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长长的临时通道里回荡。空气干燥且尘土飞扬，不过对于一座旧仓库，你还能有什么别的期待呢？一个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的男人，从固定在仓库钢梁上的大灯洒下的一片片光斑中走过。塞里尔不喜欢这栋建筑，但在他们原来的总部几乎被一群突然出现的仇恨暴徒捣毁后，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地方。他摇了摇头。他们为什么恨我们？他大概已经是第一百万次问这个问题了，我们又没伤害任何人，只是想找点乐子而已。他们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呢？马蹄踏在光滑水泥地上的声音，与塞里尔鞋子的轻柔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一匹长着红色尖刺鬃毛的黄色独角兽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准备好了。” 塞里尔说，“这栋楼的租金已经付了五年，五年后它就会被拆除。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这匹名叫塞思的黄色小马点了点头。“我们刚点完名，所有人都到了，正在适应室里等着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要发生了。两年的策划与协调，这一天终于来临。”
 
塞里尔哼了一声表示赞同，揉了揉脑袋侧面。他久久地看着自己的手，反复屈伸着手指。他自愿成为最后一个接受变身的人，毕竟，在离开之前，他们需要有人来料理好各项事务。两年前，“小马国日报” 的工作人员做出了离开地球这个重大决定。在此一年前，他们的跨维度传送门就已研制成功，而几个月前，他们的 “小马变身器” 也实现了永久性变身。“小马国日报” 总部被捣毁是做出这个决定的导火索。随着莫名涌起的仇恨情绪不断蔓延，其他相关网站纷纷关停。据他所知，EQD.com 勇敢地坚持在线运营，并且是网络上唯一留存的小马相关网站。不过它也不再活跃了，他们发布了集体迁徙的提议以及一些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步骤，然后将网站冻结在一台受保护的服务器上，由一些支持马迷的人帮忙隐藏起来。按照设计，这些指示对外人来说毫无意义。只有真正的马迷才能看懂其中的密码，知道该去哪里。
 
两年来，马迷们陆续聚集到这个废弃的工业园区。他们几乎立刻就开始进行变身，现在这里大概已经有三千匹小马了。他担心有些小马没看懂他们在 “小马国日报” 上最后发布的密码，照理说应该有更多人来才对。话又说回来，这个粉丝群体已经今非昔比了。社会施加的仇恨与污名，让许多马迷离开了这个圈子。坚持下来的马迷来自世界各地，他们都渴望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因而团结在了一起。
 
“好了，我们再过一遍最后的清单。” 塞里尔伸手从黄色独角兽的鞍囊里拿出一个写字板。
 
“我都等不及要试试我的魔法了……” 塞思嘟囔着。
 
“那么，档案推车都装好了吧？”
 
“是的，我们把所有小马相关网站的数据库、电脑和发电机都装上了。”
 
“打印机和墨水呢？”
 
“检查过了。”
 
“纸质档案活页夹呢？”
 
“检查过了。”
 
“医学参考文献呢？”
 
“检查过了。”
 
“历史参考文献呢？”
 
“检查过了。”
 
“帐篷、水、口粮、药品呢？”
 
“检查过了，检查过了，检查过了，检查过了。”
 
塞里尔把写字板和清单放回塞思的鞍囊。“你会让暮暮感到骄傲的。现在——” 突然，一匹白色飞马母马加入了他们。
 
“嘿，磨蹭鬼，磨蹭什么呢？” 她甩了甩亮粉色的鬃毛。
 
“只是在检查一些最后的事项。” 塞思回答道。
 
“嗯，其他一些小马等得不耐烦了。他们提出了一些不错的问题。比如说，我们知道几千名男性的突然涌入会对小马国的人口产生什么影响吗？我们能确定我们没有携带任何地方病吗？我们是带人类的药品，还是只用马类药品就行？很多人都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
 
