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less

十一 永远的好朋友

第 10 章
5 年前
十一 永远的好朋友
镇暴快步穿过医院大厅,坐在椅子上。昨晚的那场大火让他手忙脚乱,那些混乱又可歌可泣的场面一遍遍在他脑中浮现。他仍然能看到云宝黛西甩开护士,冲进火中;满身是血的高露洁在一旁扛着水管给她开路。当然了,让他最难以忘怀的,还是失去亲人的小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心烦意乱,可他的职责驱使着他站起来去找医生。
他最可怕的噩梦就要成真了。他马上就要看到一具烧成了炭黑的尸体——他侄女的尸体。
他抬起头,看到前击向他走来。年轻警官标志性的微笑消失了。
“找到她了吗?”
前击点了点头。“事情变得有点复杂。”
镇暴眨了眨眼睛。“复杂?什么意思?她叫律师了?”
“不,不是。是我...我觉得有点不对头。我们发现她正在离草地不远的一棵树上睡觉。如果她真的是凶手,那她的心理素质可是真不错。”
“我不知道。”镇暴摇了摇头。“我一直感觉她傻乎乎的,有点缺心眼...”
“的确。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没直接睡到草地上,让自己也被火点着。而且,如果医生说得没错的话,她还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镇暴没有理会前击的辩解。“那不重要。”他说,“我们有煤油灯,上面有她的蹄印,这就够了。再想一下,我们要面对十二个满脸怨气怒火冲天的家庭主妇——而她们又是我们的陪审团。她们一定想把她送去做苦役...”他叹了口气,“所以,真的不是我反对...”
前击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又检查了一下罐子,“他还没有放弃,“上面不只有她的蹄印...”
珠玉冠冠拿起她的鞍包,检查里边的东西。一切都井然有序,好像没有谁动过她的包。她环视着她一尘不染的房间,心里感到无比舒畅。她松了口气。唯一让她不舒服的是,落幕居然没跳出来烦她。
刚开始,珠玉冠冠打算先洗个热水澡,再带上一把小刀。艳阳是怎么说的?一路走,别回头?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她很快就改变了想法。她不想让自己死掉之后还要被拉去给家属辨认,这会让她的好爸爸伤心的。她要让自己不留痕迹地离开,让所有的小马都忘掉她。
她从鞍包离拿出绳子,看着它笑了出来。她觉得这是一种非常贴心的方式。之前她听说,如果绳子没有立刻折断小马的脖子,那她就会经历一段漫长又绝望的时光,走得也不会那么安详。她清楚地记得小薇在最后是怎样挣扎的。对于她这种罪大恶极的犯人来说,在死掉之前经历一段巨大的痛苦,真的是再好不过了。那是她应有的惩罚。
其他的小马本来都可以好好活下去。她们可以在父母的照料下成长,找到属于自己的可爱标记。然后她们就会和自己的梦中情人一起坠入爱河,走进婚姻的殿堂。她们还会品尝初为父母的喜悦,看着自己的小小马和自己一样蹒跚着长大...多么美好。
可是因为她,这些小马都等不到这一天的到来了。所以她必须用最痛苦的方式离开,为自己赎罪。
她把绳子放回到鞍包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信,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关上门之前,她转回头,给这间承载着她童年回忆的小屋留下最后一瞥。
镇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助手。“另一组蹄印?谁的?”
“我也不知道。”前击挠了挠脑袋,“看上去很小,好像是幼驹的...”
镇暴灵光一闪。过去几桩谋杀案的细节突然在他脑海中跳了出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离真相不远了。
“前面那些案子...”他字斟句酌,慢慢整理着思绪,惟恐错过了什么细节。“现场的蹄印都是谁的?”
“都是其他孩子的...”
“‘都是’——其他孩子的,对吗?”
“嗯?那又怎么了?”可惜前击并没有跟上他的思考。“我漏掉了什么?”
镇暴挺直身子,看着前击的眼睛。“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想想那些蹄印...‘都是’其他孩子的。你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前击恍然大悟。“成年小马!”他兴奋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所有的蹄印都是孩子的...那凶手肯定是匹幼驹!”
