都没怎么关注过自己的幸福了。因为自从那之后,我的整个心中就只剩下创造的无尽源泉了。
宝蓝莎莎她一直为我高兴。而我只是因为她心情不错,所以我就开心了。我……我真的很讨厌坏她的心情,因为我自己就曾经处于那种绝望状态。大多数受欢迎的天皇巨星什么的……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这让他们很少去关心其他小马。可我亲爱的浅紫湖光……她却不是这样。不管她名字叫什么,不管她风格如何,不管她在舞台上打扮得怎么样,对我而言,她永远都是当初那个疲惫而绝望地寻找作曲家的女生。她需要一个作曲家,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朋友。
* * *
“说不定,这才是我能回来的原因,并不是我和她一同创造的那九首金曲。”梅洛蒂娅羞涩地笑着。“我知道,尽管宝蓝莎莎很受欢迎,但如果没有我,她会非常孤独。我觉得……宝莱坞可能不会有多少合作伙伴能有这么……真诚,我想可以这么说吧。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战胜死亡回到这个世界上,回到她身边,回到我最爱的工作上。唯一让我不安的是,我需要创造出第十首热门歌曲,而当我成功之后,就没什么能阻止我了……是的,再也没什么能阻止我了。”她咯咯笑着,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我从没想过我能拥有如此昂扬的斗志和无限的信心,但我还是来了。”
“那么,我想你可以说,第九乐章的概念改变了你,”奥塔薇娅笑着说。“不过,亲爱的,这完全是凭着你纯粹的求生精神和意志力取得的成就。”
“跋涉回到这个勇气之地,需要的可是极大的勇气。”巴德先生微微一笑,“看到了吗?所以你才是个获奖的作曲家,而咱就是个弹吉他的。”
“嗯……”梅洛蒂娅脸红得发烧。“我很乐意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做我喜欢的事,直到我……嗯……直到我们都不得不去该去的地方。”她叹了口气,瞥着其他三位。“除了享受我们活在世上的时间,我们还能为什么活着呢?”
“嗷,我都要吐了……”维尼尔·斯酷奇一脑袋撞在桌上,无聊地盯着房间另一边。“受诅咒的剧院,哼歌的山谷,阳光灿烂小姐的地狱之旅……你们这帮家伙脑子里就只有残酷的虚幻世界和那些自命不凡的道德观吗?”
奥塔薇娅皱了皱眉。“好吧,斯酷奇小姐,这的确能消除一些你那上层社会的恶心事还有呕吐物什么的影响。”
“嘿!”斯酷奇一指她。“就算我挺喜欢这些没劲透顶的故事,像个小孩子似的,可你们这帮白痴什么都没听呢!第九诅咒,哈,舔我的白奶油屁屁!你们想不想听听真正牛逼劲爆的音乐传奇?放屁之地来的!”
“别,咱还是敬谢不敏了。”巴德先生喃喃地说。
“嘿!你个胡子头闭嘴!”维尼尔冷笑一声,点亮了她的角,摘下墨镜,挑在她蹄子里的乐谱拧成的棍子上,用懒洋洋的红眼睛盯着面前这三只小马。“这个小故事会让你们这些自我膨胀,有文化过头的节奏家伙们大吃一惊!然后你们就该扪心自问,‘为啥我一开始就穿袜子?这笑话去年都烂大街了!而且,呕!’”
“嗯……”梅洛蒂娅抬起一只蹄子,咬着嘴唇。“我其实有点喜欢穿袜子……”
“所以!”维尼尔·斯酷奇站了起来,疯狂地挥着蹄子里的墨镜,放声大吼。“我就在那里!在马拉尼市中心迪斯科舞厅的超级牛逼大厅里面准备好了我所有的家伙!准备来搓他一整宿的碟!忽然之间,我那个巡回乐队管理员就扭着他的大肥屁股晃晃悠悠地到了我面前,他跟我说啊……”
* * *
“哟,DJ-P0N3,我搞砸了,伙计。我根本没给你准备好音石。”
我当时就在想了,“你说啥?哦卧槽,你为什么不给我准备音石?再过十二分钟我就要上台了!我特么的就差拿你的眼罩当铅笔刨了。”
而他就说:“嗯,我们从上一个DJ那儿拿了这个后备的音石,看起来有点破,魔法也有点老化了。但是我敢打赌,你肯定能用你那超变态的水平给它重新塞满抛瓦。”
所以我就说:“好吧,要是你真觉得这破烂玩意儿还能废物利用,那赶快拿来给我看看。”
于是他就把这玩意儿递给我了,靠,看起来真是糟透了!我是说,这东西看起来活像是被钻石狗喷出来的,而且还不是从嘴里喷出来的。我就用它敲了旁边的桌子几下,倒是凑合响了两声,不过也可能是桌子自己的声音。我是说,它就在那里,可根本指望不上,你懂我意思吗,奥塔薇娅?哦,闭嘴!
不管怎样,整个舞厅里这时候都挤满了大学里的年轻小伙儿和妹子们。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话,那么些快睡着了的眼神,再加上这破玩意儿的那点儿音乐算啥?俩字,无!聊!所以根本没时间等了。
“没时间等了!”我说,起码我觉得我是说了。谁知道呢。那会儿我脑子一片空白。哦,靠。我把这小东西塞进了音柜里,然后猛推杆子,结果啥事也没有!所以我就一遍一遍地玩命上下撸那根杆子,就像是跟半夜蹦迪蹦嗨了的丫头片子们握蹄子。结果我乐队管理员反倒忙里忙慌,急赤白脸了。
“你在干什么呢?!”他声音尖得简直让我以为他得了痔疮,要从菊花里喷血致死了。“那破玩意儿还在过热状态呢!别拿你那啥东西把它塞得太满!”