塞里尔叹了口气，“这些问题我们都讨论过了，菲…… 我们真的不知道。反正小马国的雌性人口似乎已经饱和了，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除非你把人口快速增长也算作一个问题…… 而且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从我们开始把人类变成小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命运。这个世界不欢迎我们，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在小马国。” 他把手插进蓝色牛仔裤的口袋里，耸了耸肩。
 
这个世界不欢迎他们，这真的很遗憾。他确信所有马迷都有同感，为什么社会要打压这么美好的事物呢？他们在网络上一直都有着积极的影响力，当然，除了个别情况。他们为慈善事业和其他公益活动筹集了数百万，甚至可能是数十亿美元。然而得到的却是仇恨与轻蔑。他又摇了摇头，这世界真是疯狂。
 
“我周围尽是熟悉的面容，破旧的处所，疲惫的脸庞。” 他模仿着加里·朱尔斯的腔调唱了起来。（注1）
 
“天未亮就匆匆投入日复一日的奔忙，却无处可去，无处可往。” 塞思接着唱道。
 
“他们泪水盈眶，面无表情，神情麻木。” 菲唱道。
 
“我低下头，想淹没我的悲伤，没有明天，没有希望。” 轮到塞里尔唱了。
 
然后三人齐声唱道：“我觉得这有点滑稽，又感到一丝悲哀，那些令我濒临崩溃的梦，却是我有生以来最美好的。我难以向你倾诉，也难以承受，当人们原地打转，这是一个多么，多么…… 疯狂的世界…… 疯狂的世界。”
 
这首悲伤歌曲的最后音符在这栋大房子里轻轻回荡。“我不知道你还会唱歌，塞里尔。” 菲转过头，微笑着看着他。
 
塞里尔回以微笑，“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一个用薄胶合板墙与仓库其他部分隔开的小房间。这就是变身室，塞里尔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塞思，去把大家都召集到传送门区域，再最后清点一次人数，我不想落下任何人。” 他看着这个几乎占满小房间的奇怪装置，“菲，你来操作怎么样？”
 
“没问题，老大。” 菲走到机器的控制面板后面站好，塞思则飞奔着去执行任务。
 
塞里尔走进房间，分段的钢壁滑了下来关上，他迅速脱下衣服扔到一边。“准备好了！” 他在机器的低鸣声中喊道。
 
“三…… 二…… 一…… 启动！” 菲喊道。
 
机器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充至满功率，发出尖锐的嗡鸣声。塞里尔根本没机会做好准备，一道耀眼的白光和如水流般的声音淹没了整个世界…… 当他恢复意识时，正躺在小房间的地板上，头枕在一个枕头上。菲微笑着看着他，“欢迎来到你的新生活，塞里尔·维洛西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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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塞里尔站在一大群五颜六色、满怀期待的小马面前。终于和大家一样变身完成，他感觉好多了。此刻他能做的差不多只有站着，毕竟他还在适应自己全新的身体——一匹浅灰色的独角兽。
 
“计算已完成，船长，它正在预热，十分钟后就可以出发了。” 塞思模仿着斯科蒂的腔调，却学得很糟糕。
 
“你学得不对！” 前排一匹真正的苏格兰小马喊道。塞思只是挥了挥蹄子，笑了笑。
 
“传送门能开多久？” 塞里尔问道。
 
“最多…… 两个小时。再开久一点，我们就有让变压器过载的风险，更不用说电网了。不过，电力公司可能在那之前就会切断供电。” 塞思回答道。
 
“每只小马都有搭档，而且都已经分成小组了。” 菲指着这群小马说，“我们应该能在第一个小时内把所有人都送过去。”
 
