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漫游者Lv.3
独角兽

风起云涌

第七章 天角兽的骄傲和沉浮

第 7 章
3 年前
第二日,暮光在坎特洛特城堡里醒来时,太阳已悬挂在空中,月亮隐没不见了,天空的边际处仍有淡紫色的薄光,像是铺了一层颜料一般,呈现出梦幻的光影。她踢开身上盖着的被子,那是从马鞍阿拉伯上贡的丝绸缎子,褶皱处,阴影和如水的光泽显得分明,金色的丝线绣出六角星的形状。这些昂贵的床具,可能会花上普通小马数月的薪水,正堆在床底的角落处,凌乱地散落着。
 
暮光深吸一口气,一股从塞拉斯提亚海边吹来的咸风撞击着镶金的窗棂,她闻到了大海的潮汐、山崖处亭亭林立的森林和灌木、街上小贩贩卖的煎饼和被碾碎浆果树莓的味道……在艾奎斯垂亚的春天,会是树梢冰雪消融的清香,松木、溪流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气味,随着风吹向高高山崖处的城市——坎特洛特,从最高点俯瞰着整片王国——繁荣、富裕、车水马龙的骄傲城市,抑或是朴实的乡下田间,海岸的港口,都尽收眼底。站在这样一座城市的城堡塔顶,总会有一种心胸开阔,壮怀山河之感。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暮光盯着那扇白金相间、花纹繁复的乌木大门,“书页,下次进门前记得敲门。”
 
她的私马秘书天空书页是一个苗条的独角兽,书页的皮毛是浅蓝色的,鬃毛则是淡绿色,规规矩矩地束成一个麻花辫。它的颜色让小马想起无尽之森前的牧场,一望无际,散发着青草的香味。书页的可爱标记是一张羊皮纸,碧绿色的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颗圆润的绿松石。她看了暮光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对不起殿下——我太急了,真的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你吃饭了么?不管怎样,先来说说我今天的日程。” 暮光转过身,点亮了独角。在一阵温暖的紫光下,她的鬃毛和尾巴又复光亮,一丝不苟。
 
“我用过早餐了,谢谢您……” 书页说,她清了清嗓子,浮起一张清单。“早上,与三位公主们例行会面,随后,在塞拉斯提亚主持白昼皇庭时,前往最高军事委员会处理卷宗和一天的军事部署。晚上,您需要去一趟魔法委员会,和大法师一同授予新一批独角兽星璇爵士团二级魔法师称号。还有——” 她抬起头,“您之前帮过的陆马银星要来感谢您——”
 
“不用了。” 暮光打断道,“告诉他我很忙,他的心意我领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从我的账户上拿点钱给他就是。”
 
书页点了点头,没有去问这个陆马的身份。多年秘书的经验让她变得沉默——有益的缄言可以免去很多麻烦,话语总能像一枚投入湖泊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掀起一阵涟漪。她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有时,需要化为坚冰砺石;有时,又需热情似火。张弛有度,可护佑颤颤巍巍的琴弦不断,就像烹制精美的饭食一样,过则引火烧身,不过则难以出马头地。暮光公主信任她,她却不会利用这份信任,她闭上眼睛,有时又睁开眼睛,她竖起耳朵,却在大多时候闭耳塞听,不闻不问——她牢记信任缘何而来。
 
“您今天要用餐吗?” 书页说,她卷起清单,等待着那个永远相同的答案。毕竟,天角兽的肠胃就是那样难以捉摸,石头一样巍然不动,永不饥饿。
 
“不了,谢谢。”暮光答道,她走到门口,“还有什么事吗?”
 
“云宝黛西队长想要在晚餐后见您。”
 
暮光的蹄子顿住了,她脸上堆砌起的神情在一瞬间动摇,“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她有权在任何时候见我,不需要提前告知。”
 
“是的,殿下,我记下了。” 书页说,她看着暮光点点头,消失在一阵洋红色的闪光中。
 
国家元首会议室在城堡的最高处,一直是塞拉斯提亚最爱的、俯瞰王国的位置。傍晚,整个大房间都映着星光,是月光最充足的地方,静静的月影像倒映在水中的玉璧,银子般跳动着。清晨,柔和的阳光充斥在屋内,从玻璃彩绘的窗户中落下,为深黑色的黑曜石地板饰上一层五彩斑斓的颜色。半圆形的穹顶是艾奎斯垂亚的地图,用魔法投射在玻璃板上,身临其境。
 
会议室的最中央,是一张巨大棕黑色的圆桌。五百年前,上百匹小马在时任大法师暴风雨的护送下,将无尽之森最高的树——雷尼斯能——运到坎特洛特,最杰出的木匠穷尽几乎一生的时间磨制雕刻,才是圆桌最终的模样。时隔数百年,再走近会议室时,打开门仍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檀香,好像森林在诉说……哪怕在冰冷的宫殿,仍能置身郁郁葱葱的树林,触摸自然的躯干。它侧面雕刻着日月天角兽的模样,在群星和太阳、月亮的簇拥下,模样庄严,自其诞生伊始便是艾奎斯垂亚最伟大的雕塑艺术。
 
