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飞马队队长,最高军事委员会执行委员云宝黛西是一位天蓝色的飞马,鬃毛是彩虹色的,放荡不羁地垂在脸侧;翅膀上的羽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初级飞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防护油脂。云宝队长有着田径运动员的身材,肌肉并隐藏在皮肤下,纤细敏捷,像一道闪电。她端起一杯啤酒,放下刀叉,面前是一盘几乎没有动过的珍贵佳肴:几片嫩绿的叶子摆成艺术品的形状,娇嫩的鲜花和黑巧克力点缀在上面,淡黄色的、粉色的、橙色的……她静静地望着对面的老友,一些往日的情形涌上心头。书呆子气的图书管理员已经成为历史了——消逝的一切都是历史,不是吗?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温润如玉般的、闪烁着欢欣和希望的眸子变得锋利,注视它们就像注视一把出鞘的剑、弦上的弓,鹫鹰似的环视着敌人。她到底是我的朋友。云宝对自己说。尽管她们每周的见面时间仅限于最高军委的例会,不过点头之间,短暂的时光就溜走了,她甚至来不及抓住。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暮光说。或许是见到了旧友,她的神色缓和了些。“很高兴看到你被选为最高军委的执行委员,云宝。”
“彼此彼此。” 云宝咧嘴笑道,她装模作样地敬了一个军礼,试图用一些幼稚的动作把自己的不安掩饰过去。“不过,我能击败萤火虫上将唯一的原因是谐律元素。”
“忠诚元素的持有者,大家都是信得过的。云宝,你不知道我再看见老友有多开心。再像之前那样虚伪奉承,端着假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我快要被逼疯了。”语毕,她又低头咕哝道:“有时候,我说的话就像在打哑谜。”
云宝哈哈大笑,“我也一样,暮暮。你不知道,云中城议会的某些老顽固——好吧,甚至是坎特洛特皇家议会的贵族们都看我不顺眼了!我只能每天小心翼翼的,连句话都不敢说,说了就要被大做文章。”
“皇家议会竟敢那么对你?”暮光佯怒道,“我要把他们统统开除!”
“得了吧,你都自身难保。”云宝翻了个白眼。她们相视而笑。
“萤火虫没有为难你吧?” 暮光问,“我知道她对于自己在最高军委的落败耿耿于怀。你知道那个顽固的家伙,就跟块石头似的。”
云宝做了个鬼脸,“要么你以为我为啥要大晚上的抛却了将军府的快乐乡来找你?前几天,萤火虫扬言要把我的丑事全都曝光,叫我颜面扫地。”
“什么?”
“害——你还记得十年前,我那会儿还幼稚得很——把全镇的小马都吓得够呛?”
“你是说噩梦夜那次吗?就这事儿?”
“这已经足够引起舆论风波!”云宝大叫道,“闪电飞马队队长历来是天马名副其实的领袖、武装司令……这样的丑闻能让我引咎辞职了。”
暮光眨了眨眼睛,“我不会让这些发生的。”她说,“你只管做你的事就好,吾友。”
云宝转眼凝视着她的眼睛,酒红色的对上深紫色的,急切的对上沉着的……她在无声地祈求:我不想跌落。
“你不会的。”暮光对她说,好像知晓了她的心声一般。“你不会的。”
云宝点点头,站起身子。她伸开翅膀和老友深深地拥抱了一下,沉溺在对方熟悉的体温中,仿佛已经一个世纪没有这么做了。她只觉得有种潮水冲刷着四肢百骸,往日削尖的剑般耸立的棱角,孤独前行的苦痛,被蜂蜜一般的暖意磨平了,轻柔的包裹着,就如一场噩梦离开后正午温暖的阳光。
“那么,周一的军委会上见。” 云宝说。
暮光收起了翅膀,温和地望着她的眼睛。“若是居高位而不能护佑朋友周全、安稳,那就太失败了。要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比朋友更重要。”
云宝冲她笑了笑,用翅膀带上门,离开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 露娜站在高高的塔楼上,注视着清晨冉冉升起的太阳。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她的面庞上,令那本叫人生畏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她星空似的鬃毛高高地飘着,如同一片光亮下的阴影。
暮光端详着这位年长公主的表情,开口道:“中央情报局还有什么空缺职位吗?”这一次,她没有选择打哑谜,拐弯抹角地提要求只会让露娜对她心生厌烦,更别提答应这种无理的请求了。她相当清楚对方的脾气。
露娜转脸凝视着她:“我知道你想帮助云宝黛西,甩走萤火虫将军。”
暮光神色坦然地回望着她,看上去毫不在意自己被她看穿,她本也没想和露娜打哑谜。不得不承认,即使与世隔绝一千年之久,对方仍没有失去政治警觉。
“你知道吗?我也想甩走一个。”露娜没有理会她的需求,自顾自地嘟囔道。“星云大法师,那个腐败的家伙。真是彻彻底底的堕落。”
“他怎么招惹你了?”