“银勺!”
白银勺勺放下书,打开房门。在房间里她很难听清楚妈妈到底在喊什么。
“能去超市帮我买点甘蓝回来吗?”
白银勺勺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她慢慢走回房间拿起鞍包。
“我不知道现在超市里到底还有没有小马。”她接过妈妈递来的零钱,“天这么热,可能超市早就关门了。”
“那你就去香甜苹果园找阿杰。买些苹果回来也好。”
“好的...”白银勺勺垂头丧气。
珠玉冠冠气喘吁吁地爬上小山。盛夏正午的太阳晒得她汗流浃背。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烟气,给甜苹果园这块净土蒙上了一层阴影。
珠玉冠冠看了看四周。这地方看上去不错,周围荒无人烟。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绿色,颜色各异的花朵点缀其中。珠玉冠冠能听到昆虫的嗡嗡声,还有鸟儿的欢快歌唱。
她叹了口气,向身旁的一棵大树走去。它的树枝看上去很结实,足以承受她的重量。在不远的地方,躺着一截树干。她慢慢走过去,把树干推过来,摆到树枝的正下方。
她哼着欢快的小曲,把绳子从鞍包里取出来。她很快就打好了绳套,然后把绳子挂在树枝上。
“你在干什么?”落幕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正往身上擦防晒霜。
“不关你事。”珠玉冠冠拽了拽绳子。确认了绳子被牢靠地挂在树枝上,她往前踏出一步,站到了树干上。
“不要,”落幕微笑着看着她,“这样的话,有些小马就没法参加庆典了呢。”
“不关我事。”珠玉冠冠咕噜着,把脖子伸进套索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瞎操心,因为你根本就不存在。”
“可你还在跟我说话啊。”落幕打了个滚,趴在地上盯着珠玉冠冠。“我确实存在,只不过在精神病院里...有点孤独。”
“那就滚回去,别再烦我了!”
“想想吧,”落幕突然出现在珠玉冠冠面前,“是你疑神疑鬼的大脑造就了我。不论怎么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你不会想去那么做的,珠玉冠冠。”
“闭嘴!!”珠玉冠冠大声呵斥着。她弯下膝盖,准备从树干上跳下来。
什么也没发生。她的肌肉僵住了,整匹马都动弹不得。
“看到了吗?”落幕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你不会跳下去的,珠玉冠冠。”
珠玉冠冠咬牙切齿。她恨不得马上就结束这一切,但落幕挡住了她。“滚——开!”
“珠玉冠冠?你在这里做什么?”
该死。她被小萍花发现了。
“你是不是疯了!赶快下来!”
“随你的便...”珠玉冠冠撅起嘴。她解开绳套,从树干上跳下来。她转过身,面对着小萍花。
“为什么?”小萍花看着绳子。
落幕围着小萍花转来转去,拨弄着她的鬃毛,在一旁提示珠玉冠冠。“我疯了,我杀了那些小马。”
“我疯——我是说,不关你事,空白屁屁!”珠玉冠冠差点说漏了嘴,只好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瞪着落幕。
“好吧...好吧...”小萍花叹了口气。“只要我能救下你,就随便你怎么叫我好了...”
“疯~~~~~狂!”落幕的歌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闭嘴!”珠玉冠冠捂着脑袋,“给我滚出去!”
“嘿!这是我的果园,该出去的是你!”