塞拉斯提亚和露娜、韵律坐在桌旁安静地喝着茶,瓷白的茶杯拿起又放下,似乎早已在那里候着——这个想法令暮光汗颜,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你终于来了,暮暮。” 塞拉斯提亚说。
 
塞拉斯提亚的身子比普通小马大一倍,紫红色的眼睛像太阳本身一样古老,可言说的、不可言说的年月在其中流淌。她白色的毛皮在宫廷里养着,香料和阴凉的建筑护着,鲜亮如绸缎。当她张开翅膀时,所以小马都会在那双超凡脱俗的雪白翅膀下躬身致意,它们上下浸润着天空的力量,光滑洁净;她的独角长而锋利,仿佛一击就能刺穿任何坚不可摧的事物,珍珠白的螺旋纹攀了一圈又一圈;但是,在无风的空气中规律性飘动着的,彩虹色的鬃毛是她最引马注目的地方,如仙灵之属而非凡间之物。她站在那里,古老的时间在她的灵魂上刻印,却钟爱她美丽的面庞。她虽看去青春貌美,公马们却从不为此侧目多心。他们能做的,只有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太阳女神脸上绽放的光芒。
 
韵律兴高采烈地冲上去和她抱住,两人再一次唱起了儿时的童谣:
 
“太阳,太阳,瓢虫懒洋洋!左拍右拍,尾巴摇一摇!”
Sunshine, sunshine, ladybugs awake! Clap your hooves and do a little shake!
 
做完这一切后,暮光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从她嫂子怀里脱身出去。韵律是一位淡粉色的天角兽公主,她柔软的鬃毛优雅地梳在一起,翅膀边缘有一些淡紫色的渐变,眼睛则和暮光自己的很像,如同水晶洞窟底部的紫水晶。她是那种总能给小马们带来心灵力量的公主,走在她身边,好像浸泡在粉红色的棉花糖里,甜美、柔软。韵律比暮光大几岁,统治着艾奎斯垂亚的直辖地——水晶帝国,她的丈夫是暮光的亲哥哥,皇家护卫队队长、最高军事委员会副主席银甲闪闪。
 
与光芒刺眼的塞拉斯提亚、黑夜般神秘的露娜、智慧坚韧的暮光闪闪不同,韵律司掌着爱情和亲情,在她的领域里,永远没有严寒和痛苦,离别和悲伤,世间一切美好之物在她的面庞上绽放。
 
“银甲和我都很想你,暮暮。” 韵律说,她的身子松了下来,肉眼可见地疲惫了许多。她原本轻松活泼的声音变得暗淡。“我们很抱歉,一直没时间来看你……最近,是多事之秋。”
 
“北境边防又出问题了么?” 暮光问道,她的声音有些过于急切了。
 
“我想,这是我们的共识。” 露娜说,“北境边防总是出乱子——至少,根据我的中央情报局的信息来看,那里一直不太平,即使有一位天角兽和水晶爱心的护佑。”
 
“把大致情况说一下,这样我们可以随时召开最高军委会。” 塞拉斯提亚冲暮光点了一下头,“暮光会负责这些。”
 
“水晶帝国一直有韵律独立管辖。” 暮光说,“它有独立于最高军委的边防军,只听命于总司令——也就是韵律。而毫无疑问,我和我嫂子是平等的君主……因此,我不确定当北方出了问题,最高军委是否有权干涉。”
 
“超出边防军能力范围的,自然由最高军委接管。” 韵律说,“再怎么说,我仍是艾奎斯垂亚的天角兽统治者,而后才是水晶帝国的执政者。现在,北方的龙族骚动不安,时常扰我边境,边防军无力可挡。”
 
“我可以拨给你一些独角兽法师,不过只有从星璇爵士团里挑选了——很遗憾,现在的年轻独角兽鲜有魔力出众者。”暮光说,“但是,除此之外,我不想越权行事,你知道的——”
 
“这不是越不越权的问题,暮光。” 塞拉斯提亚说,“边防军不行,又有什么办法呢?除非我们想要宣战,否则绝不能出面直接干涉——”
 
“可是——” 
 
“姐姐,我们为什么要在意别的国家的感受呢?我们四个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好吧,或许还要算上无序——” 露娜说,她青色的眼睛怒睁着,就连头上流动的鬃毛都更暗了些,让它们看上去更像梦魇——去除了那些美丽诗意的部分,或许,那就是夜晚的本来面目。
 
“因为,我们用仁慈和宽恕统治,而不是武力和魔法。” 塞拉斯提亚平静地说。
 
“很好,那么,就让我们这些空有力量却无从施展的懦夫们在漂亮的城堡里住着,享受着数百个世纪的财富和权力,对边疆的混乱熟视无睹吧!那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姐姐?”
 