这问题你们怎么回答?反正我是这么回答他的。“你个二笔!老子知道自己在干嘛,老子当年转碟的时候你丫还在听着夜愿的Remix自撸呢。”
他肯定是在对我大喊大叫。我也说不清,因为他忽然就飞天花板上去了。可能是因为他是只天马,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眼睛在墨镜后面翻了过去。这会儿还真记不太清了。去他喵的马尼拉,湿度真他奶奶的大。我说的对吗?不对?去吸邮箱吧!我说哪儿啦?哦对了。
“坚持一下,女士们,先生们!”我知道这不是预先录制好的声音,因为那个肥佬管理员忘了开音箱了,而且那声音咯咯直乐,活像是在游乐园度周末。“咱们就要在这个老妈拍桌子公主亮大腿的屋子里高高举起蹄子来个波浪起伏啦!哦塞拉斯蒂娅作证,我现在吞它整一桶向日葵都没问题,连花带籽儿一块儿吞!嗷,这可怜的小石头到底出了什么毛病?!难道那啥米娅茉·卡丹卡丹掐蛋杀公主在蓝谷浪费了春假之后把你给踹了吗?!跟我出声儿!你这坨着火的龙屎!”
于是我就盯着这东西看,我的倒影就在上面看回来,结果只有个可悲的数字“9”挡在中间。我记得我说,哦,嘿,瞧瞧这个……哎哟,我猜我就是从这儿开始讲起的。咳咳。
“哦,嘿!瞧瞧这个!”我嚷嚷道,“这东西说‘9’!可我把它给倒过来,它就变成了我的角在冷天里伸长的长度!然后我再转一次的话……我靠,又是9!嘿!大家好!过来看看这个垃圾!还有,这地方有没有谁是中级魔法师的?我得热火热火……呃,我是说,我得把这音石热火热火!这个音石!”
突然,舞厅里的每一匹小马都爆笑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我回想起了之前的那几秒钟,意识到我刚刚做了一件任何有自尊心的实验性艺术家如果蹄子里有块充能充了一半看似多余的石头都会做的事。我把它塞进鼻子里了。
情况就是从这儿开始变得有点麻烦了。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不会用魔法的家伙们了不了解魔力脉流线这东西。但是当它们靠的太近的时候,且不管它们有多弱,它们都喜欢互相直接开干。因此,不管是什么隐形虫子睡在那坨音石里面,它们都活过来了,而且忽然在我的左边鼻子里安了个新家。几毫秒之后,我脑子里的神经忽然就‘嘿!有小马在乱蹦乱跳呢!’那一瞬间,我抓住了一种新感觉,意识也随之而飘走了。
然后,哇哦,靠!你们有没有曾经试过从坎特拉皇城的悬崖边上直接跳下去,跳到山下森林的湖里?在经历了我这番体验之后,我都怀疑你们还用不用得着这么做了。哦,多美丽的感受啊。我看到了很多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看到了一些东西穿着……我勒个去……缀满了巨大星星的外套,它们快步跑过自旋的星系,推着婴儿车在公园里转悠,然后再把它展示出来,让它闪耀。然后穿着警服的彗星来了,吹着哨子,喷着伽马射线,把这些神秘的东西剥离了外皮,露出了它们虚无而瘦骨嶙峋的宇宙骨头。
哈!不啦,我开玩笑的。我嘛,降落在这片充满蓝色冰冷线条,充满了雷电和垃圾的迷幻平原上。然后有只小马在前面散步,穿了一身黑色乳胶衣,看起来就跟布鲁斯·鲍克长得一个样。
“哇!”我喘着气。“你看起来真像布鲁斯•鲍克!”
“九十九夜没有蹄子相抱。”他的目光坚毅如钻石,漂浮过来向我耳语。“维尼尔,如果你想亲吻妹子也没问题哦。”
“哎呀?”
就在这时,九只小马出现在我们周围,都穿着闪闪发光的红色盔甲。
“看!”布鲁斯咆哮着把我举起来。“九只身穿闪光红铠甲的小马!”
“是啊,伙计!我们绝对应该把它们录下来做声音采样!”
“时间不够了!”他大喊着,猛地从背上拽下一块巨大的发光马蹄铁,开始把他们砸成玻璃一样咯咯作响的碎片。“快!开门!”
“这就去!”当然,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把我的嘴张大,把我的舌头扯出来。我砰地一声把它摔在地上,猛地拉开了门把。另一边是我老妈,还拿着一把锤子。“嘿,我要借用一下那个!”我说着,从她那儿直接抢过来。什么?我怎么还能说话?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我从尾巴那边说的?“哦,顺便说一句,我完全原谅你用钳子把我的第一次约会弄得一塌糊涂!”于是我砰的一声关上门,转过身来。“现在怎么办?!”
“你的恐惧围绕着你转了九圈!”布鲁斯喊道。在他那发光的两轮马车上,回荡着闪闪发光的点点滴滴、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其他让人恶心的噪音的时候,真的很难听清他在喊什么。如果我能准确地用语言表达,我都要会呕吐出彩虹兔子了。“不要犹豫!”
“女神在上!你比成年龙的嗓子眼还热辣!”我尖叫着,开始用锤子不停地锤自己的角。锤了九次之后,我觉得很无聊,干脆直接用蹄子揪住脑袋两边,把我自己的头骨给掰开了。里面飞出一大堆蝴蝶,至少我一开始以为那是蝴蝶。当时我都有点儿发疯了。然后那些旋转的蝴蝶变成了一大堆的9和6,它们互相拥抱在一起跳舞。那个时候,我能做的就只有大笑。或者尖叫,反正尖叫也很酷。“嗷啊啊啊啊啊啊!就好像我的血管里塞满了草莓!而它们都在投票支持共和党!”
