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less

九 隐匿

第 8 章
5 年前
安定医生缓缓踱上山,眺望着四周。现在是八月初,生机盎然的盛夏。每年的这个时候,镇上都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小马们享受着阳光明媚的天气,给自己的邻居送上热情的问候。但今年却异常平静。这里没有欢快的笑声,只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医生在山路中间停了下来,看着右边的五块墓碑。
他并不喜欢墓地。他总是能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一眼找到他曾经尽力抢救过的老熟人。但是今天有所不同。他突然喜欢上了公墓的宁静气氛——他宁愿来到这里暗自神伤,也不愿意在街上看着一群神经兮兮,觉得自己周围都是杀马犯的小马。
他仔细端详着排成一行的五块白色得小墓碑。蜗蜗,露比,盛绽,剪剪,小薇。让他唏嘘不已的是,这些可怜的小家伙还没有尝到世间的美好,就匆匆挥手告别。他坐在墓碑旁,冥思苦想,却怎么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匹七岁的小雌驹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两旁的墓碑渐渐变得高大起来。最后,他在一丛灌木里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着那匹小马。谁也想不到,那匹活力四射的小马,最后会长眠在如此寂静偏僻的地方。医生坐下来,轻轻摩挲着大理石墓碑。
在被奥塔维亚赶出门后没几天,维尼尔就在半夜悄悄离去了。死因显而易见,但对医生来说,这并不重要。他更觉得这是维尼尔自己的选择:她不想让奥塔维亚和霓虹为她吵下去了。
来自马国各地的无数粉丝参加了她的葬礼。有些三流报纸曾经义愤填膺地指出,酸梅酒应该到法庭上去接受惩罚,不过医生倒是不以为然。无论怎么样,她都无法再让维尼尔醒过来了。
葬礼后不久,霓虹就搬到了巴尔的摩。他把自己藏起来,避开那些烦人的媒体,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不过,奥塔维亚...
“早上好,医生。”背后传来的声音静如止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您好,”他回答,“我只是路过,如果你想让我离开...”
“不,医生,我想让您在这陪陪我。”奥塔维亚坐在他身旁,“我每天都要来这里转一圈...家里空荡荡的,我实在是没法忍受...我把我所有的乐器都了霓虹。现在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只不是一堆烂木头了。”
医生什么也没说。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现在他应该保持沉默。有很多时候,即使是坐在那里静静聆听小马们的倾诉,就足以让他们的心情好转。
“我做了什么...?”奥塔维亚的声音瑟瑟发抖,“在一张没有维尼尔的床上独自醒来...你知道吗?我都没有力气去恨这个世界。我只能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嗯...您...”
“请不要在用这种称呼了,”她挥挥蹄子,“叫我奥塔维亚。现在已经没有谁会这样叫我了。就算是天琴和糖糖,也被一大堆琐事弄得焦头烂额。”奥塔维亚看着五匹小马驹的坟墓,“我也不想看到高露洁...”
“奥塔维亚,”医生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我觉得你没有被仇恨淹没,这是件好事。宽容——”
“可我并没有原谅那个凶手!”奥塔维亚喊了出来,“我...我已经没有什么感情了...有时候我会想去见她一面,然后...我不知道。”她看着身下的草地“。跟她谈一谈?告诉她我的感觉?给维尼尔报仇?这只是...“
奥塔维亚猛然冲到医生面前,紧禁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前。医生轻轻摩挲着她的鬃毛,一言不发,任凭奥塔维亚大声哭嚎。
奥塔维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向后退了几步。医生看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她抽泣着捋了捋鬃毛,看向别处。
“我...对不起...我不应该...”
“没关系。”医生意识到他们仍然站得很近,他甚至能够看到泪水在奥塔维亚满是悲伤的眼睛里翻涌。他们的嘴唇几乎都要碰在一起了。
“不...我不应该...我不能...”奥塔维亚看着医生,闭上眼睛,一边摇头一边
向后退去。医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转身跑开了。
“奥塔维亚!等等!”
