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记本,
难道英雄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历史选择把他们记下来吗?那些最伟大的小马们,史上的传奇,究竟是因为他们赢得了这地位,亦或是命运之刻来临之际,他们只是正好在合适的位置上?如果我们史诗中歌颂的小马们,只不过是因为真相的丑陋被时间流逝所磨灭,歌谣之中的记载只剩下了作者别出心裁的评价,那么我们现如今崇拜的,会不会其实是卑劣的恶徒?
我从没想过要成为著名之辈。从未想过。当然,稍微受点儿欢迎我也不介意。当我在音乐之海中奋力鼓起风浪,听到自己的大名被传扬四方,那我自然会很开心。然而,我从没想过做什么戏剧性的行动,好让我的名气一路高涨到顶峰。
现在,我却忍不住反思。在我夜夜辗转反侧之际——强忍着寒颤——幻想着……某一天,我会走进镇里,能听见有某只小马……任何小马……真正吟诵着我的名字。不管那是什么情景也好,是随口的玩笑,还是轻率的流言,那都无所谓。我不想被载入史册,甚至不想让我的名字大白于天下。我只想见证某些小马对我的看法而已,而且我希望,那会是积极而快乐的东西。
对付这个诅咒已经花费了漫长的一年,理智和幻想的区别,我也深有体会了。我已经迎接了无数的恐惧,也忍受了我的痛苦。那么,我至少该得到一点儿认可吧?难道这很自私吗?
不,不对。这对我而言当然算不上自私。但是,这很愚蠢。毕竟,谁会为这份感情的悲哀或胜利而吟唱?怎么做也好,发现什么也好,又有谁会把这一切记录在案,化为传颂的诗篇?
现在,我开始醒悟,这位传颂者便是我自己。我并不会歌唱一位英勇的女英雄,面对最黑暗的寒夜亦无所畏惧。不,我要讲的,是一位孤独寂寞的学徒,只靠着自己的蹄子,摸索着穿过黑夜来与她相伴。不管她从遗忘之海中打捞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至少可以说,这任务实在是战栗至极。如果拯救我自己的知识能让我成为英雄,那我会像珍惜我的生命一样珍惜这头衔。毕竟,如果我没能救得了观众,哪怕只有一个观众也罢,我恐怕也算不上什么英雄了。
* * *
十个小和弦。
夜之悲歌第八乐章开始部分的十个小和弦正在我脑海中演奏:这还远远不够。如果我想要谱写整部乐章,那我还得去发掘更多的片段和细节。更不用说还得找暮光闪闪帮忙验证曲调的真实性。
当然了,万事开头难,编写悲歌的起步阶段总是最艰难的。醒来之际,旋律就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我反复播放着这曲调,让音乐渐渐成型,组成和弦,成长为古老的乐曲构架图,再努力编辑和修改,让它降临到这活生生的世界上。这过程无比漫长,那些幻影般的曲调要成长为实实在在的乐谱,花费的时间简直长得像是永恒。它给我的心灵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最起码是对我的理智。所以,为了协助这个转化过程,我通常会让自己忙些琐碎而实际的工作,努力让心中的源泉能涌出心眼,而不是只在内心中回旋激荡。
所以我前几天才会蹲在自家花园里忙活。当头一次听见她声音的时候,我都尽心尽力地照顾胡萝卜田,顺带播种新的蔬菜,都忙了两个多钟头了。
树林中雷鸣般一声巨响,紧接着我身后传来了有点嘶哑的呻吟声。“哎哟……!”
我抬起头来,用前蹄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她比往常要早,平时这些碰撞都是下午之后才来的。站起身来,我慢慢地朝小屋一侧走去,看到她正躺在地上,揉着撞伤的鼻子。
“咳咳。我能帮你什么吗?”
“唉……没准儿你能从那些农具里给我找个更结实的脑袋?”云宝黛茜疼得直哆嗦,她瞪着那讨厌的房子。“这个蠢房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现在是雨季,”我坏笑着,“总有些东西会不知从哪儿就冒出来的。”
“嘿!我可是只天马!”云宝黛茜蹦了起来,把身上的土拍掉。“要是说有谁了解雨季,那就是我了!不过,我还是不知道我平常的航线上怎么突然冒出一栋房子来。”她气哼哼地嘟囔着,然后瞟了我一眼。“哦,顺便提一句,早上好啊。”
“你也好。”我点头回应。“你脑袋没事吧?”
“也算是值了。”云宝黛茜用蹄子抱着脑袋,把它扭向侧面,从她脊椎的顶端发出几声骨节爆响的声音。“哇!照这个速度,等神奇闪电入队考试的时候,我的脑细胞都撞得不够过关用了。当然,我猜他们也该是快要招收新丁的时候了。嘿,我等这机会都等了六年了,上次还是骡丁汉的迅蹄入队那时候呢。唉……那个走运的二货……”
“好吧,听起来你给自己定好了光辉前途啊!”我温和地笑着。这是个美丽的清晨,面前这一抹生机勃勃的七色彩虹又让这愉快时刻更加锦上添花了。一时间,我都忘了我有多冷。“不过,为啥要这么急?在空中加速起来就毫无节制的……照这个速度,你小心撞出个脑震荡来!”
“哼哼……”云宝黛茜笑得洋洋得意,舒展着自己的羽翼。“我可从来不会辜负我的鼎鼎大名!”
啊,开始了。我是不是该……?对,没错,我是该这么做。
“那,具体是什么鼎鼎大名呢?”我有点讽刺地笑着,接下来会怎么样我早知道了。
就算是我闭上眼睛,堵上耳朵,那反应也清晰无比。云宝黛茜瞪着我,脸上的表情简直是瞠目结舌。她飘到了空中,就好像地上的草和我的无知一样满怀毒素。“不!会!吧?!你,你是说,你居然不认识我?!我!云宝黛茜!小马镇的头号天气管理天马?!彩虹音爆的大师!还是去年最佳飞行新秀大赛的冠军?!”
我咯咯直笑,生活之中有些最棒的乐子对我来说是可以免费反复享受的。“好吧,对不起!你听起来确实像是一只非常重要的小马!”
“重要?我比重要还重要!比……比重要还……还……我光芒四射!简直就好像四个‘重要’像是三明治那样叠一块儿!”
“那,我是应该赞美你呢,还是吃了你呢?”
“都不是!呃……我是说……唔唔唔唔……”她绕着我飞来飞去,怀疑地眯着眼睛。“这是什么玩笑吗?肯定没有哪只小马与世隔绝到了这个地步吧!”
“相信我好了,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这样。”我的视线扫过整片胡萝卜园,忧伤地叹了口气。尽管这次相遇非常可爱,但还是把谱写第八乐章的时间给耽误得更久了。我时不时就会被提醒,我的生活就像一个四处是镜子的大厅,即使是最多彩的色调,也仅仅是昨日和未来的倒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灰色的无限远处。“实在抱歉,黛茜小姐。我想你可以说我是这个小镇的新丁。至少我很欣慰,你这样的好姑娘完全明白自己是多么美名远扬。”
“说的太对啦!”云宝黛茜笑得无比自豪,拍着翅膀,她在我周围和小屋的空中耀武扬威地飞来飞去,还举着前蹄摆着架势。“不管是警告当地居民踩踏事件也好,还是轰走打黑烟呼噜的龙也好,我从来不会让小马镇久等!哎呀,我甚至还和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魔法徒弟是铁姐们儿呢!”
“嗯……”我蹲回田地旁边,继续检查胡萝卜去了。“是吗……?”
“嗯哼!”云宝黛茜收拢了翅膀,在我小屋前面的木头阳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所以我一开始才会到这儿来!我是在练习呢!”
“练习?”我扭头瞥了一眼,“练习什么?”
“小马镇的书呆子,暮光闪闪,正在帮从骡丁汉来的一个大角色做传送实验呢,是个科学家什么的教授,他们需要一只能飞的超级快的天马来帮他们追踪……呃……测试对象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就只知道暮光跟我保证过会有镭射之类的,而镭射帅呆了!”
我弓起了眉头,再次扭头瞅着她,“你刚刚说……传送实验?”
“对、对啊!”云宝黛茜咧着大嘴,“你没听说过吗?哦对了,你说你是镇上新来的。嗯……好吧,那些没劲透顶的数字啦图表啦什么的,我都懒得给你解释。不过基本上,那只雄驹,神经博士……呃不对,神……奇博士?……还是惊奇博士来着?……管他叫啥都好啦,反正他在试着把独角兽的魔力装进瓶子里。也不是说一眨眼就能把你送到天涯海角之类的,不过他正尝试为那些不会用魔法的小马来找到一种可以远距离传送的方法。听说这能对运输、经济、还有其他巴拉巴拉巴拉一大堆让我犯困的东西产生重大影响。”
“真的吗?”我朝周围环绕的重重树木望去,这段谈话可有点儿出乎意料,几个钟头以来,我头一次感觉到了寒意。“那……那可真是了不起啊。”
“嘛……要是你这么说的话。我是这么看的:自从艾奎斯陲亚诞生以来都过了几千几万年了,还是有其他小马努力想和天马一样酷毙。”她笑嘻嘻地挤着眼睛。“嘿,就好像那个传送真的能让他们都和我们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似的!不过我不在乎呢。这个实验让我有理由多陪陪暮光了,她超级酷的!……前提是她在实验室里多炸飞点儿东西,而不是整天啃死书。”一脸奸笑的云宝黛茜飞向了树林上空的明朗天空。“怎么都好啦,我还有点儿云彩得踢呢。然后我就去暮光那儿帮她……像他们说的那样,‘创造历史’。怎么都行,反正我喜欢。要是有点儿什么魔法爆炸之类的,那绝对能让我乐歪了!”
我心不在焉地小声嘟囔,“爆炸和碎片什么的,的确可有的说呢。”
“嘿嘿!我就喜欢你这风格!”云宝黛茜乐了,从我身边一冲而过。“下回再撞见你啊,记得提醒我多跟你分享分享这些乐子!我相信只要时机成熟,那我肯定会干些超级酷的事情出来!”
我挥挥蹄子道别,目送她飞远。狂风席卷而去的真空之中,我默默地自言自语。“只要记得住自己就已经够酷了。”云宝黛茜的离去并没让我有什么伤心,我都不知道和她自我介绍过多少次,这苦乐参半的离别早就已经没什么值得感情宣泄的了。在很多方面,我已经迫使自己习惯了这热烈的相逢之后不可避免的孤独和冷漠。不然我早就淹死在自己的泪水里了。
不过,我却怎么也无法停止去想云宝黛茜刚刚说的那些东西。只要能深入研究下去,那这必然是科学方面一项前途无法估量的美妙尝试。
暮光闪闪和骡丁汉来的一位教授,正在尝试非独角兽的传送?这是否涉及到某种定位魔法?灵脉操纵?某些精密仪器?
几点回忆重新浮出了脑海,我拉紧了帽衫的线绳,努力遏制着颤抖。我回忆起了当诅咒开始之后,我和暮光早期的几次互动。我回忆起了当初我们是怎样绝望地试图把我的存在上报给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书面信件根本没有用,不是记载着我的文字消失了,就是整封卷轴都在斯派克绿色龙炎的另一端化成了纸灰。
那时候,她就试过传送这个办法。通过大量的冥想和高度集中,暮光闪闪把我们俩一同传送到了她的魔力灵脉能支撑的最远距离。结果我们来到了小马镇外二里地远的位置。暮光的计划是稍作休息,重整精神,再多进行这么几次更加集中精神的爆发式连续传送,一直到我们抵达远东方向的坎特拉皇城大门。不过,这个计划在第一次传送之后立刻就失败了,因为发生了两件事:第一,首次传送之后,暮光就已经把我给忘了,就好像这行动的魔法造成的波动已经足以让诅咒开始感染她。第二,在距离小马镇二里地远的这个位置上,我只觉得像是断头台的冰刀已经劈进了我的脊梁骨里。我这辈子从没有感觉过如此的寒冷,以后恐怕也不会有。当时我直接一路狂奔回了我那时候住的地方,点了一堆史上最大的篝火。就算是这样,足足过了两个礼拜,我才重新找回了四肢的感觉。
可现在,我刚刚听说了一项实验,让超出独角兽操纵范围的传送成为了可能。既然暮光和我在传送术方面的天赋简直是云泥之别,那么,这项卓越的科学研究发展出来的成果,我有没有可能以某种方式来利用它呢?这可能性有多大呢?虽然浑身还在冰冷中颤抖,但我却情不自禁地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以相反的方式狂飙。我一定得多了解一下,我必须-
我的思绪立刻就被房子侧面传来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又是可怜的云宝黛茜,都得怪这遭殃的诅咒给她的失忆症。但随后有个声音尖叫起来。“哎哟!谁在这儿盖了栋房子?”这声音太高太尖,只可能是个年幼的孩子。
“哎……?”我转过身,朝房子那边快步走去。“我能帮你吗?”
那是一只橙色的小雌驹,正坐在地上,看来她刚刚撞了个屁股墩儿。旁边还倒着一辆滑板车,轮子都还在转呢。她拽下脑袋上那顶紫色的头盔,露出了粉紫色的鬃毛,然后揉着脑门上撞出来的大包。“呃,好啊,你能告诉我地面在哪边吗?”
“就在你离开它的位置,长着草和虫子的那东西。”
“哦,谢啦。”她朝着我眨了眨紫罗兰色的眼睛。“嘿,你是只独角兽。”
我忍不住好笑。这话相当无厘头,不过也非常可爱。这孩子配得上这两个形容词。“我上次检查过的。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呃,不,没什么。”她站起身,把滑板车扶起来。“只是……好吧,这里可是树林正中,我从来不知道独角兽是户外系的。”
我耸耸肩,牙齿发颤的感觉正袭上身来。不过我没打算在这小丫头面前屈服。“独角兽在魔法方面的能力等同于她的适应和变化能力。我早就熟悉了都市生活,不过我发现自己对于更加田园风格的环境也发展出了挺不错的亲和力。”
她盯着我,眨着眼睛,“好吧,对不起,我从‘能力’那里开始就听不懂了。”
我叹了口气,“对,好吧。要是你读过的字典能赶得上撞过的房子,那咱们估计就会聊得很开心了。”
“字典?哈!”她站起来,顽皮地在晃晃悠悠的滑板车上维持着平衡。“我有个最好的朋友就是这类型的!”
“那在这么好的一天里,你不和她一块儿出去的原因是……?”