“很好!”布鲁斯站在他的轮子和灯光上大声疾呼,扔下了一堆数据马蹄铁什么的。“现在,把自己投入雌驹音乐会计划的中心!”
“我真是嗨到不行啊!”然后我狂奔过高原的边缘,直接跳过高耸的垂直发光圆形旋转反射镜。我自己的笑声传进了我耳中,我想舔她甜美的嘴唇,这样在你长大变成一个靠着毒舌来掩饰自己懦弱内心的无能成年小马,不得不永远地寻找更加新潮更加刺耳的声音,只为从饥饿的音乐荒漠深处获得一点点艺术享受之前,她也能记得早餐的时候小马蛋挞是多么美味。忽然之间,我意识到为什么我脑袋里面有一个节拍在脉动了,因为布鲁斯把我踢下了第九音石那战栗的光辉之巅。忽然之间,我光着身体站在了迪斯科舞厅咆哮的唱盘上面,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一丝不挂……
* * *
“而那……”维尼尔·斯酷奇重重一拍桌子,为自己的故事加以强调。“……就是我怎么差点儿搞定的啦!”她往后一靠,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然后却又对自己的话皱起了眉头。“哦,等等……”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伙计们?”
“撇开夸张的诗意细节不谈……”奥塔薇娅瞥了另外两只小马一眼,摩挲着她的蹄子。“我们似乎都有一些共同点。”
“是吗?”梅洛蒂娅•布雷兹说道,苦着脸看着斯酷奇。
“亲爱的,奥塔薇娅小姐想说的是,咱们几个看来都遇上了第九诅咒的问题了。”巴德先生说道。
“而且,我们也都超越了它们,不是吗?”奥塔薇娅补充道。
“嘿……嘿嘿嘿嘿……”维尼尔咧着嘴直乐,把墨镜倒着戴到了脸上。“你刚刚说……‘操越了它们’?噗……哈哈哈哈哈!哦靠……”
奥塔薇娅叹了口气。“至少……我们大部分都超越了。”
“那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又回到了这谈话的起点了?”梅洛蒂娅撅着嘴。“我是说……这和所有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你问咱啊,亲爱的?”巴德先生耸了耸肩,朝奥塔薇娅指了指。“请去那边问吧。”
“嗯?”奥塔薇娅皱起了眉头。“我?”
“不是你起的头,开始了这个不着调的交谈的吗!咱估摸着你肯定有啥主意才撺掇大家把第九诅咒的事儿说出来分享的。”
“我恐怕您是误解我了。”奥塔薇娅指着自己。“我向你们保证,我只是在思考这个话题而已。虽然我必须承认我从一开始就对它非常感兴趣,但绝对不是我提出这个话题的。”
“可……”梅洛蒂娅迷惑地眨着眼睛,咬着嘴唇。“如果不是您开始的这个话题……”
“哦,少哔哔了,领结小姐!”维尼尔·斯酷奇叫道,在墨镜后面大翻白眼。“相信这个脑袋有角的家伙吧,故弄玄虚让妹子找不着北可是非常没礼貌的!你干嘛要牵这个头?亲笔签名的票不够卖了吗,坎特拉大姐?”
“不是她开始的话题,”我开了口。“是我。”
桌子周围的四只小马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就坐在房间角落的凳子上,露出了微笑,身边放着我的鞍包。我调整了一下帽衫的袖子,开始和他们交谈。“我得说,你们在没有我引导的情况下能如此轻松地继续这场对话,真让我感到自豪。你们四位的确是这个时代志同道合的最出色音乐家。”
“嗯……”梅洛蒂娅紧张得直发抖。
奥塔薇娅沉默不语,巴德先生挠着帽子下面的秃顶。
“嗯,好吧。”维尼尔·斯酷奇斜着眼睛打量着我,把墨镜戴正了过来。“这个会说话还穿了身帽衫的酸柠檬是谁请来的?”
我轻声笑了起来,“你说的正好相反,你看……”我伸出前蹄向整张桌子一扫。“你们全都是我邀请来的,而且你们没有让我失望。”
“我不明白,这是我们头一次见到你,这位小姐……”奥塔薇娅盯着我。
“心弦。”我回答道,努力在她面前按捺着我雀跃的心情。“天琴心弦,我一直都很开心地在听着你们的交谈呢。”
“是啊!哈!”维尼尔奸笑一声,“那我他喵的还是个吸血鬼呢。”
“先别急,亲爱的。”巴德先生向前倾过身体,怀疑地盯着我。“你说你一直都在这儿,但是这么大半天了咱们几个连看都没看过你,听都没听到你。像你这么一个好丫头怎么会以为咱几个会相信这回事?”
“我也不能指望您能去随便相信,巴德先生。”我轻声说着笑了起来。“而且,不,我不是因为觉得您无知才这么说的。您是一位蹄踏实地的小马,您需要明显的证据来了解事物的本质,不管他们是否拥有魔力也好。为了说明我自己、我的状况、我的身份,这需要一些我暂时不具备的才能和设备。但这并不是真正的重点,重点是,你们都向我证明了一些东西。”我转身向着他们全体微笑着,“你们向我证明了,你们都有能力超越自己的怀疑,来协助我完成当世最伟大的音乐作品。”
“什、什么作品?”梅洛蒂娅问道,在我古怪的注视之下哆嗦着。
“通过您对歌词和旋律的把控,能从中受益匪浅的作品。”我对她说道,然后转向了奥塔薇娅。“通过您的雄心壮志和完美的演奏,可以精致到完美无缺的作品。”然后我的微笑又转回了巴德先生。“依靠您对苍穹和大地的尊重的作品。”最后我凝视着DJ。“可以证明……嘻嘻嘻……对现实世界的把控何等微妙而脆弱的作品。”
“呃……”维尼尔茫然地盯着我。“挺……酷?”