“出去!”珠玉冠冠大声呼喊着。她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恶狠狠地盯着落幕。她看到落幕捡起一块石头,悄悄靠向小萍花身后。“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要不然我就会让你脑壳里的那些白色浆糊洒得到处都是。”落幕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
“不然我就...”珠玉冠冠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猛然冲过去,抓住小萍花,把她压在地上。
她不得不承认陆马还是比独角兽强壮不少。她们在草地上不停翻滚着,很快珠玉冠冠就感到自己的胸前被小萍花踹了一蹄子,疼得她差点没喘过气来。她揪住小萍花的鬃毛狠命一拽,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在狂怒中她发现自己嘴里满是血腥味。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狠命咬着小萍花的耳朵。
小萍花尖叫着推开珠玉冠冠,然后又给她来了一蹄子,把她踢出去足足有几步远。珠玉冠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吐出几块碎牙。小萍花好像也不比她幸运多少。她的耳朵缺了一块,眼眶乌黑,鲜血在她脸上画出几条不规则的痕迹,最后滴落到地面上。
“你真是疯了!”她转过身,想要离开。
“现在!”落幕的声音在珠玉冠冠耳边响起。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
珠玉冠冠突然发出一声咆哮。她跳起身,扑向前去,然后把石头狠狠掷了出去。她打得很准,石头直接砸中了小萍花的后脑勺。小萍花惨叫一声,向前跪倒在地上。她还没反应过来,珠玉冠冠就已经骑到了她的身上,狠命踢打着她。她想捂住脑袋,保护自己,但珠玉冠冠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被狠狠凿了一下。
“永别了,我的小宝贝...”珠玉冠冠从地上捡起那块带着血渍的石头。
“‘某个’孩子?”镇暴简直都快要把那撮胡子扯下来,“关于毛发,我觉得...”
“毛发...那又怎么了?”前击皱起眉毛,“可我们找不到能对得上的小马!小马镇的每一匹马都被我们检查过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我们只能找到当时还在这里的小马。”
“靠...”前击嘟囔着。“她有淡紫色的鬃毛,而且小薇出事以后,被送到精神病院的时候,她也在马哈顿...”
“没错。”镇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是臭钱的女儿。”
白银勺勺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她不停地喘着粗气,一步步地往山上挪。她本来打算沿着最短的路线去甜苹果园,可很快她就发现,这条路也是最不平坦的。她不得不翻过几座陡峭的小山。
她本想坐在山坡上休息一会儿,却看到附近的山顶上有一匹小马。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拖着疲惫的身子往上爬。等到她终于能够看清的时候,她却发现是两匹小马正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白银勺勺的脸涨得通红。她曾经无意中听到母亲说这两匹苹果小马“真的是太喜欢彼此了”,但她从没想到这是真的。她正要转身走另一条路,却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有一匹小马倒下了。
白银勺勺向前猛冲。“救命!”她一边呼喊着一边跑上了山,“谁来救救她!”
她看到一匹小马举起了石头,马上就要往下砸去。刺眼的阳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并没看清那两匹小马是谁,只看到那个神秘的刺客把头转向她,然后丢下石头逃跑了。
她气喘吁吁地爬到了山顶。白银勺勺朝着躺在地上的小马飞奔而去,立刻就认出那是她的死对头。小萍花躺在血泊中,艰难地喘息着。她抬起头看着白银勺勺,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别动,坚持住...我这就找别人帮忙...”
幸运的是,阿杰正在不远处的山下照料苹果树。白银勺勺丝毫没有迟疑就冲了过去。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平日的那些磕磕绊绊都算不了什么。
“苹果杰克!快!帮帮我!有谁袭击了小萍花!“
“白银勺勺?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小萍花!她受伤了!”白银勺勺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该死...”阿杰低声咒骂着。“大麦!去找个医生来!”
她跟着白银勺勺来到山上。小萍花正慢慢往前蠕动着。看到她的大姐姐,她的眼里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别动,宝贝,”阿杰抚摸着她的鬃毛,“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白银勺勺看到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却被吓得魂飞魄散,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几步。她犹疑着看了看阿杰,但农场小马正忙着照顾小萍花。
白银勺勺捡起一块破碎的头饰,藏在鞍包里。她又看了看逃犯留在地上的足迹——跟着那些被压扁的草走下去,就能找到凶手了。
她默默拭去眼泪。鞍袋里的那块珠玉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她站在原地,踌躇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后,她叹了口气,飞快地沿着小路跑去。
镇暴和前击刚离开医院,就看到一辆救护车在他们面前匆匆停下。几名护士抬着担架,从车上跳下来,担架上躺着一匹昏迷不醒的小马。阿杰小跑着跟在她们后面,根本没注意到两位警官。
“怎么回事?”镇暴朝她们喊道。
“又一起袭击!”不知道是哪匹小马,头也不回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在哪里?前踢打了个激灵。直觉告诉他这是破案的绝佳时机。
“甜苹果园!”