“唔……”她的小脸都皱成顽固的疙瘩了。
我眨着眼睛,抬头向树梢望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芒,叶子上的露珠闪烁着。“等等,今天不是上学的日子吗……?”
“你这地方真的挺不错啊……”她跳上那辆滑板车,不紧不慢地滑过我的小屋门前,吹了声口哨。“你自己造的?”
“呃……”我有点尴尬地瞅着她,“对,实际上,还真是我造的。”
“酷……”
“你怎么知道?”
她稍稍有点脸红了,“嗯……撞大运猜的?”小雌驹伸出一只蹄子,摸过我住宅正门的木头横梁。“一个地方是不是亲蹄建造出来的,这可是能体会的出来。有一天我也打算住进我自己造出来的房子呢,那时候啊,我希望不管是住哪里,怎么活,都是我自己说了算。没有比造自己的家更好的办法了。”
“这可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我告诉那孩子,慢慢地跟在她后面。“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工作,还有汗水。不过,最终还是值得的。”我的笑容一直持续到良好心情消失的时候。“咳咳,那,嗯……你父母没跟你说过和陌生小马说话的事吗-”
她迅速打断了我,“完全独立自主过日子,肯定非常可怕,住在这个你不得不自己盖起来的地方……”孩子喃喃着,忽然之间,那活泼的模样变得如此沧桑而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年,她那明亮的橙色毛皮也蒙上了一层阴霾。“不过,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伤痕了。就好像那种值得拼搏下去的伤痕那样。”
我用一只蹄子拂过自己的鬃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真想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没早点儿遇到这个小家伙啊。能熟悉这镇子里的每一个生灵是我的自豪,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迈的。我一直都在为了月之挽歌的事而担忧自己,都这么多个月了。这诅咒把我的存在感消减到了和背景一个层次,是不是我终于真正和它融为一体了?
“你叫什么名字,丫头?”我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着我,“嗯?”眨了眨眼睛,好像刚刚从和我一样的麻木中挣脱出来,“哦,大家都叫我‘飞板璐’。”
“‘飞板璐’。”我点头重复着这名字,朝她的侧腰瞥了一眼,发现那里缺了个可爱标记。于是我笑了笑。“不用问,看来你挺喜欢‘芭蕾舞’的。”
这挑逗起作用了。她顿时皱起了小脸,冲我吐着舌头。“哈哈哈,真好玩。如果那是我的特别天赋,那我宁可死了算了!”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呢?”我评价道。
“我是认真的!”她跳了起来,在滑板车上重重地一跺蹄子,“总有一天,我会做些非常酷的事情来赢得超帅气的可爱标记!比如钻火圈!或者蹦极跳!或者成为摇滚歌星!不然就像是云宝黛茜那样做些能震惊天下的特技表演!”
“真的吗?你知道吗,她刚才来过这儿-”
“她来过?!”飞板璐一下子容光焕发,我惊讶地发现她的体侧展开了一对短短的小翅膀。说真的,在她因为这个名字而激动得眼睛发光之前,我都没留意到她居然是只天马,“我就知道!她在做些超级酷毙的破云特技,对不对?!”
我眨眨眼睛盯着她,这孩子到底多大了?现在还不会飞?我盯着她的小小的翅膀,视线又转移到她蹄下滑板车的轮子上。撞上我的小屋之后,她的滑板车在地上擦出了一道沟。我意识到,正是刚刚把云宝黛茜像导弹一样扔进我家的那种兴奋和冲动,又把这孩子也扔过来了。我平静地点了点头。“这个嘛,她说她在帮朋友做些科学实验方面的练习,为了帮暮光闪闪-”
“哦!哦!”飞板璐乐的直蹦,笑脸像是清爽早晨的另一轮朝阳一样灿烂。“她全都告诉我啦!会爆炸,有镭射什么的!云宝黛茜说这个实验做完,她的鬃毛和尾巴没烧焦都算走运了!”
听了这话我眯起了眼睛,然后朝她一笑。“是吗?”
“嗯嗯!”
“听起来,你有个非常勇敢的朋友啊。”
“对!难道她不……”正在兴奋地大喊大叫的飞板璐忽然停住了。沉思之中,她的视线垂落下来,盯着自己刨着泥土的蹄子。“嗯……这个……哈。我也不好说我能不能算是她的朋友……”
“为什么不好说?”
她只是继续往下讲,“可是有一天,我会像她一样勇敢。”她重新抬起了头,但是这次的笑容更加温和,也更加安宁。“然后我也要做些很酷的事!说不定,我也会知道和她一样酷毙是什么感觉!”
我也朝她笑了笑,“飞板璐……”我蹲了下来,好让我们的视线能平行相对。“告诉我,如果和另一只在你前面的小马活得一模一样,那生命中还有什么酷毙可言?”
“我……”她茫然地眨着眼睛望着我,但是在她眼中闪烁的某种东西告诉我,这话激起了她的兴趣。“我不明白,怎么会有小马不想像云宝黛茜那样呢?”
“我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对,毕竟,她在小马镇可是为自己闯出了一番名气,不是吗?”
“大名鼎鼎!”
我轻声笑着,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让自己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可就算如此,对于一只小马而言,想要像云宝黛茜那样,就只剩下一种活法了。虽然那也挺不错的,但是,想要活成一只完全不同的小马可是有成千上万种方法呢,而且都能非常兴奋,非常帅气啊。你不觉得吗?”
飞板璐盯着我,双目圆睁,最短暂的一瞬间,她仿佛在凝视深渊。如果她的可爱标记就在此时此刻出现了,我几乎都不敢去看那是什么样子。这孩子正面对的这个机会既光荣,又充满了痛苦。就算是我回到过去,蒙着眼睛重建我的小屋,可能都不会有她现在心里这么战栗了。
还没等她能想好怎么回应,从路弯那边就传来了呼唤声。
“飞板璐?!”在泥泞的小路上徘徊的是一只黄色鬃毛的白色雌驹。她脸色铁青,重重地跺着蹄子。“飞板璐,看在塞拉斯蒂娅之爱的份上……是你吗?!还不马上给我过来!”
“唉……”飞板璐翻了个大白眼,“乳白,你就不能消停会吗?”叹了口气,她把头盔用力地扣回头上,把紫色的鬃毛塞到下面。“我来了!我来了!”她扭头喊道。
我瞥了一眼那只离得老远的雌驹,“你姐姐?”
“切……拜托。”飞板璐笑得有些过分。“我有那么走运就好了。拜啦,小姐!”她拍打着小翅膀,我稍微有点惊讶地注视着她在滑板车上鼓动着翅膀,飞快地滑到了那只雌驹的身边。“乳白!我一直都在找你呢-”
“这话留着骗傻子去吧!”乳白训斥道,不过看样子她的恼火程度还比不上担忧的一半。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她是一只陆马,这让我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送她带着嘟着嘴生闷气的丫头离开了树林,朝小马镇中心走去。“你怎么没在学校?不到半个钟头车厘子就要开始上课了!”
“哦~~~拜托,乳白!我就只是走了条小路而已嘛!云宝黛茜每天都在这附近飞来飞去-”
“别找借口!除非云宝黛茜成了车厘子找的监护者,否则我不希望没谁看着你就在镇子里跟着她乱逛,也不许和任何成年小马在镇子里乱逛!听明白了没有?!”
“唉……是,乳白……”
“还有别跟我这幅态度!我是在好好照顾你,飞板璐!记得我们上次谈过的吗……”
两只小马渐行渐远,很快声音就消失了,只剩我自己坐在胡萝卜园旁边。我忽然想知道,这么多小马的生命——不管有没有遭到诅咒也好,是不是依然空白一片呢?因为我们都害怕去触碰自己的极限,特别是那些极限已经被笼罩上了我们前方的失败者或者成功者的阴影。
再次把目光投向森林,我想起了那个黑暗的夜晚,我醒来之际身体赤裸、嘶声尖叫,沉浸在悲歌那战栗的神秘之中。恐怖、而且无法解释,但是我幸存了下来。我明白,能让我在这样的磨难中幸存下来的,不仅仅是运气而已。在生命当中还有什么是我不得不去尝试的呢?又有多少是被恐惧所构成,而不是命运呢?
* * *
“闪闪小姐,十分感谢你能协助我完成这项研究。”
“我很荣幸,神秘博士。”她笑着说道,用魔法把八颗水晶的最后一颗放到了位置上。这个位于小镇图书馆正中心的金属底座上面摆着一个金属盒子,已经围上了一圈相同的宝石。这盒子并不简单,而是一个复杂的空心立方体,银色的外表铭刻着复杂的魔法符文。在立方体最顶部还有一个圆柱形平台,剩余的附魔能量暗淡地闪烁着。“我希望这话听起来不会太傻,”暮光低声说道,她把最后一颗水晶放到了临时实验室中间的铜支架上。“可我一直都非常喜欢您的科学论文。我发现这个实验的意义甚至远不止‘有趣’这么简单。比如说,我相信所有小马都该体验魔法的益处,不管他们生来是什么种族。”
“听到你这样一位天资卓越的独角兽这么说,你可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神秘博士回答道。他靠在复杂的设备上,用牙齿叼着钳子调整着立方体侧面的金属面板,海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把工具扔到一个托盘上,继续往下讲,“如果陆马拥有哪怕独角兽一半的魔法能力,那么他们辛勤工作的成果会比过去五代小马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打算滥用魔法,而是想找到安全和适当的方法来促进它的进步。”
“如果您问我,我会说,现在也该是时候让艾奎斯陲亚科学委员会重新考虑禁止公共使用机械装置来引导魔力脉流这个禁令了。”暮光说道,她在房间中的一系列设备附近跑来跑去,协助神秘博士进行最后的周密检查。“毕竟内战和那些遗留下来的可怕武器什么的都过去了差不多一千年了。露娜公主都已经回归,梦魇之月的污染也已经被净化,我很怀疑这世界还会不会考虑再用魔法机器来做坏事了。”
“一想到那种东西我就不寒而栗。”神秘博士深深地吸了口气,朝他的年轻搭档瞥了一眼。“我足足花了几个月时间四处奔忙,差不多快给坎特拉皇城的那帮委员会老爷们磕头了,就只为了让他们相信一个传送装置只能被用来做好事……比如协助工业和农业等等。如果本周的工作按计划进行,我肯定能赢得他们的资金支持!”
“想知道这东西是否值得这么辛苦,办法只有一个,对吧,博士?”暮光最后朝当前的安排扫了一眼,自豪地笑了。“您准备好开始了吗?”
“你先请,女士。”博士狡黠地笑了笑,冲她鞠了一躬。“毕竟这需要你的魔法灵光。”
“先从最重要的开始,”暮光表示,她转向大厅角落,“嘿,云宝黛茜!”
被点名的天马,云宝黛茜正坐在通往图书馆二楼的楼梯上。呼噜声响彻云霄。
暮光拉长了脸。“云宝!”
“呼噜噜噜噜噜噜……鼾~~~~~~呃……呃唔?啥喵?”云宝黛茜一下子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我们准备好了吗?该是爆炸的时候了吗?”
“我就说最后一遍,什么爆炸也不会有!!!”
“唉……”
“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神秘博士紧张地补充道。
“哦!”云宝黛茜咧开了嘴,屈伸着翅膀,“所以还是有希望的啦?”一副护目镜被粗暴地扔到了她胸口处,砸得她一口气喷了出来。
“马上把它戴上准备起飞!”暮光闪闪硬声硬气地说道,不过她扭过脸对着博士的时候那表情就愉快得多了。“我们该怎么测试这仪器?”
“嗯……哦天,我该多考虑考虑的,不是吗?”神秘博士咽了口唾沫,在房间里四下环视着。“很显然我们得把什么东西放进里面去。也许是比较重的金属物品,或者箱子,或者……甚至一本空白的书!”
“哈,对对对。得了吧!”云宝黛茜哼哼着,把护目镜戴到了头上,“我自告奋勇来帮你们的忙,可不是为了四处追掉落的书本的!随便哪天我都能帮暮光的这个忙!”
“好吧……”暮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勉强一笑。“她还真说到点子上了。也许……”她的目光扫过图书馆熟悉的四壁,然后眼睛一亮,“啊!我知道啦,就这个!”她把一只独角兽木雕从底座上飘了起来,把它飘到博士眼前。“有机材料会是问题吗?”
“只要它已经不是活的了,那就没问题!”神秘博士笑得很开心。他用牙齿叼着那木雕的“角”,把它放到了立方体顶部的圆柱形平台上。然后他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站到了暮光闪闪旁边。“好了,闪闪小姐,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哎呀!”他稍微一个激灵,捡起了一个开关,这开关连接到一根穿过远处立方体的线路上。“啊,准备开始吧。除非我们能点火成功,否则可不算是什么良好起步,对吧?”
暮光咯咯地笑了起来。云宝打了个哈欠。
“唉,也不用什么排场或者仪式之类的了。我们继续,好吧?”
“来吧……”暮光闪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用角对准了最近的那颗水晶,眯起了紫罗兰色的眼睛,嘴角也绷紧了。集中精神大约一分钟之后,她向阵列发射了一束紫色的强光。光束透过水晶并且折射,在其余的七枚晶体之中准确地反弹。当光束反射了三整圈之后,所有八块石头都向正中的立方体射出了一道光,透进了立方体内部。很快,空心的容器就充满了光,这来自暮光闪闪角上的光激活了蚀刻在银色机器内部的魔力法线。只听一阵高亢的嗡嗡声充满了整个房间,震得整个图书馆的窗户都在窗框之中颤抖不已。
“嘿,我的牙齿抖得像是吉他弦!”在音调不断升高的鸣响中,云宝黛茜大声惊叫,“这真是酷毙啦!可这是不是说要爆炸的是我们了?!”
“云宝黛茜……”暮光咬牙切齿。
“差不多已经到达了最大承载量!”一股神秘的狂风开始呼啸,神秘博士不得不大声叫喊才能压过风声。“塞拉斯蒂娅保佑,系统运行完全符合我的计划!”
“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拉开关?!”暮光回答道。
就在这时候,放在立方体顶上的木雕开始无法控制地左摇右晃。
“呃……伙计们……?”云宝黛茜指着那奇异的景象。
“博士——?!”
“好了!开始!”他猛地拉下蹄子里的开关。一道火花顺着线路飞射而去,钻进了机器里。短短一瞬间,所有的光芒一次性全都从水晶射进了机器的立方体中心,发出一道炫目的闪光。房间的中心变黑了,然后那黑暗像是雾气般渐渐消散于无形。
木雕不见了。
“成功了!”神秘博士大喊道,他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暮光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的天马同伴。“云宝黛茜,快!”
