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越狱
风声呼啸而过,树叶沙沙作响,还有娜诺若有若无的嚎叫...这些声音在空中不停流动,缠绕在一起,最后汇集在小薇的耳中,变成了一片浩瀚的海洋,几乎要把她淹没。一束束阳光投过枝桠的缝隙,直直射向她的眼睛。;空气中弥散着泥炭的腐朽气息。身旁的枝条时不时就会在她脸上来那么一下,让她心浮气躁。
她张开了嘴。心底恐惧的尖叫已经涌到了嘴边,然后又被自由之森压抑的氛围给按了回去。她想转身逃跑,可她的四肢却在瑟瑟发抖。她竭尽全力,想把视线移开,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似乎她的整个身体都脱离了她的控制——然后是她的大脑。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她感觉到自己好像正在亲眼目睹着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她无处可逃,也没有谁能把她从这里救出去。没有...
“小薇!你在这做什么?”
她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小马。浅粉色的毛皮,银白色的鬃毛...这是珠玉冠冠。尽管她们已经做了好几年的邻居,可小薇从来没有和这位富二代说上一句话。
直到现在。她不得不独自面对珠玉冠冠。她躲不过去了。
珠玉冠冠揉了揉眼睛。小薇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丝狂热。
“你跑到这来找你的小狗,对吗?”
出于本能,小薇勉强点了点头。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我...我睡不着...我现在还能看到他们...”
小薇想起了那些早已在小马谷流传开来的流言蜚语——大部分都和珠玉冠冠有关。她闭上了眼睛。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她也只能接受了。
“没事的没事的...”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珠玉冠冠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这不好受...”
“...真的?”
“要不我跟着你跑到这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小薇叹了口气。“我感觉...感觉就像是被困住了一样,无论我怎么挣扎,都...”
她看到珠玉冠冠的眼睛正泛着泪光。
“我发誓,我一定会帮你的。”
镇暴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几百遍的报纸。可报纸上的文章仍然让他震惊不已。
好在,他终于搞定了酸梅酒。自从她被拷回警察局,她就一刻不停地往外喷着污言秽语,镇暴甚至想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可是那里的大夫却认为这点小事不应该由他们来处理。
有谁敲了敲门。
“天啊你可算是来了...”镇暴低声嘀咕着。
很可惜,他等错人了。镇暴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放下报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蓝色独角兽。
“你好,高露洁。”
“早上好,警官...我能和酸梅谈谈吗?”
“她现在已经睡着了,要我把她叫起来吗?”下一秒钟,他就意识到他可能因为这句话后悔一上午。
“哦,那就不用了。”高露洁朝着桌子走过去,“我只想问问...真的是酸梅把维尼尔打进医院了吗?”
“嗯...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打算去掩饰这件事。你真应该听听她是怎样在街上大喊大骂的。”
“我了解她;我完全想象得出来...”高露洁摇了摇头,“我想给她找个律师...如果她还把我当朋友的话...”
她叹了口气,离开了警察局。
这种事我还算应付得过来...一匹成年的小马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匹小马下狠手,而且一定会留下一大堆证据...可是那些去对幼驹动手的罪犯...
门突然被撞开。他看到前击走了进来。
“是老大啊,”他赶忙招呼他的上司,“我刚刚把现场的毛发样本送到医院去,很快我们就能知道到底是谁...”
“确定没有遗漏?”
“没有。就算是暮光公主的羽毛都没被放过。”前击一边答应着,一边坐到桌子跟前,整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宗。
“还有一件事...”镇暴拿起了那张报纸,“老大,你跟那些什么也不懂的乡巴佬都说了些什么?什么叫‘固定的作案模式’?你为什么告诉他们露比也是被谋杀的?”
“我很确定,这个凶手肯定在遵循着些什么东西。”前击停了几秒钟,以便让这位经验稍显欠缺的年轻警官来消化一下自己听到的东西。“我想,与其说继续把实情掩盖下去,不如就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他们...他们理应知道有谁想谋杀他们的孩子。这样一来,也可以提前准备...”
突然,他们听到了一阵嘶哑的咒骂声。
“好吧,不过我很确定至少有一位女士是不会同意的。”
安定(Mr.Stable)医生看着聚集在他面前的小马。通常,他都能很好地理解病人的处境,可维尼尔真的几乎突破了他的底线。这倒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一匹处于昏迷状态的小马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把别人弄得垂头丧气。问题在于,因为维尼尔与奥塔维亚、天琴还有霓虹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看上去好像这几匹小马都有权决定她的命运。
霓虹狠命磨蹭着他满是胡碴的下巴。他刚刚取消了巡演,从马哈顿赶回来。他的眼睛满是血丝,颤巍巍的四肢好像无法承担他此刻的焦虑。
“那么,医生,你是说,她有30%的几率醒过来,有2%的可能恢复正常,是吧?”