“无论你们有没有自觉,你们四位都是当今整个艾奎斯陲亚音乐界最杰出的天才。现在,我谦卑地请求你们,帮我抄录一支歌——这不仅仅是一首普通的歌,而是迷失在时间起源之间的挽歌,被比黑夜更黑暗的魔法所抛弃,远超出了意识的境界线。但它仿佛注定一般,总会被重新发现,并且被散播回它所诞生的那个难以忍受的阴暗世界。在这个宏伟的努力当中,你们的共性能发挥作用是不足为奇的。因为,这是被遗忘的交响乐中的第九乐章,第九挽歌,模糊的倒数第二章,在我完成整部夜曲并将它一气贯通,以便最后将它终结之前,这是挡在我当前进度和终点之间最后的屏障,也是无可回避的屏障。”
“你……你说的东西是那么宏伟,那么模糊,那么可怕……”梅洛蒂娅开始说道。
奥克塔维亚补上了她的话。“而且我们对你一无所知,就算我们愿意,又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和一只从没见过的无名独角兽合作?”
“亲爱的,你能给咱们更多的消息吗?”巴德先生补充道。
“对我深入了解基本上没什么价值可言。”我回答道,“至少,在我能够充分、深刻、永久性地表达自己之前,我不会这么做的——而这正好也是完成整部交响乐的最终目的了。”
“很明显你都已经知道了这部交响乐,为什么你还要去抄录它?”
“因为它被分割成碎片留给了我,零星而混乱,好像是故意设计来粉碎一个凡俗生灵的理解能力。我不是第一只偶然发现它的小马了。曾经有一只小马,在我之前发现了它,当他孤独地试图破解它的时候,他遇到了屏障,粉碎了他的心灵和精神,以至于他化为了虚无,沦为了一个疯子。这算是诅咒……不过或许也算是蒙受了祝福吧,因为永远记得跟他痛苦回忆相关的历史的,就是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现在,第九乐章轮到我来负责了,但我无力独自抄录它。我不过是个凡俗的生灵,顶多只能算有点博学——对,但几乎无法领会她孤独的挽歌。因此,我才把你们都召集到了这里:从天马维加斯到坎特拉皇城,从奥兰多到苹果鲁萨。你们拥有能帮助我抄录这首歌的才华。齐心协力,我们可以一同完成这第九乐章——《孤寂的挽歌》。然后,也许,仅仅只是也许,我可以踏上一段孤独、艰辛、而又能决定命运的旅途,到达第十乐章,并且永远改变自己的命运。”
“对,好吧!”维尼尔·斯酷奇狂笑不已,挥舞着一只蹄子。“现在我知道这是‘坎特拉搞笑秀’的某个疯狂把戏了。说真的,这是什么蹩脚的笑话?”
“这……这的确让我想到了一件事。”奥塔薇娅望着房间里那只老雄驹。“巴德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已经退休了。现在这个时候,您不是应该在苹果鲁萨吗?”
“不!别回答她!”维尼尔吼道,“别喂这个会呕吐的绿色贪食精灵!我想要的是真正的答案来解释这整个一点儿都不性感的闹剧!”
“那么,你可以给自己一个解释!”我愉快地说。“有没有小马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呸,当然了!我……”维尼尔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墨镜下的目光飘过天花板。
奥塔薇娅突然呆呆地看着她面前的木桌。
巴德先生站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碰翻了椅子。他咽着唾沫,抬头盯着头顶闪烁的灯。
梅洛蒂娅抱着自己,颤抖着,惊恐地盯着周围所有的墙壁。
“我就把情况跟你们说的明白些吧。”我温和地说。“你们正在小马镇,可以这么说……你们正在我的家。”
“小马……镇?”奥塔薇娅的声音宛若歌唱一般优雅。
“咱去过那镇子一回……”巴德先生咕哝着,仍然徘徊在翻倒的椅子上。“嗯……闻起来的确有点儿那味儿……”
“等等,小马镇?”梅洛蒂娅眨了眨眼睛,随着翅膀的拍动,她眼中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哎呀,我……我有个表姐住在那里!”
“你们可不。”维尼尔咕哝着,然后扭头看着我,把墨镜挪到了鼻梁上,露出了洋红色的眼睛。她耸耸肩,然后又耸耸肩。“怎么会……”两只前蹄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怎么回事啊这是?!”
“很简单,”我说。“我运用了一段魔法……一首歌的片段,那首独一无二的歌,那首在初始定义了这个世界和世间万物的歌。然后,我发现了更多的歌,其中许多歌释放了我,而更多的歌束缚了我。但是在这种混乱的氛围中,我找到了一首可以把你们所有小马都带到这里来的歌,它可以帮我解开这趟变化之旅中最大的谜团。”
“那么请告诉我,你带我们来的那首歌是什么?”奥塔薇娅问道,目光中充满了真诚和好奇。
我清了清嗓子。“当然,那就是‘召集之歌’了。”
“哦呸!”维尼尔啐了口唾沫。“我还以为喝多了的是我呢!”
“是、是那首‘召、召集之歌’?”