塞里尔点了点头，“能给我拿个麦克风吗？” 是时候来一番鼓舞士气的讲话了。塞思用嘴叼着一个带支架的麦克风回来，放在塞里尔面前，然后打开开关。“咳咳！大家注意了。” 塞里尔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大家都安静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们要离开这个世界。” 他严肃地说。这匹灰色独角兽想象着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威风，身后巨大的类似星际之门的建筑闪烁着电灯的光芒，缓缓转动着，他的声音在这巨大的建筑里回响。“我们中有些人要离开亲朋好友，还有些人来到这里寻找亲朋好友。这个世界不能接受我们的爱与包容，也拒绝给予我们爱与包容。所以我们要去一个更美好的地方！朋友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紧接着是 “为了小马国！” 另外一些人喊道 “为了帝国！” 人群另一边回应道 “为了共和国！”
 
塞里尔看向他的同伴们，他们对着麦克风喊道：“为了族群！！”
 
人群以震耳欲聋的 “为了族群！！” 回应。
 
“启动它，塞思！” 菲在人群的喧闹声中喊道。塞思飞奔到控制台，用蹄子猛击一个大红色按钮。
 
传送门轰鸣着启动，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以及从传送门边缘迸出的小股等离子体的声音响起。它转得越来越快，随着速度加快，周围卷起了风。
 
“百分之五十！” 塞思看着控制面板上的读数喊道。
 
传送门机器前平台上的三匹小马在不断增强的风中低下头，人群也纷纷效仿。闪电在快速旋转的传送门内部和边缘闪烁。内部的空气被电离，建筑里弥漫着独特的臭氧味道。
 
“百分之八十！” 塞思在机器的嘈杂声中大声喊道。
 
“大家，准备好冲过去！” 塞里尔对着麦克风喊道。
 
机器内部的空间开始扭曲，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放大镜正从他们眼前移开。机器后面墙壁的影像先是变形，最后颠倒过来，然后缩小，边缘留下一道耀眼的白光，且这白光每秒都在变大。
 
“百分之九十！” 塞里尔几乎听不见塞思的声音。
 
几秒钟后，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震动着地面，声音越来越高，直到塞里尔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开始震动。伴随着他想象中如同上帝之鞭的声音，传送门在时空的织物上撕开了一个洞。午夜时分色彩斑斓的草地景象仿佛向他们扑面而来，逐渐清晰，填满了传送门的大环。
 
“搭坡道！” 菲对第一排小马喊道。他们迅速钻到挽具下，熟练地抬起旁边的大坡道。他们小跑着上了大金属坡道，穿过了传送门。几秒钟内，坡道就组装好了并放置到位。“走，走，走！” 菲对着麦克风喊道。她一边喊着，一边笑着冲进了传送门。塞思紧跟在她身后，扯着嗓子欢呼着。塞里尔在拉着满载物资推车的小马队伍前面，笨拙地跑着跟在他们后面。他穿过了传送门那道无形的屏障，身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这感觉就像同时跳进冰冷的水中和穿越干燥的沙漠。没有声音，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耳鸣。他能感觉到肚子有种被拉扯的感觉，很像坐过山车时第一次俯冲的感觉。
 
突然，他穿过了传送门，顺着木制坡道跌跌撞撞地下来。那些通过坡道过来的小马过来帮他，扶着他走完剩下的路。他谢过他们，走到菲站着仰望夜空的地方。
 
“就是这里！我们真的到了，塞里尔！我不认识这里的任何星座，这片天空一定是露娜的杰作！”
 
塞思在草地上打滚，歇斯底里地咯咯笑着。塞里尔笑了，眼中涌出泪水。来自地球的小马们成群结队地穿过传送门。每一批通过的小马在清理完坡道后，都前往预定区域。整个行动就像时钟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小组组长们开始组织各自的成员，着手执行任务。
 
“我们到家了。” 他轻声说，“终于到家了。”
注1：出自歌曲**《Mad World》**。这首歌由Roland Orzabal作词作曲，最初是英国乐队Tears for Fears在1982年发行的单曲。后来有多个歌手翻唱过这首歌，比较知名的翻唱版本包括Gary Jules、Demi Lovato等。其中，Gary Jules的版本作为电影《死亡幻觉》的片尾曲而被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