“收到!”她敬了个礼,推开一扇窗户,像火箭似的一飞冲天。
当两位科学家等待着蓝色天马返回之际,房间里充满了压抑的沉默,静得有些毛骨悚然。
“它该走多远?”暮光紧张地问。
神秘博士如鲠在喉,身体在期待之中明显地颤抖着。“至少四百英尺,我怕再等待更长时间会怎么样。我只是不确定这个设备能承受多少能量输出。”
“小心驶得万年船,博士。您的计划这么谨慎,是值得鼓励的。”
“哦……”他坐立不安,紧张地凝视着窗外。“如果不起作用,就算再精密的计划又有什么用?万一情况变得更糟,那你那可爱的艺术品会有何等可怕的命运呢?我都不敢去想。”
“可爱的艺术品?”暮光眨了眨眼睛,然后咯咯笑了起来。“我亲爱的博士啊,如果把这东西喂给多头蛇能对科学有所帮助的话,那我立刻就会这么做的。”
“嘿,对此我毫不怀疑。这差不多就像-”他忽然停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天呐!已经回来了?”
暮光也急忙转身去看,“云宝黛茜?”她咽了口唾沫,“……怎么样?”
蓝色天马飞进了窗户,叉着前腿。稍稍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才得意洋洋地咧嘴乐了起来,分开了前腿露出了那个独角兽木雕。“当当!”
“好耶!运行正常!”暮光高举蹄子欢呼,向博士笑得非常开心。“神秘博士!我实在是太为您高兴了!”
他只是呆站在原地,脸上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四百英尺……”他咽着唾沫,慢慢地笑了,眼睛几乎是在发光。“就这么直接向空中位移了大约半个镇的距离,而测试对象完好无损!”
“对,还有呢!”云宝黛茜咧着大嘴,飞在空中高高举起了那个木雕,就好像在炫耀奖杯。“当我追上它的时候,它还在往天上飞呢!我想你是造出了一门疯狂的魔法传送机大炮!”
“唉……”博士苦着脸。
暮光也翻了个白眼,不过依然向他微笑,“别听她的,我相信,您今天的发现和语录一定会被载入史册的,博士!”
“嘿!”云宝黛茜皱着眉头,“我的大名是不是也该被铭刻在什么科学雕像的哪里啊?!为啥你们仨把好处全占了……”话还没说完,她顿住了,又仔细瞪着眼睛看了一遍。她飞快地把护目镜拉到眉毛上,眯着眼睛盯着我,“呃……你又是哪位啊?”
“我?”我坐在图书馆的读书凳上笑得阳光灿烂,起劲儿地鼓着蹄子,“我是印象深刻的那位啊!”
“哇!”暮光闪闪惊叫一声,猛地转过身。神秘博士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俩都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谁……什……?!”暮光结结巴巴,瞠目结舌地瞪着我,“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摆出了一脸“又惊又疑”的表情,“呃……我就直接走进来的啊?对不起,这……图书馆今天不开门吗?”
“你就看不见我们正在做科学实验吗?”暮光简直是在吼。“为了充当临时实验室,图书馆已经闭馆了!我都让我的助手斯派克把标语和告示贴满了整个镇子!”
“呃……”我的耳朵垂了下来,笑得很无辜,“那……也包括侧门吗?”我指着鞍包,“当我来这里还书的时候,侧门是开着的啊?”
暮光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黑着脸瞪着云宝黛茜。“云宝……你又开了侧门对吧?”
“啥?”她眨着眼睛,把木雕在蹄子里抛来抛去。“不!当然没有!呃……”她咬着嘴唇,盯着天花板,声音有点弱了。“至少……我记得没有……”她咽着唾沫。“呃……哈哈……不过我猜……我也可能……”
“呃……”暮光一蹄子捂在自己脸上。“实在对不起,小姐。”她朝我望过来,一脸的疲惫。“但是你真的不该在这里。谁知道你这样忽然进来的话会遇到什么危险-”
“你看到我们有多成功了吗?!”神秘博士狂喜的表情忽然挡住了我对暮光的注视。科学家简直是喜不自胜。“我们把一个不能动的物体成功地安全传送到了四百英尺之外的地方!如果我们设法找到把这种技术用于民间实用化的方法,你能想象小马们可以用它做些什么吗?”
“呃……博士?”暮光凑过来,笑得有点紧张。“我知道您很兴奋,可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我觉得这绝对是棒极了!”我开口说道,“如果我没理解错……”我指着立方体周围的水晶。“这些宝石放大了由指定独角兽所施放的照明魔法,然后将其导入整个机器内部。接下来,立方体使用后天绘制的多层次复杂符文。模仿天然魔法的脉流法线,以便让魔法脉流能自我汇聚,并且产生一个极化魔法核心,由此来聚焦成独立而设定好的魔法?”
三只小马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全都一脸呆滞。直到云宝黛茜摇摇头,郁闷地揉着后脑勺。“好吧,这本穿了帽衫的百科大全是谁请来的?”
“这……这观察程度可真是了不起啊。”神秘博士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是博士的粉丝吗?”暮光凑过来问道,“我已经见过小马镇的所有独角兽了,而且……请容我冒昧,几乎没遇到哪只独角兽在高级科学领域有什么造诣。”
我对我的童年旧友微微一笑,“就说我……被最好的老师辅导了好长时间了吧。”
“好吧,虽然是这种情况……”神秘博士伸出了一只前蹄。“很高兴能和这位博学多才的独角兽分享这一时刻,呃……”
“天琴。”我笑咪咪地握了握他的蹄子。“天琴心弦。”朝面前这个团队扫了一眼,“看到眼前这么壮观的情景,我简直都不想走了。”
“哦不,你根本不用走,心弦小姐。”神秘博士朝他的两位助手笑着,“如果我们接下来几天的后续实验也能同样成功的话,那么用不了几年,家家户户可能都会有这样的传送装置了!哎呀,不能用魔法的小马也能全面使用这种天赋的科技,真是难以置信啊。”
“是是是,好吧……”云宝黛茜毫不客气地把蹄子里的木雕放在暮光背上,“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本天马得赶紧把她的膀胱传送走了。”她打了个哈欠,一溜烟飞了出去。“虽然我不在这里看着,也尽量别把什么给炸飞啦!”
“唉……那是当然,黛茜小姐。”博士一脸紧张地表示。
暮光翻了翻白眼,快步走开了。“我得对这个……呃……艺术品,对它的结构完整性做些测试,以确保它里里外外都一样完好无损。还请见谅,神秘博士。嗯……还有心弦小姐。”
在暮光离开之际,我转向了神秘博士。“听起来,这个装置的研发目标是让非魔法的小马也能进行远距离传送。可我注意到,你还是需要暮光闪闪这样的独角兽的魔法来驱动机器……”
神秘博士有点脸红。“对,嗯……这还只是个原型。无论我设计是什么样的,像这样的传送器都不可避免地要靠独角兽来提供动力。不过,一旦我设计出可以自我维持的魔法电池,我想这样的设备一次魔法充能就能执行数百次的长距离空间传送。”
“所以,它更像是一种魔法运输方式,而非独立运行的魔法发生器。”
“当然了,我们还没发现能凭空生成的魔力呢。”神秘博士愉快地笑了。“有些来自科幻小说的东西现在还是只能停留在科幻小说里啊。”
我也不由得笑了,远远地欣赏着这台机器。“我不由得留意到,立方体顶部的圆柱型平台是奥金制造的。”
“当然的。”
“而奥金,通常被用来抑制魔法。这平台是不是有双重功能呢?”
“实际上,确实如此,心弦小姐。为了聚焦传送魔法,机器需要一个能量释放的奇点,一个所有魔力脉流能汇聚并且释放的位置。机器的这个魔力出口就在平台的底部位置。”
“所以,要是你没在那里放一层奥金的话……”
“那魔法就会化作毫无阻碍的能量浪潮从机器里面爆发出来。”朝机器紧张地瞥了一眼,神秘博士咬着嘴唇,“你知道的,那个平台可不仅仅是个小型传送器。”
“哦,所以可能还涉及到镭射,”我笑得有些促狭,“甚至爆炸。”
“除非我们介入!”神秘博士也笑眯眯地说道,“值得庆幸的是,闪闪小姐不仅仅帮忙进行灾害预防,还提供了一个安全的内部空间来进行这项实验。”
“她非常无私。”我低声说道,凝望着树屋图书馆的尽头。“很多方面都是如此。”我深吸了一口气。暮光和云宝黛茜都很快就会回来了,毫无疑问,距离会抹去她们的记忆,点燃她们的怒火。要是我想避免尴尬局面的话,那我就得赶快离开神秘博士。但是,我得先问清那个一直在我心中激荡的问题。“我不由得留意到,奥金平台给测试对象提供的空间很小啊。”
“对。我们打算在黄昏之前进行更多的测试。有了暮光闪闪小姐的许可,我想研究传送一些体积更大密度也更大的物体。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来旁观实验进行,心弦小姐。”
我向他愉快地笑着,“虽然我非常喜欢这实验,不过还是忍不住想问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的下一台原型机能不能承担得起更大的传送平台?”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需要更大的传送平台?”
我直视着他,“为了传送活物啊。”
神秘博士朝我怔怔地眨着眼睛,在他终于不再发呆之前,我的确在他表情之中看到了一丝动摇。尽管如此,当他来回踱步并开口之际,我依然静静地聆听着。“那……实在是太难了,心弦小姐。我实在是不敢尝试那种实验,现在不行,……可能永远都不行。”
我弓起了一边眉头,“我能问问原因吗?”
“我绝对不会这么早就设限。可是这看起来并不安全。”
“怎么会这样?”
“独角兽——比如你自己,心弦小姐——能够通过自己或者其他独角兽使用传送魔法进行远距离传送而存活下来。可是……”他指向八枚水晶中心的立方体。“虽然这种装置的特性是由独角兽的小型魔法所赋予的,但是,从多层符文的另一端爆发出来的魔力却绝不是自然的。当一只独角兽从一个位置传送到另一个位置时,这个过程前后,都是同一个生物。因为她只不过是通过了自身精华所赋予的同样性质的魔力脉流而已。这也适用于她传送的其他任何小马——不管是不是独角兽。她的本质——她的灵魂本身,保留了她存在的根源,以及那些和她一同推动她本身肉体的短期魔力灵脉。”
“可……”我自言自语,眼睛紧盯着我们中间那台忽然变得无比阴险的机器。“……当机器传送生物的时候,从另一端出来的东西是……和魔力灵脉断开的,对不对?”
“最起码理论是如此,”神秘博士点点头,“传送的过程不会杀死活物。”然后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笑了笑,“至少一开始不会。”
“你是什么意思……?”
“好吧,在她,或者他能力的相对控制之中,实验对象将会被传送成功。然而,和魔力脉流的断开将会导致小马有形的肉体和无形的本源之间不可避免的断开联系。”
“就是说……会把灵魂活活地从肉体里撕出来?”
“某种方式来说,就是如此。”他非常严肃地点点头。“你看,心弦小姐,我的目标绝对不是用这种装置来传送小马,只是让不会用魔法的小马可以用它来远距离传送物品而已。像这样的设备要想通过纯粹的非自然方法来传送生物,那恐怕还得等很长的一段时间——说不定我是见不到了。”
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尾巴在发抖。我凝视着他。“所以……你是说,还是有可能的咯?”
他微微一笑,用蹄子捋了一下自己的鬃毛,扭开了视线。“只要能找到某种办法来解决测试对象的魔力脉流断开这个问题。我能想到的唯一可靠的解决方案就是另一只独角兽,一只至少具备专业级魔法媒介知识的独角兽,在传送完成之后立刻接近测试对象,并且用自身的天然魔力脉流去重新连接那位不幸的对象。可是这需要何等的精神集中,需要消耗多大的魔力,我都不敢去想象。这前景……至少就像是我们目前所认为的那样,实在是太危险了,不能去胡乱尝试啊。”
* * *
太危险了,但依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诱惑……
我满脑子能想到的只有神秘博士的那些话。第二天下午,我坐在小屋前院里,陷入了深思。我的七弦琴就放在身边,但是依然没有被弹奏。按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在练习第八乐章,可我一直都在思考那个神奇的魔法盒子,还有被它无形之中扔到天上去的木雕,高度都远远超过暮光的图书馆屋顶的树枝了。
长久以来,我一直都在痴迷月之挽歌。为什么不呢?看来它们之所以出现,就是为了让我专注于此的。就好像它们被塞进我的脑袋是有原因的。自从我在这个寒冷而鬼魅般的世界醒来的第一天起,露娜公主的交响乐就是我必须去揭晓的任务。
可……要是我根本用不着完成这项任务呢?要是有别的逃生之路,那又该如何呢?就算这是作弊也罢?
我是被困在了小马镇。我心知肚明,我苟且偷生。但要是我可以强行把自己从这个地方移出去呢?结果会怎么样?我的内心在浮想联翩之中飞舞。我可以再次见到我的父母,我可以到达坎特拉皇城古老的魔法图书馆,在奇迹的一瞬间,我甚至可以出现在皇家姐妹宫殿的大门口,引起她们的注意足够长的时间,好让她们能听听我的祈求,并且把我从这该死的诅咒之中解救出来。
但是,就算我能这么做,我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神秘博士说的已经非常明确了:像我这样有生命的存在,是无法在传送过程中存活下来的,至少活不了多久。在传送的终点处,会出现的只是个曾经是我的可悲傀儡。那么,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像暮光那样的独角兽,或者露娜公主那样的天角兽可以……不知怎么的,在我甚至能假装向外界寻求帮助来解除我的诅咒之前,就把我的灵魂重新连上我的肉体。就算我超越了所有这些邪恶的极限,在被彻底的寒冷和遗忘所吞没之前,我还要花多久才能把该做的都做完?我离开我温暖的“家”实在是太远了……
我叹息着,把蹄子拢在帽衫的袖子下面,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正好就在我渐渐适应了这诅咒,觉得这整个情况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之际,我就看见了一些充满了诱惑的东西,这整个科学实验就在我鼻子底下火热进行中,简直可以说是要了我的老命。演奏这些挽歌实在是太可怕,太恐怖了,而且不管怎么努力深入探索那些超自然的作品,我却发现自己好像是离既定目标越来越远了。但是,把我自己直接传送到某个可能存在答案的地方……这想法简直是太美妙了,但这不也是同样恐怖的冒险吗?仅仅因为方式不同,并不意味着这就更安全,不管我怎么权衡,这个替代方案同样需要我无比的勇气。
实际上,我从来都不是一只勇敢的小马。像是云宝黛茜或者苹果杰克,或者是暮光闪闪那样的小马如何能从内心中发掘出如此的勇气呢?我简直无法理解。在这被诅咒的世界里试着坚强,就好像用冰棍去点火一样。有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早上我怎么能走得出这间屋子。在这里,我无数次地感受着孤独的滋味,但是和我感受痛苦的恐惧的次数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再继续琢磨那台传送机器的概念自娱自乐也毫无意义可言。在我的这种生活里把一些古怪的玩意儿错当成了希望的象征实在是太简单了。我的全部,一直以来的全部,就只是个音乐家。英雄主义还是留给真英雄去吧-
一声刺耳的尖叫吓了我一大跳,还有四肢翻滚的扑腾声。我朝小屋前面扫了一眼,看到有只小小马在土路中间摔倒了。底朝天的滑板车上轮子还在转动,我只觉得心跳都停了一拍。
一眨眼工夫,我就跳起来狂奔到了现场。当我跌跌撞撞地扑到她身边时,尘埃才刚刚开始消散。听着她尖锐的喘息声,拼命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声,我只觉得耳朵都在刺痛了。
“呃……你好啊,孩子?”我一脸担忧地朝她俯下身。“你不要紧吗?”