“没错。”
“所以,也许我们把插头拔掉会更好,是吗?”霓虹看着维尼尔,自言自语。她昏迷不醒,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管线,看上去娇小又脆弱,一点都不像那个活跃到有些让马厌烦的DJ。
奥塔维亚猛然站了起来,盯着霓虹,愤怒的火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百分之三十也还是有可能的。”她的声音冰冷又平静,可医生还是能感觉到她内心里的愤怒在沸腾。“那只是因为你不想在她醒来之后被这个烂摊子缠上...对不对?与其养她一辈子,不如现在就杀了她!”
“呵,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霓虹不甘示弱,“你觉得她愿意当个植物马吗?我比你更了解她!她就算宁死也不...也不愿这样躺在这里...”
“你对她一无所知!”奥塔维亚终于喊了出来,泪水夺眶而出,“承认吧!因为她会毁了你的事业!你就只想着逃避,像个懦夫一样!”
“行行行,你懂,你什么都懂,行了吧?”霓虹翻了翻白眼,“要是你不把她赶出去,哪还有这么破事?”
“那这都是我的错了?”奥塔维亚向前迈出几步,盯着霓虹的眼睛,他们的鼻尖几乎撞到了一起。“那还不是因为她整天喝酒?而且还是你惯出来的,你个狗娘养的!”
“停一下,停一下!”医生在一边无可奈何,“这里是医院——”
奥塔维亚好像并没听到他的话。“你真的爱她吗?还是因为自己能脚踩两只船,所以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霓虹开始支支吾吾。“我当然爱她...就像我爱你一样...但有时候事情并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还是请你离开,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吧!”奥塔维亚跺了跺蹄子,“我不会让你杀掉她的!”
医生清了清嗓子。“也许你们私下讨论会比较好,”他小心翼翼地对两匹狂怒的小马提出建议,“这样对病人不好...”
霓虹呵奥塔维亚蹬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就离开了房间。医生还能听到走廊上传来的争吵声。他坐下来,看着昏迷不醒的维尼尔,叹了口气。
“你一定很爱她...还有他。”
维尼尔并没有回答他。
珠玉冠冠看着月亮。冒险带来的刺激感和愉悦感很快就离开了他——相反,现在她的失眠更严重了,一丝丝风声就能把她吵醒。
她看着一旁熟睡的室友。最近,艳阳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易变。她又在自己的腿上留下了一道划痕。伤口不深,但足以让护士惊慌失措。在包扎好山口以后,艳阳就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甚至都没有下床吃饭。
珠玉冠冠觉得她得做点什么。于是她朝着艳阳大喊大叫,说这完全是她自己自作自受。出乎她意料的是,艳阳一句话没说就起床去洗了澡,还换了床单。
珠玉冠冠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看到自己能让艳阳从床上爬下来,她还是有一点点骄傲的。唯一一点让她感到后怕的是,当她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时,她的身体明显抽搐了一下。
可这种兴奋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什么事在困扰着她,让她没法集中精力。通常来说,公园里的景色足以让她睡上一小阵,但现在不一样。她十分迫切地感觉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她看到一只蛾子落到墙上,就开始胡思乱想,它到底是怎么钻进屋子来的。只有医生才能打开窗户,但那天早上,艳阳又把床单弄湿之后,护士就把窗打开了。
飞蛾翅膀振动的嗡嗡声并不是很响,但这足以让珠玉冠冠抓狂了。她跺了跺蹄子,把这烦人的小玩意踩成了一堆浆糊。她看着地上的斑点,一个大胆的想法慢慢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她可不想让走廊里的穿堂风把自己冻成傻子。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她打开门,鬼鬼祟祟地朝外探望。在确定自己不会被护士抓个现行之后,她溜出房间,一路小跑着穿过大厅。
小薇的房间离她并不远。她很快就跑到门前,敲了敲门。
“哦...是你啊...”小薇睡眼惺忪,“我只是想看看月亮,想知道露娜能不能帮帮我...”
“谁知道呢?”珠玉冠冠耸耸肩。“我听说有时候她确实会出现在梦里,不过呢,或许这次她认为你应该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小薇低下头,看着地面。“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我...我甚至都见不到娜诺...”她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要在哭了...我在这陪着你呢...”珠玉冠冠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
小薇低声抽泣着。“我感觉糟透了...我一直都能听到苍蝇在我耳边飞来飞去的嗡嗡声...”
