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猫头鹰的叫声在空气中回荡,送走了那渐渐褪去的月色。天边一点点变为淡蓝,还没等到第一缕阳光洒入牢房,风滚草就在睡梦中突然被套住了脑袋,然后被一群小马拉走。
总算拉开了那略略过紧的袋子,又是这黑漆漆的教堂,两侧都是燃烧着的烛台,而下方则是几排身穿白袍的小马,袍子下黑漆漆的,不知到底是什么。
风滚草被绑在木椅上,头上还有一顶圆润的铁帽子,连着一根长长的黑线,看上去有些滑稽。绳子有些紧,让她只好用魔法把它们都松开一些——风滚草本想把它们都扯断,但又想着自己已经那样惹神父大人生气了,便只好作罢。
“今天,我们在此审判异端,我们要为主正道,我们要敲响警钟,让愚昧的世人看看不信的代价与堕落的罪!”
“主注视着我们。”台下的小马们齐声喊道。
风滚草很困,就快要睡着了,却又被泼了一盆冰冷的凉水——真是不礼貌。
“异端!告诉主,你为何要侮辱祂的伟力?”
“伟力是什么呢?意思是神明大人很厉害吗?不过好可惜,我发现监狱窗户外面的草地里没有长出果酱包…神明大人也喜欢拖延吗?风滚草,能理解,毕竟清旋姐姐有时也喜欢。”
“不知悔改!”神父按下了一个开关,让木椅闪烁着电光与刺耳的电流声。但风滚草觉只得蹄子有些痒痒的,像是被羽毛挠着。
“异端!告诉主,你为何不信?”
“信什么呢?”
“明知故问!”神父又怒着眼按下了开关,风滚草轻轻打了个哈欠——她好久没有玩挠痒痒游戏了,上一次还是在森林之家里。
“异端!主已经知道你不可救药,但全善的主给了一次大赦的机会,悔改你的罪罢,赞美主的善罢!只需要一点小马币,一点而已。”
“欸?原来全能的神明大人也喜欢小纸片么…他为什么不自己造一些呢?”
“无药可救!”神父再一次按下了开关,还把一个小旋钮旋到了最右边。挠痒痒的感觉一点点变成了轻微的刺痛,但风滚草觉得这还远比不上森林里那扎蹄子的板栗。五分钟过去了,这讨厌的感觉才渐渐停止。
“神父大人,这只陆马恐怕非同寻常,刚刚的量已经足够让五只小马下地狱了。”神父旁的一只小马窃窃私语道。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才是他感兴趣的小马,能卖上不少钱的小马。他傍晚会来,好好准备迎接。”
“是,以主的名义。”
风滚草被粗暴地扔进了单间牢房里,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初晨那穿过窗户的微光下,渐渐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地面上的光丝又渐渐偏移了几分,不知道究竟已经到了什么时候。如果再等不到云曦来的话,风滚草就不得不又一次惹神父大人生气了。好在时间恰好,牢门处传来了一点点轻微的响动,风滚草被一团看不见的东西拉走了,渐渐地,她自己的身体也化作透明。
“欸,您是什么呢?对了对了,风滚草还要等云曦姐姐,麻烦您放…”她的嘴被一团带香水的棉布塞住了,只好被拽着一起奔跑。
到了无人的拐角,晃荡的空气中才终于显现出一只戴着白袍的小马,雪白的皮肤与血红的眼睛…哦,是云曦姐姐,看来她没有迟到。
“小笨蛋,真是会闯祸…快把这个袍子戴上出去吧,跟着我就行别乱说话。哎,谁知道审判被提前了,可怜的小家伙,让你受罪了。”
她们不紧不慢地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终于到达了出口,说不定是因为午后阳光正好,连门卫都快要睡着了,草草检查了下证件便打开了大门,甚至没有注意到跟随在后的风滚草。再次回到那熟悉的屋子里,只不过这一回气喘吁吁。
“嗯…谢谢你,云曦姐姐。”风滚草一边喝着奶油蘑菇汤,一边吹着气。
“天哪,看来马蒂冈确实不太适合你这种天真的小家伙,恐怕这里是神明已经放弃了的堕落之地。”云曦擦了擦脸上的汗,喝下半杯冰橙汁,“风滚草,好好休息一晚上吧,明天早上步行出城不要去车站,我送你走。哎,早知道就好好学学广域传送咒了,对不起我的魔法课老师。”
“传送吗?风滚草也会那个,风滚草现在就可以出去哦!虽然能够记得的地方都太远了,但正好还够得到那个村子…”
“别开玩笑了风滚草,你没有角哦,明早乖乖跟紧我就好。主会保佑我们的。”她轻轻抚了抚风滚草的头,把橙汁一饮而尽,便端起盘子走向了厨房。
星来日走,夜的黑色接替了晴空的碧蓝。除了那来回游荡的白袍马队,恐怕街道上就只有匆匆穿行的小猫了。它好奇地看了一眼举着火把的白袍马,却又被那无情的火焰赶走,跳入水沟。
已是半夜,风滚草在睡梦中被绑在藤蔓上晃来晃去,渐渐醒来——哦,原来是云曦姐姐的蹄子。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天被突然叫醒,她都快要生气了。
“嘘,听。”
门外的楼道中传来密集的蹄子声,渐渐往上。不严实的门缝中还透过点点火光。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了么…风滚草,你玩过蹦床吗?”
