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背景小马

III:无根而固

第 3 章
7 年前

亲爱的日记本,
是什么造就了小马?是她的梦想吗?是她的思想与志向吗?是她离世之前希望达成的目标吗?还是说是她的恐惧与担忧,她生命里害怕的种种?
以前住在坎特拉皇城,住在家人身边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我知道自己会从事怎样的工作,会嫁给什么样的雄驹。我甚至知道自己希望生个什么样的孩子。如果有谁问我“是什么造就了小马?”,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我所有天赋的总和。”
还有家的时候要相信这些东西是很容易的。可当我来到小马镇,当我被无情地丢进这永夜之中时,一切都不一样了。像一场大火,就这样将我曾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烧毁了。
突然无家可归这种事情是谁都无法做好准备的。一只小马所有天赋的总和给不了她吃的,给不了她住的,也给不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给不了她一个走投无路之际的投身之处。不论学了多少年的作曲,多少年的哲学,在大街上寻找食物的日复一日里,在废弃的房屋里寻找栖身之所的无数夜晚里,这些东西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有那么几次我都差点于绝望之中放弃了。正常的小马都只能在绝望中放弃。
但很快我又发现,如此幸事确实是谁都无法做好准备的,而我有这个福气。如果造就了小马的是她的家的话,那么就是小马镇无数比我更加慷慨而更加坚强的小马们造就了我。小马镇的无数居民们可能永远无法铭记我为他们咏唱的歌谣,不过这完全不是我曾认为地那样悲剧。因为构筑我歌谣的一砖一瓦早已存在于他们的心与口中,因为有他们这样善良的马儿,将生活的基石与我分享,让没有家的我在这里无根而固。
* * *
听见她的蹄声,我的颤抖停止了。只能是她。房前通往她果园的这条土路只有她会走。仲夏的暴雨声里,我听见她细碎的蹄声踏上我家小屋的门廊口。
我在面前的纸上最后写下几笔,完成了《夜之悲歌》的谱子,抬起头。面前砖砌壁炉里的火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呈现出暗沉的红色。专注于工作的我几乎没感觉到那隐形的寒冷。雨点依然劈劈啪啪打在房顶的木瓦上,她的声音也依然在门廊口徘徊。与其说担心她,我更多是觉得好奇,于是理一理自己的外套,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阿杰身子一震,嘴巴张开,转过头看着门口。很少能见到她被吓到的样子……更别说全身湿透的时候。可怜的雌驹站在我的门廊口,金黄鬃毛下一张点着雀斑的脸略微红了。
“你好。”我温和地微笑,用魔法扶着门,“这种天气出来散步有点不合适吧?”
“啊,不好意思。”阿杰有些不安,嘟哝道。她身后的世界如同瀑布一般,小屋旁蜿蜒而过的土路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暗棕色的泥河,下午灿烂的日光也消失了,只剩下森林上空阴惨惨的灰色。“这个天……确实是不太好。”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发现她的身子上用湿毛巾捆住了一个篮子,贴在她的肚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一般,“咱就是借你屋子门廊口歇个腿儿。这年头的天马下个雨都不说一下。”
我耸肩,“这雨我也没有料到。平常这个时候我本来也该在外面的,不过今天有点事情要做,就留在屋子里了。”我亲切地微笑起来,“说到屋子,我看你也需要换换环境了不是吗?”
“唉,没啥的!”苹果杰克摇摇头,指着外面的倾盆大雨,“这个肯定……肯定没一会儿就放晴了,你甭操心咱,不会打扰你的,咱真的不是——”
“谁会把你这样的马儿晾在外面淋雨呢?”我往回退了几步,朝小屋内示意,“快进来吧。里面有个壁炉,咱们给你暖暖身子。”
“这个……”苹果杰克咬着下嘴唇,看看我,看看雨,看看她的篮子,又看着我,“真的不麻烦你吗?”
我坏笑着,“快点吧,落汤鸡,再不进来我可改主意了~”
“那-那好……”她抖一抖依然绑着毛巾的身子,低着头走进屋内,“呼~这地方咱咋就不记得呢。奇怪了——本来咱是每天都要走这里过的。附近原来不是有个废谷仓吗?”
“也许吧。”我微笑着关上门,挡住外面潮湿的寒冷,“其实我也没来镇上多久。”
“那可是要欢迎一下。”阿杰说道。我拉起地板上的一个水桶滑到她身边,她会意,摘下帽子,在金属容器上方拧起自己长长的金色鬃毛,“不过这间屋子咱还是觉得像昨晚刚冒出来的。”
“唔,不完全是啦,”我走到壁炉面前,从一旁的金属架上悬浮起三大块木头,“不过你没注意到也怪不得你。”几块木头被扔进烟囱下方,很快明亮的火光又一次温暖起整间小屋,不过这一次暖和的就不只我一马了,“我这小马吧……不太容易被别的小马注意到。估计我的房子也染上同样的毛病了。”
“咱瞅见你在后边那个小木屋和这块之间种的树了。”她说到一半,愣了愣,翻个白眼,自顾自地笑起来,“瞧咱,苹果树咱真是见一棵忘不了一棵。”
“谁能怪你呢?”
“那些树是嫁过芽儿的。你自己种的?“
“唔……”我穿过房间,绕过床,打开一个装满干毛巾的木箱子,“对,不过有小马帮了我一把。”
“路那头咱家那地方,有一整个果园都种的这样子的树。”
“那我们算是邻居了!”我朝她笑着。
“嗯!算是咯。现在咱有点后悔之前没有早些打个招呼。瞧咱这出息……”她的视线移到墙上,声音小下去,“嚯……这个有看头。”
“嗯?”我跑回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正看着墙上各种各样的乐器。我俩处在各种长笛,吉他,七弦琴,编钟,小提琴,大提琴,单簧管等等的包围之中。火光闪烁里数量繁多的乐器在金属架的支撑下,挂在这间小屋的墙壁上。“啊,这个啊……我是个音乐家。”我哼唱两句,权当作我们四周森林一般管弦乐器的概括,“我不住在镇里面也是有理由的,平常演奏这些东西的时候,邻居们对我最好的态度恐怕是在我屁股上飞起一蹄子吧。”
“你算是写音乐的那种?”
“我追寻音乐。”
“咱……”阿杰的鬃毛终于被她拧干,她咬起嘴唇,“咱没明白你啥意思呢?”
“我也没弄懂。”我笑着把毛巾递给她,“等我追寻到我要找的东西说不定就懂了。不过到时候又是另一个谜吧。”她接过毛巾,而我转身去给壁炉里又添了点柴,“顺便,我叫天琴。天琴心弦。”
“苹果杰克。”她用初次见面的语调介绍自己。
永远都是“初次见面”,但每一次都让我如此入迷。当一只小马觉得她从未见过你时,她说话的声音里总是有一种音乐的气息。阿杰的声音是能让小提琴嫉妒得断掉几根弦的那种,总让我期待着以后还能再听见她的声音。这样的生活像一曲交响乐。
“咱这马平常不喜欢给别个添麻烦,真的。”她继续说道,“只要刚刚雨再下那么晚一点点,咱就啥事都没有了。”
“想知道你跑这么大老远的是干什么去了?”