“亲爱的,就算这是谎言,也未免太离谱了。”奥塔薇娅冷冷地说道,“任何凡俗生灵都不可能拥有演奏如此神圣歌曲的魔力。”
“就连天角兽姐妹俩都没那个能耐演奏这曲子!”巴德先生叫道,他把椅子立了起来,靠在上面站着。“差不多一千多年了,她们根本没有力量去演奏它!尤其是当初她们遗失了唯一能演奏那曲子的神器-”
我一口气翻开了鞍包,从里面飘出了一样东西。当我走过来的时候,那闪闪发光的乐器飘在我的魔法场中,随着响亮而富有金属质感的声音落在桌子边上。整个房间都被金色的光芒照得透亮,一瞬间,这乐器夺走了在场所有小马的呼吸。
“塞拉斯蒂娅保佑啊……”奥塔薇娅结结巴巴地说。
梅洛蒂娅本能地飞到了空中。“这……这……这不可能……”
“老天爷啊……”巴德先生又一次打翻了他的椅子。他如鲠在喉,“这是……唤夜者……”
“太虚玄母失落的圣歌片段。”奥塔薇娅几乎是在呜咽。
维尼尔·斯酷奇的眼睛在抽搐。她看着每一只小马,又看着我,然后看着桌子。她把蹄子放在桌边上,使劲砸了两下——两只蹄子一块儿砸。她立刻一哆嗦,龇牙咧嘴地挥着前蹄嘶嘶作响。“嗷!哎呀好疼啊。好吧好吧,这、这还真是真的。太他喵的真了。”
我凝视着他们,目光非常坚定。房间里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鸣响——这鸣响声一直都存在于此,但直到现在才有小马听了出来。因为他们都看到我蹄下的唤夜者上面,最长的那根弦正在持续振动。当我的蹄子顺着那完美乐器的弯曲琴身时轻轻向下抚摸而过时,金光照亮了我的全身上下。
“对,这是太虚玄母本尊的歌,她自己的气息。而且,没错,唤夜者曾经遗失,但现在已经不再遗失了,已经被找回来了。而我用它把你们带来了这里。现在,在你们的帮助之下,我要用它来拼凑第九挽歌,‘孤寂的挽歌’。”
他们仍然一动不动, 保持着敬畏的姿势。当奥塔薇娅靠在木头桌面上支撑着身体的时候,我透过桌子都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在我左边,梅洛蒂娅慢慢落了下来,四蹄站稳。她清清嗓子,好奇地凝视着我。
“你……”她轻声呜咽,“你是……你是怎么找到它的?都过了这么久了,谁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我看着她,笑了。“另一只小马把它交给了我。”
“谁?!”巴德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没有哪只小马会把艾奎斯陲亚历史上最古老、最神圣、几乎无所不能的神器拱蹄相让!”
“他就是这么做了。他拥有了它这么长时间,以至于他知道该把火炬传给下一个灵魂了,一个被同样的诅咒所定义,但是更有希望脱出生天的灵魂。”我紧紧握着唤夜者,声音萦绕在它坚硬的框架周围。“就像你们四位一样,他通过一首歌,超越了时间、空间、还有事实,和我建立了联系。这是他自己写的一首歌,但却是我做出了极大的奉献和承诺才发现的——就和那首无名之谱一样。你们知道吗,我也有个故事……”
* * *
一切起源于一年多之前,但和这次会面有关的事情最近才开始。几个月以来,我一直都在努力破解一部秘密的交响乐,一首隐藏在历史背面的夜曲,它之所以被创造,唯一的目的只是被隐藏起来,同时把一种未知的恐怖囚禁在其中。总共十个乐章,直到掌握了第七乐章,我才有机会亲眼见证了真相,而第八首挽歌最终给予了我领悟和理解这真相的力量。我发现,通过一遍遍重复演奏第八乐章,回溯我的足迹,我可以了解被改写的过去到底真相如何,乃至看透现实本身的结构。
不用说,揭开这个面纱让我战栗不已。然而,尽管我是如此孤独,如此被遗弃,我依然需要学习更多东西,才能走近第九乐章,直面我最恐惧的存在,而且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
在第八首挽歌的练习中,我发现自己并非唯一试图揭开夜曲之谜的凡俗小马。我拥有一本书,在那本书里,随着神奇的旋律自动在我脑海中回荡,一个受害者,他孤独的言语在我眼中也变得清晰可闻。他不得不去面对他的宿命,当我把我自己的道路和他的对比起来进行参照的时候,无意之中,我从凡间被牵引到了那个被遗忘的世界。那是一个最恐怖的地方,是所有秘密之中最为黑暗、最为宏伟的,你们每一位在离开这房间之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把它忘记——而且理应如此。因为,我现在确信,它隐藏着一些从来不会被凡俗生灵的肉眼所看到的东西,甚至不朽的神灵也无法目及。实际上,我能知道这件事,而且现在还能提起它,这本身是一种可恶的异常现象,我还在努力纠正这现象。
不过,我还是回到了那个噩梦的王国,一个充满了迷失灵魂和痛苦合唱的地方。我看到了那个领域的主宰者,而安坐宝座上的她也看到了我。当她将我捉拿归案,开始把我捆起来的危急关头,我那位来自遥远过去的笔友挺身而出救了我。然后他把我扔出了这个苍穹之间的世界,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是通过唱一支歌的方式来做的。
当我返回安全的凡间,再一次以受诅咒的贱民身份回到了我的生活之后,我太感激自己的这条小命总算是保住了,都没能去正确地思考。直到长时间的冥思和认真的回顾之后,我才意识到,他是用一首歌把我送回来的。这不是一首普通的歌,而是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一件恐怖的艺术创作,一副被精心掩饰的拼图,在这一千年的首尾让我们饱受诅咒和折磨。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那位来自过去的朋友已经把夜曲拆散了,他撕下了那该死的交响乐的片段,而且把它们的关键部分用某种方式拼了起来,以便在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间架起了一道桥梁。不管这首歌缺了什么部分,他都用自己本质的碎片补上了它,用对一个生灵的回忆把它们融合在了一起,那个生灵,他早已把自己的思想、身体和精神都忠实地献给了她。这首歌,他命名为“半月影的回响曲”。
我一开始并没有立刻发现这首回响曲。这花费了我许多精疲力竭的夜晚,紧跟着我朋友的蹄印进行追寻。在他无意之中馈赠给我的日记里,在他留下的癫狂呓语中,漫无目的地追寻着被艺术加工过的文字。
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有了他的歌,有了回响曲,我现在意识到,我的朋友已经在我们之间搭好了桥梁,一条穿越时空的道路,这是一道只有拥有天才的头脑,更是幸运到拥有凡俗生灵所知的最神圣的乐器。正是这神圣乐器——只是拥有它,就让他以独角兽之身活得足够长久,在我坠入遗忘领域的那命运多舛的一天,他才能救了我。
我有责任,不仅仅是对我自己,也是对我的朋友。他已经为我把桥搭好了。这一次,该轮到我去踏上它,去和他相会,在苍穹之间的深渊之中来一次最安静最宝贵的密谈了。为了能做到这一点,我必须抄录他的歌,就好像他曾经抄录过那些诅咒过我们的交响乐一样。我仔细地运用了第八首挽歌,留心观察他留给我……也只留给我的线索和图案,最后终于发现了。我找到了“半月影的回响曲”的钥匙。
接下来,极度紧张的时刻来临了。我知道当我开始演奏之后,永远不会重奏的音乐会就要开幕了。我知道我正在冒险进入一个简直无法目视的世界。我的朋友在那里,被困在炼狱之中,公主作证,都不知道有多久了。我怎么能受得了在那里待上几分钟?哪怕是只停留在边缘也罢?
