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背景小马

IV:孤独交响曲

第 4 章
7 年前

 
 
亲爱的日记本,
孤独,意味着什么呢?我指的是真正的孤独?我已经到了能理解这种感觉的地步了吗?当我在颤抖中入梦,又在流泪中梦醒的时候,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早已不再为自己感到难过了。我更喜欢认为,今天的我已经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勇敢,更加强壮,更加智慧。但……不管拥有多少优秀品质也好,我依旧孑然一身。
我……我依然是那么孤独,对此我无法否认。然而,我不能允许自己就此消沉。毕竟,陷入如此的困境又有何目的呢?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有一切,皆有意义,必有其目的。
相信有其目的存在,乃是我继续挣扎前行的原因,是我一次次在困境的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不知退缩的原因。在前方引导我迈出蹄子的目标已经够多了。我希望被记住,我希望对这些奇妙小马们的生活产生真正的影响。我希望走向我曾经认识的小马们面前,让他们一眼就认出我。我希望能结交新朋友,让他们期待着能与我重逢。
但是,当我于此写下这些东西之际——而且也在心中铭记,会书写下这些文字只有我自己……再无第二只小马。我猜测着,会不会,我也将是唯一对它魂牵梦萦的孤独小马,无法梦想成真。
“而因此……”
* * *
砰地一声,萍琪派把装满了巧克力蛋糕杯的盒子放在方糖小屋正中的桌子上,她睁大了兴奋的蓝眼睛注视着两个好朋友。“然后他就说呀,‘天马都保证过这周末小马镇的天气会非常好,你礼拜六下午有什么计划吗,派小姐?’”
暮光闪闪和瑞瑞呆呆地盯着她,表情一片茫然。“是,然后呢?”瑞瑞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
“于是我就告诉他说呀,‘我这礼拜六下午打算做我一直都做的事:十瓶沙司汽水然后祈祷!’嘻嘻嘻嘻嘻嘻!”萍琪的前蹄蜷缩在胸前,她咯咯笑着,喘了口气,然后惊叫起来。“然后他就笑啦,接着又说呀:‘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马思通湖岸边的风景真的很漂亮。’切!”她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这跟沙司汽水有啥关系似的!”
“萍琪……”暮光开始有点喘气了。
瑞瑞凑上前来,蓝眼睛闪闪发光。“你……当然该明白,那个男生是想约你出去对吧?”
“哦。”萍琪派眨了眨眼睛。她眯起了眼睛,一脸的好奇。“真的吗?为啥呀?”
“我想有谁迷上你了,萍琪。”暮光笑眯眯地说道,把一杯茶飘到了嘴边。“拜托告诉我,你至少明白他的意思了。”
“嗯…………”萍琪挠着下巴,蓝眼睛在天花板上瞅来瞅去。“我不记得我有没有了,因为他一溜烟就跑出了这里,真的非常非常快。”
“哦?”瑞瑞的脸垮了下来。“为什么啊?”
“问倒我了。不过这是我在他脸上砸了个柠檬奶油派之后的事。”
暮光闪闪一口茶全都喷了出去。她摇摇晃晃地靠在桌边,努力喘上气来。
瑞瑞都快晕倒了。“你!……派!……他!……为啥啊?!”
“萍琪?!”暮光总算是喘上气来,能重新出声了。“你怎么能冲着那个可怜小伙子的脸上扔个派?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只不过是想跟你搭个讪,在你们俩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而已啊!”瑞瑞依然摇摇欲坠。“看在艾奎斯陲亚份上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这是在帮他的忙啊!”萍琪派大声地争辩回去。
“这算是帮的什么忙?!”暮光闪闪大叫道。“他想跟你约会!”
“嗯……”萍琪咬着嘴唇琢磨,然后耸耸肩,“我猜我只是记起了黛茜跟我说过的话:‘男生都想吃女生的派’。那个可怜的家伙太害羞了,所以我就主动出击帮了他这个忙嘛!”
暮光和瑞瑞傻盯着萍琪派,足足十秒钟,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声忍俊不已的哼哧,然后是一连串歇斯底里的爆笑。半个方糖小屋都在纯粹快乐的旋律节拍之中颤抖。
萍琪也跟着一块儿笑个不停,只不过她的脸上无可避免地红了。“嘻嘻嘻嘻嘻嘻……嗯……我……我不明白!难道我不应该用派,而是应该用蛋糕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哦,萍琪派啊……”暮光闪闪笑得差点儿上不来气儿。
瑞瑞凑过身去偎依着萍琪,笑得非常温暖。
“永远都不要变哦,亲爱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帮你找到一位绅士,他会高高兴兴地用、用脸……接、接下你的派、派……噗……唔唔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暮光闪闪站起身来,用紫色的魔法力场飘起了那盒蛋糕杯。“走吧,姐妹们,趁着其他三位还没以为咱们今天不去野餐了,赶快去公园吧。”
“薄酥卷饼怎么样?”三个好朋友向方糖小屋门口走去,萍琪派跟在暮光和瑞瑞身后开心地蹦着。“那个比派要干净点儿!就是有点儿硬。哦!我知道啦!我可以不上糖釉!这样的话冲着他扔过去的时候就更符合空气动力学啦!”
另外两只小马又是一阵大笑,当她们走过我桌边的时候,那洋溢着快乐和喜悦的高亢合奏,就萦绕在我耳中。
我从坐着的位置扭头瞅了一眼。忽然,灰尘呛到了我的鼻子,我这才想起一本古代的历史书正被我抱在胸前。叹息着,我放开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把它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翻开。方糖小屋的内部不知何故变得有些褪色,空气也不那么温暖了。听着暮光闪闪和谐的音调在我耳畔渐渐消失,一股寒意袭上身来。身不由己地颤抖,我急忙拉起了灰色的连帽衫衣袖,遮住了我的蹄子。放任自己沉浸在书中,一片文字的汪洋,如我一般被遗忘,也如我一般永恒。
自那诅咒开始以来,已经有差不多十三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生活变得更加沉寂。现在我的每一天充满了安宁、目标、还有决意。然而,如果我说这让情况变得更加轻松,那就是在撒谎了。
也有些夜晚,我的脑海中没有神奇的旋律在高声回响。这些夜晚简直有如赐福,只不过也让我有了做梦的机会。没有什么比美好的梦境能让这无尽的囚禁更加痛苦了。毕竟,如果没有一丝希望来证明它的作用,诅咒的力量又从何说起?
当入梦之际,我看到自己在空空如也的小马镇漫步而行。除我之外,空无一马。在这地方,所视之处,所闻之处,只有我这一缕孤魂在游荡。每一步蹄声,都是我自己的。每一个文字,都是我书写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首歌曲,每一声哭泣,都发自于我的喉中,只发自于我自己。
虽然这看似一场噩梦,但有时候,我更喜欢这梦中的世界,而非每天都必须承受的现实。至少在梦中,包围我的只有一片荒凉。相比现实中那个无数快乐而温暖的小马面孔将我重重束缚的囚牢,这梦中的牢笼还更加合理,更像是监牢应有的模样。
望着暮光闪闪灿烂的微笑,听着她的声音,我想起了我们曾经的模样,想起了我们和月亮舞童年的往昔。那时候,我们在坎特拉上层公园玩耍,重现着艾奎斯陲亚历史上重大的历史时刻。月亮舞喜欢把自己当成露娜公主,而暮光,当然了,一直都扮演着塞拉斯蒂娅公主。通常而言,我总是在扮演着白胡子星璇的角色。另外两个孩子会咯咯笑着,一同取笑着因为只能在我们的小小游戏里扮演那个雄驹魔法师而一肚子闷气的我。然而,这是值得的。因为没有什么能比扮演塞拉斯蒂娅公主更能让暮光开心了。当她欢笑之际,整个世界似乎都更加绚丽多彩,这是我从来不想去干涉的。
当岁月流逝,暮光离开了月亮舞和我,投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羽翼之下。我起初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但是,我生命之中有些东西已经干涸殆尽,而且再也无法补充。那时候,我们三只独角兽都年轻气盛,就像所有同龄的魔法小马一样,我们太热衷于学习历史、魔法、还有各种坎特拉艺术了。月亮舞追寻着成为老师的梦想,搬家去了吠城大学。而我,则留在塞拉斯蒂娅的天才独角兽学园学习音乐和作曲。我们为了让自己成为活生生的知识宝库而不辞辛劳,长年累月。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追寻着自己的未来。而结果呢?我们的友谊渐渐淡去,我们的教育,我们的事业,放在了生活清单的前列。
然而,对我们没有造成丝毫困扰。我们的友谊是不朽的存在,是无瑕的宝藏。偶尔,暮光闪闪、月亮舞、还有我,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谈论着我们生活的方向。我们会怀念童年的往事,只要我们还记得自己往昔的模样,记得我们过去是谁,那么我们也能接受现在的自己。只要我们还记得是什么能把我们联系到一起,那么我们的友谊就会长存,永不消失。
而今天,能承载这些回忆的,只有我了。月亮舞和暮光失去了什么,而她们甚至都不知道。可是,她们一定得知道吗?只要我还记得她们,只要我还能让她们大笑,莞尔,在我的脑海中扮演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那么,一切都没有遗失。这是我全心全意地相信的事。
那,当我日复一日地旁观着暮光的时候,为什么觉得仿佛有什么缺失的东西在呢喃,就像是幻肢感?为什么从我灵魂中剥离的东西在尖叫着要重新回来,却依然只是温暖而不可触及的幻像?
我是如此快乐,如此入迷,看着暮光闪闪在小马镇交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朋友。这么多的朋友。有一段时间我曾经很担心她,月亮舞和我精力充沛地追寻我们的生涯,但暮光闪闪却真正痴迷在她的职业之中了。很多情况下,我都试着让我们三个老朋友重新聚首,结果只有月亮舞会出现。我们在一起担忧着暮光的生活之路,共同想念她,关心她,担忧着她为自己铺设的未来。在她的童年,暮光一直都对塞拉斯蒂娅公主抱着那么大的依恋,可我和月亮舞都怀疑,要和那样一位永生不朽的天角兽紧密相伴,她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以,看到暮光闪闪搬到了小马镇,我才会如此喜悦。那里尽是活泼的小马,她可以和他们尽情沟通,交流。我真心以为,他们把她从永远孤独的生命中拯救了出来。这命运会剥夺她内心的机会,让她无法像磨练思维一样补充心灵的活力。
然而,每次我看到她和她的朋友,我忍不住怀疑,情况是否会有所不同。在夏日庆典期间,我来到小马镇看望她。和暮光同样的机遇之门,是否也能为我敞开?也许,我可以和她一样交上朋友,和她参加同样的聚会,像她那样一同去野餐,像她那样一起分享同样的趣闻轶事,和她分享同样的想法,一同开怀大笑。
我已经活了够久,知道这样的日积月累,便是生活。然而,也是梦想和憧憬所在。有时候,最优美的合奏是你无法加入的,而你只能旁听。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心中觉得,自己依然在扮演白胡子星璇,让聚光灯照在暮光闪闪的头顶,让她的微笑照亮整个舞台。这是一场精彩的戏剧,值得回顾。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独自在一旁喝彩多久。
* * *
几天之前,我踉跄着踏入了我小屋的门,感觉就和苟延残喘的其他下午没有差别。四面包围我的依然是一样的墙壁,上面挂着我自己制作的众多乐器。除我之外,没有任何小马可以和我分享它们。一尊壁炉懒洋洋地等待着,看看今晚点燃的会是什么。今晚,和其他的夜晚别无二致,只有我的思绪和阴影与我相依为命。这就是我生活的日常,思绪,还有……麻木。
我一跨过为自己建造的壁炉,就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会是什么样子。我知道,我会阅读从暮光图书馆里借来的某本古书。我知道,我会埋进文字堆里苦苦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可以让我了解梦魇之月背后的魔法秘密。我知道,我将会一无所获,或者进展甚微,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间里,我就只是坐在房子的露台上,勉强从包围着我的荒野边缘守住自己的优雅。然后,夜幕降临……而伴随着皎月升起,那彻骨的寒冷也将来临。我蜷缩在小床的毯子下面,凝望着壁炉,努力想象着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每一滴泪水都有微笑的抚慰,每一声呜咽都有着大笑声的释怀,每一点恐惧都有一双耳朵在我身后聆听,任凭我泣不成声地倾诉,直到夜深。
我到底为什么还要写这些?