可是她已经跑远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追上前去,让她留下。可他很快就耸了耸肩,朝着维尼尔的墓碑走去。“雌驹啊,雌驹...”他喃喃自语,看着面前的墓碑,好像在等待着它的回答。
镇暴在椅子上扭过来扭过去。小马镇医院阴冷潮湿的地下室让他无比烦躁,更不用说那股子霉味了。那里只有几张冰冷的金属桌子,还有昏暗的黄色灯光。
起码所有的抽屉都关着...他想。他看了看入口——这里的主任正在医院的另一边忙个不停,所以只好让镇暴在这里等他一下。镇暴看着那扇到处都是划痕的破木门,发现了一行小字。
愉悦,乐观。这比什么都重要。
“乐观...”他开始胡思乱想。
门开了。披着灰色鬃毛的老独角兽走了进来。当他看着法医饱经风霜的黄色瞳孔时,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柱蔓延开来。
“你好,杜普(Dr.Tulp)先生。我听说你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
“没错。”法医扶了扶眼镜,拉开一个抽屉,“马哈顿的同僚给我发过来一份报告。我只能说我很遗憾,可怜的小薇...”
镇暴并没有打算接过话头。他打开文件,跳过那些不忍直视的尸检照片,直接去翻阅验尸报告。
“不寻常...”他咕噜着说,“这肯定不寻常...七岁的小女孩怎么会上吊呢...”他想起了他的侄女,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仅如此,”法医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疑窦丛生,“虽然绞刑仍然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行刑手段,但你有见过飞马被绞死吗?”
镇暴叹了口气。杜普先生写过几篇关于飞马翅膀的解剖学论文,是马国一致公认的解剖学专家。他对飞马的身体近乎痴迷。
“我想我应该是没见过。”镇暴敷衍着回答了一句,把报告翻来翻去。
“这是因为绞死一匹飞马是异常残忍的,”杜普开始给他补课,“即使你把他们的翅膀砸得粉碎,他们还是会想要飞起来,拯救自己。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你能想象出被活活憋死的痛苦吗?”
“那么,会不会是别的小马?”镇暴抬起头,看着法医。“比如说,医生,护士?”
“不好说。你最好看看毒理学报告。”杜普的角尖闪闪发光,把一张纸浮到了镇暴面前。
“我天...”镇暴的眼睛瞪得滚圆,“她这是到底吃了多少?!”
“足以抑制神经反射。即使她没有上吊,她也很难存活下去。”
“好吧,事情越来越复杂了。”镇暴把卷宗扔到桌上。“她先是磕了一大堆药,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然后又跑进浴室里,把床单系到管道上,最后又把自己吊死?她从哪弄到这么多药的?”
“我相信马哈顿的警察正在调查这件事。”
“哦,我已经知道了。”镇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们逮捕了一名护士,是叫...魅心,还不是别的什么名字。”他站了起来,“非常感谢,先生。我得去见我的上司了。或许他能有些什么别的发现。”
他离开太平间,长舒一口气。然后他一路跑上楼,来到了实验室。在那里,前击和几位医生正在检查他们在犯罪现场发现的毛发。
“你好,”前击仍然盯着显微镜,“我好像猜错了。不是糖糖。”
“我们能私下谈谈吗?”镇暴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毛发。前击站了起来,两匹小马一起走到了门外。
“我得问你个问题...虽然我也不知道答案。谁会给小薇一大堆药,让她吞下去,变得神志不清,然后再把她吊死呢?”
“我哪知道...要不就是医生?”前击捋了捋鬃毛,觉得这问题真是莫名其妙。
“不是那些心理医生...你见过哪个医生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把这里的小马都认识个遍,然后再对哪个倒霉蛋下毒手吗?我觉得应该是咱们身边的小马。很有可能,他是担心小薇把什么事给漏出去,所以不如先下手为强。你觉得会是谁呢?”
前击的面孔骤然绷紧。“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能去马哈顿的小马,一般都是在那边有什么生意或者产业...他们得想办法在晚上偷偷溜进医院,这样才能不会引来怀疑。”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一般是和受害者有什么联系...可能长着紫色毛发...”
“是谁?”
“小薇的爸爸?不,他在这里就可以下手...”
“那...有可能是臭钱?”前击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对,很有可能。那一家子可是富得流油。”
“他的女儿就在那个精神病院,他偶尔会去那边探望探望,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匹小雌驹还有紫色的鬃毛...”
“没错...没错...所以,是他的女儿杀了他们?”
“搞不好,还真是她。这么多次下来,我在犯罪现场居然没有发现成年小马的踪迹。”
“可是...”