“为了这个。”阿杰把毛巾披到自己脖子上,拆起篮子上湿透的包装,“塞拉斯蒂娅在上哟,千万别坏了——呼~”她长出一口气,在壁炉琥珀色的光线里从篮子里捧起一个小小的天角兽布偶。布偶还是干的,可能是这屋子里最干的东西了。她蹭蹭它,好像它是自己的孩子一般,“要是出了啥毛病咱可真要找个崖跳下去了。”
“有啥秘密就告诉我吧,阿杰小姐,我不会乱说的。”我傻笑着抛个媚眼。
“嗯?”她眨眨眼,皱起眉头,“诶!没什么!”她清清嗓子,将玩偶放回篮子里,“这是咱妹小苹花的东西。妈还在的时候给她的,后来没多久咱爹妈都走了……希望他们在上头过得还好。”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出口气,在壁炉的温暖中放松下来,“小苹花这会儿正遭着疹子。咱们家里头的娃儿到了她这个年纪都要遭一次。当初咱挨起的时候,那日子是真的不好过。所以咱希望她能高兴一点,就去镇里头把这个娃娃修了一下,但是回来的时候……就……“她指指小屋的墙壁,还有壁上依然回荡的雨声,“真是把咱给吓着了,要是小苹花的娃娃遭殃了那咱可咋办呢……所以之前才偷你门廊用一下。”
“阿杰,你什么都没有偷。”我平静地说,“我理解。但要我说,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娃娃。来……”我从床上拉起一床羊毛毯,“要是害得苹果家的两个成员都生病了就不好了。”
“这哪儿成啊,天琴,咱——”
“别说话。”我把毯子盖到阿杰身上,把她往壁炉那边又推了推,“没什么使不得的,好好休息。你都被雨淋成这样了,这点忙我一定要帮。”
她颤抖着,深呼吸,接着慢慢融化在毯子和壁炉的温暖里,“唔……确实很舒服。”
我微笑,“可不是嘛。”
“让咱想起咱家农场那边的壁炉。”她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一些,碧绿的眼睛随着火焰跳动着,“咱老爹修的。他跟咱说,家里头的炉子从苹果家的第一代来到这一块起,设计就一直是那个样子,一代一代传下来。想象得出来嘛?那么多户人家,用得全是一个炉子。”
“这不正告诉我们……”我坐到阿杰身旁,温柔地看着她,“…只要生活的基石还在,我们总能撞上一些美妙的事情。”
十二个月前,我哭得一塌糊涂,独自躺在镇边缘一座废弃谷仓的角落里,蜷缩着,颤抖的蹄子掩着面。体内唯一比悲伤的剧痛还要强烈的感觉就是那一股股左冲右突的严寒,直冻到我的骨髓之内。数日来,这萦绕在我的周围的寒冷就是我的报应,随我走过小马镇的大街小巷。然而此时,在这废弃的谷仓里,在这尘土与干草的包围之中,寒冷的感觉反而讨喜,因为寒冷之下的颤抖里,眼泪似乎就要被抖掉,就要让我相信正在经历的这一切似乎没有发生过。
不均匀的呼吸里,我闻着四周的土味,和身下粗糙的地面融为一体,躲进不受铭记的角落中去。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时候,没怎么装东西的鞍袋就被我随蹄扔到了一边,现在正躺在另一边的角落里,贫瘠的阳光从屋顶的细缝里刺下来,如此暗淡,让马分不清地上哪里是我的七弦琴,哪里又是谷仓里的其他破烂。
又一声抽噎,又一阵颤抖。我的哀鸣从开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变了形,听起来完全像是另一只马的声音。要是我能把自己也忘了该多好。我这样想着。要是能忘掉这些讨厌的感觉,或许我的生活还能更轻松些吧,比如一只马漂泊在这座小镇上的感觉,比如暮光闪闪像看空气一样看着我的感觉,比如看着身下慢慢拉伸的高度,站在窗边摇摇欲坠的感觉……
我呜咽起来,把脸埋进自己的蹄子里,像个小孩子一样。我试过逃走,往东边跑,就这样一路跑回坎特拉皇城去。但出了镇外还没一公里,一堵严寒凝成的墙挡住了我,直到我差点失去四肢的知觉。我跑回镇中,平息住混乱的自己,然后试着往西边跑,结果一样。在那隐形的暴风雪里,我只得退回到自己的囚笼。
让谁帮忙都没什么用。其实我连看都不想看她们。小马镇的居民总是那么高兴。自然她们本就如此,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恨她们。我恨的是我自己。看见她们美好的生活只能让我更加想起自己多么冷,多么饿,多么怕。一切的一切将我逼到了这里——让我躲起来。
我跑到镇西的边缘,这里的寒冷没有严重到无法承受,但又刺骨到能让我保持清醒。接着我在土路边找到一座废弃的农庄。我想整理自己的思绪,但很快发现根本不可能。承载思绪的灵魂已经碎了,如同自己蹄缝间滑落的一滴一滴眼泪一般,碎成几百块,散落在泥地上,再也捡不起来。
就算啥时候我真能再站起来,又有什么必要呢?那时我自己究竟又会是什么样子,又要面对怎样的命运,我不敢想。没有家不过是没有家,没有名字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完全可以住在全世界昂贵的豪宅里,再往自己的蹄子里揽下一百万间房子,一百万亩土地,再来一百万个仆从对自己言听计从,然后还可以在全世界最圣洁的墓地里订一片最好的位置。但只要自己没有名字,这样的一切就不是‘家’,生前身后都不会是。
我想着,哭着,绝望地颤抖着。
接着她出现了。
“我的个天诶——!”她拉长的声音回荡在谷仓破旧的墙上。我的耳朵接收到蹄子与木质门框碰撞的四重奏,一个身影从外面明亮的世界中走进来,“咱刚才肯定听见了啥动静……那个……有谁在吗?你好?”
我以为体内残留的能量早已不够我再站起来了,直到我发现自己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吸了口气。我的视线触碰到她的脸上时,我第一次注意到了她脸上的雀斑,看着她青绿色的眼睛在一束太阳的光芒下闪烁着,脸上是我这饥肠辘辘的三天里见过的最温暖的微笑。
“哇哦!你好!”她举起双蹄挥一挥,示意自己没有危险。我看着她棕色的牛仔帽,看着她长得不可思议的金色鬃毛,还有她身上背着的两筐苹果,“甭激动,甜心。咱不是故意吓你的。”她身子健壮,散发着无畏的气质,是陆马的完美典范。但下一秒这整个硬朗的形象融化成了大姐姐一般带着担忧的注视,“哎哟,你这个样子真的糟透了!刚刚在外头的时候听你哭得稀里哗啦的。你没啥事儿吧?”
我要对她说什么?我要对一个总是愿意为其他小马承担一切的小马说什么?生活好似给了我一把锤子和凿子,再给我一个充满泥土和沙子的世界。说不定一开始装死才是正确的选择,说不定那样,就能再一次地被忽视掉。
但她依然看着我,问道,“你知道这个谷仓已经废弃了好久了嘛?你哪里来的?家里离这里远不远?”
直到这一刻才让我有幸发现,她的声音很甜,像是舒缓轻柔的音符。这声音里的亲切在我的眼里又挤出一丝湿润。但我没说话,只是抽泣着,因为我一直忙着看——不是看她,是看着她身上背着的那两筐苹果。突然我觉得自己的嘴很干。接着是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好像我们周围木头搭起来的谷仓就要垮掉一样。
她也听见了,但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哈哈……饿不饿?”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笑着,“没关系,咱叫苹果杰克,来,接着。”她一转头,用鼻尖顶起一个苹果,向我扔过来,“吃个橘子。哈哈哈……咳咳,咱家里就喜欢开这个玩笑。”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味蕾的尖叫声盖过了一切,不到一分钟我咽下了整个苹果。呛着也没关系,接着往喉咙里塞就好,直到终于咬到果核。虽然自己还是那么饿,但我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
阿杰低低地吹了声口哨,“哎哟,姑娘,慢点儿!……嘿,还好送到市场之前咱都洗过咯。”她走到我面前,坐到地上,“咱都已经跟你说了咱名儿了,那你愿不愿意说说你呢?”
我抖了一下,躲避着她的目光,还有她的问题。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说出自己的名字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名字显然不是我发明的,如果我真的要给自己一个合适的代号的话,还有什么能比我的七弦琴更好呢?那时在意的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比寒冷和饥饿更加折磨着我的感觉——孤独。苹果杰克那么真实,那么温暖,让我做什么,说什么的都可以,只要不让孤独将她从我面前带走就好。
“天琴,”我终于低声说道,“天琴心弦。”
“天琴。”她嘟哝着,点点头,拿蹄子点一下自己的帽檐,平静地向我微笑着,“你这名儿挺好听的,天琴。”
我的视线又一次模糊了,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想抱着她。我想她抱着我。我想要温暖,想要安全,想要幸福——可我知道这些东西都不会长久。这一切都不会长久。本来那一刻我就该结束整个对话,然后拿起自己的鞍包跑出谷仓,躲进森林里,躲到一个不会有什么生物拥有足够的人性来向我微笑的地方,一个不会有谁提醒我自己是个值得珍惜的小马的地方。可阿杰温柔的声音继续抚慰着纷乱的我,好像我不是什么浑身泥污,沾满泪水的垃圾。
“这座镇子大大小小咱也都认识,”苹果杰克继续说道,“但咱确实还没见过你呢,天琴。你是过来探亲访友的吗?要咱带你去找谁吗?用不着在这个破谷仓后头转悠,对吧?”她眨下眼睛,接着眯起眼睛看我,“……那个,天琴?”
开始我还奇怪她为什么不停地在问问题。直到她的形象倾斜起来,被反反复复的黑暗包围住,我才明白了。我要昏过去了,整个身体软下来,像一个可悲的少女一般昏过去了。饿不可怕,怕的是饿久了发现自己有多么能吃东西的时候。
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似乎比谷仓里面明亮了千万倍。我看着面前不断移动的地面,抬起头,看着地平线似乎也在一摇一摆地前进着。
“啊,你好!”我听见阿杰的声音,颤抖着吸了口气,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她的背上。我们正在一条土路上,路的尽头通向一座被美味的苹果树海洋所包围的果园,我们正向着那海洋中心的谷仓前进。远离小马镇的世界越来越冷,但阿杰身体温暖的感觉融化了我身体的一切颤抖,“你就先歇着,亲爱的。咱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你不会有事的。”
“这里……”我趴在她背上,有些困难地呼吸着。在小马镇四下奔逃数日之后,四肢百骸难以忍受的酸痛直到这一刻终于钻进了我的脑海里,“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
“那还用说!香甜苹果园,全马国最牛最厉害的红苹果产地!”我们经过木质栅栏和运货马车,听见远处传来牲畜的声音,闻着干草淡淡的清香,“不过一会儿再带你去逛,你现在这个样子烧得怕是有点严重,天琴。先进去暖暖身子。”
我吸了一口气,“你……你记得我的名字?”