大约每十篇日记,我都会问相同的问题。这个问题和其他所有的问题一样辞藻华丽却毫无意义。现在,正当思绪在诗意之中蜿蜒之际,我正坐在距离旋转木马精品店大约二十码远的长凳上。这是个大晴天,天空蓝如水洗,几乎没有一丝浮云。同一只松鼠已经是第五次爬到了我身边,我不知道它明不明白,我已经连续四次给过它同样的食物碎屑了。糖果毛已经是第三次飞过去了,每次飞过时都挥着蹄子打招呼。蹄小姐和小乖一同快步从长凳旁走过,她们微笑着朝我点头致意,就像昨天,前天和大前天一样。二十分钟前,我一时兴起,从长凳上站起身来,用我的后蹄在土路上踩下了我的名字。重新坐下来之后,我决定数一数略微驻足只为向这四个字的名字投来一瞥的小马有多少。二十分钟过去了,我的计数依然为零。一小时将会过去,哪怕四个小时也 ,五天也好,或者……一千年也好。这个数字恐怕永远不会上升。
除了我自己之外,我还会为谁写下这些文字?我还会照顾、抚养、供给、哺育、或者安慰另外的谁吗?还有谁会读到这些吗?还有谁有那个能耐读到这些吗?我是否只是在无意义地书写着注定会湮灭的记录呢?有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享受某种巨大的虚无感。哪怕是在泥地上谱写无名的歌,或者是把松鼠养得肥成个圆球,那还更有意义些呢。
曾几何时,我曾经是把作曲当做一种爱好。毕竟,要是你不想在音乐上花更多时间的话,那你何必去费力学习?这曾经令我的父母十分困扰。足足几个晚上,我都在楼上的卧室里,用里拉琴或者七弦琴反复弹奏着同一首顽固的曲子,试图酝酿一曲恢弘乐章,而我确信这将会是坎特拉皇城下一部的杰作。
而这些日子,我的乐章不再属于我自己了。我在卧榻上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满脑子都萦绕着音调,这些东西在我脑海中喧嚣,在我角上咆哮,把我的角变得像支讨厌的音叉。我尽我所能把它们从我身边轰走,几乎放声嘶吼。长夜冰冷、寒意彻骨,令我胆战心惊。当我最终把音乐拆解成一首可以触及的乐曲之际,它几乎没有半分温暖,另一曲旋律又将取代它,宛如幽灵的絮语般充斥我的耳朵。没有琴弦可以弹拨,我的心弦无处寻踪。因为我依然在梦魇之月无尽黑夜的阴影中踉跄前行。
那么,也许,唯一剩下的,属于我的东西,就是我写下的文字了。
这日记是一曲孤独的奏曲,由和声演唱,一首快乐的颂歌……只要我还能感觉到快乐,比如,回忆起过去,寄希望于未来。我非常明白,唯一能阅读我写下的这些文字的小马,可能就是我自己了。但,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我可以用那些美丽的,鼓舞的东西来填充这日记的篇章,那么,这就是一部交响曲,我可以称之为我自己的交响曲。在我还能拥有解开这诅咒的希望之前,还有众多乐曲等待着我去谱写。然而,我绝不能失去对这最重要的作曲的把控,因为我是唯一真正的指挥家。
我只希望,挽歌的谱写也是如此明晰。
* * *
“你确定这些书是你想看的吗?”斯派克低头俯视着我。他正站在一架轮梯上,靠在满是灰尘的书架旁。“这些书不是用基础小马语写的,就暮光闪闪所说,大部分都是用……月咏语。我觉得你恐怕对月咏的语言方式不会那么内行,呃……”
“心弦。”我喃喃道。
我快步从图书馆中走过,站在梯子底下。“你自己也用不着那么在意。我知道这是很晦涩的阅读资料。就说我已经……是时候该下功夫学点儿古代语言了。”
“嘿,我可不介意。”斯派克耸耸肩,从书架上抽出两本厚重的大部头。他先是被一只飞快溜走的蜘蛛吓了一哆嗦,然后掸掉了书上覆盖的一层薄薄的蜘蛛网。“实话说,我觉得这还挺酷的。大部分来参观这个图书馆的小马啊……暮光肯定第一个跟你这么讲,他们来这里顶多不过是来找几本烹饪的书,冒险小说,或者其他什么非常简单直白的东西。真遗憾她没在这里帮你找这些东西。不过,哈……”他笑嘻嘻地爬下梯子,用一只小爪子稳稳端着那两本书。“说不定这样才最好。要是看到有一位独角兽来看这么古老的东西,她一定会兴奋得要命,而且还会在你耳边没完没了地讲那些艾奎斯陲亚古代历史之类的。”
我忍不住露出了最微弱的笑容。
“你说的好像这是件坏事似的。”
“呃。大家自己为自己嘛。对于一些来这里学习的小马,我总是有点儿过意不去。特别是外面天气还特别好的时候。看起来就好像有些小马总也不肯走似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用漂浮术把书从他爪子里接了过来。
“相信我,我完全理解。”稍微调整了一下连帽衫的衣领,微微颤抖了一下,我又补充道,“尽管如此,当我们发现了遗忘的宝藏时,这一切还是值得的。”
“嗯……听起来感觉还有点刺激呢。”他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锋利的小牙。“你肯定是在做什么超级酷的邪恶研究项目,心弦小姐。”
“‘酷毙’这个词我就认了。”我点点头,“至于‘邪恶’,那还得拭目以待。”
“天,真不知道呢。”他挠了挠脑袋上的绿色刺毛,有点嫌恶地瞅了我飘着的书本一眼。“每次一碰到我们收藏里的‘月神档案’那部分书籍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心里发毛。”
“不是只有你。”
“因为……真的!暮光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它们的事!早在露娜公主从她千年的监禁中归来之前,梦魇之月的遗产就是个大问题了。暮光说很多用月咏语书写的书籍在艾奎斯陲亚的图书馆都是禁止出版的。你能相信吗?这是因为……呃……塞拉斯蒂娅公主担心凡俗的小马会阅读露娜写出来的东西,而且不知怎么的就会被梦魇之月的腐败给污染。”
“这称之为‘大坎特拉日蚀’。”我对他解释道,在心中引用着暮光说过的话,慢慢地走向一张桌子,准备开始下午的漫长研究时光。“直到今天,学者们都这么记载。那是在梦魇之月暴政遗留影响的黑暗时期,大量的文学作品都经历了严格的审查。最后,几个世纪过去了,塞拉斯蒂娅公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最终解除了禁令。这催生了现代艾奎斯陲亚的文艺复兴,坎特拉城作为艺术中心和学术中心而诞生,最后,这导致它成为了艾奎斯陲亚的首都。尽管如此,大日蚀依然给小马的文化造成了显而易见的重大影响。许多记载在月神档案中的东西至今依然无处寻踪。”
斯派克吹了声口哨。“哇哦,这跟暮光的解释还真不一样呢。”
这让我相当意外。
“那她是怎么解释的呢?”
“简单地说,大部分小马都太害怕了,根本不敢阅读曾经在露娜公主的图书馆里曾经保存过的东西。”
“嗯……这完全可以理解。”我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梦魇之月’这个名字,带来的黑暗和损失可不是一般的大。”
“嗯,是啊。”他眨眨眼睛,指着我这边。“要是你自己研究吓得太厉害,记得随时叫我哦。就连暮光都夸奖我是个非常棒的研究助理呢。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开口别介意,心弦小姐。”
“真的吗?”我翻开了一本旧书,挥着蹄子驱散扬起的尘土,眯起眼睛盯着书页上众多陌生的异族文字。我提出的问题是一个非常滑稽,难分音调的问题。“那,你不会碰巧能跟我讲讲太虚玄母的事吧?”
“呃……”斯派克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睁得很大。“太、太虚……什么玩意儿?”
* * *
“对大多数小马而言,那只是一个老奶奶的传说故事。”暮光闪闪曾经说过。“可我正好知道远超于此的事实。”
我如鲠在喉,我浑身颤抖。那是我陷入诅咒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住在镇外一个废弃农仓旁边的绿色帐篷里。那一天,我坐在芦荟和睡莲的日间水疗中心的等候室里,假装是另一个焦虑的顾客,只为了和暮光闪闪开始这场绝望的交谈。直到今天,我都感谢护佑我的幸运之星。她很有风度地无视了我在灰色套头衫中颤抖的身体,看来她所需要的的远不止是一场无聊的按摩或者足浴。
“那是怎样?”我低声沉吟,努力保持平静。这世界是一座冰冷的坟墓,我的脑海中萦绕着同样悲惨的旋律,宛如一张破碎的唱片正在脑袋里旋转。“你怎么知道这不仅仅是老奶奶讲的故事?”
“因为塞拉斯蒂娅公主已经说起过它了……或者是她,”她咯咯笑了起来,“也可能是……她们。不管是什么也好,我毫不怀疑,太虚玄母是真实的。我成为我们至高统治者的私家弟子够久了,已经听够了她的推断。”
“推断?”我咽了口唾沫,努力在椅子上稳住身体保持不动。那冰冷的寒颤简直无法忍受,我鼓足勇气与之相抗。我不得不把内心对这次谈话的兴趣尽最大努力表达出来。“你是说,她从来没直接告诉过你太虚玄母是什么?”
暮光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微微扭着身体。有一刻,我很害怕我惹到了她,害怕她失去了继续教导我的兴趣。让我庆幸不已的是,她继续往下讲了,只不过有些沉思。“我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很私密的话题。我也不好轻易开口。塞拉斯蒂娅公主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偶尔发现她内心考虑的是什么,那也是很难的事。”
“可她的确知道,对吧?”
“嗯嗯。还有露娜公主也是。你看……”暮光笑了笑,用蹄子拂过自己的鬃毛。我们继续等待着芦荟和睡莲“轮到我们”。“照看日月的公主们是不朽的神灵。然而,尽管这个事实无可辩驳,但是它也让小马忽略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而非常讽刺的是,这还是每一位艾奎斯陲亚的魔法师开始他们的职业学习之前就必须学到的第一件事。”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接上了这个话题。“万物皆有起始。”
暮光非常惊喜地注视着我。“哎呀……太对啦!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是一位魔法师吗,心弦小姐?”
我咬着嘴唇,避开了她的目光。
第五次了,这已经是我和暮光闪闪第五次进行相同的对话了。我才刚刚习惯了这一切。“我之前……认真阅读过。”我在道出实情,同时也在撒着弥天大谎。我所知道的一切只有词汇,术语,姓名,艾奎斯陲亚现代社会对这些鲜有所知。“但就我的理解,没有任何小马了解艾奎斯陲亚公主的真正起源。”
“而这也有很好的理由。”暮光点了点头。她浅紫色的面容沐浴在香烛的柔和光明之中,让我这位正在谈论圣物的童年旧友染上了一层缥缈。“凡俗的小马大约能活……多少年?六十到七十年?最多也就九十年?当然了,白胡子星璇是个很特别的例外。但是大多数小马,哪怕他们非常幸运,他们的名字在这世界上也就顶多停留不到一个世纪而已。我们之中真有谁能想象到成为天角兽是什么感觉吗?长生不死,哪怕亿万年流逝,亲眼见证世界的奠基,甚至日月本身的诞生?”
我只觉得又一阵寒颤袭上身来,不由得凝视着最远处的蜡烛,仿佛那是闪烁在我们身后的遥远星辰。“我可以想象很多东西,而这……是一种完全无法想象的感觉。”我回头望了她一样,只希望我的目光能像我的话一样真诚。“塞拉斯蒂娅公主……她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你知道吗?”
“我真希望我能告诉你,心弦小姐。我真希望我能知道,这样我也能告诉我所有的朋友,告诉每一只小马。但是,尽管我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私家弟子,很多事情对我而言依然是谜团。而我觉得,当谈论到关于太虚玄母的话题时,向公主直接开口询问信息……那太敏感了。”
“你觉得……她不愿意分享自己所知的事吗?”
暮光忽然显得有些尴尬。
“嗯……不。我想……这有很大的不同。或者至少我是这么推测的。”
“哦?”
她注视着我。那双眼睛中蕴含的情感……出奇地脆弱。“心弦小姐,你能……试着谈论一些你妈妈的事吗?如果你活了那么久,久到几乎记不起她的事呢?”
我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房间里的阴暗仿佛加倍了,就像是厚厚的夜幕降临。“我……我从没想过这个……”
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想塞拉斯蒂娅每天都会想到这些,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在对话中提起它的原因。”
我的视线垂落下来。“对不起……”
“嘿……”她微笑着俯过身体。“不要这样,好奇心很正常,但我们不能忘记,这世界上依然有些界限是需要尊重的。此外,尽管塞拉斯蒂娅在这个话题上可能没什么可谈的,但自从我认识她以来,她的确说过些话,而且一直困扰着我。”
我又瞥了她一眼。
“是什么呢?”
暮光咧开了嘴,笑得非常温柔,非常孩子气。“当初我刚刚成为她的私家弟子的时候,我确实问过她,这世界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她回答得很含糊,只是有一个奇怪的细节。”她莞尔一笑,清清嗓子,开始引用她导师的话。“我的学生,这个世界就像万事万物的起源一样,并非源自仅仅一次呼吸,而是始于一首歌。”
* * *
这首歌是什么呢?
难道,这不是我生命中的每个清晨和每个夜晚都在困扰我的同一样东西吗?我不是已经有能力感应到,除我之外,再无其他孤魂蒙受此等祝福……或者诅咒,只为见证这一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梦魇之月对此到底有何相干?
这便是我为之挣扎拼搏的问题,这就是在我脑海肆虐无休的问题。日复一日,在暮光的图书馆里,在公园的长椅上,在我小屋的壁炉前,在蜡烛的微光下,在皎月冰寒的光芒中,在晨光温柔的亲吻中,我翻遍了书本,古籍,卷轴,只为渴求答案。直到我这双凡俗的眼睛为陈年的灰尘和血肉之躯的疲倦所蒙蔽。
足足花了几个月时间,我只不过是触及了被历史遗忘的答案上面那层厚厚的尘埃而已。这还只是假设它们是答案,说不定我费尽千辛万苦之后,只发现我追寻的只是因为时间磨损而模糊的混淆而已。多种语言之中,最丰富的细节部分早已流失,大部分线索已无可追寻。我一直依赖着密文,翻译,年鉴和其他各种传说,在月咏语堆积如山的古卷之中发掘和寻找。我知道的最多的就是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也可能还有我永远都不知道的事情。
梦魇之月首先是个音乐家,然后才是暴君吗?这应该没什么可意外的。过去一年的不断研究赋予了我非凡的洞察力。事实证明,整个艾奎斯陲亚的每一种智慧文明都有共同的故事,讲述的是一个伟大的骗子,天赋是音乐和艺术,后来却变成了正义的灾星。牛头怪写了一位皇家抒情吟游者,曾被爱侣耻笑,最终用一个迷宫魔咒困住了他的整个王国。通常被当作文盲的钻石猎犬实际上也有几封卷轴,上面描述了一群谋杀犯,用“飓风之嚎”把他们的兄弟引入歧途。甚至连龙也有口头流传的传说,讲述的是一位古代女王用一颗魔法共鸣钻石把她的兄弟姐妹们变成了石头。
也许我的发现会是我自己的结果 - 遭受了诅咒的独角兽专门寻找和她的困境有关的信息但是,不同种族的不同传说之中的奇妙巧合,还是令我心中满怀坚定。
露娜公主对音乐艺术有高度的鉴赏力,这并非秘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也是一样。皇家姐妹俩都是艾奎斯陲亚的主要统治者,如果不对她们统治子民的文化悉心栽培,那可这是天大的罪行了。然而,大家一直都认为古代的小马对白昼的欢迎更甚于黑夜。因为对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感恩主要表现在歌舞上,相对而言对露娜公主的崇拜表现就要少得多了。无需不朽之魂,也能想象得到露娜为了填补空白而寻找自己的音乐。
但是,这和太虚玄母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存在的话?我猜测……不,我确定,肯定有一条共同的线索。暮光闪闪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心中的得意门生。如果她没引用错公主的原话“一切起源自一首歌”,那我只能相信她。我们的天角兽统治者比这世界上任何存在都更接近初始,唯一可能记得一切的就只有她们。如果想要保存记忆,还有比音乐更好的办法吗?