“唔唔唔唔唔……”飞板璐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她咬着牙把声音往外挤,“我……好得很!”
“你刚刚可真是摔得不轻啊。”我朝她后面瞥了一眼,看到路中间凸起了一块尖石头。深深的车轮印标识出了滑板车撞到障碍物之后摔到了哪里。“绕过弯道的时候最好小心,这路建成很久了,我怀疑从那之后没多少小马照看过它。”我盯住了她的左后腿某处,她正用前蹄死死地抓住那个位置,于是我朝那里伸出了蹄子,“来吧,我看看-”
“我说了我好得很!”她嘶吼着,几乎是把我的蹄子直接扇开。“我坚强得很!摔得更重的时候我都-嗷!哎哟哟哟哟……”她皱着脸,咬着牙,透过干裂的嘴唇抽着凉气,我能看到她睫毛上那点点的泪花。
温和地笑着,我只是继续伸出蹄子。这次,她太虚弱了,根本没能抗议。我趁机轻轻地分开了她的前蹄,看到她后腿橙色的毛皮上已经露出了一道血红色伤口。这伤势倒也够不上去看急诊的程度,可是,天啊,毫无疑问这真的很疼。
“哇哦!这可真是骑车不小心的惨痛教训!”我评价道,试着笑了笑,就好像这样能减轻一点疼痛似的。好吧,实际上没有。于是我用蹄子轻轻抚摸着她的下颌,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吧,跟我来。我想我正好有些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我……才……用不着……帮忙……”她哼哼着,依然努力忍着痛。
“我可不确定你的腿是不是也这么想哦。”我站起身,明亮的绿光从我的角中透出,“别担心,我保证这会很快的。”
飞板璐嘀咕着什么,带着满脸的尴尬和沮丧,她勉强撑起身体站稳。闪闪发光的魔法力场轻轻笼罩着她受伤的腿,她允许我用魔法支撑起她的体重,搀扶着她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我的小屋门前。
我快速地穿过门进了家里。没过一分钟,我就带了一个急救箱回来,里面装满了我在小马镇徘徊了一年之后自己做的各种东西。很久之前我就明白,要是受了什么重伤,那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小马就只有我自己。能有这种帮助别的小马的机会可真是难得,这让我真的很高兴。
“坐着别动,我帮你包扎好。”
我首先清理了伤口的边缘,接着把一种药膏涂在绷带上,然后把绷带轻轻包裹在受伤的腿上。全过程,飞板璐都安静得异乎寻常。当我正在忙碌之际,她几乎连动都没动一下。偶尔,她会咬紧牙关从牙缝里发出嘶嘶声。我很快就意识到她正在硬撑着表现得很勇敢——也许有点儿勇敢过头了。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开始颤抖,就像是快要爆炸的皮球。
我平静地准备着第二条绷带,同时说道:“我得提前为了这味道说声对不起。”
飞板璐哆嗦着,声音压得很低。“味、味道?我什么味道也没-”
“哦,就是这么回事……”我轻轻笑了笑,站到了她身后。“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药膏,我保证,它肯定能起到防止感染的作用。不过它对每只小马的影响都不一样。有些小马会闻到非常可怕的味道,其他的嘛……好吧,什么也没闻见,不过影响还是会有的。”
她咽着唾沫,脑袋和脖子都在崩溃的边缘发抖。“什么……影响……?”
“会有些轻微反应,”我低声说道,“鼻子里面会有点儿流鼻涕,眼睛里也会因为刺激而出水。”
“你……你是说……这很正常吗?”她问道,我听到她已经有点儿开始吸溜鼻子了。
我笑了,轻轻点着头,“对,亲爱的,这很正常。”
然后她抽泣的频率和幅度加倍了,紧接着继续翻倍。最后,飞板璐的身体终于平静了下来,她完全放松了。我蹲下来的时候刻意没有去瞅那张泪流满面的小脸。“好了,再抬一次腿,我差不多完成了。”
她非常听话地照做了,我把最后的绷带扎好,然后系紧。站起来的时候,我在近距离看了小雌驹的翅膀一眼,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我头一次留意到了某些异常:飞板璐最长的那支羽翼短得非常不自然,就好像长到她这个年龄的小天马正常发育长度的一半就停下了。我清了清嗓子,绕到了一边,和她并肩坐在露台上。
“那……你打算告诉我为什么吗?”
飞板璐最后抽起了一次,用前蹄抹干了脸。“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在那样的一条泥巴路上骑着滑板车超速行驶?活像只从地狱里冲出来的蝙蝠似的。”
她皱起了眉头,把脸转向了下午时分的地平线方向,抄起了前腿。“嗯……我在练习呢。”
“练什么?”我不由得莞尔,“拆房子奥运会?”
“呸!才不是!”她瞪了我一眼,“听着,小姐,非常感谢你让我的腿好多了,但是不许笑话我!”
“嘿……我可没想笑话你!”我温和地笑着提高了音调,“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有更好的事儿去做,而不是尝试自杀。”
“才不是自杀,”她说着叹了口气,用蹄子打理着自己的紫红色鬃毛。“这是天马的事,我不指望你能理解……”
我耸了耸肩,“当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也会不小心‘重新安排’我的卧室,好找到我的特别天赋。呵,你知道吗,就算是年幼的独角兽有时候也会搞得一塌糊涂。”
“可我根本不该搞得一塌糊涂!我甚至都根本不该在这见鬼的地面上!”飞板璐沉重地长叹了一声,她抱着自己,茫然地望着天空。“我一直在我的滑板车上练习,只为了体验一下那种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速度,风,攀升。”
我弓起了一边眉头,“飞翔?”
她皱着鼻子,沮丧地把目光转向庭院外的土地,喃喃自语。“我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怎么就这么轻松……”
哦,当然了。
“那,我能冒昧地问一下,这个‘她’是谁吗?”
“唉,我说……”飞板璐站起身来,开始一瘸一拐地走开。“不管你是谁,多谢你了。这是真心话。可……我真心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什么的。我……我还有地方要去。反正现在我应该在做作业或者……或者其他什么无聊的事。”
当她快步离去之际,我摆弄着连帽衫的袖子,在风中低声说道,“你知道的,我们都八个月没有发生过可怕的雷暴了。”
“我知道!”飞板璐走向远处,声音听起来几乎充满了戒备。“小马镇的天气管理飞行员是全艾奎斯陲亚唯一拥有完美记录的天马。”
“你真的以为她完美到了如此地步,都没被雷劈过几次吗?”
飞板璐的蹄子顿住了,她扭头瞅着我。
我凝望着远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成就一只小马的可不仅仅是勇气,孩子。”我指着她腿上的绷带,“有时候,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东西,实际上只是在充满了无数颠簸、跌倒和伤痛的生活中雕琢出来的结果而已。”
她的表情变得极其冷漠,回答的速度非常快。“我的生活之中,颠簸也好,跌倒也好,伤痛也好,通通都够多的了,小姐。”一时间,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仿佛直到现在她才肯承认某些重大事实。当她把滑板车扶起来的时候,孩子空洞地望着远方,短短的小翅膀一直抽搐着。“我……我只想变得很酷而已。她能行,为什么我就不能呢?”最后一声抽泣,她已经无需掩饰了。尽管如此,当她跳上滑板车一溜烟开走,再次离开我的生活之时,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张故作坚强的严厉表情消失了。
我独自坐在露台上,陪伴我的只有我的七弦琴和我的心跳。慢慢地,我关上了急救箱,悠然叹息。我知道,我这辈子就只能靠我自己了,可能也该是停止这种装着我也能照顾其他小马的错觉了。成为英雄,对于我们之中的一部分小马来说只能是个梦。其他的嘛……都没想过当英雄,可这个头衔就从天而降了。我只能永远当个传颂者,为这样的小马歌功颂德罢了。
* * *
“好吧……”在机器的奥金平台上放下一个黑色圆柱体之后,神秘博士从立方体前退开,“五十公斤的冲压铁合金,这将是我们重量最大的测试对象。”
“这次我们打算传多远,博士?”云宝黛茜问道。
先瞥了一眼暮光闪闪,壮着胆子咽了口唾沫,然后神秘博士才笑了起来。“九百英尺。我恐怕……黛茜小姐,当你抓住它的时候,这东西的速度会……非常快。”
“听起来挺危险的嘛,”云宝黛茜评价道,她的红眼睛兴奋地亮了。“随时准备就绪!”
“呃……你以前……你以前能接住这样质量的东西?”
云宝窃笑,朝旁边望去,“嘿,暮!还记得有一回大麦克的厕所离山坡有点太近了,我碰巧在那儿做低空飞行,那时候他-”
“咳咳,”暮光闪闪紧张地朝着雄驹笑着,“她能应付得了,博士。我们准备好开始了吗?”
“这次我们要使用十二颗水晶,这应该能把所需要的的能量输送到符文矩阵里面了。”
“那好吧,”暮光小心翼翼地朝最靠近她的那颗水晶走去,低下头伸出她的角。“我需要点儿时间来集中精神,好了我就给你信号。”
神秘博士端正坐好,抓住了那个连着线的开关。“我就满怀期待地等着你了。”
云宝黛茜飞在上面看着这一切。暮光用她的角点亮了一束光,聚焦在头顶。在图书馆正中心,深紫色的光辉闪耀着。她的魔力激起了神秘的风,全神贯注之下,她已经是汗流满面。“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她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大叫道,“就现在!”
明亮的闪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接下来的瞬间,十二颗水晶全都亮了,连成了一片纵横交错的紫色光网。暮光闪闪踉跄了一下,不过马上就被神秘博士给扶稳了。
“你没事吧,亲爱的?”
“不用管我!”暮光发现自己不得不大声喊叫。房间里回荡着响亮的嗡嗡声,水晶绕着立方体闪烁不停。“我们有能量管制吗?”
“差不多!”博士也大叫道,用紧张的双蹄握着那个开关。“我调整了机器的魔力输入量,这样非自然的脉流就会吸收魔力,会产生大约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输入阻抗!”
“你觉得这足以弥补输入的增量了吗?”
“就算没有,这个装置也应该可以无害地将魔法流排放到侧向吸收库中!”
“好吧,这听起来挺虎头蛇尾的!”
“只要我还在看着就休想太刺激!”房间里旋转着空灵的光影,神秘博士笑得很开心。“准备好了吗,黛茜小姐?”
“开吧,博士!”
“这就开了!九百英尺或者爆炸!”他拉动了开关。
从十二枚水晶中射出的光束立刻射进了立方体中。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立方体正中光芒亮度的急剧提升。放在机器顶部平台上的黑色金属块并没有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立方体中心开始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声。
“呃……”云宝黛茜脸拉了下来,拍打的翅膀在空中也微微垂下来了。“听起来好像不太妙,”她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只有我觉得这听起来不太妙?”
暮光闪闪担忧地朝旁边瞅了一眼。“博士?”
“我……”神秘博士的下巴松开了,他眼瞅着这迟迟没有开始的传送。“我不明白!我们现在应该已经看到物体被传送走了啊!”
“是不是……这还得多等一下,因为金属更沉重?”云宝黛茜胡乱推测道。
“不,这应该和测试对象的重量变化毫无关系,”暮光叫道,“感觉就像是所有的魔法都消失了,但这是不可能的!那盒子-”
“我的老天!”博士失声惊呼。
两只雌驹有些担心地朝他望去。
而他回视的目光也同样充满焦急,“充进去的魔力当然没有消失,我们之所以看不到它,原因可能是高强度魔能在瞬间穿透了符文层。”
“您是说,光束的强度强到了足以烧穿设备的核心?!”暮光闪闪有点儿上不来气儿了。
“嗯……”云宝黛茜飞得低了一点,“那不好吗?”
“立方体的符文室核心可不是为了应付那么强大的魔能压力而建造的!”暮光闪闪尖叫道,与此同时,整个房间都开始随着异样的噪音开始共鸣。“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可能都要超载了-”
“我来关闭它!”博士吼道,他几乎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我这就把它全都关闭!”他拨弄着那个设备,使劲用蹄子砸,简直是暴跳如雷。
“唔唔唔……!”云宝黛茜捂住了自己震得发疼的耳朵,房间里的灯笼和台灯都开始危险地晃个不停,图书馆最边缘的窗户已经开始破裂了。“唔……博、博士?!”
“故障保险失效!”他咆哮道,在魔力的喧嚣之中,他的吼声细如耳语。“侧向吸收库已经烧坏了!”
“这就是说-!”暮光开了口。
云宝黛茜已经俯冲下来了,眼看着立方体闪过一道耀眼的紫光,金属外壳开始扭曲,她飞快地用两条前腿揽住了暮光和博士。“卧倒——!!”