“当然了,甜心!咱们种树归种树,脑袋瓜也不是榆木疙瘩!”
有些时候我觉得世界上唯一源源不断的东西就是眼泪。我闭上眼,露出一个陶瓷一般破碎的微笑,轻轻抱住她。周围的世界很明亮,像是一股正义的火焰,正焚烧着我头上多日来噩梦编织而成的面纱。
放蹄的时候我多少有些不舍,睁开眼睛,发现自已已经在她的房子里,身子被放到一个柔软的沙发上,四周是装饰古朴的客厅,墙上挂满全家福,柜上各类传家宝,手工艺品摆放着。面前有一座壁炉,同我一样,空虚着。壁炉里空洞的景象让我打了个冷颤。阿杰应该是看见了这一幕,因为紧接着她就开始往放木材的金属架子那边走去。
“来,咱给你点上,你好好歇到,然后咱去找史密斯婆婆给你弄点汤。”
“史密斯……婆婆……”我嘟哝着。突然,我的耳朵听见屋子的另一端传来说话声。这里除了阿杰和我还有别的小马,依然充满生气。而我鬃毛蓬乱,浑身泥点地坐在她们干净的沙发上,在这样温暖的家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名字叫天琴心弦,奶奶!”我听见苹果杰克接着吼道,不过她们说话的内容在我麻木的脑袋里已经留不下什么印象了,“咱在镇外头找到她的!这姑娘真的是快不行了,得谁来好好照顾一下。”
“我……”我咬着嘴唇,颤抖着,“阿杰,我-我真的谢谢你。你没必要做这么多,没必要……”我的声音在迎面包裹而来的温暖中小了下去。壁炉点了起来,耳朵拥抱着木柴美丽的噼啪之声,身体融化在沙发里,“啊——塞拉斯蒂娅在上,真舒服。”我带着醉意微笑起来。
阿杰的微笑显然比我有魅力得多,“苹果家的壁炉,给你说绝对的包治百病。”她眨眨眼,“哎,还记得咱头一回起疹子的时候。就蹲到这个炉子前头睡起,多少个发烧的晚上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没生病,”我尽量礼貌地说道,“我……”我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我不想太多接受这位善良雌驹的慷慨,但这几天来,我第一次有了……能够放下一切的感觉。我想把我所有的问题都倾诉给别的小马听,但又不想让自己都不理解的事物成为其他小马的负担。“我走丢了,苹果杰克。”我有点结巴,用一只蹄子梳理一下自己的鬃毛,抑制住自己,继续说道,“把自己丢了,都不知道要怎么说起。”
“你怎么样咱不知道,但咱觉得从家开始说是最好的。”
“家?”
“对啊。因为家造就了小马。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她将砖制壁炉上的金属炉栏放下,朝我这边走来,“咱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就离家出走咯,离开农场往大城市那边跑,觉得自己可以过上和自个儿的家不一样的生活。嘿,那时的咱真是笨得不行。在外头那会,咱哭了几天几夜,直到最后又跑回了家,然后一切又都好了。”她站在我面前,俯下身子将蹄子伸进我的鬃毛里,挑出一段不知何时卡在里面的树枝,“有时啊,咱们也会逃离自己的家,逃离这个对自己最为重要的地方,因为实在是太急着去追寻自我了。结果呢?不过是迷途更深而已。”
“苹果杰克,我不是离家出走。”我叹口气,坎特拉皇城的景象在脑海里闪过。不知哪里突然吹来一阵风,将一旁的壁炉吹出几公里远。“我想回也回不去了。”
“怎么了呢?甜心?”
我咬着嘴唇,皮毛之下鸡皮疙瘩耸起。我抱住自己的胸口,试图抗拒那冰冷的阴影。苹果杰克对我这么好。不能让她看见好端端的一只小马就这样在她的客厅里崩溃。我这辈子都没料到自己会成为现在这幅模样:一个无业游民,一个流浪者,一个没有目的没有名号的独角兽。以前曾经在坎特拉皇城里见过那些乞丐,聚集在街道阴暗的角落。那时的我总是会带着好奇和同情端详着她们,而现在,我也和她们一样了,身上散发着同样恶心的气味。而即使那些贫穷的小马们也比我有希望。就算现在我能回到家里,那些曾与我深深羁绊着的小马们现在又能怎样呢?我的父母又能怎么帮我呢?
爸。妈。
* * *
“什么也没有了。”我的嘴唇颤抖着,“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了。”我缩到沙发的更深处。有那么一瞬,我多么希望身下的沙发能变成我的棺材,就让我长眠在这里。
“唔……没事,就在这里,就现在,咱这儿有你的位置,亲爱的。”苹果杰克说道。她无私的光辉只有脸上灿烂的笑容才能胜过。我看着她转过身向衣柜跑去,在里面挂着的一排外套里翻找起来,“而且咱再送你点儿别的东西。怕你着凉了。”略微寻找之后她抬起头,嘴里咬着一件石灰色的衣服,走过来放到我身边,“来,拿着。原来咱年轻的时候秋天出去到果园里头干活要穿,不过现在咱毛厚实了,用不到了,嘿。”
我看着她,又看着她的礼物。眯着眼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那是一件长袖帽衫。我没有多想,便用自己的魔法将它包裹起来,披在我的前半身上。一番挣扎之后,我终于设法将自己的蹄子穿进了它的袖子里面,在外套舒适的包裹中坐着。很快鸡皮疙瘩消失了,好像这件外套正源源不断地吸收从壁炉那边散发出的热量。现在想起来,可能让我暖和起来的不是什么衣服,是阿杰。是善良的阿杰将她的一小部分放到了外套里,让给了我。穿着它就像被包裹在她永无止境的拥抱中一样。我不住笑了,这一切让我回想起身边还有不陌生的小马的感觉。那时的我觉得,可以将这位礼貌又贴心的雌驹称为我的“朋友”了。
“谢-谢谢你。阿杰,真的。”我蜷缩在沙发的扶手上,沐浴在壁炉的火光中,“谢谢你做的这一切。真希望我能够报答你。”
“咱这家就是你家。”她只是耸耸肩,“好好休息休息,养养身子。以后咱们看看能不能给你弄个地方住,咋样啊?”
我轻声笑起来,“‘咱’没问题。”我让灰色的袖子末端挂过我的蹄尖,在空中晃悠着。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羡慕暮光闪闪,羡慕她在父母不在的时候有个大哥哥照顾自己。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吗?“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地方能有这么好的壁炉。”
“确实是个好炉子,”阿杰点点头,“老爹修的。原来他说过,‘不论咋个样,基础一定要打好。只要基石有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她朝火焰中看了一眼,一下子似乎老了许多,脸上浮现出与平常小马不一样的忧伤,但又有着一股坚毅,“老爹说得对。他就是我生活的基石。”
温暖里的我有些恍惚,但我还是听出了她言语里的沉重,“你肯定让他感到骄傲了呢。”我说道。
“嗯。能做的也只有努力让他更骄傲吧。”她绿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微笑起来,跑开了,“咱去看下婆婆的汤做得怎么样了,马上回来。”
“嗯,好。”我调整了一下自己在沙发上的坐姿。火星碰撞在面前的炉栏上。我看着火焰,让近来纷乱的思绪都慢慢融化在那温暖里,拉上兜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将无数个绝望的夜里,带着僵硬四肢蜷缩着的那个黑暗的自我呼出去了一般。
几天以来的第一次,我终于有个机会坐下来好好思考一下。结果,某种黑暗而神秘的东西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某种引诱着我在数日里断断续续前行,直到现在终于发现的东西。我越是去想,耳朵便抽动得越厉害,因为我正听见一段从自我的最深处飘然而出的旋律,从我在那个漆黑幽深的巷子里醒来之时便诞生于我思维的空隙之中的旋律,一曲不受吟颂的歌谣。
沉迷于此的我并没有注意到视野边缘那个快速接近的黄色身影,然后……她吸了口气。
我向那边看去,一只小雌驹正用自己大大的琥珀色眼睛看着我。她的身子有些发抖,红色的蝴蝶结在她洋红色的鬃毛上晃荡着。冷的不只我一个吗?不对,她是害怕我
“诶,你好。”我用自己最温柔无害的声音说道,微笑着稍微往前探了一些,“你一定是苹果杰克的妹妹。”
面前的小小马往后退去,眼睛睁得和盘子一样大,“那个……”她的嘴巴微张,瞳孔周围闪着乳白色的光芒,像是月色反射在池水上一般,“那个……苹果杰克?!”
“诶——别怕!”我苦笑着,“看来你的姐姐忘记说今天有——”
“怎么了,小苹花?”熟悉的橙色身影跑回客厅,然后一下愣住了。我的心猛地一跳,因为苹果杰克突然吼起来,“小苹花!快过来!马上!”