对,这首歌是真实的。我是一缕孤独之魂,被囚禁在冰冷的瓶中,与这些幽灵般的韵律一同回响,宛如隐藏在月之暗面的鬼魅。一旦我找到了它们,我也就能找到我自己,然后,也许……只是也许,我可以把它们传播给这个世界,让更多的小马,而不仅仅是天角兽,能记住自万物起源以来遗失了什么。然后,我也能像这首歌一样真实了。
* * *
就在昨天早上,我知道时机来临了。“夜之悲歌”的演奏已经被我推迟太久了。我已经再也没有了借口,就像我已经再也没有了恐惧一样。终有一天,寻求答案的绝望会克服对寒冷旅途的恐惧。就好像昨天一样,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我已经攒够了购买配件的所有资金,还有足够的时间开始旅途。至于这将耗费掉我多少力量,我完全没去多想。
我必须要去无尽之森,这表示我得把自己打包扎严实了。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光靠连帽衫是不够的。首先是羊毛袜子,我把它们套上我的四蹄,让厚厚的毛绒织物裹在我的蹄上,一直拉到我四条腿的一半高。然后我抓起那件一个多月没穿过的棕色厚斗篷,紧紧地裹住我的全身。接下来是那条熟悉的黄色围巾,仿佛依然残留着那位优雅独角兽慷慨而温暖的微笑。最后我飘起一顶自己缝制的黑色滑雪帽,扣在脑袋上,让角从上面开的小洞里钻出去。抓起一袋钱,我飘起运动夹克和披风的双重头罩兜在脑袋上,然后跌跌撞撞地出了我小屋的门。
到达无尽之森的边缘还需要加快步伐赶半个钟头的路。等到了那里,这些厚厚的御寒衣服就会变成宝贝了。在这半个钟头的途中,我汗流浃背,被厚重御寒衣物带。来的酷热烤得几乎晕厥尽管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把披风和厚衣服脱下来,但我还是苦苦忍耐,一直坚持。因为我知道,很快我就会恨不得这世界上所有的毯子都盖在我身上。
真不知道我最不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这次旅行,还是拿到我需要的东西之后的乐器演奏。我不得不尽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为了凝聚自己的力量,只为了我能分心想些别的,只为了在这么大汗淋漓的尴尬情况下能分心想点儿别的。比如第一百万次试着向苹果杰克和瑞瑞的妹妹们解释我的可爱标记,或者从晨露那里收到一朵花。
晨露。
我不由得一声叹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露出了微笑真有意思啊。写了那么多关于友谊之美的作品,那么大希望于摆脱这种诅咒的束缚,而这两个字依然能给我带来实实在在的快乐。我沉重的旅程也变得稍微可以承受了,我充满斗志地走进了茂密的森林,由此开始第一次冥思,而且做了所有音乐家放松心情的时候都会做的事。
我开始作曲了。
有七首月之挽歌和我的诅咒有关。
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只因为我至今为止就只发现了这么些东西。它们毫无预警地忽然前来,沾染了我的意识,诞生于入梦和苏醒时的战栗。如果这是一首让世界起始的歌曲,那么就是它终结了我。我必须万分小心地弥补创造与毁灭之间的鸿沟。
月之挽歌第一乐章,就像暮光帮我发现的,乃是“阴影序曲”。仅在“皇家艾奎斯陲亚概要”的第十二卷中提到过一次,这是月神档案之中第一份表明露娜公主对音乐创造有兴趣的证据。为此,当我在这个永远遗忘了我的世界上醒来的时候,这是第一首萦绕在我脑海中的曲子。就和纠缠我脑海的所有挽歌一样,我努力去理解“阴影序曲”的本质。这意味着一旦我完成了这首乐曲,我就要自己去演奏它。
我知道这部作品有些神秘而诱惑之处,但用我的七弦琴演奏出来会有什么真正的神奇效果,我可不那么确定。刚刚弹奏完“阴影序曲”,我就发现自己的情绪发生了剧变。我开始变得紧张,多疑,容易害怕。周围的每一缕阴影,每一束光芒都在对我说话,好像墙外正有什么东西悄悄来临,正在靠近。正当我几乎难以抑制之际,另一首曲子又立刻在我脑海中响起,取代了“阴影序曲”。
月之挽歌第二乐章,将会被命名为“余晖波莱罗舞曲”,这也多亏了暮光。当重新演奏序曲和波莱罗舞曲以便回顾之际,我意识到,音乐需要平稳过渡。就在此时,我明白了,在我脑中浮现的挽歌并非仅仅是随机的奏鸣,而是一个序列,一个有机的组合。即将在我面前展开的,乃是一部规模宏大的神秘交响乐。
当我第一次演奏“余晖波莱罗舞曲”之际,之前在序曲中折磨我的那种战栗和不安再也没有出现过,真让我开心不已。相反,我被一股从未想象过的振奋所征服了。我的心跳持续加速,一路狂飙,足足奔驰了三十六个钟头。那精神劲头让我觉得都能跑马拉松了。不管这是波莱罗舞曲激昂而沉重的打击乐所造成的神奇效果也好,还是某种只有梦魇之月才能理解的无法解释的原始动力也好,我都一片茫然,不知所措。我只是个凡俗之辈,却演奏着超凡天角兽的音乐之魂。我敢打赌,仅仅两次演奏,我领悟的知识甚至比当时可怜的露娜公主从中亲身领悟的都要多。
月之挽歌第三乐章花了我一段时间才搞明白,因为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又听到了“余晖波莱罗舞曲”而已。在漫长寒冷的夜晚,我足足花了好几个小时来冥思,但最后,我意识到第三首挽歌乃是波莱罗舞曲的修改版,速度放慢了,曲调有些忧郁的不和谐音。迫不及待地寻求着解释,我在暮光的图书馆里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月咏语书籍。足足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掌握了够多的月咏语词汇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段古文,描述了露娜公主和她过去一首歌曲的二次创作。“潮汐进行曲”就是这样诞生的。演奏“潮汐进行曲”立刻就对我造成了影响,我只觉得头晕眼花,时间好像也放慢了。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余晖波莱罗舞曲”是在为我做好什么准备。因为如果我的心没有预先为这首进行曲的怪诞和惊悚效果做好准备的话,那我恐怕根本无法完成这部作品的演奏。正是基于这个发现,我又意识到,这些挽歌不仅仅要及时演奏,而且还正在以完美的顺序灌输给我,好像整起事件背后都有某种看不见的目的在推动。现在我有了一个更大的理由来练习这些不可思议的音乐,因为我忽然感觉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影子也参与了进来。
月之挽歌第四乐章没有标题,因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去给它命名。首次演奏之后,我就惊慌失措了,因为我在演奏之中忽然失明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演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下子,所有的光明,所有的色彩都从整个世界里被吸了出去。我还记得那一晚我晕倒在我的小屋中间,颤抖着,在阴影之中无助地抱紧自己。可能我已经在尖叫着呼救了,就算谁也听不到我的求救声也好,当时我都把这个给抛之脑后了。最重要的是,当清晨来临之际,我又能看到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了。我简直欣喜若狂。
在那之后,足足六个礼拜,我都没再演奏过一次挽歌。这难道能怪我吗?我正在应付的是一部我根本驾驭不了的交响乐。我的诅咒当然也不会随着我的任何演奏而解除。另外,了解了这一点也并没有改变我身为一个凡俗之灵面对着天角兽女神的创作是何等的脆弱的这个事实。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第四首挽歌在我脑海深处产生了共鸣。我就像是被拽回了七弦琴旁边,仿佛母亲回到了自己生病的孩子身旁。
我选了一个满月的夜晚。再次拨动琴弦时,那皎洁的月光抚慰了我心中的惊恐。我演奏了第一首挽歌,然后是第二首,第三首。果然,就在我演奏第四首挽歌的中途,我的视觉再次熄灭了。虽然目不能视,我依然继续鼓足勇气演奏下去,当这一首挽歌演奏完成之际,我的视力也恢复了。不仅如此,我还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这平静让我在黑夜冰冷的凝视之中能保持清醒,保持坚定。第二天,我在暮光的图书馆做了些研究,几乎马上就找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讲述的是露娜公主治愈了一个遭了瘟疫的小马村子,疾病折磨着那些小马的眼睛,而露娜公主令他们重见光明。更重要的是,她是用一首歌来治愈他们的。其名为“黑暗奏鸣曲”。
在经历了奏鸣曲的凄惨遭遇之后,我觉得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能承担得起了。因此,我满怀着勇气和斗志,开始了月之挽歌第五乐章。结果事实证明,我的戒备几乎是白费了力气。第五首挽歌的结果是非常舒畅的,这体验几乎可以称之为异想天开。我倒不会称之为“快乐”,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安心”。根据暮光闪闪所言,这曲子的名字是“星之圆舞曲”,真是名副其实啊。它的节奏模仿了“余晖波莱罗舞曲”的振奋节拍,同时又融入了类似“潮汐进行曲”的不和谐音,这使得“星之圆舞曲”获得了更加超凡脱俗的效果。
演奏“星之圆舞曲”最终获得的是一种中性的体验。虽然这曲子的异想天开和飘渺品质一开始让我为之入迷,但是演奏这首歌的几天之后,我心中却萌生起了一种渴望。我无法入眠,因为我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孤独。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念着这首歌,思念着我的琴弦震颤的回音,仿佛我在呼唤着失散多年,再也无法重逢的姐妹。为什么是姐妹?我还是不太明白。但是每当我想起这首歌的时候,只要抬头仰望星空,忽然我就觉得所有的答案都有了,哪怕我还没有发现那些答案也好。
然后是挽歌第六乐章。暮光闪闪马上就认出了这首曲子,然后她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她说这曲子不是别的,正是“明月帝国赞歌”。她向我解释道,这首歌,其实在梦魇之月崛起的几年之前是被用来当作召集军队的集合令。在露娜公主被谐律精华放逐之前,她那被玷污的灵魂欺骗了众多的独角兽追随她的邪念。结果,在梦魇之月的统领之下集结了一支大军。借助这些不幸的小马,黑暗天角兽企图篡夺她姐姐的力量,以及所有捍卫她的忠诚之魂。
一想到我正在无形的指引之下学习一首曾经是我祖先祸根的曲子,这让我发自内心地痛苦。因为艾奎斯陲亚的姐妹神灵之间的战争,独角兽几乎灭了族。这些挽歌实在是又恐怖又神秘,但是,它们并非没有美感。我想这不言而喻,就算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的最阴险奸诈的工具,都是从一样高贵的艺术杰作发源的。
因此,满怀着极大的热情,我翻阅了我能找到的每一本古籍。很快我就发现,和第六首挽歌相关的所有内容几乎都已经从现代历史中消失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有道理。毕竟,没有哪个脑筋正常的家伙会希望看到明月帝国这种东西在我们这个时代重生。不过,这是何等悲剧啊,此等美丽的艺术作品居然不得不伴随过去邪恶的阴影一同被彻底埋葬。随着脑海中回荡着忧伤的曲调,很快我就明白了,我根本不需要知道这挽歌的真实名字来确定它的组成。自从陷入困境的一开始,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感觉并没有被恐惧和时间的流逝所动摇。此外,在所有小马之中,我是最该知道在我的搜索之中文字是毫无意义的。我只能想象在露娜公主被毒害的心灵腐化成邪恶之物前,对她的交响乐投入了多少。
我决定把第六首乐曲命名为“月之挽歌”,在我演奏时,它的影响立竿见影。刚刚一完成演奏,我就感觉到那诅咒的酷寒暴增……足足三倍。仿佛这世界上的每一丝温暖都从我身上被抽走了。我寒冷彻骨,麻木不仁,饥肠辘辘,而且极度敏感。为何这首歌如此容易演奏,对于腐败的战争贩子来说,这突然就变得非常合情合理了。连我都能看得出来,只要足够多的狂热分子接触到这首“月之挽歌”的话,梦魇之月这样的暴君可以让他们言听计从地服从于她,只要她简单的承诺解除这首曲子的影响就足够了。实际上,我能从这足以冻僵灵魂的酷寒之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办法就是通过演奏挽歌第一到第五乐章来自救。
如此一来,也许我对于如何对付挽歌第七乐章的态度非常犹豫不决,这也是可以原谅的了。暮光自己都称那首歌为“夜之悲歌”,这悲歌,是向死者致敬的一首歌。我的确希望在解开这个诅咒的最后会有很多情况发生,可绝不希望其中包括死亡。
然而,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当然不能放弃这些乐曲。当我发现它们的时候,也就学会了它们。这些曲子的顺序根本无法改变,没有办法直接到前面去看看整个交响乐是如何结束的。我没法去找露娜公主,更没法找她帮忙。我也不能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写信,恳求她的智慧。我所拥有的只有暮光那敏锐的洞察力,还有斯派克的研究技能,这两样顶多不过是短期资产而已。在这趟旅程之中,我注定孤身前行。这是一次寒冷而危险的长途跋涉,仿佛一只幼驹被遗弃在无尽黑夜之中,或者孤独的行者独自在阴暗的丛林里奔行。
* * *
昨天午后,我缓慢地穿过无尽之森,我别无选择,只能努力放松。不管我现在内心有多么绝望也好,全速奔跑会浪费体力,我现在正挤出浑身上下的每一滴耐力来防止自己晕倒在茂密的枝叶间。
好冷。真的好冷好冷啊。我的牙齿咯咯打战,浑身毛发倒竖。哪怕浑身都用厚厚的衣服堆捆扎的严严实实——斗篷,围巾,雪帽,套头衫——我依然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在极寒中碎裂成万千冰渣。当初诅咒降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正好就在小马镇中心,正好就在梦魇之月放逐千年之后首次回归的位置上。很明显,就是因为这样,小马镇的正中心才是我最温暖的地方。向外走,到了小镇边缘的时候,到了我小屋的时候,我已经是冷得瑟瑟发抖了。而到了离镇中心很远的位置,比如香甜苹果园,我已经完全冻得麻木了。
而在无尽之森,我恐怕已经死了。严寒简直无法忍受,在其他任何小马眼中,我看起来就像是一团乱麻,在一大堆布料和羊毛的层层包裹之下哆嗦得仿佛风中落叶。如果要把我现在的状况当做小毛病,那简直就是在完成一项壮举。我几乎从来不会跑这么远,除非是绝对必要的情况下。我需要用来演奏《夜之悲歌》的素材,所以,我必须继续前进。我必须穿越这森林。很快,我就会找到我的目的地。
每次我看到前方崎岖的小路,这路似乎都变得更加遥远。为了避免晕厥,我努力抬高视线,向上方倾斜,让透过树叶的微弱阳光能照在我的眼睛上,好保持清醒。我曾经听说无尽之森本来应该非常可怕,对于我们这个精心管理而秩序有度的世界来说,大自然不受控制的繁盛乃是一种可怕的异常。但对我而言,无尽之森所有那些噩梦般的东西都可以视若无睹,而且毫无威胁。至少和我每次冒险穿越这里时威胁我的刻骨严寒而言,简直就是小儿科。像是我昨天做的那种徒步旅行,简直就像是潜入隐藏在极地冰盖下的地下湖泊一样神奇。如果我把永冻冰层的冰水注射到我的血管里,说不定我还会感觉更暖和呢。拿月亮诅咒的神秘效果开玩笑,可没什么好玩的。但是反正我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不如稍微调侃一下。
我必须得让自己分心才行。我想到了悲歌,想到了那些烧蚀在我脑中的音符。我的耳朵在抽动,早在演奏之前很久,我就已经想好了每一首曲子。
在小马镇的街上,早在每一只小马在我面前放下钱币之前,我就已经熟习这些乐曲。可每一次演奏,我都故意地对真正的作品做了一些调整和修改。我不能用实际的乐器来把乐曲中每一个音符都真正演奏出来,完美的演奏,意味着正在上演的挽歌的魔法也将被一同激活。我非常害怕不小心把其他小马也拖下了水,和我承担着同样神秘的诅咒折磨。
毕竟,我之所以要把自己从诅咒中解救出来,一开始为的就是找到办法和大家交流。这是一个崇高的目标,所有这些考验、磨难、颤抖……全都值了。……至少是大多数时候吧。
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我。伴随着满足的叹息,我总算是勉强到了那所树屋。当我跌跌撞撞地到了屋门前,抬起颤抖不已的蹄子敲门之际,映入我眼中的尽是各种造型奇异的面具。我支撑着身体,在门前颤抖。这次拜访,我觉得自己更虚弱了。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谢天谢地,我也不用等多久。几乎是立刻,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陌客也好朋友也好,请踏入门来无需烦恼。疾病也好麻烦也好,屋内早已备好了良药。”
我非常非常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了门。不得不努力控制住每一块颤抖的肌肉,我才能在脸上摆出亲切的微笑。“下午好,泽蔻拉小姐。”说着话的时候我差点儿没绊倒在她家地板上。我硬是撑着不让腿打弯,努力站直,在绿色的灯火下露齿而笑。“十分抱歉来打扰你。”
“好心的小马,这算不上打扰。”沉思的斑马回答,她正站在一口冒泡的药锅前,眯着眼睛检查着一系列用来制造新实验药品的草药,“在我的寒舍,你就由我照料。”
“呃,那,那好……”我在一阵寒颤中颤抖。简直不敢抬头,仿佛她家中那些热带风情的装饰物都变成了致命的冰柱。“嗯……我听说你是这里的隐士,很少进城……”实际上,哪怕我已经把这些套话给念了五次(……或者六次?)也好,现在的尴尬程度依然没降低半分。“可是我一定得完成这,这个我正在马哈顿大学做的科学实验才行。我还缺,缺了四种试剂。听,听说你有几块音石可以出售,是真的吗?”我咬紧了牙关。其实泽蔻拉的答案,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需要她尽快拿出来而已。要是斑马能像小马那么守时就好了。
“嗯,山羊蹄下之趣,便是那神奇魔法音石。”泽蔻拉一边搅拌着面前的汤锅,一边望着腾腾的热气喃喃自语。“每颗石头标价,大约五块钱就很合适。若能开价便宜,亦是我的喜好。可是开采困难,完美之石太难得到。”她快步走向一个架子,上面有个黑色的匣子。途中她朝我瞅了一眼,自从我进门之后她还是第一次看我,蓝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阴影在上,小马,你这是何等打扮?我的老天,莫非,马国已寒潮泛滥?”