立方体破裂了,黑色的圆柱体飞射而出,在木头墙壁上砸了个两尺多深的大洞。十二枚水晶也随之崩碎。震动一波又一波,很快,颤抖停止了,在尘土飞扬之中换成了低沉的嗡嗡声。阴影随着脉动的光芒在空心的树屋中狂乱地舞蹈,魔力掀起的旋风卷着书本和破碎的书页狂飙。神秘博士总算是呻吟着清醒了过来。
“唔……星璇在上啊……我的头……”他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耳朵和鼻子都流出了鲜血。刚抬起头,眼前看到的情况就让他惊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爆炸把立方体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将耀眼的紫色核心暴露在了房间里。虽然发生了灾难性的爆炸,传送机依然完好无损,只有一个关键性的细节:奥金平台已经被炸飞了。更要命的是,立方体已经倒了下来,目前正侧躺着。洋葱一样一层层堆叠在一起的符文现在全部裸露在外,这个装置的开口目前对准的是-
“黛茜小姐!!!”神秘博士失声惊呼起来。
“唔唔唔……”云宝黛茜几乎没有动弹,她浑身麻痹地瘫在地上,纯魔力的波动彻底压垮了她。立方体的裂口正对着她,而天马现在连清醒过来的力气都没有,根本无力逃离那个失控的机器。
神秘博士试着朝她爬过去,但立刻就疼得一哆嗦,然后朝后腿看去。一颗魔力水晶的碎片已经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膝盖里,地上都流了一摊血。惊慌之下,他又朝云宝黛茜望去,然后发现暮光闪闪就倒在离云宝黛茜几步远的地方。
“闪闪小姐!呃……”他在剧痛之中颤抖,再次徒劳地挣扎着,想要爬向她们俩。“你还能动吗?”
“我……喘不上……气……”暮光呜咽着。她的身体贴在了地板上,可是原因和另外两位截然不同。魔力的剧烈波动从倾斜的传送机器中溢出,此刻她的角正闪着微弱的光,和那波动一同共鸣。“能量……太强……了……我……身体……麻痹……”
“要是我们不赶快,黛茜小姐会更糟-”博士刚开口,却被一声响亮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睁大眼睛朝上面望去,只见头顶上一个塞满了厚重书本的沉重书架在新一波魔力的爆发中开始倾斜。“哦天呐……”他蜷缩起身体,用蹄子紧紧地捂住脑袋。那重重的木制家具朝他倾倒,就要砸到他身上了……
房间里一声巨响,但是神秘博士却没被砸到。千钧一发的关头,他被从倒塌的书架下面拖了出去。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他抬起头来望着我。
“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你是谁啊?!”
“别跟我客气了。”我咕哝着,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把博士拖到了远离灾难的安全位置,我才去看暮光和云宝的情况。刚才立方体的魔力过载爆发也深深影响了我,就算隔了十几步远,我还是很难站直。要不是当情况一发不可收拾的那时候我旁观实验的位置是相邻的走廊,那我现在也跟其他小马情况一样凄惨了。“先别着急自我介绍了,博士!”我挣扎着让声音压过正从破裂的设备中疯狂涌出的原始魔力波动。“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问题吗?”
“我……我……”博士摇摇头,甩开了对我的疑惑,小心地张望了目前状况一眼。“现在除非是皇家天角兽亲自下场,谁也没法关闭它了!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等着凝聚的魔力从机器里自己排空!”
“那我们得等多久?!”在深沉的隆隆声中,我大声喊道。我用蹄子护着眯起的眼睛,朝暮光和云宝望去。现在我几乎听不见比自己心跳更响的东西,更别提那个正在魔力泄漏的立方体了。“几个钟头?!”
“更像是几分钟,女士!”博士叫道。“这东西里面存了太多的魔力来保持长时间运行!我担心,头一次爆发只是个前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碎成了残片,传送器也会依照设计去运行!”博士伸出蹄子指着,我帮忙把他扶成了坐姿。“那就是以空间位移的模式发射出一束强大的能量!而现在,失控的机器开口是对准了-”
“云宝黛茜……”我低声喃喃着,“我得赶紧去把她拉-”
他伸出一只强有力的蹄子,一把拖住了我。“不行!你离那核心越近,受影响就越大!你会跟她们一样的!”
“可我们必须去拖动她们!把她们俩都拖回来!”我只觉得牙齿在打架,这次并不是出于寒冷。“有什么办法吗?”
他抬起注视着我,好像刚刚才看清我的模样。“你……你是独角兽!赞美露娜!”博士指着从倒塌的书架上断开的碎木板。“也许你能帮她们俩一把……”
“我明白了!”我叫道,尽力平定了我的呼吸,我把四只蹄子全都紧紧踩在地上,全神贯注地把力量集中到角上。靠着有生以来最大力量的漂浮术,我把那条断木板飘了起来,穿过旋转的能量团。“唔呜呜呜……”我绷紧了全身,拼了命地把那根救命稻草推向正在轻声呻吟的云宝黛茜那边,她依然倒地不起,而我已是汗如雨下,感觉就像是用切黄油的塑料刀子在湿水泥地上雕刻。“我……我恐怕够不到她!”
“那就不要试了!”博士喊道,只听到机器低沉的嗡嗡声再次变得愈发高亢。我们俩都感觉到了从那破碎的传送机器里正在酝酿着另一波魔力爆发。“闪闪小姐更近!先试着把她拉出来!”他指着紫色独角兽,“然后你们俩再齐心协力去救云宝黛茜!”
“暮光!”我大叫道,把木板转向了她那边。“你听到博士了吗?抓住!”
“我……我……”暮光盲目地举起一只蹄子,奇迹般抓住了木板的末端。“那……那是谁……?”
“回头再玩猜谜游戏吧!”我叫道,窗户又开始咔咔作响了,之前破碎的玻璃正在进一步粉碎。我用魔法拼命地往回拉木板,“抓紧了!我需要你帮忙去救-”
“云宝黛茜!”暮光尖叫起来,当我把她拉过去的时候,她恐惧地瞪着云宝瘫软的身体。“坚持一下!”她朝那个瞄准了天马的破碎立方体望了一眼,几乎哭了出来。“哦,塞拉斯蒂娅啊,不……”
“呜呜……暮……暮光……”云宝黛茜几乎动弹不得,她的羽毛几乎被机器裂缝处激起的狂暴魔力波动给撕了下来。
“你听见我了吗?!”暮光结巴着,我总算是把她拉回了我和博士身边。她瘫倒在我怀中,努力重新振作起精神。“先……先放松!我们马上就把你拉-”
机器疯狂的魔力开始脉动了,一股纯粹的魔力冲击波爆开,把我们三个全都炸得向后翻倒在地。我不小心绊到了神秘博士血淋淋的腿,害得他痛苦地惨叫起来。当我好不容易重新爬起来的时候,忽然被一束纯净的阳光照花了眼睛。颤抖了足足几秒钟,我才意识到图书馆的正门被打开了。
“这里到底出什么事啦?!大家都还好-”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问道,然后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接着几乎是在尖叫。“云宝黛茜!!”
接下来我听到了暮光的低语,“哦,不……站住!快出去!不要靠近她!!”
抬头望向图书馆正门,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翻倒的滑板车四个旋转的轮子。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摇摇晃晃地看过来,只见她已经冲进了屋里,小小的橙色身躯几乎是在汹涌的魔力波浪中游泳。
“听我说,飞板璐!”暮光尖叫着,当她在噪音和喧嚣中大喊的时候,我艰难地帮助她站了起来,“快回去!别去试着碰她!那机器就要爆-”
“她……她受伤了!”飞板璐在汹涌的能量波涛中尖叫着。她紧咬牙关,硬挺着紫色光芒的冲击,痛苦地一步步挪向云宝黛茜。她有没有听见暮光的警告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只能在图书馆的尽头充满恐惧地无助旁观。“我们……我……我要……我要救她出来!”
“唔唔……什、什么?”仿佛被呼喊自己大名的声音赋予了生命,云宝黛茜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飞板璐,看到了她痛苦的表情,然后,她看到了不远处传送机器那即将爆发的无尽光辉。惊叫一声,她向着飞板璐的方向咆哮,尽全力抬起了麻痹的前蹄。“丫头!快退后!我是认真的-”
就在这一瞬间,飞板璐身体一晃,四蹄一软,被无形的压力压得跪倒在了地上。腿上打了绷带的伤口撞到了图书馆的木头地板,疼得她浑身发抖。而这好像反倒点燃了她内心的火焰,她怒目圆睁,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使出浑身的力气拍打自己短短的小翅膀,把自己像一颗彗星似的推向云宝黛茜的身边。
“不!不要-”神秘博士尖叫着。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机器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爆炸了。紫色的能量流冲出立方体撕裂的口子,漫过木头地板。云宝黛茜只能眼看着,屏住了呼吸。直到她忽然被飞板璐撞到了一边,小雌驹代替她出现在光的冲击位置上。下一瞬间,飞板璐的身影消散了。在刺目光芒的爆炸之中,小雌驹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片昏暗的紫色烟雾。
灾难的烟雾和喧嚣消散之际,云宝黛茜大喊大叫的声音立刻填补了空白。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她的晕眩被震惊和狂怒冲散了,天马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她踉踉跄跄地撞上了几个书架,打碎了几样实验设备。“唔唔唔唔——呃啊啊啊啊啊!!!”她重重地用蹄子反复捶打着一张桌子,把它砸得翻了过去,又踢飞到了空中。“白痴!她以为她到底在干什么?!那个……呃呃呃……蠢……蠢……”
立方体已经彻底静下来了。不再受到魔力波动的影响,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她也扶起来四蹄站稳。“她……她……”我的声音非常低沉,非常干涩,凝望着光束在地上烧焦的那个黑色圈。那是飞板璐最后的所在之地。“她……被传送走了。一定是这样!黛茜小姐,要是我们可以-”
“哼!”她怒气冲天,暴躁地一把把我推倒在地,直接冲过图书馆。“暮!告诉我!她在哪儿?!那蠢机器把她送到哪儿去了?!”
暮光闪闪只是瞠目结舌地凝视着图书馆里的空间,她眼中溢满了泪,就快要哭出来了。
“暮光!”云宝黛茜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看着我!”
暮光咽了口唾沫,注视着云宝黛茜。她的嘴唇在发颤。“我……我不知道,云宝。要是我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话……”
“现在已经发生了!”云宝黛茜吼了起来,“那蠢机器是传送用的,对吧?那它把丫头送哪儿去了?是送到九百英尺开外的镇子对面去了?还是哪里?”
“这个谁也说不准。”神秘博士忽然低声喃喃道。
云宝黛茜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回答糟透了!”她脸色铁青,“我这就去看看!”
“不!站住!”博士大喊之际牵动了伤势,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奋力挥动蹄子示意她留下。“我没开玩笑!那机器的能量输出把暮光小姐的魔力放大了十倍!另外,机器的损坏也让传送效果失去了保证,那孩子现在的位置根本没法预测!”
“直接告诉我上哪儿去找她,博士!”云宝黛茜咆哮如雷,她脸色黑得像锅底,努力克制着自己,免得呼吸过于急促。“我不觉得这传送用的东西会照顾孩子!”
“我认为博士想说的是,那机器确实是把飞板璐送到了某个地方,但根本不知道具体是哪里!”暮光闪闪说道,依然在摇摇晃晃,努力恢复平衡。“它……它可能会往任何方向传送她。”
“这话根本帮不上忙,暮!”
“先给我点儿时间……”暮光一瘸一拐地走过房间。在我们焦急的注视下,她捡起一块打翻的黑板,飘起一支粉笔,开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书写一系列高等数学算式。她冥思苦想,眉头深蹙,嘴唇在思索之中无声地嗫嚅着。
“以那样的魔能释放率,”一边忍着痛,博士一边喘着气说道,“这么小的身躯的传送距离,至少是我们最后一个测试对象预期距离的五倍。”
“是吗?所以呢?”云宝黛茜在两位科学家之间急得团团转,“这表示什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先让我集中精神!”暮光厉声喝道,她咬紧牙关,努力对付最后几个方程式。她闭上了眼睛,低声喃喃着,然后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笔。飞快地转过身来,她盯着瞪大了眼睛的云宝黛茜,几乎是在呜咽。“她可能在一个周长为十三英里的圆形区域内部的任何位置。”
“以这里,也就是传送器的所在位置为圆心。”博士长吁了一口气。
云宝黛茜左右看来看去,焦躁地用前蹄揉着乱糟糟的鬃毛。“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她距离我们大概两英里以内,但是到底是北方,南方,西南,东南……根本没办法知道具体方向!”暮光闪闪紧张地咽着唾沫。
云宝黛茜深吸了一口气,宝石红的眼睛刚硬起来。“好吧,那我们还等什么?”她转身朝向最近的破碎窗口作势欲冲。“暮光,你去告诉镇长我需要集合全小马镇每一只健壮的天马,我们要把整个地方都筛一遍!如果有必要,日夜不休地搜一个礼拜也行!”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能不能找到她,黛茜小姐!”博士叫道,“而是你多快能找到她!”
“为什么?”云宝黛茜皱着眉头,“这是怎么了?”
博士咬着嘴唇,和暮光担忧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朝云宝看过来。“以前传送机从来没有传送过有生命的东西,”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打起了哆嗦,坐直身体紧紧抓住自己受伤的腿。“所有的假设都表明,活生生的小马可以在空间位移中存活,但是活不了多久。”
“你说‘活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云宝黛茜的声音惊恐万状。
“云宝,他的意思是说,飞板璐……不管她现在在哪里——很快就会身体机能失灵,然后迅速瘫痪。因为她的肉体和她无形的意识被分离开了。” 暮光努力平静地解释这种恐怖的情况。“这机器基本上是把她和自身魔力脉流断开了联系,这样一来她的意识再也无法和身体保持一致了。过不了多久,她身体的一切机能都将会彻底停止,就像是某种魔法的窒息一样。”
“那……那……”云宝黛茜在空中左右为难,咬着嘴唇,然后大叫起来,“那我们得赶紧把她带到一只像你这么聪明又擅长魔法的独角兽身边,这样你才能……能……能把她的魔力脉流什么的重新连回身体里去,对吧?”
“我……”暮光闪闪不安地扭着身体,“我以前从没试过类似的-”
“但是你也许可以,对吧?!”
“……嗯,当然了!可-”
“那就足够了!”云宝黛茜指出,“送博士去医院!我要去召集搜索队!”
“闪闪小姐……黛茜小姐……”神秘博士颤抖着在暮光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发生了这么糟糕的灾难性事件,我必须向你们道歉-”
“回头再道歉吧,博士!小璐需要我们!”
“可……大家都等等!”我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我跳到了房间正中央,使劲挥舞我的蹄子。“我们不能这么盲目地去撞大运!肯定有……我不知道,肯定有什么能找到那孩子在哪里的办法!”
三只小马都吓得蹦了起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瞪着我看。
“呃……你哪位?”