小雌驹喘着气跑回姐姐的身旁,躲到苹果杰克身后。我看着这一幕,迷惑地眨着眼睛。阿杰拦在我们中间,瞪着沙发上的我。之前脸上的甜蜜和好客都不见了,在她深深的皱眉下被碾得粉碎,“你又是谁?你咋在咱家房子里头?!”
“什-什么?!”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似乎要把外套撕出一个洞来,“可是……可是我……我还以为——”
“你穿的那是咱的外套?”苹果杰克翠绿的眼睛紧紧眯着。我听见她身后小苹花呜咽的声音。姐妹之后,一只年迈的淡绿色小马从另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你一直在翻咱家的东西吗?”苹果杰克几乎是叫了起来,“快说!”
“苹果杰克,我——”
“你……你知道咱名儿?”苹果杰克脑袋一歪,怒火在疑惑的覆盖下突然消失,但她的怒容很快又回到脸上,“是不是有哪个撺掇你干的?告诉你,这可没意思!几个月前才有一群闹轰轰的熊孩子跑来咱农仓捣乱,这里真的是不需要谁再来闹腾了!现在你到底说不说?”
“我不明白!我是天琴啊,忘了吗?我们才——”我说到一半停住了,心跳也短暂地停了下来。似乎整个客厅的温暖都在离我而去,接下来的话语变成了呜咽,因为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蠢,“塞拉斯蒂娅啊……又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妹子,快点!快说你干嘛要私闯民宅!”
“那个……听我说……”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四肢颤抖着,“就是……我……”我咽了口口水,往后退着,挥着蹄子,“我不是很清楚该怎么解-解释……”
“先说明白了!”阿杰依然冷冰冰地看着我,火光照映出她脸上每一根坚韧的线条,“不然咱可报警了。”
“我们一分钟前还在说话呢,阿杰!你把我从镇边上背过来——”
“背你?!咱这辈子都没见过你!”
“我知道会这么想——但是真的,我发誓!”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结巴着,“我们说过话的!你还给我点起了壁炉,送我这件外套——”
“说得好听。你当咱是彪?”
“不-不是!露娜在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身子的颤抖更严重了,骨髓像结了冰一般,视线在墙上的一幅幅全家福之间游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陌生小马的脸庞。只有面前三张永永远远陌生的脸。我痛苦地笑起来,“我很抱歉……我-我该走了——!”
“给咱站着——”
我转身向门口跑去,“我很抱歉!”
“苹果杰克——!”老马的声音响起,“她要跑咯!”
“没门儿!大麦克?!”
我狂奔过一个角落,向前门跑去,她们的叫喊声在身后渐渐小了下去。接着我撞到了一个高大的红色身影上,“哎哟!”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头昏脑胀地抬起头,吸了一口气,“唔!”
一只高大的雄驹正俯视着我,深红色体毛覆盖着壮实的肌肉轮廓。若不是今天这种情况,他一定是我这样的雌驹流口水的对象。不过现在,他和一只不怀好意的牛头怪一样可怕。
“大麦克!”身后阿杰不断逼近的蹄声里混杂着那个老婆婆的声音,“抓到她,别让她跑了!”
我咬着牙左右看了一眼。一旁不远处有一个浴室。面前红色雄驹冲向我的那一刻,我一跃躲开,朝浴室门口跳去,空中魔力已经包裹上门把手,落地,将门在我身后关上。地面在她们的蹄子下微微颤抖着,我蹄下一滑,差点摔倒,踉跄着站稳,锁上锁,用身子死死顶住浴室门。
门被撞了一次,两次。我叫出了声,依然颤抖着抵住门,饥饿的身躯和脆弱的魔法在一家小马的义愤之下毫无抵抗之力。“塞拉斯蒂娅在上,塞拉斯蒂娅在上啊。”我哭了出来,眼泪滴在那陌生的幽灵送给我的外套上。门又被撞了第三次,我差点摔倒,努力在光滑的瓷砖上寻找着放蹄的地方。
“把门打开!”我听见苹果杰克的声音,“姑娘,咱们不打算害你。但你一定得给我们解释清楚!”其他家庭成员的低语声也嗡嗡响着,“你不知道在小马镇私闯民宅是要进局子的吗?”
“求你们不要管我了!”我喘不上气,呜咽着,对着木质的门表面说道,“警察什么也做不了!相信我!对我,谁也做不了什么!露娜在上啊……”我抽噎起来,滑到地上,抱住自己的头颤抖着。脑中的旋律越来越响,似乎要将我的头撑开,把浴室的四墙涂满我灵魂仅剩的那一点点东西,“我只是希望有谁能帮帮我而已,就像你们差点做到的一样。难道就这么难吗?”
另一头没有回答。我坐在地上,抱着自己,抽泣了一分钟……两分钟……三。我眨眨眼,用灰色的袖子抹一抹自己的眼泪,抬起头。
“有-有谁在吗?”我紧张地问道。依然没有回复。“苹-苹果杰克小姐?小苹花?”我咽口口水,“大-大麦克?”
寂静无声。
我慢慢起身,盯着门把手,很久,很久。最后我终于积攒起足够的勇气,用魔法打开了锁。魔法光辉包裹之下的门打开,我朝走廊望去。看不见谁。我调整好自己略快的呼吸,悄悄顺着走廊走回去。蹄子下的地板吱呀叫起来,我只得苦着脸,一步步挪着,终于挪到了一切灾难的起点——站在客厅边缘,躲在转角后悄悄地向里面看去。
苹果杰克正站在壁炉前,尾巴对着我,“唔……大夏天的点这么旺真的有点浪费木头。”她摘下帽子,挠着自己金黄的鬃毛,看着噼啪作响的壁炉,“这是哪个整的?小苹花?”
“姐,不是咱!”娇小的黄色小雌驹从她身旁跑过,“没有你或者大麦克的答应,咱是不准往炉子里加柴的,你们不老是跟咱这么讲吗?”
“你乖乖听话咱的确是挺喜欢的,不过有些时候咱还是觉得……”
“喂!这啥意思啊?!”
“行了,孩儿们,甭为这种事儿吵吵,”苍老的绿色身形正坐在摇椅上,微笑着,享受着壁炉的温暖,“医生不也说过了吗,这样对咱老婆子骨头好。嘿嘿嘿。啊……小苹花,乖孙女。给奶奶把被子拿来。”
“知道了,史密斯奶奶。”
“那我还是赶紧去帮大麦做点家务好了,”苹果杰克嘟哝着,向后屋走去,“真是的,”她微笑着摇摇头,看着天边渐红的夕阳,“那么快又到晚上了。时间咋过得这么快呢?咱肯定是老了。”
“呸呸呸,说什么呢,傻丫头!”史密斯奶奶叫道。
“哈哈哈……”小苹花忍住笑意,将被子盖到奶奶的身上。后面苹果杰克翻了个白眼,不见了。
我咬着嘴唇,退了回来,毫无气息地站在走廊里,只有微微颤抖的气息与我作伴。我看着一旁墙上挂着的镜子。镜中一只沾满泥点,鬃毛凌乱,神色忧伤的独角兽也看着我。我抬起一只蹄子摆弄脖子后面的兜帽。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样的生活里,所谓友谊究竟能持续到怎样的程度。
我的肚子又叫起来,我渴望地看向大门,但视线里大门的距离慢慢拉长了起来,身体在带着我向另一个方向走。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罪恶感在我的心里慢慢凝结。一闪之下,我跑进厨房,翻开我遇见的第一个纸板箱。里面躺着两条面包,我拿起来塞进自己的兜里。厨房里还有很多东西——不少昂贵精美的小装饰品,在小马镇中心或许能卖出不少金币。但我一样也没有碰。那是我第一次偷东西,不要偷大了好。我向塞拉斯蒂娅祈祷着,祈祷这一次是我的最后一次。
我在和自己的七弦琴再次相聚的渴望里跑出了果园。
唯一能告诉我“家”是什么的东西,可能也只有自己的七弦琴了。
清晨,阿杰跑过路弯时,我一下看见了她。离我在她家的那一次“经历“才过去不到一天。这一晚我眼没有合,身体在隐形的寒冷中保持着清醒,肚中塞满偷来的面包。带着愧疚和孤独的感觉,本该躲在谷仓角落里的我站到了门前,站在不远处路上正小跑着的橙色雌驹的视野内。
很快,她看见了我,停在路中间朝我微笑着。那笑容让我不知是难受还是松了一口气。
“哎,你好!”她笑得很有活力,像是初升的太阳一般,“这么早能碰到别的小马真是不容易!”她挪一挪身上担着的两筐苹果,“想不想吃点早餐?平常我都是卖一块钱一个苹果。不过今天早上咱心情好,你觉得买一送一怎么样?”