烛蜡滴落。
“风滚草很久以前玩过。”
秒针走动,嘀嗒嘀嗒。
“那就好。”云曦猛地抱起风滚草,在屋门被冲击魔法击飞的前一刻便跳下了窗台,令那飘飞的木屑刚好飞过了风滚草的耳畔。她们落在了一团实体云朵上,当魔法光点渐渐散去后,消失的云气里没有剩下一丝影子。
“没有小马,这可不对…”
“你们所谓的交货,就是这样吗?”身穿西服的独角兽吐了一口烟圈,“你其实和教皇一样很清楚奴隶契约对‘虔诚’的重要性,不是么?货要是到不了手,那恐怕教廷的影响力难以得到保证,进而是你们喜爱的小马币。”
“不敢不敢,先生您大人有大量,我向您保证交货最多延迟半日。”稳重的神父头一次露出如此慌张的神情,而一旁的卫士呆若木鸡。
“要不了那么长,足够近了,足够近了…那股美味的魔法气息,就在下边。”
风滚草与云曦一路飞奔着,也不顾掩藏蹄子落在石板上的密集声响。越过一个又一个狭窄而蜿蜒的街区,那高大而略显阴森的老建筑们总算被甩在身后,灰黑色的石路一点点过渡为暗绿色的田野,被夜色笼罩着。
“哈,哈,好累,看来还得听听体育老师的话呀,”云曦坐在树下喘着气,喝下半瓶水。
“原来这里也有坏马,风滚草突然好想回森林之家去歇一会儿。”
“没办法的事情,也许主确实不是全能的,才弄得邪恶到处都是。”云曦温柔地擦了擦风滚草那朦胧的眼,顺带为她扎好了头发。
“哦对了,风滚草的箱子还没有拿,是不是还要回去一趟呢?至于神父大人…他该给云曦姐姐道歉才对,那扇门肯定要花上不少小马币。”
“不需要了,天真的小家伙。”云曦雨落苦笑一声,“昨天就偷偷帮你发到落霞市了,那是离这里最近的小马利亚城市。取件证明要保管好哦,你到邮局交给那里的叔叔阿姨就好。”她把一张小纸条塞到了风滚草的蹄子里。
“嗯,风滚草清楚了!”她点了点头,而刚好一颗火球就这样擦过了她的发梢烧断了身后的树。
“混账,要是把货弄坏了怎么办?白培养你了。”神父训斥着一旁身穿白袍的独角兽,然后看向了风滚草,“主会看着你,主会指引我,在主的光辉下忏悔吧,停止无畏的抵抗。”
“想都别想!一帮背叛的信条的叛徒,祂以你们为耻!表面上普渡众生,背地里全是金钱交易,令马作呕!”云曦雨落站了起来,对风滚草打了个蹄势,虽然她并没有看懂,便歪着头趴在地上歇息。
“哦,原来是我们的老朋友云曦雨落?你可是有大好前途的圣女,为了一位异教徒堕落可不值当。把她抓住就算你考核通过了,另外你在马蒂冈还有一座小屋嘛,先收归神明了可好?”
“去你的圣女言行操守,该死的主你就该现在劈死那群混蛋!”云曦像是变了个人般地骂道,“你们这帮叛徒尽管去收,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了。老娘越想越来气,当初说什么圣女就业高工资分配房屋,结果所谓的分配房屋还得我自己出房租!”说着说着,她的独角渐渐闪起光来,头顶浮现出一颗能够盖住天上月儿的火球弄得草坪仿佛正午般明亮,最后重重地砸向了神父。尽管被一层厚厚的紫色魔法屏障抵挡,还是止不住那群四散而逃的白袍小马。
“一群废材。”又是那只身穿西服的高大独角兽,从阴影中渐渐走了出来,每一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却又仿佛把周围的一切都冲走了几尺。
空气变凉了几度。
“风滚草你先跑别管我!”云曦大喊着发动了看上去骇人无比的激光束,随后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至跪地不能动弹。
“挡路的小石子,轻轻一吹就好。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我才是全能的主。”
那只高大的独角兽不知何时突然传送到了风滚草的旁边甚至没有留下一丝魔法泡泡,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压迫感与来自虚无的恐惧感。
“我们又见面了,风滚草。”
风滚草猛地退了几步,审视着眼前这双深紫色的眸子,仿佛饿兽盯上了一顿美餐般,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天边的夜色渐渐变淡了,看来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来观察这片焦灼的土地了。
“先生,果酱包风滚草还没来得及买,抱歉了!”风滚草翻了翻背包,又摊了摊蹄子。
“果酱包?没关系,只要到我这里来,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果酱包——或者土耳其软糖,可惜这里没有狮子,没有女巫,也没有魔衣柜,呵呵。”
“那可不行,这不是果酱包的问题,风滚草还要继续去旅行呢…难道说您要和风滚草一起去旅行吗?”