从他留给我的线索来看,我知道只有一条路可走,然后,我就再也不会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了。我下到了我家后面的一个地窖里,那里是我隐蔽的工作室,我就是冒险在那里演奏那首不该由任何凡俗生灵所触碰的交响乐的。到了那里之后,我支起了七弦琴,然后开始仔细把他的日记拆散成了一页页。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把这些页面按照页码贴满了整个地下室每一面墙壁的关键角度。最后,整个房间都贴满了我那位被时间所遗忘的朋友的笔记。把灯笼调暗,坐到乐器前面,我知道时间到了。
我演奏了第八首挽歌,这一次非常认真。我不厌其烦地演奏着,重复着,一直盯着四面环绕的他那些亲蹄书写的文字。一股生锈的气味儿开始弥漫在空中,就像水淹的金属平台的气味儿。我知道我正在取得进展,我那位朋友写下的文字就像以往一样闪烁着蓝色的光芒。但是这一次,它们呈现出了一种模式,那位疯子小马看似癫狂而无序地散落在日记里的呓语中隐藏的东西浮现出来了。
现在,我可以看到词汇连接成了句子,从一页跨越到了另一页,再从一篇连到了另一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连到了一起,蓝色的文字模糊了,形成了带子,仿佛水流一般流动。很快,我就被一个旋转的文字组成的球体包围了。这些文字变成了实体的圆环,包围了我曾经以为已经很黑了的地窖,将我彻底封闭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之中。在这充满了疯狂的天球音乐厅中,我重新握住了七弦琴,开始演奏那首整个球体的所有黑暗边缘都在向我低语的歌:“半月影的回响曲”。
我正在走进一只逃脱了时间和空间魔爪的疯子小马的囚牢之中。冒这个险本身就是一种疯狂,然而我义无反顾。我的朋友,他已经被第九诅咒吞噬了。幸运的是,对我而言,战胜同样的诅咒正是我需要做的事。这样我才能超越把他化为一具疲惫不堪、饱经风霜的躯壳的界限。
我坐在那里,坐在黑暗深渊之中,弹奏着我的七弦琴。我什么也看不见,连面前一寸远的地方都看不透。我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的冰冷寒气正在向外飘散,但我无法看清它们。我所能听到的,只是他为我准备的那些轻柔和平静的音符。当我一路弹奏到乐曲的末尾,直到音乐结束的时候,我都没有听到鼓蹄声。
相反,我听到了锁链的声音。
拖曳的铿锵声越来越近了。黑暗之中,锁链向我滑行而来。我的眼睛睁得滚圆,但是等待着我的只有遗忘的边缘。隔着不透水的墙壁,噪音越来越近,在我看不见的距离之中滑曳。我再一次感觉到了呼吸,但这一次,那不是我的。我不再孤独了。
艰难地咽着唾沫,我又开始演奏回响曲了,这一次音乐声更加轻柔,以便我颤抖的声音能努力盖过回响曲的音乐。“我知道她从你身上夺走了什么。”我呜咽着,努力保持着勇气。“我知道在遗忘领域里,你的身体会随着时间流失什么。所以,当我问你问题的时候,我只要你两个答案二选一就可以了。如果你想回答‘对’,那就给我一个高音。如果你想回答‘不’,那就给我一个低音。”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黑暗低声说:
“雪石膏•彗星蹄,是你吗?”
一切都是寂静无声,死气沉沉的,如白骨一般干涸。直到蒸汽在我面前分开,一个声音在孤寂之中鸣响。
一个高音。
我打了个寒战,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当我继续演奏着他的歌,他们的歌的时候,蹄子在颤抖。
“雪石膏,”我声音在结巴。“上次我到她领域的时候,你救了我吗?”
一个高音,毫不犹豫。
我咬着嘴唇。鼓起了勇气,我问道:“你能自救吗?你能和我一起回到凡间吗?”