她的雀斑很好看,隐隐透出那个慈爱的大姐姐的影子,一个我再也见不到的大姐姐。我看着看着,那张脸慢慢扭曲,变成昨天厨房里那些箱子被翻开的样子。我将自己的视线从她脸上掰开,连她试着卖给我的那些美味的苹果都不愿意再看。
“啊…谢谢,不用了。我……我就是在等别的小马。”
“嗯,真的?咱认识吗?咱在小马镇交了不少朋友呢!”
我咬着自己的嘴唇,尴尬地靠在谷仓的木质门框上,“你……你不会认识的。”我叹口气,用蹄子梳理一下自己的鬃毛,尽力不在她面前表现出那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乞丐的样子。“不过或许……只是或许,以后有一天你会认识她吧。”我试着微笑,尽管微笑和长出天马的翅膀再飞上天一样难。
“你没事吧,甜心?咱这可能有点管闲事,但你好像有点伤心。”阿杰扶一下自己的帽子,带着同情,温暖如壁炉的眼睛看我一眼,“这么好的早晨,老把你的独角对着地怎么好呢?朝着天空看看吧,就当换换风景。”
我感到自己的嘴角终于有了向上翘起的知觉,一个我独自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动作。呼吸略微轻松起来,寒冷也不知为何渐渐消散了,“我就是……那个……”一个一个字从我嘴里不自觉地跑出来。不知道要再排演多少次,我才能编出一个够好的故事,来应对目前这种情况,“我就是在想这个谷仓……”
“嗯?谷仓怎么了?”
“我在想它是谁的?”我抬头看着那破旧不堪的木头谷仓,那个我断断续续住了两个夜晚的地方。七弦琴和鞍包还在里面,像古代墓穴里中被诅咒的宝藏一般,沉睡在不为马知之处,“是谁的财产吗?”
苹果杰克窃笑两声,跑到我身边站定,“你不如问‘有谁想要吗?’”她漫不经心地朝门框踢一蹄子,一块木头应声而落,掉在面前的地上,“据咱所知,这座谷仓比咱的年岁还老了。咱老爹老妈也没提起过它。可能是在臭钱家的小马转行开店之前的财产吧,怎么说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哎,反正,这谷仓现在谁想要都可以——不过恐怕也没哪个想要。”她看看土路另一侧上密密麻麻的树林,“就算把这些树都砍掉,没个几百只小马或者几打几吨的魔法打点,这下面的土地也没法种东西。长话短说,甜心,这谷仓已经是马上要消逝的记忆了……和这年头其他小马镇的历史一样。”
我抬起头,一只蹄子轻轻抚摸着门框,“消逝的记忆……我也懂一点吧。”我小声嘟哝着。
“唔,有点好笑。”
我好奇地看她一眼,“真的?”
“不,不是说你的话。”她揉揉自己的下巴,眯起眼睛看着我脖子下方,“就是咱原来有一件外套,和你现在穿的这件一模一样。”
我咽口口水,长袖下的蹄子不安地颤抖着,“难道……?”
“嗯……嘿嘿……咱不穿那东西也有好些年头了。”
我挑挑眉毛,“我猜猜,在寒冷的天气里工作了那么久以后,你的毛长厚实了?”
苹果杰克的眼睛一晃,“嗯,这话说得没错。”
我深呼吸一口,清清嗓子,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谷仓,“那个……在镇上的话……想要挣点钱有什么办法吗?”
“钱?”
“对,金币。”我看着她点点头,“有没有小马镇的居民想雇……”我想到如此计划的种种不可能,咬起嘴唇,“……想雇打零工的那种小马?”
“要是想找工作的话,去主街上的公告板那里看看就行,”阿杰说道,“不过那里贴的应该都是全职工作。”
我盯着泥土咽口口水,“也对。早想到了……”
“不过做音乐的想打打零工应该有很多路子吧。”她可人地说道。
我抬头看着她,惊讶地眨眨眼,“做音乐?”
“对啊,姑娘!”她指着我的可爱标记嘿嘿一笑,“这东西肯定不是因为你喜欢舔邮票才出现在你腿上的吧?”
“我-我的天赋。”云开雾散一般,我呆呆地说道,“对啊……”我朝谷仓里藏着七弦琴的那堆干草看去,“唔……”我又转过头来看着阿杰,指着她的可爱标记,“那我看你的天赋应该是卖橘子吧。”
她一愣,笑了,笑得帽子差点掉下来。我也一起咯咯笑起来。
因为天气暖和了一些。
* * *
清晨,阿杰跑过路弯时,她停下来看着路边的谷仓。明显还是那个她每天早上到镇里的路上都要经过的那个谷仓,只是现在谷仓边多了一顶绿色的小帐篷。
“这是怎么了……?”她好奇地眯起眼睛,耳朵捕捉到路旁树枝间飘来的温柔旋律,抽动一下,“马戏团来镇上了?”
“不如说是吟游者吧。”
苹果杰克朝我这边看来。“嗯?”四枚硬币朝她飞去,降落在她的帽檐上,吓得她缩一下。
我正站在谷仓门口,靠在破旧的门框上弹着我的七弦琴,“这些够买你两个美味的苹果吗?”
苹果杰克看看身上的篮子,低下帽子拿到金币,“说实话,这都够买四个了。”
我老练地微笑起来。在镇上表演数周以后,笑,这件事开始变得越来越自然了,“那也行,四个吧。它们看着确实挺好吃,正好我也有多的钱花。”
“这样啊。”苹果杰克从篮子里挑出四个上好的苹果,一边装袋一边说道,“咱估摸着你是来旅游的?”
“差不多吧。不过我觉得这座小镇最近一天比一天让马觉得幸福了,所以我想再多呆一会儿。”我一拨琴弦,朝她示意,“女士,你的身材真不错,是干农活练出来的吗?”
“嘿,还真是。”她一只蹄子拎起装着苹果的袋子,“而且如果你真的要在这里多留一阵子的话,那一定会认识咱这一家子。咱们在这里种苹果已经很久了。”
“很久?”我用魔法轻轻接过苹果袋子,放在谷仓旁的帐篷面前,“那我有点问题想要请教一下。”
“说。”
“就是这个谷仓好像被遗弃了。是真的吗?”
“这个……对,基本上是吧。”
“那周围的土地也是?”
“嗯,据咱所知。”
我会意一笑,“所以说这谷仓已经没有用了?”
“你想说什么?”阿杰侧视着我,“你这是想到拆迁了?”
“这可不好说。”我继续拨动琴弦,调皮地用后蹄踢一下木头门框,“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嘿,那抱歉,姑娘,你可问错马了。”
“嗯?”
“咱也想帮你。但比起拆谷仓来说,咱还是修谷仓比较在行。”她沐浴晨曦,将帽子戴回自己金色的鬃毛上,“其实,原来老爹还在的时候,咱看他修过很多东西。不晓得他现在在上面过得怎么样了。”她的鼻孔抽动着,嘟哝道,“只要想,他就是睡着了都能修个小木屋出来。”
我挑挑眉毛,“小木屋?”
“动作利索得很!原来别的小马都叫他‘种房子的’。哎……不过没错。”她转身跑回路上,“咱该去市场上了。不过要是你想知道拆谷仓之类的事情的话,最好去镇上问问。”
“问谁啊?”
* * *
清晨,阿杰跑过路弯时,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轰鸣吓得呆住,空中木头碎屑四处飞散,眼角处一抹鲜艳的颜色晃过。
“云宝黛茜?”她眯起眼盯着清晨灰尘四起的空气,慢慢向路边走去,惊讶地看着一座旧谷仓正被一只熟悉的天马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撕成碎片,灵活的身躯在木质谷仓的残存部分中来回穿梭。“嘿,姑娘!”一大片木头碎屑迎头而来,她赶忙一低头,“悠着点!是哪里在打仗什么的吗?”
“拿着,”魔法包裹中一顶头盔向她飞去,“你应该用得到。”我站在自己的帐篷和各类物品面前,微笑着,“她偶尔有点疯癫癫的,但看她这样也挺有意思。”
“唔……咱想是吧。”阿杰摘下自己的帽子,笨拙地将头盔盖到脑袋上,“咱就搞不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能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不好懂的?现在这里有个谷仓,不过很快就不会有了。对吧,——云宝黛茜?是这个名字吗?”
“喝啊!”带着护目镜的天马在谷仓中央的墙上撞出一个大洞来,用牙齿咬住一根房梁狠狠一拉将其扯歪,又用后蹄一蹄踹掉一块已经松动的天花板,“嘿——哈!”
“喂喂?!”我双蹄环绕成杯状举在口前,“云宝黛茜,醒醒!”
“嗯?!”云宝低头看向我,脸上暴力的笑容慢慢融化,迷惑地眨眨眼,“等等,啥?你是谁来着?”
“天琴。”
“什么天琴?”
“天琴心弦。”我用从头盔开口穿出的角闪闪光,权当做信任的象征,“忘了?我就是付给你十五枚金币请你来拆掉这座谷仓的小马。”
“等等。”云宝在我俩头上悬停,红宝石色的眼睛闪着光,“你是说我不止可以砸东西,还有钱拿?”