哦,开始了……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做了件非常勇敢的事。
我拉下斗篷和连帽衫的兜帽,泽蔻拉有没有看到我微笑的嘴唇下面牙齿正在打架,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希望这动作足以让她分心,目前为止,每次都有效。“不,不用担心,泽蔻拉小姐。小马镇没什么糟糕天气。只是因为我,我有点麻烦。”
“可否说来听听,什么麻烦让你如此难熬?”泽蔻拉从黑匣子里拿出四颗黑色的水晶,用编好的尾巴把它们托了起来。她快步走向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关切,又有些好笑。“在你来访之前,大家顶多苦恼戴不戴帽!”
“这是遗传的毛病,所以就算是你、你的药也帮、帮不上我。”来访了这么多趟,这是我缩短访问时间的最好借口。我并不讨厌泽蔻拉,其实我还挺喜欢有她作陪的,要是预先知道她会到小马镇中心来,那我肯定会去那里找她。可现在,我在她家呆的时间越长,就越确定我蹄子会永远冻僵了。“真的,我就只,只是来买那,那些音石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漂浮术浮起了钱袋。几周的街头表演通通都是为了现在这个战栗的时刻,而且我一秒钟也不想多停留了。“每颗石头五块钱?碰巧我这儿正好有二十块钱……”
“当然,但我还可以多帮你点儿忙。”泽蔻拉面色阴沉,表情有些黯然,然后却又突然一亮。“啊哈,或许龙之火酒能让你兴旺。”
哦,见鬼。以前来了那么多次,她可从没说过这些。
“呃……”我僵立在原地,还保持着付钱的动作。就好像游客在可怕的丛林里忽然发现自己迷了路。“龙之火,火酒?泽蔻拉小姐,我保证,我需要的就只是-”
但是她已经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个罐子,把里面的红色液体倒进了一个木头碗里。“要说小马教会了我什么高尚的真理,那就是要对来访者保证好客和友谊。你会发现这些石头像我担保一样物有所值,但我不能坐视你被如此虚弱和寒冷所侵蚀。”
“泽蔻拉小姐,真的,我……”我不由得用蹄子捂住了脸。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得不在这祝福的汪洋中承受诅咒?我本来可以抓起石头就跑,甚至连这二十块钱都用不着出。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不管我是个强盗还是圣徒,泽蔻拉都根本不会记得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就非得照着这个套路来玩?我遭受的还不够吗?我孤独地被困在这场噩梦之中,难道就没资格玩一次脏的吗?尤其是这还意味着我能更快地拿到我要的?“你用不着给我任何东西……”
“你的言语在摇头,你的声音在点头。”她的微笑让我无能为力,这句话也让我无法抵挡。她示意我把那碗准备好的新药水给喝了。“火辣烈酒饮下肚,寒冷颤抖都却步。”
我有时候都在猜测,如果那些和我住一起的小马真的记住我了,我会不会就不那么小透明了。憋着一肚子的沮丧,我走过去优雅地接过了她的医疗礼物这味道……倒是没有我想的那么苦,我毫不怀疑,泽蔻拉的药水可以治愈小马痘,麻风病,甚至天马关节炎可是,唯一能安抚我的只有微笑。——充满了幸福和无知的那种微笑——而现在,我就得冲着她露出这种微笑。
“真的非常谢谢你,泽蔻拉小姐,你实在是慷慨。”
“这药水应燃起热力相护,让你安然踏上回程之路。”她说道。“现在龙之火酒已经下肚,可否请教你如何称呼?”
“天琴,”我复述道。“天琴心弦。”在我心中升起了无形的期待,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哦,心弦这名字何其美丽,仿佛宿命便是追寻诗情画意。”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笑个不停。光是这个,效果就远超过了那什么酒,让寒冷一时间也可以承受了。“唉,谢谢啦。真糟糕,你没有一样合适的乐器来配着这词儿伴奏。”
“我的押韵只是萨满传统风俗,”泽蔻拉说着走向旁边的柜台,重新把石头捡起来。“我岂敢劳烦音乐家为我忙碌。”
“为什么不呢?”我问。说着话的时候,我的视线落在了附近架子上的一幅木版画上。在那画上,几只斑马正聚在一对节令鼓旁。我想到了什么,心跳不由得加速了。“音乐,是最能表现出灵魂的。”我低声吟诵,凄凉地凝望那沙漠的图卷。“无论小马,还是斑马”。
沉默了片刻,我用蹄子递给她二十块钱,然后把她递过来的四块石头收进了我的袋子里。
这一次拜访期间,泽蔻拉对我说了些新东西,所以我觉得也该对她说点儿“新鲜的”。
“我敢肯定,镇上有很多作曲家愿意和你一同合力创作一些和草药无关的作品。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对你的评价非常高,否则我也绝对不会想到这里来找这些石头了。”
她微微一笑,“若要消磨时间,更好的方法还有很多。斑马节拍虽妙,作曲却不是她们喜好。”
“可……你是如此……”我环顾四周,看着周围的墙壁。片刻间,我只觉得那寒意又重新回来了,但这次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我意识到,这小屋中唯一的访客就只有我。这是泽蔻拉为自己在家乡之外新造的一个家,这小小的安乐窝很漂亮,虽然有点古怪。“你在这里……是这么孤独。”我最后喃喃出声,没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而我有种感觉,这是你的选择,泽蔻拉小姐。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紧咬嘴唇。我会做什么呢?我在做什么呢?我该马上离开了,该把这一切都做完。石头我已经拿到了。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说下去。“如果我知道城里有我那么多的朋友,那我根本不会独自呆在这孤零零的地方。”
虽然我这般恳求是如此激昂,但泽蔻拉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药锅旁,就像一名回到岗位上的士兵。“身处孤独,能让我心无旁骛。萨满有职,先完成工作要务。”
我注视着她,目光黯然。“而这么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为了对我们最重要的东西而忙碌。”我挣扎着熬过了一波冰寒的高峰,只觉得眼珠子都要在眼眶里冻住了,但我依然奋力睁大眼睛,继续凝望着她。“生命中没有乐曲,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你不觉得吗?”
说到这里,她好奇地抬起头望了我一眼,温和地笑了笑,“你说 '我们' 倒是令我十分好奇?这里莫非还有另一个萨满的踪迹?呵呵呵……”我敢肯定,那笑声是发自幽默感,然而这对我而言,感觉就像是一颗苦不堪言的药丸,比世界上所有的异族饮料都要恶心。
“萨满……音乐家……女神……?”我困难地把如鲠在喉的感觉咽下去,周围的墙壁好像都朝我压了过来,散发着万千寒气。我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好像在雪地里一样磕磕绊绊。“如果我们的天赋除了自己之外无可分享,那又算什么?”
泽蔻拉沸腾的药锅表面,除了她自己的脸之外还映出了些别的什么。在她眯起的蓝眼睛里,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团薄雾。她抬头朝她家的四壁望去。不知为什么,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刚刚好像说过话。但她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发现。毕竟,她一直都是孤身的。
* * *
总算是在日落之前回到了我的小屋。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立刻开始演奏夜之悲歌。我不得不从这趟货真价实的冻原之旅中恢复过来,对我而言无尽之森和永恒冻原没有差别。我躺在小床上,蜷缩在一堆毯子下面,一直停留在那里,忍耐着渐渐褪去的寒潮,在脑中温习着悲歌的曲调。可我要做的不止这些。我必须得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鼓足勇气,坚定信念。因为就算是再冥想,我也没法真正做好准备。
考虑到这种情况,也许你觉得摆在我面前的路已经注定。其实你大错特错了,我的整个处境,是对无限未知的一次巨大的探索。甚至就连创作出这些乐曲的那位超凡天角兽也没有留意到我正努力把这杰作启封。唯一可能知道些许真相的,可能就只有梦魇之月,而所有那些小马们,曾经承受诅咒的,蒙受祝福的,他们都为了她的消逝而快慰。
吾等凡俗之灵的使命,便是从无知中去认知。哪怕女神们已经在我们之中驰聘数千年,这使命也从未终止。当我的使命愈发艰难,变得难以承担之际,我只是提醒自己,虽然我可能抱着我的记忆孤独而行,但是在挣扎之中,我却从未孤独过。这种感悟没让我有多舒服,但是确实让我获取了极大的力量。
大约一个半钟头的休息之后,我觉得已经该准备好了。我抓起了七弦琴,抓起了火把,抓起了乐谱,笔记还有一盏油灯。最后,我拿出了那四块黑色的水晶音石,这是山羊和独角兽多年以来用来吸收音频的东西。在暮光的图书馆进行过长达数小时的研究之后,我得知古代艾奎斯陲亚居民用同样的材料来调整秘法魔力的频率。据推测,这种物质最早是用振动的石头制作的,其年代甚至比无序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还早。事实上,甚至就连混沌能量的波动都无法对这些石头造成影响。在我自己也用上了它们之后,我意识到可以借助它们来适当地引导月之挽歌的效果,并且把它们控制在一个小范围的聚焦区域内。这样我就更容易驾驭演奏的乐曲了。如果说这一晚我最需要的是什么,那就是对整个过程妥善控制管理的好办法。
美丽的铁灰色夜幕降临了。
我快步走过阴暗的小径,从我的小屋走向一所森林边缘的小棚屋,昏暗的油灯照亮了我的道路。到达窝棚的时候,我开了木门的锁,开门之后,里面露出了一段隐藏的木头台阶,一直通向地下挖出来的陡峭沟渠。这个洞穴完全是我自己挖出来的,足足用悬浮术花了几个月时间,简直像是在练“魔法肌肉”。关上了身后棚屋的门,我一路往下走了大约十五英尺,直到我最终站在了地下二三十步见方的长方形地窖里。当我第一次开始这些试验的时候,我并不太。确定这些魔法演奏对我周围的小马镇居民们会不会造成危险所以我决定为自己修建一个又安全又时尚的“掩体”,在这里,我可以尽情演奏我那孤独的交响乐,而且百分之百地相信除了遭殃的我自己之外,谁也听不见露娜公主的这些创作。
我把油灯挂在地下室天花板垂下来的铁钩子上,昏暗的琥珀色灯光在挡住我周围泥土的木板墙上荡漾着,舞蹈着。整个地板是碎石的大海,在我蹄下咯吱作响。房间正中是一块木板,上面有个金属支架。我把我的七弦琴安放在那个基座上,又用魔法飘来一张木头凳子,支在乐器前面。然后,我把四颗音石放置在木质基座四角的关键位置上,让它们把我和我的乐器围在中间。我陷入冥思,把精神集中到魔力脉线上,与我的角相互协调,并且为四颗水晶施加了魔法。它们开始亮起了暗绿翡翠的朦胧光芒,和油灯那琥珀色的灯光一同嬉戏,让灯光变得像是暖心节的清晨。在飘渺光环的正中,我正襟端坐,平定着呼吸,然后把记满音符的笔记放在了基座中间一处凹槽内。
足足几分钟,我就端坐在死寂之中,仿佛亡灵一般被半埋在自掘的墓穴地下,在未知的边缘摇摆不定。万事开头难,实验最艰难的部分就是起步。我能发现什么呢?在最后一个音符弹奏完毕之后,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恐惧或喜悦呢?我会找到的是治愈我诅咒的良方,还是陷入更深的诅咒之中?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泽蔻拉。我想象着她就坐在自己的小屋中间,和我一样孤单,一样远离家园,正在做她最新的萨满实验。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她这么做……而且同样身处这种孤独之中。这是医者纯粹的奉献精神吗?她心中抱着什么目标吗?她做了这么多,而且是孤身做了这么多,她从中得到了什么吗?
我真嫉妒她的热诚和勇气,仅仅只为了有事可忙,每天那么不停地工作和繁忙。当我的诅咒被治愈的那一天,我会怎么做呢?我会像泽蔻拉那样拥有动力和目标吗?我会实现我曾经希望这个城镇的小马们见证我会做的所有一切吗?