停顿,然后是一个低音,仿佛连着我胸膛的每一根肋骨都一起在震动。
我脸色凄然,觉得眼睛湿润了。我不能让自己失去控制,不能是这里,不能在他面前。
“你演奏了‘破晓将至’吗?你完成过‘苍穹之夜曲’吗?”
又是一个停顿,然后又是一个低音,像垂死的动物一样悲伤而持久。
我紧闭双眼,然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尽管我已经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你……你能教我第九挽歌吗?‘孤寂的挽歌’?”
这一次,低音来势凶猛,简洁而近乎愤怒。听到它简直令我不寒而栗。
“我……我很抱歉,我只是……”我咬着嘴唇。我既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也不知道这球体什么时候就会崩溃,把我和我朋友的灵魂永远分隔开来。我别无选择,只能直接,只能自私。
“你……你有什么要给我的吗,雪石膏?”
我期待着完全的沉默。可他的回应却传入了我的耳中,那高音很尖,像是鬼魂轻浮的嬉笑。我忽然明白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很大的金属物品被塞进了我怀里。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害得我一哆嗦,吓得一声尖叫。直到我颤抖的四肢承受住了那重量。一感触到它,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惊得颤抖起来。我马上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雪石膏!这、这……”我咬住了舌头,我是如此震惊,如此迷惑,如此的疯狂。周围一切的超自然混乱围绕着我,围绕着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着破碎的现实边缘。“我能帮你什么吗?我能把你从遗忘领域拉出来,让你也自由吗?”
回应的低音没有感情,没有悲伤,也没有遗憾。它在我怀中的神圣乐器的弦上产生了共鸣,然后我感觉到他的魔力松开了,他最终把圣物交给了我。
然后,当我面对阴影说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哽咽了。
“雪石膏,她爱你,直到最后一刻。我希望……我希望你能相信,无论如何……”
球体开始急速扩散,就像一股巨大的气息正在被拉向宇宙的另一端,融化了所有弥漫在空间之中的冰冷蒸汽。返回来的,是一个单一的高音,那高音惊天动地,直插苍穹,高高耸立在小马听觉范围的顶点。
“对。”
纸张组成的球体碎裂了,笔记的页面散落了。我摔了下来,仰面落在了地窖的正中。我发现,自己的四蹄之中正紧紧抱着一样金光闪闪的美丽乐器。而我朋友遗骸的灰烬,像雪一样飘飘摇摇洒落在我周围。
* * *
“你们看,我不只是为了自己而在这里的。”我依靠着小小木头会议室正中闪烁的唤夜者。当我娓娓道来的时候,奥塔薇娅,梅洛蒂娅,巴德先生,还有维尼尔·斯酷奇,他们一直都注视着我。“他的遗作正在危急关头,他的传说也尚未完成。而且,我怀疑,还有其他无数小马的传说,都永远迷失在了苍穹之外的遗忘领域之中。如果我能使用我的天赋能力,使用蹄边能够追溯音乐的地图,使用现在属于我的这件神器,就像他一样。那么,我就有了不容否定的责任,去超越挽歌的第九、甚至第十乐章。如果在你们的帮助之下,我可以事半功倍,从中得到启发、充实、和丰富。然后,也许,只是也许……我有一天能再度和大家亲密地交谈,那时候,我就能告诉你们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我的听众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但是,这场音乐会没有间幕,而且几乎没多少时间了。
所以我微笑地看着他们,轻轻地恳求:“你们愿意帮助我吗,我才华横溢的亲爱同事们?你们愿意帮我把第九挽歌的碎片拼凑起来吗?”
他们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间,他们齐刷刷地站起了身,朝我大步而来,快步而行。等待着他们的方位,职责,还有座位。
“我需要些写东西的用品。”梅洛蒂娅说道。
“估摸着咱也可以看看。”巴德先生补充。
“嗯……呵呵……”维尼尔·斯酷奇紧张地挠着后脑勺,“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那我得听听后期搞出来的那些带响儿的玩意儿。”
“这意味着,我们其中之一将承担起真正演奏唤夜者的艰巨使命。”奥塔薇娅说道,目光已经紧张地和我对视上了。
我笑了起来,把光芒闪烁的神器从桌子上轻轻推给了她,说出了那句我做好些年白日梦都想跟她说的话。“请吧,塔薇。不用客气。”
我们不再是五只小马了。忽然之间,我们仿佛合而为一,化成了同一个大脑的五个半球。我们怀着相同的想法,相同的思维,相同的志向,相同的目标。“召集之歌”果然没有令我失望。这四位音乐家一同加入了我。他们理解我所做的一切,珍惜着我所做的一切。他们心中隐藏着同样的天赋和同样对音乐的爱,而各自又拥有充满活力的不同个性。我们的共同点,就是定义了我们的同样本质,对音乐永不满足的爱,我们热爱从噪音之中创造出美,我们热爱从虚无之中创作出宏伟的交响乐。
梅洛蒂娅是行动发挥作用的支柱。她选出了第九乐章中零星散落在我脑海中的关键片段。她甚至还将写下的旋律进一步拆散,创造出更新更美的结构,那是我自己甚至无法独力搞明白的。
一旦所有的样品都被记录下来,就要由奥塔薇娅来演奏它们了。她的演奏是如此优雅而平静,以至于我光是看到都几乎泪流满面,更不用提去听了。即使是拥抱神器,她的姿势看起来也是那么自然,她以最大的权威拨弄着牢不可破的琴弦,以金色的乐章组成的万花筒覆盖了周围的墙壁。
当仔细倾听奥塔薇娅演奏的样品乐段时,维尼尔会提出简短而尖刻的评论。她有一对敏锐而熟练的耳朵,足以告诉梅洛蒂娅,奥塔薇娅的哪些演奏和其他的乐段很协调,哪些则没有。多亏了这位不拘一格的DJ,夜曲之中难以辨识的乐段化为了真实而具体的东西。
然后,就要靠巴德先生把它们拼凑起来了。他一直在低声吟诵。胡子下面的嘴里哼着旋律,轻轻敲击着深藏在我们正在创造的神圣和谐表层之下的意义核心。仿佛大陆在随着时间的漂移而逐渐成型,他抓住了维尼尔·斯酷奇特别点出的那些样品,以简单的耐心和真诚的关注,将它们转化成型。