“你是从哪儿来的?”暮光闪闪愕然地眨着眼睛。
我的眼睛在抽搐,真是意外,就连我自己都忘了这糟糕之中的糟糕问题。“呃……我……只是……”
“你一直都在这儿吗?”
我重重地一跺蹄子,吼了起来。“拜托!现在是在乎这回事的时候吗?真的?!”我眉头紧皱,盯着神秘博士。“这东西需要一个基于光照的魔法来激活机器,对吧?”
“你……”他紧张地眯着眼睛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是还是不是?回答我?”
“是。”暮光替他做了答,谨慎地盯着我。“我把一个聚光魔法引入周围的水晶,然后吸入机器里面。内置的符文完成剩下的所有工作,把火花转化为机器传送魔法。”
“那,如果它是基于光的魔法……”我揉着下巴思考着,然后倒吸一口凉气。“也许照明魔法可以追踪机器传送她的位置!”
“我……”暮光瞅了一眼焦躁不安的云宝黛茜和受伤的博士,我看得出来,她此刻已经完全没了主意。“我都好些年没有使用过照明魔法了,就算是我能……”
在暮光大声说话的时候,我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那速度足以让云宝黛茜都为之骄傲。我想起了当我演奏悲歌之际,黑暗的地窖里,头顶上灯笼那昏暗的灯光。我想象着当我投身于一系列的悲歌之际,地下世界在我周围起伏不定。光和影在我面前舞蹈。顿时,灵感的火花闪烁在我面前。“别担心!”我忽然笑了,朝着走廊疾奔而去,心跳得很快。我看到我的鞍包正好就在之前早些时候刚到图书馆旁观实验时放下的地方。“这个我能搞定!”我掀开鞍包的一边,在里面翻找着,掏出了我的七弦琴。“我正好知道一首歌,有个副作用就是能在阴影中散发出微弱的光-”
一阵深深的寒意掠过,我浑身毛发直竖,陷入了晕眩。颤抖着,我步履蹒跚,险些摔倒。
“呃……伙计们?”
我一转身,心立刻沉了下去。
暮光闪闪和神秘博士已经拖着蹄子离开了。在破碎的窗外,我能听到云宝黛茜正在大喊大叫,召集所有能听到她呼唤声的天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一直都是孤独的。但是飞板璐?我忽然无比渴望能找到她。可不是每一天,我都是唯一一只无法展翼飞出困境的小马。
我看着我的七弦琴。金黄色的琴身,绷紧的琴弦,摸上去冷冰冰的,和我要做的事很相似。在这座一片狼藉的图书馆正中演奏,只让我觉得非常不自在。真是意外啊,我居然已经对那个黑漆漆的泥巴地窖适应和熟悉到了这般地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跑向破烂的立方体,带着我的乐器站到上面,做了个深呼吸。
也许……
只是也许……这些挽歌之所以会灌输给我,是有其原因的。给我带来的痛苦,也许能拯救其他小马的幸福。我早就发现了我的音乐有一个无法言喻的优势。露娜的创作已经超越了模糊的时间层次,深入到了纯粹遗忘的境界,只在我的蹄中诞生了新的美妙音色。我接受了它们,把自己当成了这些久远遗忘的乐曲的管家。我还有其他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吗?我是否也是灵魂的无名管家呢?
我可能不是一只勇敢的小马,但我喜欢把自己当做一只聪明的小马。露娜公主的歌曲在过去的岁月中曾经为她提供了某些神秘的用处。虽然这些乐曲的功能早已被遗忘,但这并不表示,我就没法为他们创造出新的用途了。如果我在这里不是为了放飞想象力,尽情去创造。那为什么会有我这样的幻影存在呢?我从未生为英雄,但如果我连个传颂者都当不好,那我可真的会永远恨自己了。
一旦我在混乱的房间正中收拾好心情,鼓足了勇气,我就用起了漂浮术,开始演奏月之挽歌第一乐章。“阴影序曲”那不谐的音律慢慢响彻了整个图书馆。实在是讽刺,我所需要的只不过是交响乐的第一乐章,随后的其他乐曲我并没兴趣去演奏。
不到一分钟的演奏,挽歌的副作用开始狂暴地向我袭来。我开始瑟瑟发抖,深深的偏执、妄想和多疑之情淹没了我的身心。我实在不习惯在白天演奏这曲子,此刻我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在蠕动。尽管我简直恨不得把眼睛永远都闭上,但还是硬撑着睁开了,把所有一切在我眼前闪现的可怕幻觉都尽收眼底,寻找着……寻找着……等待着那一丝渴求的真相浮现。
透过随着音乐那诡异曲调而起舞的阴影、蠕动的昏暗,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光的波澜在我面前分开,为我打开了神秘的眼睛,找到了凡俗之辈所无法知晓的光谱。像丝带一般混在一起的光纷纷散开,很快呈现出一道孤独的光,以一个角度射出传送器死亡的心脏。这是一束新生的光,亮得很纯净,稚嫩而透着非自然的冰冷。我停止了演奏,向前走去,深深地嗅着它的气息。味道就像是香草和白骨。那可怕的质地引着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图书馆,一直到因为演奏挽歌中途就放弃而造成的无尽寒潮让我步履蹒跚,几乎倒下。
我的心脏沉重地跳动,在飞驰的恐惧中颤抖。我在盛开着鲜花的草地上挣扎,那些花草仿佛毒蛇的海洋一般在我周围蠕动。尽力昂起头,我心中顿时充满了喜悦。那光束直接指向了西北方向,越过了城镇的边缘,越过了香甜苹果园,直冲雾气弥漫的山底。确实,距离不超过三里地。
现在我知道飞板璐在哪里了。
我喜极而泣,几乎上不来气。虽然冰冷和恐惧摧残着我,可我就算崩溃在这里也心甘情愿,但是我还不能倒下。小马镇午后的空中响起了越来越多的天马焦急的振翅声。低声的耳语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在大街小巷此起彼伏。整个小镇都陷入了一片沸腾的恐慌。这个镇子的一个宝贵的孩子在最奇怪的情况下丢失了,她必须被赶快找回来。
浑身颤抖着,我拼着命撑起了身体。“唔唔唔……暮……暮光……”我喃喃着。我拖着蹄子,一步一拐地走在路上。阴影序曲对我的影响简直比传送机器的爆炸还厉害。我像个僵尸一样蹒跚地穿过小镇,在脑子里根据当前的信息推算,猜测着暮光到底把博士带哪儿去了。不留神看到了小马镇医院正门的时候,我简直欣喜若狂。没错,他们就在这里,我找到她了。
她并不孤独,当红心护士和其他几只小马正在忙着照顾神秘博士的时候,暮光正在和焦急的镇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说明情况。在这疯狂情景的其他小马之中,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一定要把她找回来啊!”乳白呜咽着。萝卜尖和高露洁站在啜泣的雌驹两边,拥抱着她,安慰着她。“那可怜的孩子受了那么多的苦!我把她带到小马镇,只希望能开始新的生活,忘了过去她在哪里!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我向你保证,乳白小姐。”暮光闪闪安慰地把蹄子搭在她肩上。她掩饰的绝望能瞒过所有小马,可是瞒不过我,她的童年旧友。“我们一定会找到飞板璐的!云宝黛茜已经出发了!我需要你能保持冷静,好让我们大家都去搜-”
“她在西北边!”我拼了命哼出声来,咳嗽着,结果只是蹄子一软,倒进了她们之间。当大家帮忙把我扶起来站稳之际,我听到了焦糖仔在轻声喘着气。“飞板璐在这里的西北方向!别去其他地方浪费你们的时间……”
暮光和其他小马都眯着眼睛盯着我,“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传送机器是用聚光魔法充能的,对吧?”
“呃……对?”暮光奇怪地瞅了我一眼。“你想说什么?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我们这儿正在处理紧急情况-”
“对!没错!而且我正在努力告诉你飞板璐在哪里呢!”我真的开始咆哮了,惹得周围疑惑的目光数量成倍地增加。“我使用了一个魔法,让我看到了一条光线轨迹,通往那机器把飞板璐送过去的位置!你得叫大家-叫所有小马都赶去西北方向大约两里半远的-!”
“暮光!”云宝黛茜俯冲下来,身边还跟着盘旋的踢云和雨点。“我已经召集了大约五十只天马的救援队了!而且把糖果毛和盛绽派出去召集更多的天马!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暮光立刻转身回答,“我们不能把宝贵的空中搜索资源浪费在近处,你们立刻飞往传送器传送范围的最远区域,陆马和独角兽会分散到整个小镇里进行覆盖搜索。”
“说得对!”镇长开口道,“大家,都听好了!都各自集合,三只小马组成一队,把镇子的每个角落都搜个遍!萝卜尖!去找苹果杰克和大麦克,和其他农场家庭制定搜索计划,来搜索附近的森林-”
“嘿!”我吼道,在焦躁不安的镇民们当中,我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身来。“你们没听见我的话吗?!我刚刚说我知道她在-”
“哎哟……”暮光揉着脑袋。她盯着我,视线里残留着厌恶和恶心。“嗯?刚才怎么-谁在嚷嚷啊?我们得-”
“都听着!”我拼命往前凑,喘着粗气。“飞板璐在这里的西北方!”我疯狂地环视着周围每一只小马,只觉得情况正飞快地失去控制。“先冷静点儿!留在我身边,仔细听我说!我保证,我能帮你们找到她-”
“我们还傻站着干什么呢?!”云宝黛茜大喊道,她飞在我们头顶二十尺高,和我的距离恐怕隔了四个银河系。“我们得赶紧找到她,带她回来,好让暮光能……我不知道,把她重新连上什么的!”
“越快越好,黛茜小姐!”强忍着红心护士处理伤势的疼痛,神秘博士叫道,“每浪费一秒钟,我们都可能永远失去飞板璐!”
“你……你是什么意思?”乳白抽泣着。
“冷静一下!拜托!”我喊道。 “我知道她在哪里-”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萝卜尖怒气冲冲地斥责我,“除非你能帮-”
“我刚刚才告诉你!几秒钟之前才告诉过你!我创造了一个能帮上忙的魔法-”
“我最好做好准备迎接她回来。”暮光闪闪说道,晃晃悠悠地走向神秘博士,依然在揉着额头。“如果她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充分冥想的话,说不定我没法把她重新连上魔力灵脉。”
“大家,散开!”云宝黛茜叫道,随即疾冲而去,她身边的天马们则向反方向飞散。“逆时针阵型!”