“那可不好,那真是太慢了。你更适合待在魔法熔炉里,你是最好的材料,你是我最需要的,而牺牲就是你注定的命运——为何要违抗命运的脚步。”
“命运是什么意思?我好像在小说里看过这个词。”风滚草话音刚落,蹄下的土地中便钻出一根石刺弄得土块飞纷满天,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没办法与这位先生交朋友了,于是在刹那间延缓了钟拉上云曦进入了一块时间流逝更缓的双曲几何空间——或者说是开始传送,却跌倒在了几十米外的地面上。远处的一切都起雾了,风滚草再不能分清自己的位置,看来想要就这么离开恐怕是奢望。
“贵重的材料弄坏了可不好,但我知道你有那个本事。”
暗紫色的光束渐渐变为了血红色,带着狂风一阵冲向了风滚草,把四周的橡树都融成了一滩灰烬。这般闪烁着的光爆带着一千二百开尔文的炙热重重地打在了风滚草面前的魔法盾上,随后被四十五度的斜角垂直送上了五万米高的夜空照亮了四处。紧随其后的则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巨石,还沾染着泥土与惊恐地蠕动着的蚯蚓,最后在靠近风滚草还有几尺的距离便被化作了无数碎石四散,引得远处的林子都惊起了飞鸟群群。
“不还手么?”
“原来,可以的吗?那,风滚草,也这么做吧。”她艰难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气喘吁吁,从四处的云朵中聚集了无害的雨水骗过了越过了那只独角兽身前的魔法屏障,令它们在屏障后的一寸瞬间凝固为锐利的冰晶刺向那双紫色的双眼——而这冰晶也在就快要触碰到肌肤的一刹那被紫色的魔法光芒定格,缓缓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猛的扎回了风滚草。看不见的力量在空间中涌动着博弈着,锐利的冰晶被附上了铁针沾上了石片甚至不合理地染上了火,在两马间不断改变着轨迹和目标却始终无法触碰到其中之一,最后不得已地尽数折断在了草坪上化为流水。
刚刚微明的天空突然变暗,浑浊的乌云聚拢在了一起,却又能窥见其中有什么全球微微发光即将挣脱天空的束缚。瞬间,三团火球螺旋着穿破了云层,缓缓接近地表,他们看上去每个都仿佛有一座房屋那般大。
“对不起了,风滚草已经道歉了哦…”
火球突然加速,不留余力地打在了那只独角兽的身上。震动渐止,烟尘轻落,只剩下一个燃烧着的巨坑,看上去有马蒂冈教堂的大小,在泛着鱼肚白的夜空下闪烁着。
“这算,结束了么。”风滚草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困。”
“怎么会呢?我可还没玩够。”紫色的魔法泡泡在风滚草的头顶炸开,两条有力的蹄子结实踩住了风滚草的身体。巨大的魔法压力让她不能动弹半厘。“我说过,会抓到你的。”
“是呀,怎么会呢?书里写的分身术,风滚草早就想试试了。”另一只风滚草从一旁冲了出来,聚集着夜空下的光点。
“幼稚。”这独角兽的面前忽然掀起了一阵巨大的风暴,把那只奔跑着的风滚草吹得无影无踪,他又猛地发现自己被一股巨力重重地砸在地上,头晕了半刻。
“是破绽…其实你脚底下这只才是真的风滚草哦。”
“你就不好奇我是…”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光束便贯穿了他身体,只留下了一个燃烧着的小坑与一套干净而空荡的西服洒落在地。“小说里的角色们总是在话多的时候失误…风滚草喜欢解决得快一点。”她喃喃自语道。
西服,风滚草一点都不感兴趣。翻翻找找,也只不过有几张发黄的皱纸,上面画着些奇奇怪怪的法阵与签名。风滚草把它们都塞进了包里以后再看看,然后去晃了晃不知何时就已捂着眼发抖的云曦雨落——也许是被吓坏了吧。
“好厉害的斗法,吓死马了,我的主啊…”她苦笑着,“原来你没有骗我呢,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是风滚草。”她平淡地回答了这个曾经回答过的问题。
“好吧,就当你是主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吧。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呢…我想我在马蒂冈也待不下去了,好在我的东西也全都提前带走了——一起去落霞市吧,我们多少也算是过命交情了。”云曦笑了笑,重新扎了个头发。
“当然,也该走了,风滚草好想补个觉,车上最好。”她喃喃道,拉起了地上的云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散落在地的西服。冥冥之中有一丝不安,但她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何,便干脆一并忘却好了。
微微的白,一点点从地平线下攀上了远处的天空,为黑暗却又燃着火光的草坪带来了丝丝光明,就快要到白日了。受惊的鸟儿们刚刚回巢,又需要急着打理毛羽准备出发。星空渐渐黯淡了下去,它们要退场了,但也无需着急,因为我们总可以在下一个夜晚中一窥银河繁星,所以,该出发了,不需要为这一刻停下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