想太多似乎什么用也没有。所以最有用的就是直接开始,而昨天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开始实验。我硬逼着自己开始了最初的挣扎,以平静的姿态坐在凳子上,放缓呼吸,迫使第一根琴弦开始在我的心灵感应之下振动。
“阴影序曲”开始了,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来的恐惧和猜疑之情。不和谐的音调苏醒了,我感觉到油灯琥珀色的阴影在我头顶飞舞。我继续弹奏,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音石发出的绿色保护性光环上。不久,序曲那诡异的旋律就结束了。毕竟,这乐曲还是很简短的。我的心灵已经为“余晖波莱罗舞曲”做好了准备,无形的打击乐在我脑海中响起,那雄厚的节奏让地窖都随之共鸣。我感觉到绿光越来越亮,那是从我的角发出来的,而不是周围包围我的水晶。翡翠绿的光辉开始转变和闪烁,由此我知道“潮汐进行曲”已经开始了。我放任音乐产生的麻木感在我身体上蔓延,让我失去了重力感,无所畏惧地投向下一首即将来临的奏鸣曲。
“黑暗奏鸣曲”开始了,我已经感觉我的血液仿佛结了冰。灯光变得越来越暗,或者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我努力遏制住喉咙深处的呜咽,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从地下升起,渐渐把我埋葬。仿佛两万代月相的重量正压在我的身上,绝望之中,我在幻想的夜空中努力游向那苍白的天体,发现几只无形的臂膀在优美的节奏之中牵引着我飞向那里。我不再感到恐惧,因为“星之圆舞曲”正伴随着我。视力恢复了,我又一次坚定地迎上了灯光,因为最艰难的考验就要来临了。它有如坚硬的寒冰一样击中了我,“月之挽歌”冰冷的亲吻流淌在我血液之中,差点让我从凳子上摔下来,我只觉得我的灵魂仿佛要像玻璃一样碎成齑粉。我坚定不移地滑过雪花石膏般的旋律表面,使出了孤独音乐家所有压箱底的本领。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懂得如何揭开的最后一层神秘。
接下来是“夜之悲歌”,这是我所有音乐的死亡以及赞美诗。面对这首挽歌,我宛如一位虔诚的僧侣,心如止水,无喜无忧。没有生灵可以在死神面前卖弄,我没兴趣把一部杰作变成闹剧。这首曲子的森严肃穆在我耳中极度痛苦,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就像是每一次拨动琴弦之间的微妙间歇。如果没有用肉眼看到周围的墙壁,我都发誓这地窖已经变成无底深渊了。所有的回声都消失到哪里去了?是音石创造了这种死寂,吞噬了每根琴弦振动的音波吗?声音……只是死了吗?我不能惊慌。在这个时刻,我承担不起出错的风险,谁会知道现在如果我在这首乐曲的演奏中途停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尤其是我已经完美地演奏了这么多的曲子了。完美吗?必须完美才行。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动听吗?我已经在小马镇的街道上演奏过很多次这首乐曲的改版了,从没有一次,这演奏能如此的美妙,如此的动听,如此让我陶醉。这是一种难以忘怀的美丽,正是这份美告诉病倒的孩子拥抱黑暗也无关紧要,因为除了默哀的黑纱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比母亲的亲吻更能让你舒畅。
塞拉斯蒂娅在上啊,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这就是这首悲歌告诉我的吗?我努力回想,但什么东西却震耳欲聋。我听到了无限锁链的铿锵声,在黑暗世界的中心狂飙,旋转,像是黑色的肠子。年轻的时候,美术老师对我撒谎,因为总有些颜色是你肉眼无法看到的。忽然之间,它们全都从悲歌的咽喉之中向我爬来,比漆黑更黑,就好像早在女神诞生了光芒,空气和悲伤之前,一些鲜血淋漓的存在就已经在这世界上爬行和喘息了。
可我已经太冷,冷得无法去恐惧了,月之挽歌已经将我注定。我就像一只不会飞的虫子,被塞进了某个庞然大物的胃中,那东西的巨大简直难以言喻,因为唯一能辨识出所有存在的方法就是忘掉它。相比之下我的思维和意识简直渺小得宛如微尘,我试着停止演奏,但没有了我,七弦琴依然在我行我素地奏鸣。如果我有把锤子的话,估计已经把自己的角砸个粉碎了,但是我发现我的蹄子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腿,但能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泪。
空气开始发酸了。我无法目视,却看得一清二楚。我已经无法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油灯的光明已经熄灭。水晶也几乎全都崩裂。地下室里弥漫着灰蒙蒙的烟雾,味道闻起来就像是婴儿的第一场噩梦。我向着墙壁祈求,而它们却在无形之力下弯曲,从中漏出千万泪流,想必它们正和我哭得一样悲悲戚戚,声嘶力竭。当它们的泪奔涌而出,岁月的洪流彻底压垮了我,把我淹没在冰冷的洪峰之中……我被它们打击得千疮百孔,崩溃之处到底有多少?我已经不再去数了。黑暗的垂死之星,那么多,那么高,就像沙滩上的沙子全都着了火,永远地燃烧着。
我仰天倒下,整个地窖也随之崩塌。在那比黑暗更黑暗之处,我们游着,划着,越过那些锁链,越过七弦琴的琴弦。那琴弦宛如翅膀一样,从地平线这一边延伸到另一边,淹没在水中,辉映着无尽月光的苍白光芒而闪烁。在那里,隐藏在一切的阴影之外,我终于找到了我自己的声音,听到我自己在……哭泣。
在我所有的希望之中,在我所有的恐惧之中,在希望和恐惧的阴影边缘,我孤独地紧抱着那个声音,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
* * *
“天琴?”
北部斑马大陆的瞪羚氏族长期以来一直使用空心的乳木芦苇来制作传统婚礼上使用的长笛。但是,随着迁徙的牛羚部族带来并引入了一夫多妻制度,他们已经用干河泥制作的陶笛取代了它。这也是过去五十年来社交聚会上的一种标准乐器。
“天琴?!”
自从和南部平原的斑马部落接触之后,瞪羚就开始将打击乐融入了他们的本族歌曲之中。这导致了自公羊氏族在无序统治时代结束后向北方山脉迁徙开始的第一首已知斑马大陆风格的歌曲创作案例。
“天琴心弦!”
是妈妈的声音……
我从满床乱扔的课本和笔记上抬起头来。窗外,坎特拉皇城住宅的屋顶色彩缤纷,彩虹的所有颜色都用上了。不知怎么的,妈妈的鬃毛却比所有的一切都要亮泽。要是她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老脸也是这么亮堂就好了。
“哎哟……”我坐起身来,怔怔地眨着眼睛。空气很凉,但这可不是我忽然打起了哆嗦的原因。“我忘了什么吗……?”
“你的火车!再过不到两个钟头就要开了!”
“嗷,见鬼!”我尖叫一声,慌里慌张地把所有的学习材料都捡起来,塞进了绿松石色的马鞍包里。“夏至日庆典!暮光非宰了我不可!”
“宰了你?她都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妈妈笑着,那笑声是我永远无法重现出来的,而我也不想这么做。“不过,说真的,天琴。你非得把这些东西都带上吗?你是去跟暮光庆祝的,等你回来之后有的是时间学习。”
“我差零点二个学分就能成为班上的第一名了!”我大喊道,忙里忙慌地收拾完最后一样东西,又把马鞍包系好。“我一秒钟都不能放松!”
“哦,那好吧,至少在暮光面前别那么粗鲁。你学习又不是为了追上她。”
“这个我当然最明白啦,妈。”我朝她眨眨眼,飞快地跑到她身边偎依了她一下。然后快步跑下了楼梯。“等我到小马屯就会寄明信片回来。”
“是小马镇。”她在我身后叫道,“还有,天琴……”她的招呼声让我刹住了蹄子。我在楼梯中间转悠着,无力地叹着气。“别告诉我……我又忘了啥?”
“还能是啥?”她的角亮着经年的优雅光泽,把一样熟悉得令我尴尬的乐器飘到了我面前。“就算你不用它来学习也好,没准儿还能在庆祝的时候演奏个一两首歌曲什么的吧?”
我害羞地笑了笑,只觉得脸上发烧。“谢啦,妈。”用魔法接过七弦琴,我把它塞进了马鞍包里。“我发誓,要是我的角没长在脑袋上,估计我连角都能给忘了。”
“只要你能多照顾点儿你的角,我们的天才宝宝就能开创未来。”她说道,我最后看到的,是她朝我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我跑下了楼梯。
窗户开得很大。
坎特拉皇城的空气清新,浓郁,充满了悦耳的声音。
爸爸正站在轻风中,琢磨他最新的那幅画。
“该死的,”他嘟囔着,“我怎么就没法让颜色混得恰到好处呢。”
“看起来挺不错的啦,爸。”我的嬉笑带着唱腔,像是时尚歌曲。我冲过去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终局定格会喜欢你给她画的肖像的。”
“其实……这是一碗哈密瓜的静物画。”
“呃……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好吧……她长得确实挺像水果什么的。”我紧张地咯咯笑着,飞快地冲向门口。门外明亮的阳光淹没了我。“我走啦!再见!”
“别太留恋小马镇了,天琴。”爸爸低声嘱咐。“那是个农庄村子,我听说那味儿得老久才能散干净。”
“爸——!我就只在那里呆几天!嘻嘻,你都留意不到我出去了。”
他随着画卷一同远去……
一切都模糊了。
* * *
火车车厢一直那么拥挤。
真是很难集中注意力。
在我前面,隔着两个座位,有个孩子正在哭。
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新的作曲。
于是我在笔记本上潦草地记了些东西。
本子上还剩三十五行空地方了,奥塔薇娅最新作品是“大胡子魔法师柔板乐章”,真不知道能不能凭记性记下来再写进去。
“小马镇!下一站是小马镇!小马镇就要到啦!”
公主在上啊,真是吵死了。
火车呼啸着驶过弯道,转了个大弯。
我觉得自己朝窗口歪了过去。
心烦意乱之中,我朝外面随便瞥了一眼。
苹果树,风车,茅草屋顶,钟塔,还有更多的苹果树。
“对……”我暗自窃笑。“还真是个大泥坑啊。”
我又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还是这玩意儿更有意思。
我自顾自地哼哼着。
天,我可真嫉妒奥塔薇娅啊……
* * *
“暮光?哟呼!”
我蹦蹦跳跳,笑得像个疯子,脑袋在几只小马头顶上忽隐忽现。
“嘿!暮光!这边!”
她正坐在一张野餐桌旁,周围尽是农家小马。
面前的盘子里还放着块吃了一半的派。
这派像是周围那些苹果一样闪耀,当她抬起头来望到我的时候,那双紫罗兰色的双眼也是一样的闪耀。
“哦,天琴!嘿!”她勉强冲着我笑,感觉……她好像有什么负担,估计应该不止是这个热情农家硬塞进她肚子里的那一大堆甜点什么的。“月亮舞写信告诉我你会过来。真高兴见到你。”
“唉,至少我们俩还有个能来的。”眼看着从我们周围快步走过的那些苹果园农夫们身上的汗水四处乱甩,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哎呀呀!你闻见没有?为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今天非得选这么一个艾奎斯陲亚的偏远村子来升起太阳?”
“其实镇子上也没那么糟,这里的小马们是非常友好的。不过我想这也没办法。”
“嘿嘿嘿……看样子你可得睡个好觉才行了。”我俏皮地眨着眼睛,指着她的大肚腩。“不然的话恐怕得去洗胃了。”
“我没法子,天琴。”暮光呻吟着。“作为塞拉斯蒂娅的私家弟子,我受命监督庆典仪式。这里只是我的第一站,可是以这个速度,我都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站得起来,更别提去检查其他负责庆典的小马们了。”
我环顾四周。
所有小马都没在看这边。
我从来不会错失良机。
“嘘……”我凑到暮光耳边。“说不定,某只小马能来个简单的分散注意力把戏?”
“哦拜托!”暮光浅紫色的蹄子一下子伸过来,和我隔着桌子紧紧相握。“什么都行,天琴!”她哀求着,“你一定得救救我!”
“别担心!”我掏出了我的七弦琴。“这个就交给我啦。”
我连续拨动每一根琴弦,然后仰天高呼。“哦,我的星星和吊袜带啊!那边的不是维尼•尼尔森吗?!”
让我十分沮丧的是,这一大家子农民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发愣。随机应变,我清清嗓子,又嚷嚷起来。“哦,还有,苹果树着火啦!”
所有小马立刻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发疯一样冲着果园奔去。
很快,这里就只剩下我和暮光了。
“机会来啦!”暮光一声大叫,率先冲了出去。
我紧随其后,咯咯笑个不停。
* * *
“暮光!你在这儿啊。”斯派克喘着气从路对面等候的地方跑了过来。他面色古怪地打量着自己的导师。“鳄梨色拉酱在上啊,你终于吃够了她们的苹果大餐了吗?”
“唉……不……呃唔……”暮光一口差点儿把什么东西吐了出来,险而又险地咽了回去。她脸上带着病恹恹的笑容,和我一起走向她的小助手。“多亏了天琴及时赶到,总算救了我的小命。”
“你也该多谢斯派克。”我笑着回答,“是他告诉我也许能在那里找到你的。我都不知道你被逼着接受了吃派大战。”
“哦拜托……”暮光长吁短叹,脸拉得老长。“别提那个词……我真的已经快不行了……”
我围着她转来转去,想更好地看看我童年玩伴的表情。“你正在烦什么呢,暮光?上次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你一直滔滔不绝地谈论塞拉斯蒂娅公主教给你的最新魔法,兴奋得要命。她明天一大早就要来这里升起太阳了,对吧?那你干嘛好像苦大仇深似的……呃……如果你能原谅我这么啰嗦的话。嘻嘻嘻……”
“天琴,你一直在研究音乐史,对吧?”
“要是没有,那我可就问题大了。”
“在你的研究之中,有没有偶尔发现和‘谐律精华’有关的乐曲?”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下去。“具体说来是……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相关信息?”
“哦,可别又来这个。”斯派克翻了个大白眼,加快脚步朝着镇中心走去,转过了道路的弯角。“我就先去找那个叫云宝什么的天马,或者……管他接下来要去找谁都行。”
我挠了挠鬃毛,好奇地望着他离去。“他干嘛这么不痛快?”
“他觉得我是反应过度了。”
“反应过度?对什么?”
暮光叹着气。
她是个万事通,但是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那些知识里,很多对我而言都是永恒的谜团。我永远都无法理解她,只能佩服她。要是月亮舞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在一块儿,她可能就能真正快乐地笑起来了。
而现在,当她快步走向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顶多半真半假。“没关系的,天琴。今年……今年就和往年一样。我们应该开开心心的,庆祝每天享受的温暖阳光。”
“嘿,我觉得不错。”我笑着回答。“听说你今晚要住在镇中心的图书馆。”
“对,我在庆典期间就住在那里。”
“那你介不介意……有个讨厌的薄荷绿独角兽跑来敲门并且聊点儿音乐什么的?”
“嗯……天琴,我很想再坐下来和你好好聊聊。可我实在是有很多工作要做呢。”她脸上的表情让我有种遥远的感觉,当她凑过来友善地偎依着我的时候,那感觉带走了我的笑容,也带走了她的。“不过,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很高兴了。你的声音就像是一首老歌,每次你在的时候,我记起这熟悉的音乐就会很开心。最近……情况变得真有点奇怪。塞拉斯蒂娅公主一直都非常疏远,我甚至无法从她那里获得一个直截了当的答复。”
“关于什么的答复,暮光?”