“当然了!”我微笑。
“太爽了!”她半空中身子一弯,火箭般冲向已不成形的谷仓,“再吃我一招,破谷仓!嘿呀!”
一次震动大地的爆炸。阿杰和我在随之而来的木屑雨中都缩了缩。
“啊,看来你是刚来镇上的!”阿杰嘟哝着,将木屑从她身上的两筐水果上掸掉,“不过能让云宝那家伙这么大清早地起来干活,你的口才一定不一般。”
“她是你的朋友?”
“最忠诚的朋友,甩都甩不掉——虽然有时也会变成甩不掉的麻烦。”阿杰微微一笑,话音调皮地往上一提,“比如某小马把雨云送到苹果园,结果不小心送错了地方的时候。”
“喂!”空中一条虹色的闪电叫道,“我可是听得见的!”随后谷仓上又是一次爆炸。
“你有农场?”又一阵碎屑雨里我挣扎着问道。
“咳咳。对。香甜苹果园。”
“这名字打广告挺方便。”
“嗯。确实。怎么了?你也想做卖水果的生意?要知道镇上这方面的市场差不多都饱和了。”
“不是。”我瞧了一眼云宝混乱的杰作。随着谷仓慢慢解体,一片片阳光也慢慢铺上面前的土路,“我在找对这片土地比较熟悉的小马,因为我最近一直有点问题想要请教。”
“真的?什么样的问题?”
“如你所见,我……那个……”我站在原位微笑着,稍微动动身子,“我来这个镇上……可以说是来度假吧。但现在我想在这里多呆一段时间,比计划时间长得多。毕竟——这地方多美啊,怎么能不多留一会儿呢?是吧?”
“这话说得咱爱听。”阿杰微笑着说。
“所以……你认不认识谁比较会建东西的?”
“建什么?”
“这个……”我深呼吸一口,看着谷仓废墟周围的一棵棵橡树,嘟哝道,“小木屋。”
苹果杰克一下子精神起来,“哎哟,嘿嘿……那你算是问对小马了!”
我咽口口水,低声问道,“你是说……”
“这方面咱正好懂一点点!”她笑着,“咱老爹就是睡着了也能修起一座屋子来。老爹把他会的都教给咱了。不知道他在上面过得怎么样。”
“可惜了。”
“多谢关心。”
“那么……”我理一理袖子,转过头来看着她,“我请教一下,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
“从一把结结实实的斧头开始。”
我眨眼。不知为何,自己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嗯?”
“嘿嘿嘿,”阿杰坏笑着看着我,“除非你有钱到直接去买砍好的木材……”她向一旁树林一指,“不过好在咱看你的原材料挺多的。咱们这里的人家要修房子都是从砍树开始。”
“确实,”我咽了口唾沫,勉强露出一个勇敢的微笑,“你说的有道理。那个……”我用蹄子挠起后脑勺,谦逊地看着她,“能告诉我好的斧头该去哪里找吗?……还有其他工具也是。”
“当然了!没问题!”阿杰靠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笑着,“不过你可能得找只笔记一下——只要云宝在这里重演公主内战的时候你还能集中注意力。——是吧,云宝?!”
“喝呀——嗯?什么?”云宝停下,悬停在我们上方,喘着气,汗水滴下来,“苹果杰克?你戴头盔干什么?”她的眼神又变成斗鸡眼,敲敲自己脸上的护目镜,“这又是啥东西?”
“你是脑壳被撞到了还是怎么了?”阿杰强忍住笑意,“工伤什么的至少得等把天琴小姐的活干完了再说吧。”
“什么活?!”云宝黛茜皱起眉头,“天琴小姐又是谁?!”
“你好!”我抬着头向她挥蹄,微笑着,“我是付你一百枚金币请你来拆这座谷仓的那个小马!”
“等等。你是说我不止可以砸东西,还有钱拿?太爽了!嘿呀!”
* * *
清晨,阿杰跑过路弯时,她苦起脸。在枫红落叶飘飘之中,她慢慢跑向一个噼里啪啦的噪声源头,“那个……女士?你需要帮忙吗?”
“不……不要!”我叫道。话出嘴变成了一声尖叫,但我已疲惫得连道歉的力气都没有了,流着汗,魔法包裹住斧子悬浮在自己面前。我正劈砍着一颗粗壮的橡树,头颅上的独角随着心跳搏动,一根根看不见的魔力线胀痛着,“我没问题的!只要这棵树能稍微配合一下我就好!嘿!”
我又一次挥动斧头。木头碎屑散落在路旁的土地上。不论我的斧刃如何切割,面前的植物丝毫没要要倒下的意思。
“咳咳。虽然咱自个儿也很讨厌打搅别个的事情……”阿杰温柔地微笑着,在安全距离之外踱着步,看着我所制造的拙劣现场,“……但咱还是希望你能让咱示范一下。”
“呼……你不是……”我砍着,“…要去…”我挥着,“…那个什么…”我劈着,“…冠军铁马吗?!—哇啊!”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气,斧子落到身旁的泥土里。
“明明是咱和云宝俩小马的事情,现在都让多少小马给知道了?真是——她肯定又在镇上到处吹,吹得不认识的都晓得了。”阿杰走来,一只蹄子扶在斧子的把手上,“不过说回来,让咱来一下吧?”
我深呼吸几口,抹掉额头上的汗水,朝她示意,“随你怎么玩……”
“好。”她微笑着咬起斧柄跑到树跟前,将斧子靠到树上,转过头来看着我,“甜心,你这个砍树的法子搞错了。要想砍掉这么一个大家伙的话,首先要弄明白它的重心在哪个地方,这个搞懂了,你想它倒它就得倒。”她绕树一周,拍一拍树干上我拙劣凿痕侧面的一个位置,“这里是最好的。地方找好了,你就这个样子砍。”
阿杰又一次用嘴咬住斧子,肌肉伸张,蹄子咬入泥中,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白亮的斧刃切入树干之中。她的切痕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切口深入树干一半时,她转动一个角度,又从水平方向挥动斧子,一个宽大的凿痕慢慢在树干上形成。
“天啊……”我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一口牙齿真怕是铁打的。”
阿杰砍完,将斧子一口吐到一旁地上,“唔……对,咱觉得也是。”她连汗都没流一滴。我看着她来到凿痕的另一侧,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树干,“咱跟树打了一辈子交道了。咱家就在路那头的苹果园里头,香甜苹果园,你肯定听说过吧。”
“说不定还真听过呢,”我微笑着,“还是多谢帮忙——”
“别急,还没完呢,甜心,”阿杰指着树干,“现在要从我们刚刚弄出的凿痕另一边再砍进去。等剩下的部分都砍完了,树自己就要顺着凿痕的方向倒下去。有点感觉没有?”
“有感觉。”我大步走到树跟前,举起斧子,“不过,我想问,你每天早上的宝贵时间都是花在了帮陌生的独角兽砍树上吗?”
“有什么陌生不陌生的?”阿杰站在不远开外,得意地笑着,“咱看你在小马镇,干的也是正经活儿。那咱们不就是邻居嘛。咱可没法看着你那样糟蹋自己的角。”
“唔…”我集中精力,瞄准与之前凿痕平行的位置,继续砍树,“你这话说得像是街上随便撞见一个小马都是你的邻居一样。”
“是啊……”阿杰拍拍身上的灰,看着我工作,“在咱看来这样子完全没问题。金科玉律这种东西就是要你每天身体力行才好嘛,不是吗?”
我停下来仔细思考着这句话,呼吸着秋日凉爽的空气,微笑了,像是有了新的动力,“你这样活着真好,”我继续砍起来,树干开始晃动,慢慢向阿杰早已预料到的方向倾斜,“难怪你是参加冠军铁马大赛的料。”
“嘿。虽然咱也不喜欢这么说,铁马的称号可不是靠做好好小马能得到的。”
“我不这么想呢。”
“真奇怪……”
“嗯?”
“啊,没啥……”苹果杰克挠着自己的下巴,“我就是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个谷仓来着。”
“恐怕它和其他没有用的东西一样,”我嘟哝着,砍下最后几斧子,“命运的终点不过消失而已。”树干发出咯嚓声,向对面倒去,“嘿——!成功了!”我直起身子,高兴地笑着。
“咳咳,姑娘,现在该喊‘树倒了’。”
“啊,对。”我深呼吸一口,张大嘴。声还没出,地面猛地一震,树干倒地,震起周围金色树叶四处飞散。我眨眨眼,脸有些红,“……树倒了?”
* * *
“噗-哈哈哈哈哈”
我转过头来朝身后嘿嘿笑的雌驹看去,调皮地微笑着,“现在是不是把树干掏空就能住进去了啊?”
* * *
“你这个口子还要切的深一点,……那个……?”