“我这就去苹果家!”萝卜尖撒开蹄子跑掉了。
“不……不!等等!求……”我伸出了蹄子,但是却踉跄了一下,一屁股软倒在地,只顾着喘息了。周围,小马们都在狂奔,奔向除了我之外的任何方向。绝望、惊恐,这些情感让他们无暇顾及我,只是从我身边离开,像一团散乱的纱线。如果这是别的日子,任何其他的场合,那么也许,我可以很简单地在小马镇这片苦涩冰冷的遗忘之海中捞取某一缕孤魂,可以稍微听我一言的孤魂。可是,今天……
我浑身颤抖,紧紧拥抱着自己,眼看着慢慢西沉的斜阳之下这场徒劳无功的搜索正式开始……
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孩子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天。
* * *
我麻木不仁地踉跄而行,回到了我的小屋里。把马鞍包随便扔到了小床上之后,我身体一歪,直接倒在了壁炉前面的地上。
我没去点火。
盯着我面前那些干燥而冰冷的劈柴。那么多的灰烬,那么多枯死的干脆木片,毫无生机。而我现在甚至比当初遭遇诅咒的第一天清晨还要寒冷。
我的耳朵在哆嗦。资深音乐家的天资让我能听到窗外传来的最细微的声音。搜索队已经遍布了整个小马镇,几十只小马拼命地在方圆数英里的区域内东奔西窜,活像是一群没头苍蝇一样盲目。
我知道飞板璐在哪里,我知道她正在痛苦,甚至已经死了。我也知道,不管她在哪里也好——都比我现在的处境更好。
距离小马镇中心两英里……或许三英里。我从来没有到过离诅咒的发源地那么远的位置,甚至就连暮光亲自传送我的那一次都没有过。我敢走出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泽蔻拉在无尽之森中间的小屋,就算是那么远,也只不过一英里半的距离而已。每次我去购买那些宝贵的音石回家之后,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得用来让身体恢复温暖,从冰冻的麻痹之中重新恢复知觉。
外面传来了更多天马的呼喊声。我颤抖着紧紧闭上了眼睛,用两只前蹄死死地扯着自己的鬃毛。
我出生在坎特拉皇城街头一个富裕的家庭,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伤到自己的那一天,那是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楼梯上跑跑闹闹地追逐家里的猫咪不小心扭伤了脚踝。虽然只戴了半个月的支具,但我依然觉得这恐怕是小马一生最难以承受的痛苦和折磨了。之后,我渐渐长大,一天又一天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一本接一本地读着书,一首接一首的曲子,享受着奢侈的大学生活,沐浴着守护着众生的天角兽公主的慈悲。我对痛苦又有什么理解呢?我对抗争又有什么理解呢?哪怕是这诅咒——如此寒冷,如此恐怖——也被那些友善的面孔镀上了一层玫瑰色。大家都乐意帮助困境之中的陌生小马,会和她说话,会安慰她,甚至会拥抱她。
我根本不是英雄的料子。要说有什么,我灵魂之中蕴含的是耐心,而不是勇气。我根本就没有半点儿肌肉或者坚强之类的值得自豪。
那一天,我只能蜷缩在壁炉前瑟瑟发抖,无尽的内疚折磨着我,让我甚至没有力气去点燃壁炉的火焰。我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只有知识,还有记忆。我知道飞板璐的所在之地,我能记住这个地方,而别的小马根本记不住。如果今天,有一缕孤魂因此而逝去的话,我知道另一缕孤魂也没法独自活下去了。
如果这就是梦魇之月为我揭示的意义,那么我恨她有多深,敬她就有多深。
还没等我的脑子有机会抗议,我已经利索地跳起来站稳了蹄子。我套在身上连帽衫外面的头一件衣服就是瑞瑞给我做的那件华丽的毛衣,接下来是第二件外套——我几乎都没穿过,闻起来还是跟九个月之前从垃圾箱里捡来的时候一个味儿。接下来我又穿好了围巾、袜子、长袜,又加上了羊毛滑雪帽,披上了斗篷,把全身都盖得严严实实。就好像觉得还不够沉重似的,我又背上了鞍包,在里面塞满了毯子。起初我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是当走出小屋正门的时候,我正在抽泣。在直面死神的时候,没有任何小马能不流半滴眼泪。把自己捆得像个羊毛坦克,我享受着因为燥热而流下的最后几点汗水,然后冲出家门。在这个即将逝去的下午,在那些被误导的天马们投下的阴影中,我一路飞奔,直向西北方向而去。
* * *
这里并不是无尽之森,但我真希望它是。在森林里走了不下十分钟,我意识到这里的丘陵可真是够崎岖的。每一步,我都得磕磕绊绊地踏过尖利的石头或者光滑的圆石。如果不幸摔倒在地,那要重新站起来可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捆在我身上的厚重衣物让我的腿都僵直了,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堆满了毯子的床上走路。不管有多想解开我的腿,我都不敢解开哪怕一块布料。虽然我还在发抖,但我知道,再过不到一个钟头,我就要穿越名副其实的北极冻土了。
二十分钟,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寒冷已经降临了,但很快就明白过来,是因为我费了好大劲踏过那么多难走的碎石和鹅卵石而疲惫不堪。我本来还以为朝西北边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到山腰了呢,事实证明这想法简直愚不可及。实际上,我每迈出一步都是在往山上走,整座山就在我蹄下逐渐拔地而起。我这辈子也曾经慢跑过几次,但都是在平地上,从来没上过坡,爬过山。
太阳下山对此并没有什么帮助,我周围层层的树海已经遮住了光。让我沮丧的是,随着我继续向北前进,森林只是越来越茂盛,越来越密集。我迫不及待地想赶到飞板璐身边,都没意识到我有多容易迷失方向。看来我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方位,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了……在寒潮剥夺我任何的任何感知能力前,我必须突入其中才行。
暂停了脚步,我坐下来,从鞍包里掏出了我的七弦琴。花了好一阵子,我才能重新集中精力使出了漂浮术。在这么一个毛骨悚然的地方演奏“阴影序曲”,又多花了我更长的时间来鼓起勇气以及镇定心情。当我颤抖的乐器弹奏出那魔幻的挽歌之际,我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很快,我重新定位了光束的方向,追踪到了飞板璐传送位置的路径。那光芒像冰冻的闪电一样穿透了我的身体,拉扯着我继续前往山腰中部。我有点疑惑,阴影序曲那偏执的狂潮并没有让我感到战栗。然后我明白了过来:当前这个任务已经让我变得够紧张够战栗了,挽歌的副作用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丝毫没有浪费时间,我收起了七弦琴,用最快速度追着那束光。它在我前方闪耀,宛若燃烧的铂金色火炬。我看到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的森林中越来越浓厚,魔法的光芒变得越来越明亮,由此,我知道夜幕即将来临了。此刻就算是一整群天马从我头顶呼啸而过,我也看不见他们了。当我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坡之际,我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迈出的每一步踩出的蹄印上,因为很快,我就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去留心别的东西了。
第一波寒潮来袭了。我努力想象着我正在一里地开外的地方。每一次我张开嘴喘气,都觉得自己的口水要结冰了。但我为了防止窒息只能这么做。虽然捆得像我这么严实,可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正把整座房子背在身上往山边搬。我知道,哪怕是围巾不小心松脱了,我也会当场冻死。然而,驻足和犹豫,都意味着多浪费把飞板璐从死神爪子里抢回来的宝贵时间。当你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万千冰针形成的针山上的时候,让自己明白另一只小马正身处困境可真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我几乎是在推着自己的身体往前闯,努力让自己相信以前更糟糕的地方我都呆过,然后又努力让自己相信过去的努力并不是这么一个公开的谎言。
第二波寒潮来袭了,这感觉不像是潮水,倒像是一堵看不见的雪墙砸了过来。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在走路了,更像是在挖洞。我的蹄子正在细粉状的雪堆中穿行,眼睛像是针刺一样疼痛,我意识到,这是因为我的眼泪都冻成了冰。我耳中隐约听到了凄惨的呜咽声,一时间我吃了一惊,以为我不留神找到了飞板璐,但随后才发现,那些微弱的哭泣声只属于我自己。真不知道被传送走的到底是谁,我都差点儿以为那是我自己了。因为现在,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和木偶一样僵硬地迈向前方的腿彻底断开了。
我就这样去发现痛苦的。这里的痛苦,我说的是真真正正的痛苦,一种身体不该遭受的痛楚,伴随着噩梦的折磨,唯一的存在目的只是为了警示我们只要还清醒就不该去做那些自寻死路的愚行。这种痛苦的存在如同最后孤注一掷的火花,惊扰了你的鬼魂,不顾它的尖叫,硬生生地把它扔回那具躯壳里,以这种最终极的方法令它不至于死去。而在此,我正直冲进那片庞大得无可名状的无尽遗忘之中,为的又是什么?就算我撞了大运真的及时赶到了飞板璐身边,我又有什么机会能把她快速地带到暮光那里,从而让我的老朋友能够……或者不能拯救这孩子的性命?
事实的关键在于……不管是死是活,我连自己的一块墓碑都赚不到。可飞板璐……
在这个属于她的世界上有泪水,每一滴泪水都比我的泪水更加温暖。我向着山脉放声咆哮,朝它扯着嗓子尖叫,挥舞着蹄子撕扯着它,硬生生把我自己拽起来,把它践踏在蹄下。当时感觉相当激烈,但我很确定,我发出来的所有呐喊比小猫的叫声大不了多少。无穷无尽的树木包围着我,像是灰色的鬃毛,我是一只饥饿的跳蚤,远离那悸动的血管。我宛如来到一片蓝灰色冰地,那里弥漫着我只在书本中读过的恐怖,是那种本只该出现在诗歌之中的恐怖。而当它突然闪着星光噼啪破碎开时,我方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将我从那极寒入骨、颤抖不已、长达三个钟头的赴死苦行中唤醒了。
“唔……呃啊!”我的眼睛睁开了,猛地爬了起来,浑身上下捆扎得好像葬礼的裹尸布。包围我的不是棺材,而是花岗岩和木头。我已经到了山坡的最高处。遥望东南方向,远远的夕阳正落在模糊的小马镇边缘。一开始我还以为有秃鹫在我上空尖叫,直到那些尖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我抬起头来,于是我看到她了。
飞板璐正悬挂在我头顶上方,上下颠倒,浑身麻痹,她的尾巴被夹在了一颗枯死树干的干枯枝条上。我不由得哭了,我知道自己在抽泣。当我站起来向她走去之际,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变得一片恍惚。
然后,我跌倒了。
我喘着凉气,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我就像一个空空的贝壳,比周围的岩石还要死气沉沉。在笼罩着我的微弱暮光之中,我忽然害怕去看自己的蹄子,只怕透过我薄荷绿的毛皮会看到毫无生气的冰蓝色死皮。我试着站起来,可尽了最大努力,顶多也只能翻身而已。忽然之间,从我的身体在粗糙的石头上绊倒的位置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痛楚。实际上,我浑身上下居然还有哪根神经能回应这折磨,在当时可真是一种非常古怪的刺激感。我接受了那痛楚,任凭那剧痛穿透了我的全身,借势坐了起来。把两只完全不听使唤的蹄子高高举过头顶,不顾一切地想去接住她。
无可否认,飞板璐离我的蹄子只有不到两尺远,但是我还是够不到她。如果我正在营救的是一只成年小马,那我的一堆脏话估计都要掀起风暴了。相反,我集中起了精神,在脑海中奏响一曲来自我童年的音乐——任何有助于我集中的东西——再用我的角把这股力量发射出去。随着绿色的火花,我的魔法爆破射向了星空。谢天谢地,挂着飞板璐的那根树枝碰巧挡在它的路径上,它一下子就折断了。飞板璐像颗橙色的彗星一样朝我坠落下来,我接住了她,用我身体上一切能保护她免遭伤害的部位接住了她
“哎哟!”我尖叫出声,在我被她的重量砸倒在地的时候,肺里的热气都化作白雾喷出了我的鼻子。曾经倒吊着她的枝条毫无用处地弹进了黑夜的阴影中。一时间我猜测着,是不是我也折断了?
“唔……这是……哪儿……?”飞板璐抽搐了一下,她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儿,漂浮在迷茫的阴影和眩晕之中,她的眼睛一直在转个不停。“是……是谁……?”
“你、你离开这、这里的回、回、回程票。”某个声音回答道,寒冷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让我恐惧不已。
“我……我感觉……”飞板璐呜咽着,干呕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感觉……不到……”
“我、我们俩差、差、差不多,丫头。”什么东西把她轻轻放在了我的背上,然后整个世界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在恐惧中,我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眼中只能看到一幅我正在磕磕绊绊下山的模拟画面。忽然间,这模拟画面成真了。“抓、抓、抓紧了,不管你、你怎么做、做、做,绝、绝对不要放、放、放开,我这就带、带、带你回、回家。”
“我的翅膀……”她浑身颤抖不已。某些比冰川更刺骨的东西扎在我的背上,戳进了我的身体里。飞板璐的泪滴就像是天上下起了刀子雨。“我……我感觉……不到……我的翅膀……”
如果我是一只更强壮的小马,我就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我知、知道你不、不、不能,飞板璐。”
“可……可我-”
“我要把、把、把你带回家,这就是我能做到的-”这些话刚说出口,我就看到黑暗的大地朝着我的脸砸了过来。“呃唔!”我在一块石头上滑倒了,盲目地一直滑下了鹅卵石的山坡。夜空模糊,我不再感觉到后背冰冷的刺痛了。“飞、飞板璐!”
我惊叫着,翻滚着,当我看到一片橙色的影子时,就拼命地伸出了蹄子。就在她差点儿像我一样重重摔落在地之前,我把她紧紧抱在我的前蹄里,我要在乎的就只有这么些了。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坠下了最后五英尺高的距离,砸到了下面隐约可见的枝叶组成的床铺上,摔得肺里的空气都咳了出去。
“呃唔唔唔唔——”我强忍着像风浪一样在我体内翻腾的剧痛。几轮寒意消退后,我才放开了前蹄,发现她正在我的怀抱中瑟瑟发抖。“说、说点儿什么吧。”
她喘着粗气,抓紧了我的身体。“哎哟……”
“不错了。”我重新把她抱了起来,再次硬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我考虑是不是该从我的鞍包里取条毯子给她,直到我意识到她浑身上下简直是大汗淋漓。夜晚是如此混乱,如此难以忍受,我很容易会忘掉全艾奎斯陲亚最冰冷的灵魂只有我自己而已。我沿着山坡跛行,像一滴蜂蜜缓缓滑落,如小夜曲般为我伴奏的是飞板璐战栗的抽泣。“必须……得……找个什么地方……”我喘着气,咬紧牙关,危险地摇摇晃晃。本来我可以发誓,我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来着,可是现在太阳已经消失了,我没法再分辨东南西北了。与其花费我剩余的力气演奏挽歌,我倒宁愿在森林里放把大火来吸引天马们的注意力。“得……找到一只能看到我们的小马……好去找暮光……然后……才好……好……”
“好……好累啊……”我听到飞板璐在呢喃。每一个字都震撼着我恐惧的耳朵。“只……只想……一切都安静下来-”
“不,不行!不!!!”我在喊叫,我在咆哮。透过噩梦般的寒冷,我能感觉到她破碎的翅膀在我颤抖的身体上拍打着。我们都是这黑暗世界的囚徒,而应该获得自由的只有一位。“保持清醒,飞板璐!别离开我!”
“不……不行……只想……睡-”
“跟我聊聊吧!跟我聊聊你的嘎-”我的舌头就像我的蹄子一样麻木。干巴巴地咽着唾沫,我催促道,丝毫不顾正在我脸上肆虐的无形暴雪。“聊聊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小马,在这世界上你最想当的那只小马!”我继续前行,每成功迈出一步,四蹄都越来越虚弱。看来我都能发誓亲身体验过绝对零度了。我的心跳声很模糊,仿佛来自几里地开外。“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想要成为那只小马!”
“她……她无所畏惧……”飞板璐的声音轻得像是抽泣之间的泪滴。这是我必须守住的最后一份温暖,在我和她燃烧般的存在感之间,相隔的那些厚衣服变得宛如薄薄的纸巾。“她什么都能独立完成,而她依然忠实于所有的小马……”
现在我已经是在跌跌撞撞了,蹒跚着,随时可能倒下。我一步一挪,迈动着沉重的四蹄,拖着自己前行。颤抖的目光盯着我们面前的一片灰色迷雾:一片开阔地。要是我能到得了那里,说不定可以点把火……
“是、是吗?”我的声音在脆弱的弦上舞动,当我在泥土中悲惨地蠕动着慢慢埋葬自己的同时,那声音颤抖着、恳求着她。“还有呢?”
“她、她是那么勇敢。”飞板璐紧紧牵住了我剩下的最后几点知觉。她的声音如光速般飘逸,远去。让我心醉地把它想象成了这孩子的第一次飞行。“她……她就像我一样。”抽泣,喘息,然后是呜咽:“我讨厌孤单……”
“你并不……”我喘着气,低着头向前拖曳自己的身体,但是我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寒冰已经爬上了我的脊椎。那片空地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唯一没有辜负我的,只剩下了我的声音,这是我灵魂最后的光辉。“你并不孤独……”在绝望的挣扎中,我刮擦着遗忘的表面,试图留下一丝可以铭记的蚀刻。“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孤单……”随着我的下巴撞进了地面潮湿的泥土中,我的声音也到此为止了。
当光明渐渐从我眼中逝去之际,我没有想到我的父母,我没有想到暮光闪闪或者月亮舞,我没有想到壁炉,没有想到苹果杰克那友善的口音,或者瑞瑞那美妙的毛衣。我没有想到露娜那些未被发掘的挽歌或者未谱写完毕的作品。我甚至没有想到晨露的声音,还有它对我心跳的影响。
我想到的一切,只有飞板璐,以及她的翅膀,还有她的言语将会如何被遗忘。因为她晕倒的地方是我的怀抱中,而不是他们的怀抱。
不,我并没有身为英雄而死,但我知道身为英雄而死的是谁。这想法非常崇高,本身就已经非常温暖了。轻轻地把这思绪留在心中,我拥抱了无尽之夜。
唤醒了我的不是火焰,而是我怀中的空虚感。
我的眼睛睁开了,一丛篝火正在我身边燃起。它是如此之近,我伸出舌头都能舔到那闪烁的火花了。实际上我还真的这么做了,于是火苗烫到了我的舌头,这让我明白了自己真的还活着。
起初我浑身一阵猛烈的抽动,等到试着坐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现在自己依然非常寒冷,浑身上下哆嗦得像具复活的死尸。眯着眼睛,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苍白的天马正蹲在微小的火苗上,她的蹄子上正握着燧石和火镰,完成最后的工作。
“来吧……来吧……好啦。这样应该就行-”
“踢云!”一个熟悉的刺耳声音在几尺开外的地方怒冲冲地嚷嚷着,“你到底干什么呢?!现在不是烤棉花糖的时候!”