“这一切。重要的事情,神秘的事情。”她退后几步,用蹄子揉着额头,一声长叹。仿佛全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角上。“现在没时间解释了。”
我如鲠在喉,关切地注视着她。
“就连老朋友相聚也没有时间吗?”
一开始,她沉默无语。只是顺着路快步离去,当她远到几乎模糊不清的时候,才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尴尬地笑了笑。“就让我先把我的工作先干完吧。然后,我们再看看接下来怎么样。”
“我回头还会去图书馆的!”我在她背后叫道,“你要我带点儿游戏或者吃的吗?”
“拜托!不要带吃的!”她回头大喊道,后一嗓子是真的吼起来了。“而且绝不要带游戏!今天晚上我没有心情迎接什么惊喜!”
“好的暮光!没问题暮光!我办事你放心!”
* * *
“因此,你要给她来一个彻彻底底的大惊喜!”我咧着嘴说道。“把这个派对策划周密了然后突然就给她开了!就像闪电风暴一样!”
方糖小屋柜台对面传来了粉红色小马的惊叹声。“哦~~~我懂我懂我懂!”她的蓝眼睛激动得闪闪发光。“当初第一眼瞅见她的那时候呀,我就知道得有个谁来帮她开个超级特大的惊喜欢迎派对!这是真的吗?她今晚真的就会住在图书馆吗?!”
“嘻嘻!那当然了!而且她可是会在那里住一整宿,直到太阳在你们镇长的市政厅升起来呢!”
“太完美啦!你知道吗,不是所有的小马都喜欢点篝火哦。蚊子太多啦,真是的!嘻嘻嘻!哦这实在是超级无敌酷毙的太完美啦!我会开一场室内宴会,把蛋糕太太和蛋糕先生的一大堆好吃的东西排着队送上来而且准备好餐巾!哦,还有辣酱!千万千万不能忘了辣酱!配沙司汽水实在是太棒啦,你不觉得吗?”
“是啊,是啊,我们都喜欢调味酱汁。”我已经去掏自己的鞍包了。“那,这得花多少啊?”
“嘻嘻嘻!一块钱都不用!算在房子账上!……而当我说‘算在房子账上’的时候呀,我的意思其实是说‘算在树屋账上’!因为图书馆是树屋嘛!我发誓,决定在那里盖房子的小马肯定是收了白蚁的好处。”
“你在开我玩笑,对不对?”我弓起了眉头。“你该知道我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如果我愿意的话,举办三场宴会和一场舞会都没问题,而且我的鞍包里还留着雇服务生的钱呢。”
“嘻嘻嘻嘻,蠢蠢独角兽!什么服务生服务熟的,那叫来帮忙的小马!”
“你知道吗?”我奸笑着拉上了我的马鞍包拉链。“我怎么能拒绝如此善意的提议呢,贝小姐?”
“是派啦。”
“怎么都好。要保证你们一定要准时准点到地方哦。”
“哇——呼——!”她一蹦老高,在空中挥舞着蹄子,“我们要开个大派对!我们要开个热热闹闹的大派对!”
“嗯……嘻嘻嘻嘻嘻……”我奸笑得更厉害了。“不知怎么的,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呢。”
* * *
斯派克从一个小房间里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脑袋上还扣着个灯罩。不到一分钟之后,暮光也重新加入了图书馆中间热闹喧天的派对。她青面獠牙,两眼直瞪着我。“我……好……恨……哪……!!!”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笑完了之后,我朝她抛了个媚眼。“嗯嗯,我也爱你哦,紫色书呆子。”
“怎么谁都不明白?!”她大发牢骚,“怎么就没有谁明白这一天的来临意味着什么?!”
“这是夏至日庆典啊,暮光。”我快步走过去,紧紧拥抱着她。“来嘛,笑一个!不然你想让我演奏一曲‘小聪聪之歌’吗?”
暮光顿时毛发直竖,背毛全都耸起来了。“不,不要!”她压低声音嘶吼,担心地盯着我们周围的小马们。“你保证过再也不提起‘小聪聪之歌’的!”
“嘻嘻嘻……可我们小时候,那首歌老是能让你笑出来!”
“情况已经变了,天琴。我没时间瞎耽误了!眼下这件事关系重大!”
“是吗……哈哈哈……”我擦干了笑出来的眼泪,从附近的桌子上给自己来了瓶苏打水。“比如呢?”
她低着头呻吟。“不到一个钟头,黎明就要来临了,这会是一千年以来最长的一天。有些未曾来得及记录在历史中的往事就要诞生出后果了!”
“呵。”我把一个嗝憋了回去,擦了擦嘴唇,把饮料放在一边。“听起来怪怪的。嗯……你说一千年以来,自从什么以来?”
“天琴,你有没有想过,囚月之马是从哪里来的传说?”
“我们小时候早就都听过那个流亡公主的故事了,暮光。”
“她的名字叫露娜。”
“叫啥都好啦。真正重要的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为什么我们不记得的东西会被遗忘,那都是有原因的,你不觉得吗?”我朝她微笑,牙齿上的闪光都闪到她眼睛里了。“你就别太激动啦,暮光。要是月亮舞在这里,她也一样会这么说的!别让那些老奶奶的床前故事妨碍你现在享受生活啦。”
暮光咬着嘴唇,可是还没等她回答,就传来了一阵蹄声。每一只小马都在离开图书馆,加入门外的马群一同涌向市政厅方向。
“塞拉斯蒂娅公主……”暮光喃喃着。
我笑着用角顶了顶她,“我们还等什么呢?该去见你的导师了,好吧?”
“是……我真的很想她……”暮光的呼吸稍微放缓了一点。
她依然没有笑,但我能看到,她脸上的神采又回来了。
她快步跑了出去,我紧跟在她身后……
然后我僵住了。
我想了起来……
“哦见鬼……又给忘了!”我扭头冲着图书馆一处遥远的角落飞奔而去。“我马上就赶上你!”
好不容易钻过堆积如山的五彩纸屑,又跨过一张蒙眼钉马尾的海报画。
我总算是找到了它。像往常一样闪闪发光,金光灿烂。
“我该把你缝在尾巴上,然后就一了百了了!”我把七弦琴装进了马鞍包里,开心地快步走出了图书馆。
* * *
“好吧……那个见鬼的镇中心在哪儿啊?”
我没好气地呻吟着。
街上突然变得空空荡荡了,一只小马都没有。
所有的小马们一眨眼全都离开了图书馆,就只剩我自己了。
我本来应该先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地方,而不是去办什么派对。反正暮光也不怎么喜欢。
“啊!我这个白痴!”我翻了个白眼,冲着星光灿烂的夜空笑了起来。“跟着声音走不就得了嘛。”
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从小镇的中心,传来了混杂的喧嚣,欢笑,畅谈,还有欢呼声,有如交响乐。
我慢慢地朝目的地走去。
就算是身处陌生和未知之处,也有独特的魅力所在。
我几乎都能写一首关于它的歌曲了。
正当我自己哼着曲子,已经开始计划合唱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闪烁。
我抬头仰望,只看到了月亮……但是,那不是月亮。
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了。
“好怪啊……”我驻足仰望,眯着眼睛观察那熟悉的天体。“上面的阴影哪儿去了?囚月之马呢……?”
话音未落,四道光芒就围绕着月晕开始闪耀,好像把它装进了画框里。
我心中充满了好奇,甚至没有留意到自己的牙齿正在打战。
“什么……怎……怎么……?”我颤抖着,用前腿摸着忽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明明是盛夏啊,怎么会……?”
我的声音停止了。
不。
我的声音被夺走了。
我在说话,可是根本听不见我自己。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死亡之乐。
它抬起了我的头,仿佛母亲把幼小的孩子引入了夜的静谧中。
我向群星望去。
星星分开了。
中间的黑暗,展开了双翼。
她朝我来了。
早在她的来临动摇了我周围的一切之前,我已经瘫倒在地。
声音又回来了,还夹杂着雷鸣。因为她高高耸立,巍然屹立于万物之上。
墨黑的毛皮。
黑玛瑙的双翼。
头盔和金属蹄铁。
抛光的白银,宛如重病缠身的女神裸露的白骨。
淡蓝色的双眼,刻印着新月一般毫无生气的刀锋之瞳。
她的呼吸冰寒,比死亡更冷,吸走了我的生命。
我无法出声,虽然我无时无刻不在尖叫。
我只是一堆被抛弃的垃圾,散落在我倒下的七弦琴和破烂的马鞍包周围碎裂的土地上。
我仰望着她,宛如被深渊吞噬。
暗蓝色的汪洋将我淹没。
我是她的开始。
她是我的终末。
没有言语,只有歌曲,从她死亡一般漆黑的鼻孔中传来共鸣。
虚无之歌,因为她是虚无,她赏赐与我的礼物便是虚无。
我接受了它。
我便接受它,是为汝温暖之死神,湮灭之侍从,直到时间消逝的最后一丝呜咽。
吾等接受它,吾等成为它。
吾等,晨曦之征服者,对抗愤怒光谱污染之物的森严守护者。
吾等与永恒同在,无尽昨日之忠实圣贤。
吾等将永眠极乐之忘却,直到太虚玄母将汝之荣光归于苍穹。
吾等将高歌无音之曲,无形之歌,如汝将拥有汝宝贵的女儿,以汝之辉煌,荣耀于世外之世。
汝之意志为吾等所有。
汝之记忆将唯余幸福安宁。
而吾等将归于永恒之遗忘。
 
 
 
 
* * *
 
 
 
 
“呜呜……呃……啊!啊——!”
我挣扎着,扑腾着。
明亮的光。
灼热。
一双前蹄推向太阳,想要把它推开。
两张面孔。
他们低头俯视着我,警觉而惊恐。
我感觉蹄子抱住了我,让我躺在小巷的鹅卵石小路上。
“放松点!我们会带你去红心护士那里!你会没事的!”
“本……”微弱的声音,如此轻微,如此虚弱。“唔唔唔……吾等这是身在何方?”
“哎?”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啊,她神志不清了。”
我颤抖着,挣扎着,呜咽着。
“吾等……我……我这是在哪儿?”
“没事儿,没事儿的,冷静点儿。”
“好……好吵……那噪音……吵死了……”我浑身都在发抖,有什么东西刺穿了我的头颅,百万燃烧之星硬生生钻入了我的头骨。
“好……吵……”我呜咽着,抽泣着。“拜托……停下……把它关掉……”
“她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在说胡话吧。来,帮我抬她……”
“太……太响了……关掉它,把它停下……我听不见了……”我哽咽着。我们正在移动,泪,滴落在地上,那里本该是锁链和寒冰所在之处。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亮,实在是太亮了,亮得灼眼。还有那噪音。“谁来把它停下……不要再弹奏了……不要再放歌了……它不该被听到。我……吾等……必须等她归来……啊……”
我的视线模糊了。
铃声,话音,充斥了整个世界。
“赶快,我想她可能是发了急病之类的!”
“她到底是怎么了?!她浑身都湿透了,好像快要淹死了似的!”
“你们以前见过她吗?我还以为梦魇之月那时候大家全都躲在室内呢。”
“唔……母……母亲……”我两眼翻白,我找不到她,我是如此孤独。“母……母亲……不要听!吾等……我……求你了!”
我在呼喊。
我在尖叫。
音乐太响亮了。她会听见的。
她不能听见。
吾等绝不能允许。
“母亲!”
* * *
“哦,我的天呐,她简直是糟透了!”一只雪白的雌驹不知从何而来,低头俯视着我。“她出了什么事了?”
“她……呃……”
“这个……我们……这个……”
“嗯?!你们在哪儿找到这可怜孩子的?!”
“这个……我们……”
“我想不起来了。你记得吗,踢云?”
“我想该是镇上吧。”
“你想?!落雨小姐?!”
“嗯……不然就是在医院外面?请别对我们发火,红心护士。我们就跟你一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庆典!我向塞拉斯蒂娅发誓,他们就不该把苹果酒像派对彩带似的四处乱放!”她用几样设备试探着我,戳着我,点着我。“告诉我,你哪儿觉得疼吗?”
“我……我……”我眼前的一切都天旋地转。“我的头……那音乐……”
“你的头很疼吗?那你的角呢,呃……你……”
“心弦,天琴心弦。拜托,你能不能把音乐给关了?”
“我想她是脑震荡了。织编护士?!去拿些水来,再-”
“求求你们,把音乐停了就行,我只有这点儿请求……”
“我们会让你的脑袋感觉舒服些的,先尽量放松,再……再……”
一股寒意流过空中。
我颤抖着,紧紧抱住了自己。
我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但眼前看到的只有朦胧。
朦胧,还有数不清的光。
“这……刚刚怎么回……”
“呃……对、对不起……”
我凝望着病床对面。
一位护士在我身边摇晃。
她靠在墙上,摇了摇头,然后歪着身子看着我。
“你是得了……得了……”她颤抖了一下,“我的个乡亲们啊……我刚才这是在干啥呢……?”
“我想……”我如鲠在喉,“你觉得我可能有脑震荡,你刚刚说过的。”
“对不起,我能帮你吗?”
“呃……”
“你生病了吗?你知道的,我们看病得遵守流程,你得先去预查病情才行。”
“那两只天马刚刚才把我拖到这儿来的……”我指着房间对面的那两只小马。“我……我在某条街道上,然后她们……她们俩……”盯着她们,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她们俩也盯着我,两张面孔与我一样茫然。
“对不起,红心护士,可……我们从来没见过这只独角兽啊?”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尖锐,我的脸在扭曲。
“我……?可……什、什么?!”
“如果这是什么恶作剧的话,”红心护士抱怨道,皱着眉头盯着我们仨。“我可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笑。”
“我……我刚刚告诉过你的。”我揉着额头,几乎是在呜咽。“我的名字叫天琴,天琴心弦。我本来要去拿我的七弦琴。”我倒吸凉气,浑身发抖,好冷,真的好冷啊。我又听到了那音乐。它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宛如海浪一般冲刷着我,让我一点点崩溃。“我拿到了七弦琴,然后,我就在月亮下走,再然后……”我抬起一只蹄子捂在脸上。“哦,塞拉斯蒂娅啊……她就在那里。她就在那里,我无能为力。我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的眼睛,然后摔倒了。我摔倒了这么久……这么久……”我呼吸急促,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筛糠。在我眼中,墙壁已经融成了一片,只剩下模糊的噪音和泪。“我这是在哪里?谁来告诉我,拜托……”
我默然地从迷茫中归来,仿佛一首没有韵律的歌。
满怀着恐惧,我环视着整个房间。
所有的一切又重新清晰了。
三张面孔正凝视着我。
三张茫然的面孔。
“对不起……呃……请问,你是……?”