“他想让我挤走闪闪家族,为军委会空出几个席位,还答应我让我安插自己的手下进去,以期取代你的兵权,全操独揽。” 露娜说,她就像品尝一块美味的蜂蜜蛋糕似的品尝着暮光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想。
四周一片静寂,只留下两位天角兽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风在窗外呼呼作响。
暮光后退了一步,深紫色的瞳孔骤然缩小,嘴巴微微张着,活像被雷劈了的模样。回想起往日同星云的种种,只觉冷汗津津。她毫无畏惧地站在最前方,仗着自己无所不能的魔法迎着一切挑战,却没有提防背后的阴影。塞拉斯提亚训诫似的言语浮现在耳边:“点亮一盏烛光,即投下一道阴影。万事皆有平衡,暮暮。”
“他为什么…是嫉妒吗?” 暮光低声喃喃道。
露娜笑了笑, “不然还能是什么?”
暮光依旧低着头。和大法师相处的点点滴滴,虽暗流涌动,但也不至在背后捅刀——他们认识了十数年之久,参与了无数次大小战役、授勋仪式、国家庆典,每天都要会见一次……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心跌入谷底,一种难受的情绪自胃部升腾着,方苦涩地觉出政治真正的模样——阴沉狠辣——为了权力,不惜代价。
在很多年前,当她还是塞拉斯提亚的学生时,她便已知悉政治和国家机器的运作逻辑——并非是惩恶扬善,而是秩序与混乱。塞拉斯提亚对她说:“因此,对政治家而言,为了秩序,善与恶皆可抛却。有时候,没有别的选择。”
那些久远的记忆至今仍回荡在她脑中,像是过去一个世纪之久了。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交情不错的小马背叛,第一次尝到了献血悬挂在嘴边的味道。
“我还是太年轻了。” 暮光真心实意地说。她痛恨这个词——年轻,贵族们用它来攻击她,妄图分走权力。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局限性。比起星云的暗箭,她的天真显得更加致命。如果她缺乏政治灵敏,会发生什么呢?这样的结果,就连她自己也不敢想像。她望着露娜,对方星云似的鬃毛仍在清晨的朝阳中飘动着,像一片溅在白纸上的墨汁。她绿松石色的眼睛尝不出情绪,嘴角却分明地噙着笑意。
“确实如此,暮光闪闪。同我所活过的数千年相比,二十年在眨眼间就过去了。”露娜赞同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暮光说,“我会记住的。”她不愿去想自己在年长的公主眼中的形象,或许,只是一只恰好掌握着巨大力量的婴孩。
黑夜的公主对她微微颔首,没有答话,眼睛却在阳光下迸发出激烈的寒光,有如兵刃在雪地下映射出的光亮。暮光被刺了一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露娜的双眼像是在说:你最好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