“天琴。”我一面说,一面用一把小斧头刻着橡木的边缘。周围依然挺立的树上已经没有了树叶,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空。空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了。路边长方形的木梁已经架好,我蹄里的正是下一根。“现在进展不错。这么好的天还来麻烦你真是对不起了。”
“没关系!”阿杰挥挥蹄子,微笑着。脖子上一条棕灰色的围巾帮助她抵御着十一月的寒风,“回家路上咱从来都不着急,就是想到周围有你这样需要帮助的小马。”
“所以谢谢你。能快点修完真的非常非常重要。”我流着汗,说道。凹口必须集中十二分的精神,凿得完美,才能和其他木梁契合到一起,“我已经忙了很久了。即使我的魔法也比不上纯粹的经验来得好,懂我的意思吧。”
“当然。咱一直觉得独角兽挺可怜的——”阿杰说到一半,突然眨眨眼,脸红了,“抱歉。无意冒犯。”
我看着面前的作品微笑着,“没关系。”
“就是你们一直说自己只要用角指指,什么厉害的活都能做。咱有两个很要好的朋友都是独角兽,所以咱知道试着用魔法去搬动太沉的玩意儿的话脑袋会有多痛。你没有勉强自己也挺好的。咱就是可惜自己没能早点帮上你……”
“唉,苹果杰克小姐……”我在木材上凿下最后几斧子,“相信我,你没什么需要可惜的。”
“随你。准备好上梁子了吗?”
“帮我看着一下如何?”
“没问题。”
我深呼吸一口,绷紧肌肉,将大股的魔力注入我的角中,慢慢举起整根房梁,飘过面前的空地,向另一边已经搭好的长方形地基送去。在阿杰的引导下,我温柔地将木梁放下,凹糟与已有的木梁卡合到位。
“好……这样就行了!耶哈!看见没?肯定比你上一根卡的牢实多了!”
“看得出来。”我长长地出一口气,拉拉领子,让汗气从脖子上飘散出来。我真诚地向她微笑,“谢谢了,苹果杰克。少了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得了吧,”她耸耸肩,拉拉自己的围巾,“咱就是给了你提了条建议而已,别把咱当成承包商什么的谢。天琴小姐,能帮到你我很高兴。别忘了把梁子缝都拿砂浆勾上。你需要的话咱可以给你示范一下。咱老爹在修小房子方面经验挺丰富的。”
“真的?”我深呼吸一口凉爽的秋日空气,温柔地看着她,“他当年和这座小镇的建立有很大关系吧?”
* * *
“你这个问得巧了,姑娘。”阿杰与我一同站在脚手架上,呼出的气息形成一片白雾。小屋一面内墙上的房梁在我俩的合作之下已经勾好了砂浆,“老爹还在的那段日子里,小马镇的规模翻了三倍。知道这事的小马不多。其实镇议会作出的很多决定都和他有关,比如镇北房屋扩建的事情。”
“真的?”我笑着,抹上更多的砂浆。片片雪花飘落在防水布铺成的临时屋顶上。“看来他也不完全是满脑子苹果的那种类型呢。”
“喂!苹果又不是坏事啊!”她皱皱眉头,我反而笑得像个孩子。阿杰平静地微笑着,望向森林远处,“老爹觉得小马都该照顾好自己,但他心里软得多。在他眼里,见到的每只小马都需要帮助。所以他这一辈子都一直在忙,忙着让大家的日子都能过得和他一样好。唉,就是镇长这个位置让他来坐,他也能当得很好吧……”她长叹一口气,绿色的眼睛黯淡下来,“可惜老天爷不开眼。”
“我很遗憾。”我嘟哝着。
“别这样。”她抬起头,微笑着,“没啥好遗憾的。因为老爹把咱需要的东西都教给咱了。咱能好好地撑起这个家,好好地爱咱爱的那些马儿。”
“阿杰,在我看来,你是个有福气的小马。”我忍不住低语道。一阵寒颤让我蹄上的工作稍微一顿,“你明白自己的归属,也明白归属于你的小马……”
“咱老爹原来说过,‘不论啥样,基础一定要打好。只要基石有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出那同样的话语,“天琴,在咱看来,咱们都是在这飘飘荡荡的世上过日子的小马。所以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去活着才行。这一刻,咱最大的归属就是这里,就是你。”
我微微呼气,理一理袖子,心里涌起壁炉火舌一般温暖的感觉,“阿杰,这世上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小马。”
“嘿……”她脸微微一红,“咱不过是做长辈们教的正确的事情。比咱热情的小马那可多了去了。”
“真的?”我站在脚手架上略微前倾,继续抹砂浆,“比如谁?”
* * *
“比如有只小马,”苹果杰克又递给我一块砖,“史密斯奶奶一直认为她是个雌驹,大麦克觉得可能是这附近的某头骡子。但不论她是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她的影子。这不知名的小马每个周六早晨都在咱们家的后门留下一个礼物篮,已经三个月了。”
“嗯?”小屋半砌好的砖墙外燃着一丛篝火,我沉浸在那温暖的感觉里,从热热的石膏中挖出一团,抹在砖头上,接着将砖头盖到小屋南侧不断增高的烟囱上,“什么礼物篮?”
“说着也奇怪——两条面包。而且每次都是新鲜出炉的……就像是刚从附近的哪家面包房拿来的一样!”
“嘿……”我平静地微笑着,在阿杰的引导下将烟囱越砌越高,“一定是某只小马觉得你们一点也不会烤面包什么的吧。”
“哈,想多了。不过,咱一家子一直没弄明白究竟是谁留下的这些东西,也不明白她为啥这样神神秘秘。不过咱没啥可抱怨的!面包味道不错,也省了咱偶尔要自己烤一炉的麻烦。能多花点时间干农活了,不是吗?”
“这点东西真的算得上礼物吗?”
“最好的礼物不是咱们想要的东西,而是咱们需要的东西。”她呼出的一口白雾飘向烟囱,飘散在冬日的风中,“比如,哪个脑子正常的小马会选择在暖心夜这会忙着修房子?”
“这是我自己的错。”我嘟哝着,“本来很早以前就应该修好了的。”
“至少你还是一心一意地想着继续修。”她微笑着朝我抛个媚眼,“干活的时候一个很重要的精神就是能吸取教训,这是好事情啊。”
“我还得谢谢你,阿杰小姐。”我抹掉一小团粘在眉毛上的石膏,笑着,“这个壁炉多亏了你。在冬天完全结束之前能把它修起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 * *
“万一倒春寒的时候你也能用嘛,”阿杰又递给我两根钉子,说道。她穿着一件绿色的背心,戴着那顶熟悉的棕色牛仔帽,站在脚手架上,身后是雪与霜堆成的白色世界,“不论怎么说,你这烟囱修得很漂亮。现在的好事是屋顶咱们也快要铺好了。”
“多谢了,阿杰。”我集中注意力,将几片木瓦钉好,“可我已经耽搁你很久了。你不是要去播种吗?”
“反正现在这个点也没哪个醒着,咱怎么种?”她翻个白眼,“事儿还是得一件一件来嘛。”她的视线穿过沧桑的树枝,落在小马镇中心的方向,“明早她们就能把冬天收拾干净了,但过后还有几个星期的春寒。到那会你的房子还没修好就不好办了。”
“你对这个小镇来说真是很重要的小马呢。”我微笑着,将更多的木瓦钉好,“每年春天那些农场主都欠替她们扫雪的你一个大大的人情吧。”
“唔……如果你是那个意思的话,咱使唤别的小马倒确实有一套。”阿杰有些自豪地笑着,“不过只要能准时——哪怕一次也好,咱随时愿意扔掉扩音器扛起篱头去干活。”
“什么?”
阿杰叹气,“没什么。就是小马镇每一年的春天都要迟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咱俩这样早起的小马太少了。”
“唔……”最后一枚钉子被我钉入,“在我看来你们可能组织上有点问题。”
“你说的咱也想啊。可咱能做的只有保证田地都被清干净,撒好种子。或许时间抓得不准,但要办的事情咱一定会分毫不差地办到。”
“苹果杰克,你不止主意多呢,”我微笑着说道。一股寒风袭来,我拉拉脖子周围的帽子,继续说道,“不管你看到谁需要帮助,你都会毫不犹豫地鼎力相助。只要你的重心依然放在这上面,准不准时有什么关系呢?需要冬日清扫的难道是这片土地本身吗?需要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小马们罢了。”
“唔……你这么一说也不错。”阿杰挠挠下巴,“不过啊,”她呼气,“还是那句话,要能准时一次让咱干啥都行。”
“不如今年我来帮忙吧!”我放下锤子,转过身来面对她,“当然,只要你不嫌弃一个陌生小马来帮忙的话。”
“嘿……”阿杰笑着,“只要你有颗帮助大家的心,还有四条有力气的蹄子使,你就不是什么陌生小马。”
“你父亲说的吗?”
“其实是咱自个儿说的。不过要说没受他启发那是瞎话。”她抛个媚眼,“看来咱们得给你弄件背心什么的穿了。”
“看情况了……”我梳理一下自己的鬃毛,对着因寒冷而迟滞的空气笑了,“有褐色的吗?”