* * *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光明。
头晕目眩。
摇摇欲坠。
我止不住地寻找。
我止不住地眨眼。
大家都在跳舞。
大家都在庆祝。
烟花像枪炮一般,围绕在我周围爆炸。
太阳纹章的旗帜挂满了整个小镇。
我只不过是七色光芒下的一律暗影,被喧嚣所吞没,伴随着迷惘而生。
“拜托……谁来救救我……”我哑着嗓子呢喃,回头指着我刚才逃出来的医院。“那里面的小马不太对劲。”我颤抖着,但继续说下去。“他们……他们全都不对劲。他们脑袋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我觉得……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得了什么流行病,不然……不然……”
我站在原地彷徨。
绝对出问题了。
绝对是出了非常非常可怕的问题。
“拜托……喂?”我喃喃道。望着周围那些正在欢歌笑语庆祝的面孔,我头中的痛楚已经变成了麻木不仁的迷惑。“呃……喂?你好?”
大家都注视着我,他们的眼神警觉地闪烁着。然后,他们又被欢庆的波涛所吞没。整个镇子里充满了载歌载舞的身影。当他们再一次回头来迎上我的时候,颜面的笑容已经和之前毫无差别。一样的纯真,一样的无暇。
“我的名字叫天琴心弦。求求你们,听我说。医院出问题了,我觉得那里-喂?!”
众多面孔面向着我,再一次,消失了。每次,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像第一次那样茫然地盯着我。就好像我在同一个派对上被一遍又一遍地引荐。和暮光一样,我不喜欢惊喜。
“拜托,我是认真的!我说话呢,谁仔细听听啊!有什么非常非常不对劲的情况发生-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
“不好意思?”一只笑呵呵的小马从我身边蹦过。让我战栗的是,刚刚把我送到医院的小马之一就是她。“请问你是……?”
我几乎在咆哮。
天琴!”我狂怒地用蹄子指着自己的胸口。“你在医院外面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只白色的小马从我身边越过。“尽情欢庆吧,各位小马们!”红心护士在夏至日庆典的喧闹中兴高采烈地欢呼。“可是要记住哦!安全第一!我的医疗站全天开放!”
我呆呆地望着她,感觉心在狂跳。冷,空气是如此寒冷。这惊慌带来的刺激作用毫无用处。
“嘿!”
我在吼叫。
我疯狂地挥舞着自己的蹄子。
我横冲直撞在马群的浪潮中穿行,几乎瘫倒在方糖小屋之外一张摆满了蛋糕杯的桌子上。
喘着粗气,我抓住了那只正在给路过的庆祝者分发甜点的粉红小马,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找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贝小姐!”
“嘻嘻嘻,其实呀,我叫萍琪派啦!不过偶尔有谁叫我‘萍琪贝’,我也不介意的啦!”
“哈哈,对不起。”我紧张地笑着,握紧了她的前腿。“拜托,你一定得帮帮我。昨天那个惊喜派对,暮光还得还我钱呢!”
“说起贝这个字呀,就会让你想到宝贝!于是我就会想起了暖心节的暖炉夜还有给礼物拆封!哎呀,这一次呀,我一打开一个包裹着银色礼物纸的礼物盒子,忽然一下子就从里面冒出一只鳄鱼宝宝来!啊呜!一下子就咬住了我的脑袋!哈哈哈哈哈哈哈!幸亏这个小家伙没有牙齿呢!所以我就叫他‘软糖’!”
“拜托听我说!”我几乎是在对她咆哮,有几只小马还没过来取蛋糕打扰我们的“小小会议”,就被我粗暴地挥着蹄子轰走了。“暮光在哪里?我得向她道歉,好让这个恶作剧打住。我知道她能组织一场夏至日庆典,可是……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我笑得如癫如狂,嘴角歪斜。“这……这可太……惊喜过头了!”
“嗯~~~惊喜~~~”
“那,她在哪儿?”
“嗯?谁在哪儿?”
“暮光闪闪!!!”
“怎么啦?她做错什么了吗?”
“对!!!我是说,不!我是说……也不是真错了……拜托,我只想找到她,为了昨天那个惊喜派对道歉。”
“你昨天也参加惊喜派对啦?!”萍琪笑开了花。“因为那实在是太~~~好玩啦!嗯嗯,我居然能想到这么棒的点子,我都为我自己自豪!”
好一阵子,我才醒悟过来。“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那个惊喜派对是我的点子!!!”
“嗯……那你是谁啊?”
天琴!”我声嘶力竭,“天琴心弦!那个有钱的独角兽,你答应给她朋友开惊喜派对的那个!‘算在房子账上’!”
“嘻嘻嘻……这名字真好听,小姐。”她的笑容如此纯真,如此天然。“可是真对不起哦,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呢。”
我茫然地瞪着她。迎着她那双忽然睁大了的蓝眼睛,我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成了冰水。
“因为要是我见到了你呀,那我肯定也会给你开一个超级酷毙超级劲爆的欢迎派对的啦!真希望镇子里绿色毛皮的小马再多点儿就好啦,因为绿色毛皮可真的很少见呢,而且……而且……嘿,你要上哪儿去呀?”
我要离开。
远远离开她。
远远离开这个镇子。
远离这噪音,远离这光亮,远离这疯狂,远离这……
* * *
“呜呜…呃!”我摔倒在土路上,前腿紧紧蜷缩在胸前。“唔唔唔……塞拉斯蒂娅……求求你……不要……”
寒冷。
寒冷无法形容,远超出了“寒冷”这个词的范畴。
我再也迈不动步了。
而我只是刚刚到了小镇的边缘。
太阳在天空中炽烈地燃烧着。
而我觉得好像四蹄都化作了冰川。
“呜呜呜……啊——!”
我放声惨叫。
仿佛万千冰针正从我浑身每寸的血肉中穿刺。
我简直无法动弹。
我害怕得不敢向我前进的方向再移动哪怕一步。
所以,我开始爬行。
像是一只瘸腿的幼驹,我匍匐在地,爬行。
一寸一寸地挪动我的身体,我回到了镇中心。
慢慢地,寒冷退去,血液融化。
总算是能忍受了,但是,痛苦却渗透了所有的一切。
噪音,音乐,泪水……
“谁……谁都行……”
我呜咽。
我哭泣。
我呜咽。
我拼命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扬蹄飞奔。
“……救、救救我!”
* * *
“她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喝多了?”
“哈哈,派对动物就该有派对动物的样子嘛。”
“求求你们!”我扑向我在镇中心看到的第一只小马。在她眼中映出了我的倒影,一只鬃毛蓬乱,上气不接下气的独角兽。我真想跳进水池里去把她拖出来,可她一直缩着躲开我。“你一定得救救我!我的名字叫天琴心弦!我家住在坎特拉皇城!我得去找他们!我得找到一只还记得我的小马!”
“嘿,放松好吗?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们可以帮你去找个谁来……谁来……”那只小马忽然晃了一下,眯起了眼睛。一股冰冷的迷雾在我们之间弥漫,然后她开始喃喃自语了。“嗯……唉,真是的。太阳太大了。”她勉强冲着我笑,“对不起,嗯……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们大家这都是怎么了?!”我使劲把她推开,狂怒地朝着周围满大街的小马们咆哮。“你们耳朵里塞东西了吗?!你们都生病了!我发誓!”
“什么?是谁生病了?”
我满怀希望地转过身来,立刻心沉了下去。“红心护士……”
她站在医院前面,微微歪着头盯着我看。“对不起……我们以前见过吗?是谁让你来找我的吗?”
我踉踉跄跄地从她面前退开,但是差点儿被什么东西绊了个大筋斗。扭头一看,我和一团紫色鳞片撞成了一堆。
“嗷!”我猛地蹦了起来,高兴得直喘气。“斯派克!”我用前腿把那只紫色的小龙宝宝高高举到和自己面对面,笑得无比癫狂。“感谢塞拉斯蒂娅,我找到你了!斯派克,你得帮我找到暮光!发生了可怕的事,说不定她能帮上忙!她最擅长魔法之类的啦!我在哪儿能找到她?”
“呃……那个……”他结结巴巴,挣扎着抓住爪子里一根太阳颜色的棒棒糖。“暮光闪闪和她的新朋友们都在图书馆呢。可……你为啥要找她啊?”
“还能是为啥?!要是说有谁明白我现在正在经历些什么,那绝对就是她了!我跟她都……都……都十几个钟头没见面啦!”我一口凉气差点梗住,惊声尖叫起来。“她没问我这么半天到底去哪儿了吗?!”
斯派克的绿色眼睛一直疑惑地注视着我。他咬着嘴唇,紧张地嘟囔着。“呃……这位小姐?暮光之前就只有一个真正的朋友,正在吠城教书呢。”
我的呼吸都在发颤了。“月亮舞……”我呜咽着,像只小猫。“可……可我呢?天琴呢?”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陪着暮光。”斯派克紧张地笑着,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我能感觉到他胖乎乎的小身体正在恐惧地抽搐。“她……呃……她从来没提到过‘天琴’这个名字。”
我木然地凝视着他。
他噗通一声落在地上。我四处环视,红心护士正在和另一只小马交谈,就好像这一幕从未发生过。刚刚我抓住的那只雌驹已经不见了。整条大街,熙来攘往,没有任何一双眼睛注视我。
我只觉得心跳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每分钟一英里的速度在狂飙。冲上我脑袋的热血几乎把那喧嚣的音乐都压下去了。几乎。
“好吧,可能你只是-”当我扭头望去之际,斯派克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完全没有理会我。他站在几码开往,和几个孩子还有成年小马一块儿开心地观看着一场街头魔术表演。“-犯晕了。”
我开始疯狂地喘息。每次我闭上眼睛,我都能看到黑暗之外的存在,音乐消亡之处。我觉得我也要去那里了。重力拖曳着我,所以我无视了它,撒开了蹄子开始了疯狂的奔驰。
* * *
我几乎是扑到了图书馆的木头门板上。
我狂砸着门板。
我用蹄子抓挠着它。
我的喘息无法抑制。
我感觉,就像我必须抢在什么前面,超过什么东西,可我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最后,门的上半截终于打开了。有一只看起来很倔强的雌驹,橙色毛皮,脸上带着白色雀斑。正皱着眉头瞪着我。
“呃……咱能帮你啥忙吗?你该知道这儿是图书馆,对吧?”
“暮光在哪里?!”我冲着她扑了过去。吓得她往后一跳,脑袋上的帽子差点儿掉下来。“她在哪儿?!我必须和她谈谈!这是急事!”
“呃……小姐?你最近照过镜子没?简直是一大麻袋的‘脏兮兮’,估摸着苹果酒这玩意儿真是该少喝点儿才行。……嘿,真没想到咱自个儿居然也会说这话。”
“苹果杰克?”一个声音从树屋深处传来。我的心立刻悬到了嗓子眼。“那是谁啊?”
“呃……看起来像是只独角兽,暮光。咱觉得她好像是在庆典上嗨过劲儿了。”
一只蓝色的天马飞到了门旁边。“哈!还有比庆典更要紧的事吗!”
“哦,你们俩打住好不好?”暮光闪闪咯咯笑着走进了我的视野。“这里可是我的新家呢,让我来照应吧。”
“你确定,甜心?看起来她好像脑壳有包。”
“魔法元素,记得吗?哈哈哈,我想我肯定没问题的啦。”她把那只农场小马轻轻推到一边,向着我微笑。“好吧,到底是什么问题-”
“暮光!”我抓住了她的蹄子,差点儿没把她从门洞里揪出来。在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半天我才看到,那是我自己喜极而泣的泪光映在了她眼里。“感谢塞拉斯蒂娅!我一直满镇子找你呢!你说得对!真的发生了一些神秘的疯狂怪事!一千年什么的,你早就有所预料了!我根本无法解释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可是……突然之间,就好像我不存在了!可是我,我明明就在这里!可是大家……大家全都无视我的存在!不光是他们,就连斯派克都一样!一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玩笑,但现在我一点儿都不这么想了!求求你,你一定得帮我!要是你不能,那么公主说不定可以!我觉得……这……这可能……呃……可能是某种突发性的大脑退行性疾病,或者别的什么麻烦问题。我记得在坎特拉皇城健康月刊上看到过一次。要是……要是我们给所有的小马都做个检查的话,那、那、那也许……我们能……我不知道,……找到是哪里出了问题,把他们全都治好!毕竟,他们都该感谢你!你帮他们给庆典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工作!我也非常愿意……帮助……帮……”热诚从我的声音中消失了,像是一首被打断的歌。我困难地把嗓子里那个大疙瘩咽下去,在面前那张茫然的面孔上寻找着答案。“……暮光……?”
“你……你听起来真是受了好多罪啊……”她说道,声音平静如水,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我站在边缘,向里面张望,可是我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了。“可你必须得从头讲起,慢慢地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来帮你的,这位……呃……小姐?”
好冷,冷得我根本无法融化。唯一正在碎裂的,是我的声音。“天、天琴……”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我忽然意识到我无力埋葬它。“我……我是……天琴……你的……天琴……你的朋友……你的童年玩伴……暮光,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我踉跄着从图书馆前退去。我是从树上砍落的孤枝,永远失落的元素。我试着说话,但每一次发出来的只是凌乱的喘息。我看到她在门口,可她正蹲在坎特拉皇城的便道上,离我家两个街区远。她在走路的时候还在看书,结果绊倒了。我摇摇晃晃地朝她走去,当我家搬来这里之后,她是我见到的第一只同龄的独角兽。当我为她捡起书的时候,假装没看到她在哭。我们促膝长谈,无所不言。她喜欢魔法,我喜欢音乐。不久之后,我们俩又遇到了另一只独角兽,她喜欢玩装扮游戏。由此,我们在家之外开始了未被记载的传奇大冒险编年史。
我们的家……
妈妈……
爸爸……
有些东西已经死去。我只希望那是我。
“拜托,我们就好好谈谈-等等!”她伸出蹄子呼唤着我,但我已经离去。
* * *
“听我说!看着我!求求你了!谁都行,不管是谁都行!”
发疯的独角兽在遥远的穷乡僻壤街道上狂奔。
我恨她。
我不想和她在一起。
她紧紧跟随着我,就像一首永远不会离开我脑海的曲子。
我想要撕掉它。
我想要撕碎她。
我想要把她撕成碎片。
“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看看我啊!注意到我啊!”
我被笑声包围着。
我被舞蹈包围着。
无论我到哪里,合唱声越来越响亮。
我甚至无法用暴力和火焰来关掉它。
“我的名字叫天琴!看在塞拉斯蒂娅之爱的份上,求求你们!听我说啊!我是真的!”
万千双眼睛扫过了我,万千双眼睛无视了我。
唯一不变的,是光,很快,就被无所不在的黑暗所吞噬。
“我是真的!”