“没事的,没事的...”珠玉冠冠打量着小薇的房间。她的毯子太厚了,没法完成她的计划,但床单似乎可以。“还有许多小马比你还惨呢,薇...我的室友会自残,会尿床,还说梦话...我觉得她可真是可悲...”
“也许吧...”小薇抽噎着回答,“不过我感觉还是很糟...”
“别担心。一开始我以为这里的医生只会一些没用的把戏,但这些药片真的有用。你肯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可怜的小薇。她肯定好不起来了。
珠玉冠冠突然愣住了。她感觉她藏在毯子下面的盒子好像是铅做的,沉重无比,差点把她累死。她为什么要带着这么一个累赘?她到底在计划些什么?她不知道。
“珠玉冠冠,你没事吧?”小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是...嗯...我没事...”珠玉冠冠使劲摇了摇头,“我想喝水...”
“哦,那我这里好像有几个杯子。”
杯子是塑料做的。即使被砸碎,破片的边缘也并不锋利。珠玉冠冠觉得这可太贴心了。这样的话,艳阳就没法再用玻璃杯子的碎片去划自己了。她一边想着她的室友,一边拿起杯子去了洗手间。
她打开灯,看着镜中的倒影。她的鬃毛乱成一团,狭窄的瞳孔里满是戾气,更不用说那厚重的眼袋...她快要认不出自己了。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每天才睡那么一点点时间,她早就该死了。
她拧开水龙头,往杯子里倒满了水。
...尽管她一直都没有放弃。
镜中的另一个自己消失了。她揉揉眼睛,想让视线集中起来。她把杯子放在水槽上,打开了那个盒子。她看着里面的药丸,喀喀傻笑。
她想起了魅心护士。她在胡椒的房间里找了那么长时间,长到所有的小马都以为胡椒是个按时吃药的乖孩子。
珠玉冠冠狞笑着,用蹄子碾碎药片。然后,她把药粉倒进杯子里,回到小薇面前。
“感觉怎么样?我给你打了杯水。”
“谢谢。”小薇接过杯子,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味道有点怪...”她咂着嘴,小声嘟囔着。
“嗯...你也知道这里的水管经常会生锈...时不时就得检查一遍...”
“也许吧...你知道,我爸爸不让我Σ自来水,他说我可能会生病...”
“我一般都不喝水,”珠玉冠冠好奇地看着飞马,“我更喜欢苹果汁。”
“我也喜欢苹果汁。有一次我喝了我爸爸的咖啡,然后就像发了疯一样在屋里飞来飞去。我觉得天琴小姐应该是对我有意见...”
“是啊...”珠玉冠冠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我爸爸说我永远不应该...不应该...”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含糊不清。她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床沿,然后摇摇晃晃地倒在床上。她的眼睛仍然睁着。珠玉冠冠看着那空洞的眼神,浑身发抖。小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珠玉冠冠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打了一闷棍。她摇了摇头,提醒自己还有正事要做。“你是不是想去厕所啊...”她一边嘀咕着,一边把小薇从床上扶起来。她打开房门,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
走廊上空无一物。她松了口气,连忙抓起床单,把那匹半死不活的天马拖了出去。
珠玉冠冠很快就把小薇拖进了洗手间。珠玉冠冠打开隔间的门,看着天花板。有两根水管从她头顶上方穿过。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又有一位病人上吊自杀了呢...
珠玉冠冠爬到马桶上,把床单系了上去。水管看上去很结实,足以承受一匹幼驹的体重。
“好吧,现在轮到你了...”她喘着粗气,想把小薇抬上去。幸运的是,这匹小天马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重。她想起来白银勺勺曾经告诉过她,为了适应飞行的需要,天马的骨骼都是非常轻巧的。
现在,小薇正站在马桶上,脖子上套着套索。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做出反抗。唯一一点让珠玉冠冠头疼的是,她必须在一旁扶着天马,才能让她站直。
“你不想让那些嗡嗡声来烦你,对吗?”她小声问道,“好吧,现在你有机会了...”
她把小天马推下马桶,然后迅速跑向一旁。小薇的翅膀猛然张开。她大张着嘴,她的肺竭尽全力从周围搜刮着空气。她离地面并不远,但那些药片让她变得无比虚弱。她绝望地发现无论怎么挣扎,自己的蹄尖也碰不到地面。她只知道肺部的灼烧感正在慢慢消失。
“再见,薇。”珠玉冠冠冲她莞尔一笑,关上了隔间的门。
现在她肯定感觉好多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