红心护士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位警官向她鞠了一躬。
“可是这也有点违反常识啊...这么一匹小雌驹会是杀人犯吗?我倒是觉得凶手是匹飞马,要不就是夜骐。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在地上留下痕迹,还可以在两小时之内就回到马哈顿去。再说了,也没有谁会对一匹大半夜到处乱窜的夜骐多看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天琴啜了一口苹果酒,把酒杯放到桌上。“那些警官觉得凶手是一匹长着紫色鬃毛的夜骐。”
“嗯...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我觉得所有的夜骐看上去都很奇怪...”车厘子擦了擦嘴,“他们都喝小马的血。”
“你怎么知道?”高露洁半躺在扶手椅上。两杯苹果酒足以把她弄得神志不清。
“糖糖告诉我的。”
“是啊...她总是知道这些小道消息。”高露洁半醉着点了点头,“天琴,这件事最好别往外捅,现在已经够乱的了...”
车厘子瞪了她一眼。“难得你发了一次善心,每次你都是唯恐天下不乱。”
高露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把它扔到桌子上,弄得一大堆玻璃杯叮当作响。“没错,不可能所有的夜骐都是杀人犯,但我仍然觉得他们非常可疑。”
糖糖瞪了高露洁一眼,“不要再说了!”她咬牙切齿,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怎么啦?”高露洁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你不会觉得那些幼驹就应该这样不明不白的去死吧?难道说寻找杀人凶手,也是不对的?”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糖糖的脸涨得通红,“我只是担心别的小马会对夜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然后呢?镇上的小马一夜之间都变成了疯子,看到夜骐就嗷嗷叫着往上冲——只不过是因为有个守卫觉得凶手‘可能’是夜骐?”
“高露洁!不要再说了!”天琴在一旁喊道。
“这...这可能吗?”糖糖不停地拽着自己的鬃毛,看上去十分紧张,“可是我们的巡逻队至少也应该多留意一下他们,而且——”
“闭嘴吧,混账!”高露洁突然大声咆哮起来,整个酒吧寂静无声。“自从维尼尔走了以后就没有正常的小马了...只有一群整天嚼舌根的混蛋...”她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晚安,偏执狂...”
她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偏执狂...”天琴灌了一口苹果酒,眼睛仍然在盯着门。“天啊,今天她真的是喝多了...”
“她很生气...不过她也是为我们好,毕竟我们也希望快点找出那个凶手...”车厘子瞪着眼睛喃喃自语,“只不过她有点自负,然后就会走进死胡同——”她停了一下,发现天琴正在盯着她。“怎么了?”
“很显然,我们现在都不想再提到那个字。”糖糖盯着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神情有些呆滞。
门吱吱嘎嘎地开了,踢云跟在门扇后面走了进来。她小跑着走向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
“晚上好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那张刚刚才空出来的椅子上。“刚才我碰上了高露洁。你们又把她怎么了?”
“哦,还是老样子。她可不想和一群长舌妇——”
“车厘子,不要再说下去了。”糖糖打断了她。
“怎么你们都疑神疑鬼的?到底怎么了?”踢云舔了舔杯沿,舒展了一下翅膀。
“我今天和红心聊了聊,她告诉我警卫找到了一个嫌疑人。”天琴显然有点紧张,不停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可算了吧!”车厘子发出一声惊呼。“嫌疑人!这肯定是那些夜骐干的好事!”
踢云的耳朵竖了起来,她俯下身子,向车厘子靠了过去。“什么吸血鬼?”她低声问道。
“够了,车厘子。我想高露洁是对的,我们不能就这样——”
“都到什么时候了!”车厘子激动得把杯里得酒都抖了出来,“你自己也说过我们得盯紧他们。”
“交给我就好...”踢云摆了摆蹄子。“如果凶手真的在他们中间...”
糖糖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火车慢慢在站台旁停下。小马们从缓缓开启的车门里走了出来。他们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以便驱赶走长途跋涉的倦意。很快,他们就能回到舒适的家中和亲人团聚了。
珠玉冠冠是最后一匹踏上站台的小马。她跟在臭钱先生身后一路小跑,家乡熟悉的景色让她倍感亲切。她嗅了嗅空气,闻到了篝火的烟火气,还有残留在她身上的淡淡的消毒剂的气味。她望着落日,欣赏着天空从蔚蓝到鲜红的奇幻色彩。几只小飞虫从她身边飞过,其中一只一头扎进了她的鬃毛里。
珠玉冠冠笑了。之前的几个晚上,她睡得不省人事,就像刚出生的小马驹那样。根据医生的说法,她的病情现在已经好转,可以回家了。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同意了医生的诊断。
她仍然能够感觉到脑海里的那个幽灵——那个诱使她犯下一桩桩罪行的幽灵,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让她下定决心的声音。它现在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每次看到一匹小马在她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它就会睡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她还是知道,它一直都在那里,未曾离去。
珠玉冠冠环视着小镇,看着几匹还敢在街上游荡的小马。她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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