“可是……云宝黛茜!”那只天马指着我,“这只独角兽要冻僵了-”
“你胡扯些什么呢?什么独角兽?!我们已经找到该找的了!”
“我……可……你看不见她吗?”
“现在我们唯一需要在乎的独角兽就是暮光闪闪!而她正等着我们呢!现在别瞎逛了,赶快动起来!”
踢云眨着眼睛,一丝苍白的光泽闪过她的眸子。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她一阵眩晕,满脸茫然。“嗯……你、你说得对。我……我在想什么呢?”我眼看着她的影子盲目地从我身上掠过,然后飞上了夜空,只留下了一根羽毛飘落。
当她离开之后,我看到另外两个影子在我几码远的地方挤在一起。云宝黛茜正蹲在地上,紧紧抱着飞板璐颤抖的身体。
“嘘……没事了,没事了丫头,你能听见我吗?”
“云、云宝黛茜?!”飞板璐失声惊呼,“哦云宝黛茜!你找到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放轻松,小家伙。现在我们还没离开森林呢。我得带你去暮光那里,她有些办法能帮你恢复如初。”
“云宝黛茜……”孩子的声音抽泣着,“我……我好害怕啊……”
“对,好吧,谢天谢地,真是太走运了,那蠢机器把你送到了这片开阔地中间。现在抓紧了!”云宝黛茜用前蹄把飞板璐紧紧抱在怀里,有力的纯蓝羽翼一扇,如箭一般直射月夜的星空。彩虹轨迹直奔小马镇而去,只留下颤抖的我,还有那从篝火。
我连喘了几口气,艰难地翻过身来——用我的牙齿,拉开了我的鞍包。真不容易啊,塞了那么一大堆毯子总算是派上用场了。公主保佑,虽然诅咒影响了踢云和云宝黛茜,但是她总算还是给我点了一堆火。蜷缩在祝福的温暖之中,我终于有了坐起来的力气。正当我起身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有点心慌气短了。
实际上,我现在正好就在空地的中央。周围的地面都是裸露在外的坚固花岗岩。有月光在头顶照耀着,飞板璐和我非常醒目,就像是雪白石板上的两个黑点。凡是有点儿飞行鸟瞰能力的天马都能在眨眼间找到我们。
可……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怎么会……?
我……明明是倒在树林中间的啊?
那……我们最后怎么到这儿来的?
仿佛是命运注定,我慢慢地转过了身,目光扫过山丘森林的边缘。此刻,我才看到了……有一条堆积的树叶和散落的土壤组成的轨迹,从空地边缘的树林,一直延伸到我坐的地方,延伸到紧靠篝火的旁边。
抬起一只前蹄摸着自己的脸,一股最亲切的接触感回应了我的神经,一股难以置信的喜悦涌上了我的心头。
她……
是她把我拖过来的。
飞板璐……
我低声喃喃自语,虽然嘴唇都干裂了,微笑会带来疼痛,我也只想笑个够。我紧紧地把毯子在我身边扎严实,这里不是我的小屋,也不是我的壁炉,保守估计距离小镇也有一里地远,我浑身上下每一寸毛皮都在严寒中颤抖个不停。
我这辈子还从没感觉这么舒服过。
* * *
“是因为奥金盘,”神秘博士解释道,几天之后的下午,他和暮光闪闪一同漫步走过小马镇中心,因为腿上的伤势只能蹒跚着慢慢行走。“我安装它是当做传送机器核心与被传送物体之间的缓冲区。可我没有考虑到,这些材料同时也起了镜子的作用,把魔法波动反射回了立方体的中心。”
“符文层最外层一定就是这么烧毁的。”暮光点着头自言自语道,她保持着缓慢的步伐,和身边那只受伤的雄驹保持一致。“随后,我们每次进行测试的时候,机器都在表面上通过了我们只靠视觉观察的检测。但我们并没发现,因为魔力波动持续被反射,机器在多大程度上已经由内到外发生了质变。”
“因为我犯下的错误,差点儿给这个小镇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博士叹着气,头垂得低低的。“可能,现在还不是研究非自然传送的最好时机。就算是科学委员会没有撤销我的官方实验室特权,我也很想直接把这个实验停个十年再说。”
“嘿,这是我们俩一起犯的错误,博士。”她笑了,轻轻地推了推他。“你尽了一切努力帮我们追踪飞板璐,我严重怀疑委员会到底会不会剥夺你什么。看到你退出目前努力了这么久而且充满了如此希望的项目,简直是一种犯罪行为啊。”
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明白为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选中你成为她的明星弟子了。闪闪小姐,你简直是一颗无限的希望之星。”
“嘻嘻……假设什么的且不提,就算是科学家也一样能提供希望,博士。”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云宝黛茜和萍琪派的声音。
“所以踢云和我正在飞过半山腰,那时候我正在说‘我们再找一回!’的时候啊,”云宝黛茜已经降了下来,在空中来了个戏剧性的俯冲。“于是我就——嗖——!然后,就在我居高临下的鸟瞰视角边缘,我一眼就看到她了!这小家伙正冻得直哆嗦呢,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知道抱她的时候可得特别小心,谁知道飞行中要说有什么颠簸或者小小晃动会不会把她的精神彻底从身体上断下来……至少暮光说那机器就是这么对她的。”
“哇哦,黛茜!”萍琪派开心地蹦蹦跳跳,圆圆的眼睛亮闪闪的,听着云宝黛茜有滋有味地讲着故事。“我知道你能变的超级酷毙英雄气概!可我都不知道你也能超级酷毙无敌温柔呢!”
“对啊!我抱她就像是抱着一个小宝宝似的!而且我之前……呃……差不多只抱过两次小宝宝吧。好吧,可能是三次,如果你把我带着小苹花到香甜苹果园上面兜风的时候也算上。”
“小苹花是个小宝宝?”
“好吧,她确实吐得像个小宝宝!”
“嘻嘻嘻!真好,我实在是很高兴你和暮光能阻止飞板璐吐出来!”萍琪开心地蹦着,“哦,还有死翘翘!”
“哈哈……是啊。那……可真是够悬的了。”云宝黛茜深深地吸了口气,拍打着自己的翅膀。“你知道吗,萍琪,我每天都在拯救小马。可暮光呢?她可不是每天都荣登‘超级英雄名单’的。”
“说得对!我们该给她发个奖杯什么的!”
“嘿,好主意!咱们去找瑞瑞给她做一个。要是说我讨厌什么,那就是该受表扬的没受表扬。”
她们离开了,我也完成了第八乐章的十个小和弦,以不同的方式重复变化,以求表现出旋律。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左前蹄举到面前摇了摇。半个礼拜过去了,我依然几乎感觉不到我的四肢。多谢塞拉斯蒂娅,我还有魔法可以用。要是我想作曲的时候都没法子,那我可真的会像这个诅咒要的那样陷入疯狂了。
因为这就是诅咒之所以被创造出来的原因,不是吗?它折磨小马的理智,让她只希望以死解脱。当然,它根本不会给她带来一个神奇的机会,好拯救一条性命。
或者它会?
我一直都害怕把第八乐章创作出来,但是忽然之间,它和我预想之中的前景变得相去甚远。随着乐器奏响,将会发生不可思议的战栗情景。但是,露娜这些被遗忘的乐曲,还会带来什么有用的副作用呢?我只能期望这首歌的魔力能对除我之外的其他小马有益处。这就是让它成为诅咒的原因,让我重新揭晓它的使命变得如此鲁莽……甚至可以说,勇敢……的原因。
我再一次悠然叹息,这时候却从余光里瞥到了什么橙色的东西。我的心跳都乱了一拍,因为这是我几个钟头以来头一次见到她。我瞥了过去,很快就不再浪费时间了。把我的七弦琴装进鞍包里,我快步走去。她并没看着我,而是仰首望天。不需要指南针,我也知道她的视线是在追随着云宝黛茜。
“咳咳。”
飞板璐眨着眼睛,低头朝我望过来。“哦……呃……你好啊。”她指着我的鞍包。“顺带一提,音乐挺不错的。”
我弓起了眉头。“你刚刚……在听我弹琴?”
“是啊。”她回答道,随着疲惫的叹息,身体都缩小了一圈。“这个城市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我都没怎么去留意过,我猜这是因为我在一个地方总是坐不住。”
听她这么讲,我好奇地眯起眼睛瞅着她,“话说回来,你的滑板车呢?”
孩子翻个白眼,恼火地把一缕紫红色的鬃毛从额头上吹开。“这周,乳白把它从我这儿抢走了。”
“哇哦,有谁惹了麻烦吗?”
“不,这次不是。”她郁闷地在地上磨着后蹄。“哈,她说了些什么‘我得好好休养’之类的。切!我现在感觉好得很!就在暮光拿她那魔法角角电过我之后,我就一点儿都不晕了!”刚说到这里,飞板璐就一阵晃晃悠悠,眼睛直打转。然后她脸红了。“好吧,是基本上不晕了。”
我不由得好笑,“照我看来,乳白只是想多照顾照顾你而已。”
“哈,她简直是往死里宠我,比我遇到的其他小马都要大惊小怪。”飞板璐深深地吸了口气,伏低身体,把四蹄收在身体下面,寂寞地望着整个小镇。“我猜,这表示我跟她算是粘一块儿了。”
“那是件好事,对吧?”
飞板璐咬着嘴唇,“嗯……本来可能会更糟的。”她短短的翅膀无助地抽搐着。“糟糕得多。”
我对此一言不发。
当她注意到我还留在她身边没走的时候,小雌驹翻了个白眼,呻吟不已。“好吧……忍一忍就过去了……”
“呃……不好意思,你说什么?你想让我忍什么?”
孩子咧开嘴,朝着我露出了扭曲的苦笑,只有比她年长一倍的小马才会有这样的表情。“你马上就要开始巴拉巴拉一大堆,说我在这场可怕的事故中幸存下来是多么幸运的好事,而且还带来了惊喜礼物给我。拜托……虽然我挺喜欢大家的关心,可我都被拖去方糖小屋足足三回了!现在我的肚子都撑得发疼了。”“
“我可绝对不会想这些。”我轻声笑了起来。“毕竟,你给我的感觉,比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成熟太多了。”
一时间,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对我嗤之以鼻。“这是我听过的最蠢的话了。”
“真的吗?”
“是的,真的。”她叹着气,再一次用黯然的目光扫过整个小镇。“因为我当然没觉得自己酷到了能超越年龄的地步。当我以后长大了,我想像云宝黛茜那样!我想要做些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而且全靠自己完成,谁也没法偷走我的鼎鼎大名!”
我朝地面瞥了一眼,在我坐的地方换了个姿势。“是啊,好吧,有些小马就是讨厌孤独。”
飞板璐抬头看着我,她如鲠在喉,小小的羽翼颤抖着。“我曾经也孤独过。但那时候,云宝黛茜从天而降,救了我的命。当我就快要被那台疯狂机器搞的把戏冻死的时候,是她在山腰那里救了我。”接下来,她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但那笑容的边缘,却透着一丝淡淡的……其他情感。“要不是有她在……我现在,只是一具倒毙在无名之地中间的蠢尸体罢了。”
我叹息着,但随后笑了。“飞板璐……”
她尴尬地眨了眨眼睛,“你……呃……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蹲在她正前方。和她四目相对,深深地凝视进她的瞳孔中去。那是在充满恐怖和阴影的疯狂夜晚里,我们所无法视及之处。“就我所知——或者说,大家都知道——云宝黛茜,是艾奎斯陲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
“哎,太对啦!她当然是啦!”飞板璐眉开眼笑,“她超级帅-”
“可我不用说你也该明白,云宝黛茜完成的那种壮举,她做梦的时候都能做到。”我伸出蹄子,轻轻点着她的胸口。“那天晚上,最勇敢的小马,是你。”
她眉头紧锁。“我?”
“是的,”我点点头。“因为,你经历的是一些你根本没做好准备的可怕事情。你承受了和你同龄的孩子……或者说,任何年龄的小马,都无法承受的东西。面对着未知,迎接不可能,这才决定了真正的勇气。你,飞板璐,你是一只非常非常勇敢的小马。我……我只能希望,并且祈祷,当你长大了,某一天,甚至比云宝黛茜还要大的时候,你还能记得那天晚上所经历的一切。是你的力量,让你到达了现在的位置,赢取了现在的成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怀爱意地向她微笑。“因为,当你了解了深藏在你内心的力量时,谁也不知道你能有多么了不起……让你周围的小马都蒙受祝福,让你自己成为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值得被载入史册,在史诗中广受歌颂,美名远扬。”
飞板璐怔怔地眨着眼睛望着我。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在哪里,诅咒的月光终将落在那明亮的紫罗兰色眸子上。但是当她凝视着我的时候,那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小小的翅膀鼓动着,头一次像是能真正卷起疾风。我再也不去在意生活那严酷的帷幕了,只是特别抽出时间来珍惜这宝贵的一刻。眼看着花朵在我面前绚丽地绽放。
“嘿!小璐!”
“飞板~飞板~飞板璐璐璐璐璐璐!”
我们一同向旁边望去,只见远处是两只年幼的小雌驹正在冲她打招呼。
“嘿……对了,我都差点儿给忘了。”飞板璐咯咯直笑,笑声带着回忆起往事的甜蜜。“我今天晚上还有些‘远征行动’要做呢。呃……”她凑过来,调皮地小声和我咬耳朵。“要是你不小心碰上了乳白,千万别告诉她好吗?”
我笑着站起身来,“去找你的朋友们吧。”我挥了挥蹄子催促她,“你还有好些年可以尽情去勇敢闯荡呢……”
接受了这暗示,她匆匆离开了,只留给我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音调宛若歌曲,却又如此悦耳,如此神圣。我目送她和两个朋友在这炎热的下午奔向小镇的边缘。站在原地的我无法看出她们柔和的身影究竟在何处失去了踪迹。黄昏来临了。
* * *
孤独是充满勇气之举。只要还能作曲去歌颂,我就拥有拯救的力量。
毕竟,要成为英雄,永远都不会太晚。
* * *
背景小马
VI:英雄与传颂者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theworstwriter, Props, TheBrianJ, andDaredevil
封面:Spotlight,Ramir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