* * *
我醒了,伴随我的只有自己声嘶力竭的呼喊。
树林中回荡着我的呼喊,在夜空的繁星下回荡着我的痛苦。我浑身湿透,在黑暗的叶和草上滚动。直到月光照到我身上。即便如此,我的喧嚣依然无法停止。亿万被遗忘的无形之物在黑夜中嚎叫,我也随之咆哮。
当我终于停下来喘息之时,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这里不是我的地下室,油灯不见了,音石消失了。我正在森林的中央,四周包围着明亮而模糊的树影。还有,夜之悲歌……
它也不一样了。
“呃啊啊啊啊塞拉斯蒂娅啊!”我死死抱着脑袋,咬着牙把脸埋在湿润的土壤里。我浑身上下湿了个透,但那不是我的汗水。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从什么隐藏的海洋里钻出来的吗?而且这曲子……全新曲子,阴森至极。“塞拉斯蒂娅啊,不……”我呜咽着,“别再来新的挽歌了。别再来个第八乐章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但是蹄子下一滑,立刻跌进了一个巨大的水坑里。我的身体在尖叫,我再一次冻僵了。这比无尽之森的旅途还要糟糕十倍,更糟糕的是:我现在什么都没穿。
我的四肢仿佛幽灵的卷须般麻木不仁。拼了老命,我才爬了起来。当我开始快步行走的时候,却又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我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海,苍白的月光下,所有的树木都像是插在地上的白骨一般亮着惨白的光。贫瘠,毫无生机。真是不可思议的好运,我不经意间发现了一条土路,由此我知道了该怎么走。当我跌跌撞撞地前行之际,湿气从我毛皮上纷纷滑落,沾染了我身后的地面。这都是什么情况?我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找到了小屋,立刻冲进了门里。足足花了三分多钟,我的四肢才灵活到能点火。生火的时候我都不在乎技巧了。我直接把十多块劈柴扔到火堆上,把自己埋进了火堆前毯子的海洋里。
然后,在壁炉前,我颤抖着熬过了痛苦的夜晚。无法入睡,也无法休息。剧烈的颤抖摇撼着我的身躯,我都害怕脊椎会从我毛皮里抖出来了。我祈祷着天亮的来临。我已经厌烦了这般黑暗。我厌烦了这无休无止的等待,还有等待,厌烦了在无名的乐曲中挣扎,徒劳地试图寻找对付我这孤独疫病的办法。
当晨曦的灰色薄雾从窗口飘进来的时候,我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毛皮依然泛着潮湿的光泽。那液体没有颜色,没有气味,而且……我大着胆子舔了一下,也没有味道。我只能猜测,把我泡成了落汤鸡的只是纯净的水。可是,为什么?
在我演奏挽歌的中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被转移到森林中央去了?这是那首悲歌的目的吗?这是目前我做的所有工作的结果吗?这是解开露娜公主交响乐将会出现的结果吗?
直到中午时分,我才敢出门。我孤独地行走,进了棚屋下面的地下室,就好像在恐惧即将揭晓的证据。结果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脚印,没有刮痕,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把我拖到黑夜最黑暗角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在原来的位置上找到了我的七弦琴,我的音石……已经失去了附魔效力。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我的连帽衫。它就放在地上,已经干透了。那位置正好就是我在演奏挽歌最新乐章中途摔倒的位置。
至少,那本来是挽歌的最新乐章。现在,我的脑子里充斥着别的东西,恐怖而战栗的新东西,比“阴影序曲”还要令我害怕。比“月之挽歌”还要令我不寒而栗。如果我想的话,现在已经精力充沛地把记忆中的乐曲谱写成了乐谱,至少前十行。可我不能允许自己这么做。
* * *
“可,如果你想探索这些神秘的乐曲,那你为什么放弃了创作这首新曲子?”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烦透了去白费力气,最后却落得个晕厥、冻得要死、还有偏头疼!”我咆哮着把满是灰尘的书本砸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摸索着从鞍包里掏出笔记本。“也许是因为过了被女神遗弃的十三个月之后,我忍不住开始问自己这是否值得了!感觉我根本就没取得半点儿进展,这只是……啊——!”随着一声愤怒的尖叫,我把笔记本重重地砸在了墙上,一声巨响,把我的蹄子重重砸进附近的书架里。“这实在是太没有意义了!我为什么还要费心去努力尝试?!我为什么还要去麻烦……”话还没吼完,我停住了。因为我意识到,发抖的不只是我。我朝身边望去。
斯派克正扭头盯着我,紧张地摆弄着自己尾巴的末端。当我瞪着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图书馆助理立刻移开了视线,好像因为无法帮上这只遭殃的沮丧独角兽的忙而非常内疚。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还记得暮光闪闪头一次给我们展示他的那一天。一只刚孵出壳的幼龙,这是公主赐予自己新徒弟的礼物,就好像他为生命赋予了新的意义。再一次,我看到了那只摇摇晃晃的幼龙,困惑,害怕,在夏至日庆典中被我高高举在面前。他是如此宝贵的存在,我连半点儿泄愤的心思都生不出来,这不是第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我立刻就泄了气,深呼吸之后平静下来,尽我所能向他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对不起。你……你不该听我抱怨的。你只是想帮我,只是……唉,我实在是太沮丧了,脑袋也疼,而且……而且……”
我颤抖着,闭上了眼睛。再一次,黑暗是如此熟悉,苦涩的黑暗歌曲发源之地。现在想起来,是它们让我变得更加成熟。过去那只独角兽的狂妄和傲慢,还有矜持,都已经被它们磨去了。要是我有能力逆转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再想经历这些。我不再像过去那样是一个骄傲的孩子了。我一直在努力寻找通往自己理想的道路,希望成为自己梦寐以求的样子。因而在这个遗忘的监牢中出现的,都是值得骄傲,值得铭记的。但是在那黑暗的边缘,我看到了我梦寐以求的样子蜷缩在垂死的火焰前,孤独地颤抖不已。而我想知道,在一年多的反复尝试之中,我得到的,是否超出了我失去的?或者永远失去的?就像是那些从我颤抖的唇边悄悄溜出的言语……
“我是如此的孤独。”我喃喃自语,声音细不可闻。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而我也没想去忍。“我是如此的孤独,实在是太艰难了……这研究,越来越难,真的好艰难。哪怕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帮助也好,我依然是孤身前行。这是只有我才会去发现的交响曲,没有任何小马能帮得上我……虽然我看似到处都有机会……我……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如此的温暖包围之下,你却是这么寒冷……那种感觉……实在……有时候真的难以忍受。对不起。我不该向你大吼大叫的。你这么小就饱受宠爱,拥有一个爱你的家,多么幸福啊。你不该听这些抱怨的。”
叹息之间,我继续伏案读书,不得不再次沉浸在这些被禁忌语言记录的神圣遗物之中。
斯派克的话音穿透了迷雾,把我从沉思中惊醒。
“其实……呃……女士,如果我这么说还请原谅,可我……我还真有点能理解呢。”
我好奇地扭头瞥着他,沉默无语。
他看来也想学我,但还是没我那么沉得住气。“我知道我受着宠爱,我知道我有一个家,但是,这改变不了我的身份,改变不了我是谁。”他害羞地笑了,看来这话可真不容易说出口,他用爪子拧着尾巴的边缘,好像在努力拼凑着词汇。“我是一条龙,一只紫色的魔法幼龙。就连塞拉斯蒂娅自己也告诉我说,在我这个种族之内,她就只认识我一个而已。我……我真的很感激暮光闪闪和其他那么多小马都关心我,照顾我,我也知道他们都爱我。可……可我永远无法让他们明白我的身份是何等意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了解到关于我自己的一切……或者是龙族的一切。但是,这并不能阻止我去努力寻找答案。现在可能不行,但是也许等我长大了,我会尽我所能去探索,虽然我知道暮光会很乐意帮助我,但我真不觉得她能行。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接下来,他展露的笑脸比我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勇敢。“不过,有时候,我觉得就算是只有我自己也没关系。如果我们需要别的小马来帮忙才能发现我们自己,那……好吧,那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吗?对吧?”
我朝他笑了笑,笑容如此痛苦。伸出前蹄搭在他紫色的肩膀上。“斯派克,我毫不怀疑你一定能找到你自己。而如果你的发现和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东西一样真实,一样甜美,那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我们之间,架起了桥梁。真是值得感激。因为他眼中涌出的泪不管是为了什么,都很快干涸了。“暮光总是告诉我,‘对自己诚实点儿’,本来我以前觉得这不过是愚蠢的胡说八道罢了,但我觉得,这只是她在告诉我……有些时候,我们只能自己靠自己。单独去面对生活中的艰难,也许有点儿可怕,可是……好吧。要是没这些麻烦事,那日子该多无聊啊。你不觉得吗?”
他对自己努力讲出的这番大道理咯咯笑了起来。起初我还有点困惑,不过,我心中比过去成熟了十三个月的那个自己,很容易就理解了这个孩子的话。
“是啊。”我轻声叹息,抚摸了一下他脑袋上的刺毛,深情地向他笑了。“是啊,那的确会很无聊的。”
“那……呃……”他清清嗓子,努力把话题重新拉回这只喜怒无常的独角兽面前那本尘土飞扬的古书上。“古代月咏语,嗯?你觉得翻译上需要帮忙吗?我知道在图书馆的另一边有一本古代语词典。”
他一离开之后会怎么样,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不用了。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就在这儿多呆一会儿吧。”我声音很平静,又深深吸了口气。我很不自在地摆弄着自己连帽衫的袖子,用眼睛遥望着某个遥远而寒冷却又充满药香的神圣之处。“我们之中有些小马之所以孤独,是自己的选择。其他的嘛……”
* * *
树屋门前响起了敲门声。
“陌客也好朋友也好,请踏入门来无需烦恼。疾病也好麻烦也好,屋内早已备好了良药。”
随着木头门板低沉的吱呀声,我走进了斑马的家,立刻把两层兜帽从角上掀开,勇敢地冲着冰冷的空气开了口。“请问你是泽蔻拉小姐吗?”
“是的,是的。”她喃喃地回答,阅读着从家乡寄来的几封信。“在小马镇的大街小巷,我的名字早就已经传遍。你来到森林深处寻访,肯定也听说我药物灵验。”
“这个嘛,我还真不太清楚。不过有谁让我给你带东西过来。”
“哦?”
“对,这些东西是在镇中心被发现的。附近没有谁知道它们到底是谁的。我们觉得它该归属于……好吧,唯一一位留着莫西干鬃毛的小姐。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我恐怕你得说得更加清楚,”泽蔻拉卷起了卷轴,隔着屋子瞅了我一眼。“你究竟带了何物来到此处?”
“嗯……”我不紧不慢地打开了一个帆布包裹,抬起一对鼓,等着她来看。“你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对吧?”我面无表情,等待着。
一时间,我敢发誓,泽蔻拉毛皮上的斑纹都变淡了。她瞠目结舌,慢慢地朝我飘着的东西走来。一阵喃喃声,无疑是她的本玄母语。最后,她咽了口唾沫,大声叫道,“日灼之蛇,斑马大陆的先祖灵魂之遗物。阴影在上,童年之后我便未曾见过此鼓!”
我故意眯起了眼睛。“所以我说对了,它们上面到处都写满了‘斑马’这两个字,对吧?”
“某种意义上,你所言千真万确。”她有点结巴,把一只蹄子抬到了胸前。“对我们而言,其价值不可或缺。”她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当她盯着那对鼓,一步步走近之际,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无数回忆构成的甜蜜微笑。“兄弟姐妹年幼时曾为我敲响鼓点,想起鼓声我便会精神轻松又狂野。”
“是啊,怀旧就是这样的啦。”
“可我实在困惑为何它们竟会在此处?”她一脸疑惑,“更未曾想有谁会如此随意扔下此鼓?”
我朝她工坊的远处瞥了一眼,一副木刻画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就像寒冬里温暖的日落一般可望不可及。实际上,这对鼓是我自己做的,就和其他所有那些乐器一样,无论是传统的,还是非传统的,它们现在都挂在我小屋的墙壁上。有时候,孤独的时间需要为自己找一些打发孤独的办法。站在这里,面对着这只隐居的斑马,已经快让我冻死了,但我却发现了比被遗忘的音乐更加神圣的东西。
“哦,好吧,真是怪事啊。”我随便地哼哼着,“怎么都好,反正镇上没有谁想要它们。看来只有你比较合适了。”
泽蔻拉忽然咬着嘴唇,似乎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我假装问道。“哦,对了,镇上的小马说你是一位萨满。我猜猜看,莫非是你这个职业禁止你演奏音乐什么的吗?”
一时间,她有点坐立不安,不过她的视线一直无法离开那对奇妙的乐器。“不得不承认我十分沮丧,我一直在工作无暇迷茫。若非专注寻找世界奥妙,我何必来遥远国度繁忙?”
“泽蔻拉小姐,一想到求知者会忘记了追寻自我,真会令我不寒而栗。”
她无言以对。她悲伤地低下了头。
不过,我却笑了。“好吧,如果你不能演奏对你而言如此珍贵的东西……”我慢慢走到一张木头凳子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奇迹般的,我的寒颤停止了。于是我抬起蹄子,放在两面鼓上,享受着这个宝贵的时刻。“那么让别的小马来试一试吧。这样的话,你至少可以再享受一下听听鼓声的乐趣,还会有什么坏处吗?”
她睁大眼睛盯着我,就好像我突然着了火。“你是在说这一切都是真?你身怀斑马打击乐之魂?”
“嗯……肯定不会有假了,你都逼着自己押了韵去相信这回事了不是吗?”我朝她眨眨眼,又指着另一张凳子。“请坐吧,好歌缺乏听众,那可不太像话了。就算是一位萨满,偶尔也可以陪着一块儿欣赏欣赏。对吧?”
她笑了,眼中闪着泪光,像个入迷的孩子。泽蔻拉坐在我对面,脸上的表情热情而开朗。而我开始演奏一曲很久之前研究过的仪式用圣歌。我已经花费了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足够的孤独,去掌握这鼓。我们两个孤独的灵魂就这样,聚集在陌生的寒冷中,沉浸在我们失落的美好事物之中。虽然我们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但我们提醒自己……短短地……提醒了自己,什么才是进步的意义。
有一天,我会治愈我的诅咒。也许这需要重拾“夜之悲歌”的碎片,也许这需要把我脑中这首新歌的残片拼凑起来。也许这还会牵扯到下一首挽歌,或者十首,或者一千首。但突然间,我面前的道路究竟有多长,这已经不再重要了。我的两边都有朋友在等待我,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我从他们的身上看到并且听到我灵魂的回响……从他们的热情和真诚之中想到他们的眼睛望着我,想到总有一天他们终将不会将我自灵魂深处遗忘。这是何等值得我快乐地追求的目标。要穿透这宇宙的冰冷深空,还有什么别的动力吗?
* * *
此生,我肯定至少拥有一个朋友。
只要我对自己是真实的,那么我就能对所有小马都是真实的。
* * *
背景小马
IV:孤独交响曲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Seattle_Lite,TheBrianJ,Laichonious 和 Gamestop
封面:Spot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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