“快!镇暴对他呆若木鸡的同事喊道。“也许我们能抓住她!”
烟尘刺激着白银勺勺的神经,把她熏得满眼通红。烧焦的帐篷和乱七八糟散了一地的残骸默默向她诉说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她很快就找到了珠玉冠冠的蹄印,却不知道珠玉冠冠到底想要去哪。看上去她好像一直在兜圈子,时不时停下来,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珠玉冠冠!”白银勺勺凄惨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着,“珠玉冠冠!”
杳无音讯。白银勺勺跌跌撞撞往前走去,差点被两根扭曲的铁棍绊倒——那是一张双层床唯一的一点残骸。她擦去脸上的灰尘,不停呼唤着珠玉冠冠的名字。
“珠玉冠冠!我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泪水在她灰蓬蓬的脸颊上划出两道痕迹。“珠玉冠冠...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会...会...”
她隐约在一堆焦炭后面发现了一团浅粉色的东西。那就是珠玉冠冠的幽灵。
“珠玉冠冠!你...没事吧?”
“滚出去。”珠玉冠冠微小的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漫天灰尘里。她的瞳孔缩成了一根尖刺,盯着远处的某个点。
“不...我不能扔下你...”
“出去!”珠玉冠冠对着她发出咆哮,可她颤抖的声音又好像是在哀求白银勺勺离开,“你不明白吗?!我很危险!我随时都会杀了你!”
“你不会!”白银勺勺向前迈出一步,“不管那是谁,你都不会输给他的!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我记得。所以我要让你离开。”白银勺勺满脸颓然地坐下来,靠在树干上,她空洞的眼神直直刺向天空。“我是为你好...”
白银勺勺没有理会她的警告。她走过去,把珠玉冠冠抱了起来。“跟我来...我会帮你...”
“曾经...”珠玉冠冠望着天空喃喃自语,“有一次我以为我...以为我杀了你,可是...可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
“求求你,白银勺勺,走开...把我一匹马留在这....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珠玉冠冠...”白银勺勺强忍着泪水,她不愿让朋友看到自己嚎啕大哭的样子,“我不会扔下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你做不到。”珠玉冠冠猛然从白银勺勺怀里挣脱。“小萍花想要救我,可我又对她做了什么?”
“她还活着,珠玉冠冠...听着,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医院,只要有我在,你一定能——”
她看到珠玉冠冠摇摇晃晃地从身旁捡起一根铁管,把它拄到地上。
“好...”白银勺勺在一旁给她加油鼓劲,“再走几步,我们就到了...”
突然,她的视线变暗了,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旋转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腹部向外扩散,蔓延到全身。她的心脏发疯一样地冲击着她的肋骨,几乎快要把她的胸腔撕碎。
头顶传来珠玉冠冠撕心裂肺的哭嚎。
“没关系...“她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她正被珠玉冠冠抱在怀里,温暖的臂弯驱散了临终的痛楚。“没关系...我不会恨你的...”
“不!小银,不要离开我...珠玉冠冠抽泣着,徒劳地呼唤着白银勺勺的名字。她用沾满鲜血和灰烬的蹄子抚摸着白银勺勺的脸颊,
“我不会离开你的……”白银勺勺看着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
她闭上了眼睛。她的思绪慢慢飘走,融入了皎洁的月光。
珠玉冠冠能感觉到白银勺勺温暖的躯体正在慢慢冷却,最终变得像夜晚一样冰冷。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脸埋在白银勺勺的鬃毛里,失声痛哭。她的嚎叫声在烧焦的草地上回响,刺破了浓重的夜幕,一直传到了远处的小马镇。
当镇暴和前击发现她时,她还坐在那里,死死抱着那具僵硬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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