“想想看,若是和龙族开战了,我们会赢——” 暮光忍不住插话道,“但是,小马们的房屋、爱斯基摩小马们的冰穴、塔列夫宁的森林和矿产呢?难道都要被龙火和魔法烧毁?这样的话,我们的自然经济、农牧业、航运该怎样复苏?这就是我们为了一时意气而留给臣民们的痛苦吗?”
 
露娜挫败地叹了一口气,她收回了翅膀,摊在圆桌前的椅子上,半闭着眼睛。“罢了,罢了——”
 
暮光点点头,“那么这件事就先交给魔法委员会吧,最高军委是不会出面的,这是我的立场。现在,有一件事各位需悉知,嗯……呃……是这样的,我们的军费告急了,希望财政部拨款。”
 
塞拉斯提亚摇了摇头,“暮暮,不是我不想加强军备建设,但是你觉得财政部和国库真的有钱吗?我们的钱70%都去支付公务员的工资了,剩下的20%还要分给基础教育,公共医疗,和社会福利保障等等,这还不包括铁路、水利工程,或是退休伤残士兵抚恤金。”
 
“即使加上我们四个的私人财库也不够用。” 韵律说,“你掌权未久,但艾奎斯垂亚长达百余年财政赤字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水晶帝国每年给艾奎斯垂亚中央政府缴纳数额巨大的税收,剩下的钱只能勉力维持政府运行,没有多余的钱交给军方。”
 
“70%是分给公务员的工资?这太可怕了……我们为什么不裁员呢?” 暮光说,“那群高高在上的小马整日无所事事,就知道把难题和责任全都扔给我们,就在上周,在王国财政如此紧张的时候,他们甚至仍在申请提薪!”
 
“什么——” 露娜厉声道,“他们怎么敢?”
 
“这是真的,范西·潘前天还在为这件事和我争执不休。” 塞拉斯提亚说,“我把他赶走了,但第二天他就递上了六个部门的联合上书,声称高级公务员的工资不足同级别工商业代表的40%。”
 
“我敢说,那所谓工商业代表其实就是烟草公司和军火公司。” 暮光尖锐地说,“很好,他们把我激怒了。”
 
“魔法委员会和最高军事委员会属于公务员队伍吗?”韵律忽然问。
 
“不属于。否则我将无法忍受。” 暮光说,她想了想,补充道:“魔法委员会都是精心选拔的强大独角兽法师,我亲自选的。最高军事委员会和魔法委员会基本是一个班子,两块牌子,不过目前有不少天马将领在内挂名……比如云宝黛西队长、飞火将军、萤火虫将军和雷雨将军。”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好像在为自己不曾犯过的罪孽忏悔,那种常出现在教堂的礼拜厅里的神情,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应出现在天角兽公主发光的容颜上,好似给一张洁白纯净的纸沾染上墨点,就连她紫色的眸子都变得黯淡了许多。“很遗憾……我一直没有机会请陆马入会……” 她喃喃道。
 
“你怎么了,暮暮?” 塞拉斯提亚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如此猝然,和她幼时一模一样——常为不属于她的错误患得患失,把其他小马的丑恶包揽,肩扛世界的重量。或许,在艾奎斯垂亚,只有暮光闪闪,只她一马,能做到如此。她张开的翅膀如把整片王国包围。塞拉斯提亚同样揽住了暮光又高又纤细的身躯,她的羽毛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不安,鼓点般跳着,往哪里逃去似的。
 
“我……我从未想过自己竟也是……竟也无意间助长了我所痛恨的东西……”暮光低声说,她轻轻挣开了前导师的怀抱。“我对不起自己的陆马朋友们,对不起艾奎斯垂亚的一千两百万陆马。”
 
“你也说了,这是无意间的。” 韵律安慰道,“那些狡猾的官员定是在你耳畔吐了不少闲言碎语——”
 
“星云交给我的名单,我扫了一眼,没什么错误便签了……谁能想到上面压根连一位陆马将领都没有——” 暮光说,“等等——艾奎斯垂亚有陆马将领吗?” 她的眼神刚触及塞拉斯提亚,便又弹开了,轻吐了一口气。“是啊……最高军事委员会在我的管辖内,我理应知道的……”
 
她伸起修长的脖颈,仰头看向彩玻璃外的清晨朝色。那些铺洒在天空幕布上的紫色、橘色、红色令她眼花缭乱,只有从海边刮过的、仍有些寒冷的风吹醒了她混混沌沌的头脑。她眨了眨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虔诚的雕塑。她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其他三位天角兽默默地看着,一时间,四个小马都没有言语。
 
“我要找星云大法师谈谈。” 暮光说。她的眼睛在绚烂的天光中丝毫不被夺去神采半分,紫色的星辰沿着日月的轨迹升至宇宙的彼岸,高高照耀,永远垂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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