然后,就轮到我来写下我们从遗忘深渊中发掘出来的最终产物了。我把这份荣誉交给了奥塔薇娅,她开始在唤夜者上演奏第九挽歌。不过演奏到了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其他小马。梅洛蒂娅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眼中闪烁的光,她转向我,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乐器。
谢天谢地,我还带着我的七弦琴。我都没想到自己梦想成真的时刻居然这么快就来临了。我站在了奥塔薇娅身边,等待着她的信号,其他三位看着我们俩,一同唱响了挽歌。在我们共同创造的优美旋律海洋中的某处,随着乐曲的交织,我们终于完成了这个乐章,完整无缺。就在这时候,一切都变得有意义了,清晰得我简直后悔最后一次演奏“半月影的回响曲”时为什么没有亲吻雪石膏的脸。
“所以,这其实并不是‘孤寂的挽歌’,”我凝视着唤夜者泛着金光的表面,笑得非常沧桑。“这其实是‘孤寂的二重奏’。”
“这并不是一只小马独立能完成的演奏,”梅洛蒂娅回答道,“为了让旋律能保持完整,它必须有两个灵魂,和两种乐器。”
巴德先生点点头。“所以你觉得,这就是为什么你花了这么久,进展才不到一半的原因吗?”他向我问道。
“你们不知道这对我有多大的帮助。”我轻声向他们致谢,从他们身边走过,轻轻拍着他们的肩膀。“我发誓,虽然天空越来越黑暗,但我回家的道路也越来越清晰了。”
“嘿,一个头脑清醒的音乐家。”维尼尔有点晕晕乎乎地笑着。“哪天我也该试试看。”
“可是,你现在能这么乐观吗?”奥塔薇娅悲伤地看了我一眼,把唤夜者放在桌上,带着一丝遗憾放开了它。“你和你朋友交流的机会已经被抹杀了,当一切结束之后,你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了。”
“而现在,你必须演奏的乐章变成了二重奏,”梅洛蒂娅苦着脸,“你打算让谁来跟你一起演奏它呢?”
“在今天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我喃喃道,跪下来把七弦琴放回鞍包里,又从里面掏出一个水壶,开始拧开盖子。“不过现在……”一股战栗的叹息从我干渴的嗓子里释放出来。“关于我该去找谁,现在我也开始有个好主意了。”
“不能亲眼见证这一切,真是太遗憾了。”巴德先生平静地笑了笑,“这场音乐会绝对会气冲霄汉,把天空都捅个窟窿出来。”
“嘿,你这话都差不多已经把真相给说出来了哦。”
“不过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们的,对吧?”梅洛蒂娅的笑容温柔而充满了希望。“当你的这个‘诅咒’结束之后,你不来看看我们吗,心弦小姐?”
“嗯,相信我……”当他们四个注视着我的时候,我也凝视着他们。我把水壶举到嘴边,闭上了眼睛。如果我的声音很低,那么当时我也无能为力。“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我喝了一大口水。在房间最远的另一端,唤夜者的琴弦终于停止了震颤。我的耳朵抽搐着,当我喝完了水,吁了口气,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家已经全都不见了。
不紧不慢地把水壶拧紧,我把鞍包扛在肩上,快步走到了空桌子的另一端。我飘起了唤夜者,先把它放进了一个天鹅绒衬底的袋子里,把袋子口拉紧遮住了神器的金光。然后,收拾好东西,我用魔法熄灭了头顶的吊灯,走出了房间的门,把空荡荡的小房间留在了阴影之中。
我沿着一系列弯弯曲曲的木头台阶走下楼,自己哼着一首曲子:一首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曲子,全新而战栗,恐怖而美丽。当我走到图书馆一楼的时候,迎面正好碰上了斯派克。小龙宝宝随便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瞪大眼睛盯着我,差点没把他下午从小马镇收回来的那一大堆书本撒了一地。
“哇啊啊!呃……你好啊,……呃……小姐!嗯……”他眯起了眼睛盯着我看,然后走上了楼梯,又瞅着我。“你……你在楼上的书房里?”
“对。哦,真的是非常非常对不起。”我一脸内疚地站在他面前。“那个房间是专用的吗?”
“嗯,对,我是说……我……我猜,其实这也没啥大不了的。因为我们这儿也不怎么忙……”
“嗯……好吧,总之我还是很抱歉。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会记住的。”
“对,没关系。顺带一提……”他笑嘻嘻地指着我,“帽衫够帅的。”
“嗯嗯。不过差不多就行了。”我朝他笑了笑,“有没有什么书是关于猫咪节食的?我家里有只猫咪,有点儿肚子疼,我想确保我给他喂的东西没问题。”
“哦~~~对,我正好有你要的书!稍等!”他摇摇晃晃地朝房间另一边走去,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确保他不会离我太远。“别担心,花不了多久!我知道你正急着回家呢!”
“嗯……”我轻轻地笑着点了点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
* * *
生命实在是太凄凉了,不应该只是一首独奏。哪怕我完全孑然一身,依然能听到乐团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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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小马
XIV:第九诅咒 完
本章译者:NightlySound
特别感谢:Warden, theworstwriter, RazgrizS57, theBrianJ, Props, Melodia
封面:Spotligh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