* * *
“这些木头棍子是干什么的?”我看着地里一根根插在泥土中的嫩枝问道,“园艺店那边的小马没给我解释清楚。”
阿杰顺着这排苹果树苗走着,“它们能确保树苗直挺挺地长起来。嫁接这活里有个要注意的地方,就是刚嫁完的芽儿不一定会直接往上长。所以小树苗在生长期要用木头棍子给它们撑住,免得以后长起来趴在地上什么的。”
我嘿嘿一笑。灿烂的阳光下,一群鸟儿唱着歌飞过,翅尖擦着木屋周围小树上新生的嫩叶,“你对苹果树真是熟悉到枝枝叶叶了呢。”
“要是它们有一半这样懂自己就好了。要是树可以自己种自己,日子就能过得轻松多了。”
“那还有什么好玩的呢?”
“这话咱一直都在和咱大哥大麦克说。”她和我一起走在新种的草坪上,“一年春天,他说服我们家试着种一下梨子。后一年夏天的那景象,那叫一个惨哦,现在咱都还做噩梦呢。”她微微颤抖一下,“后来家里就达成协议,生意上的事情都是咱说了算。嘿嘿嘿。”
“让他来做吉祥物更合适。”我眨眨眼。
“哼,”她翻个白眼,“你去镇上随便找俩姑娘来问,她们绝对都一百个同意。真是,有些时候这些姑娘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个,说到夏天,”我抬头看着小屋的正门口,“你能教教我怎么在屋子前面搭一个小台子吗?”
“什么台子,像门廊那种?”
“对。”我点点头,“这座镇子比我家那边美多了,下午我偶尔想到外面来坐坐。”我耸肩,“而且,下雨的时候也有地方躲个雨吧。”
* * *
阿杰从壁炉前面转过头,身子舒适地裹在羊毛毯中,眯起眼睛看着我,“不过我很好奇,”她的声音很轻,在小屋周围隆隆的暴雨声中几乎细不可闻,“你这种音乐家在镇郊做什么?大部分搞音乐的都在镇中心晃悠,感觉你这么好的小马,在这里孤零零地住着有点可惜了。”
“相信我……”我轻柔地呼吸着,与她一起享受炉光的温暖,“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孤独。”
“你访客很多吗?”
“啊……有时吧。”我微笑着,“尤其是一个朋友,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我。”
“真的?她叫什么?咱应该认识她。”
我深呼吸一口,神色有些忧伤,“不。可惜。你不会认识她的。”
“没事,知道你不是自个儿呆着就好。毕竟,你这间小房子修得挺舒服的。”她再次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红色,“一定很宁静吧。”
“当然。”
“能告诉咱你做什么维持生计吗?”
“维持生计?”我重复着她的话,目光在墙上一排排闪着光的乐器间游走,“我……就是活着。活着才能幸福,才能为我所见证的美好谱写它们的乐曲,将被遗忘的悲伤记录在我的曲谱上,因为世间的一切灰暗不幸不过是幸福的影子,于我们百忙的之中被忽略而已。”我捋一捋袖子,微笑起来,“但我不忙。阿杰,我是一个倾听者,也为自己所倾听之物感到欣喜。赐予我们的寥寥馈赠如此珍贵,又为何要去憎恨呢?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自己的福气,但我打心底里感谢那段日子。就像盖房子一样:从来就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它是我们所有可亲可敬的朋友们给予我的爱的总和,是我所在意之马所奉献的一砖一瓦堆砌而成的存在。”我闭上眼睛,平静地呼出一口气,“只要我住在这里,我的朋友们也就和我住在一起,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为永恒……像一段永不消逝的记忆。这样的生活怎么是孤独呢?”
我没料到自己会吐出如此肺腑之言,但也没料到回应是完全的寂静。时间一秒一秒走着,我忍不住闭上眼睛,火光黯淡下来。即使没有开窗,我依然感到寒风从屋里吹过。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嘴唇中呼出的白雾。我强忍住打颤的牙齿,向那边看去。
“苹果杰克……?”
她正用一只蹄子扶着额头,晕乎乎地晃着。终于反应过来之后,她绿色的眼睛一下睁开,“什么情况……?”她看着周围的陌生环境,脸上的困惑很快绽放成了恐慌。她感受到身上一层层拘束衣般裹着的羊毛毯,“这是啥地方啊……塞拉斯蒂娅在上……”
“苹果杰克……”
“呀啊!”她惊叫一声,跳起身,差点绊倒在装小苹花玩偶的篮子上,“出、出啥事了?为什么咱咋会在这儿呢?咱这鬃毛咋湿透了……?!”她打起寒颤,脆弱得如同之前她从一个被遗忘的谷仓里带出来的某马一样,“哎哟……见鬼。咱在雨里昏倒了,对吧?”
“等等……”我站起来,举起双蹄,“先冷静下来——”
“女士,真抱歉麻烦你了。咱可真是……”她咬着下嘴唇,一只蹄子拂过自己湿润的刘海,抖了抖。我从没见过阿杰像现在这般脆弱无助,我想抱住她,想让她明白她所承担的如此重担本不应让世上的任何一只小马来承受——除了我。如果我们周围的小屋在这一刻化为齑粉,或许她还不会这么害怕。“咱咋就昏在暴风雨里了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像做了什么不应由我见证的事情,“咱到底咋了?从来没这样过……没有过……”
“苹果杰克……听我说……”我跑到她身边,用蹄子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的眼睛,“相信本身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情,但你是一只强壮的小马,所以现在请相信我,一切都好。你走到路上下雨了,所以我让你进来歇会而已。”我诚挚地微笑着,试着替代那壁炉的温暖,“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阿杰的颤抖慢慢消失了,像我和她在一起的那无数次一样……她咽口口水,点头,嘴角微微翘起,“咱琢磨着这话听着也挺好听的。”
“本来还能更好听。”我微笑着,推她回到壁炉跟前,“毕竟我是搞音乐的。”我将毯子再次裹在面前疑惑的雌驹肩上,在外面不断的暴雨声里继续安慰着她,“你呢?你是卖橘子的吗?”
阿杰眨眨眼。她的声音开始有点像结巴,但后来很变成了她应有的开朗笑声,如同当年那只教我砍树的小马一样。很快,她的呼吸平静下来,“啊咳……所以说,那个,咱想你应该有名字吧?有谁这么照顾咱,要是不知道她名字,那就太可惜了。”
“天琴。”我轻轻点头,“天琴心弦。”
“天琴。”她重复一遍,孩童一般憧憬的视线在墙上的乐器间跳跃着,“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嘿……别的小马也这么说。”
* * *
我们谈了两个半小时,期间苹果杰克从没有忘记过我,这一点让我至今感激不尽。她和我说的事情大多是我听过的故事,数月来一张又一张长着雀斑的脸告诉我的故事,和我有幸遇见的这个健忘的小马一样。不论故事多么熟悉,我从没想过要去打断她。生命中最甜美的旋律总是值得一遍又一遍的倾听。任何留声机都无法展现出阿杰的好。她是一场又一场我有幸参与的交响乐,而每一次,我都希望她能再加演一场。
暴雨停了。我不情愿地帮助她收拾好东西。她摆弄自己帽子的时候,我替她将小苹花的玩偶装回篮子里,还给她,目送她上路。那一刻,好像感觉终于发现自己的大姐姐,却又要看着她慢慢离我而去。
我站在门廊外,看着阿杰跋涉在泥泞路面上。如我所想,在消失在拐角之前,她停下来。我继续看着,因为她身上的重量不只有遗忘本身而已。她掂量着蹄子里的篮子,有些警觉,因为篮子比她记忆中要重一些。她很快解开篮子外阻挡潮湿的毛巾。脸上露出的是任何画家都无法描绘的惊讶表情。她将蹄子伸进篮子中,看着小苹花布偶旁躺着的两条面包,感受它们的依然酥脆。
苹果杰克抿起嘴,嘟哝着什么惊讶的话,扫视起地平线。她的视野所见,树,泥土,一弯雾蒙蒙的彩虹,甚至一座奇怪的小屋。但她没看见我。
我已经回到了屋子里,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毯子下,为《夜之悲歌》做起最后的收尾。很快,整首曲子就要完成,而演奏之前所需的准备就只有用作保险的各种原料了。上一次试验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阵阴寒爬上我的脊梁。我往火炉前又凑了凑。
身上外套的触感再次传来,像一个姐姐永无止境的拥抱,带给我面前燃烧的木柴所无法提供的温暖。又一夜,入眠的我脸上带着的不是泪痕,而是微笑。不用担心壁炉里的灰烬燃烧到炉床之外,因为它的基石无比坚固。
* * *
不知道回家的路还需要我去追寻多久。但只要依然活着,我就永远少不了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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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小马
III:无根而固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SeattleLite, TheBrianJ, Laichonious, and Gamestop
封面:Spot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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