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漫游者Lv.3
独角兽

风起云涌

第八章 星云大法师与暮光闪闪的初遇(插播番外)

第 8 章
3 年前
数年前,星云只是一个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学生。每日望见的皆是那耸立了数千年的穹顶,绘有日月天角兽姐妹的彩窗,和金色的塔楼——日光照在上面,点点金鳞,忽明忽暗。大多数小马都会在此情此景下驻足翘首,只他一马低着头,没看见这样的景色似的,若是他向上看去,只能看到尖顶投射的阴影映在地面上,遮盖了大理石地板原有的光泽。似这般种种,都与他无关,正如欢笑和悲伤不相容,铁石心肠和慈悲怜悯不相近一样。他的世界只有黑和白两种颜色,碧波倒映着的弯月穹影的洁白,大海和落日融在一起的粉红色,云中城连接着苍苍天空的七色彩虹,皆为虚幻——“有些东西本身就是不言自明的,”他对着夜空自语道,“美好的事物本就是镜中之月,是啊,就如那弯月、梦境一样触不到边缘。”
 
 
他独自行走,入学的第一年过去的很快,那时,他已经十三岁有余了。他的同学们窸窸窣窣地走着,老鼠一般恬躁,他看在眼里,颇为鄙夷,就好像他该对那些独角兽有什么期盼似的,他们不该本就是这样吗?普通小马自然有普通之处,他们挥霍着青春——竟是在派对和笑谈之间,多么可笑,多么可耻!他对着他们咧开嘴笑了,对方同样报以微笑,愚蠢!他的眼眸闪着光,但那不是出自喜悦和幸福,那样的光彩怎会出现在他的眼中?
 
 
他总能感到魔力流淌在血液中,伴着心跳交响,就像永不停息的小溪,燃烧的蜡烛。他坚信他们不会干涸,不会熄灭;那些无聊的独角兽同样是这样,魔法总是被赐福到不配它的小马身上。他们用魔法托起蛋糕和礼帽,灌注法力演奏交响乐曲,拨弄琴弦颤颤,或是穿在银针上,为贵族的绸缎缝上金线和鲜花;那些本该割断狮鹫的喉咙,在龙的火焰中喘息,本该颠倒重力和时间,创造伟大,书写历史的力量,竟是堕落至此。他是抵死不会与这些小马为伍的。
 
 
他的目光落在魔法书上,那些神奇的咒语是谐乐章的奇迹,它们被伟大的巫师编织,本就是为了创造奇迹的。这一切,他的同龄人都不会知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学生身边忽然多了只比他们小了好久岁的独角兽。有几次,星云能从川流的独角兽中远远地瞥见她的身影,他们不知道她从何而来,也不知她因何而出现在高等魔法的课堂上,他们只是说:“那是一位可爱的小姑娘,向来谦逊的,多讨马喜欢。” 
 
 
星云望着那位小独角兽柔缎似的深蓝色鬃毛,中间夹了几缕粉红色,那是落日时分海天相接处的颜色;深紫色的眼睛,她的脸,被太阳照射般灿烂,就像暮光下层层艳影,闪烁着光芒——只有被无数幸福包裹、在世间最尊贵的环境里成长的小马,才能拥有那样的眼眸,那样发光的面庞吧。他思索着,又不禁想起蓝血家族那些空洞无光的蓝眼睛、金发,就像是木偶身上漂亮的衣裳,灵魂不曾栖息其中。那个小独角兽是不一样的,她身上洋溢着生命最美好的部分,她的体内流淌着魔法的祝福。
 
 
二十岁那年,在他的毕业典礼上,他的心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就像里面藏了一个巨大的气球。他是优秀毕业生,有机会直接参加塞拉斯提亚公主的私人考核,入选宫廷法师。此刻,面对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他所喜爱的、他所憎恨的面孔,竟在某一瞬间影影绰绰地重合了。星云咧嘴笑着,久到自己已经不知道微笑的滋味,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站在所有前来祝贺的小马、艾奎斯垂亚的贵族、学院的同窗面前,蹄中摇晃着一杯晶莹剔透的葡萄酒,喃喃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他的舌头像打结了一样,浑身却热热的,心脏激动地跳着,在耳边打鼓。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领奖台,拜伏在高大的白色天角兽身下,塞拉斯提亚说得那些勉励的话语早已听不见了,只记得她的声音清脆透亮,像夏天的风铃,但其中蕴含的古老,则更像敲响一盏黄铜老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他记得那双紫红色的眸子,记得无风自动的彩虹色鬃毛,记得银铃般的嗓音……其余的一切,都化为心跳的砰砰声,与它融为一体,再难忆起了。
 
 
就是在那天,他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暮光闪闪。毕业典礼上,她就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刘海掩盖住了她美丽的明眸。星云蹄中怀揣着毕业证书和塞拉斯提亚交给他的宫廷法师聘书,悄悄地走到她跟前,他不知道是何种冲动促使他走近,那个年轻的独角兽身上有些特殊的力量,十年间无时不吸引着他,他的目光无时不曾追随……他曾经抗拒过,而现今怀揣着整个世界,从前未曾体会到的拉力强硬地拽着他,好像告别了什么,若是不让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之后便再没有机会得见了似的。
 
 
淡紫色的独角兽较初来时长高了许多,她的个头本就不低,此刻几乎与星云平视了,像抽枝的白杨树般苗条。薰衣草色、和粉红色夹杂着海军蓝的鬃毛梳成了刘海状,显得有些书卷气,很衬她的气质。她的皮毛和鬃发上健康的光泽,很明显,它们的主人出身名门,被精心地护理过。十年间,她虽变了这么多,明亮的双眼却不曾改变丝毫。
 
“你好,我是星云追光。” 他说,无数话语涌到嘴边,却像撞上一堵厚墙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头,看见来者的身形,干巴巴地答道:“你好,我叫暮光闪闪。”
 
“这话已经不用说了……毕竟,谁不知道天子门生的令名呢?”
 
“呵,令名……” 她低声笑道,“在这诺大的厅堂内,小马们如何评价我的,我岂不知?在我导师的眼皮底下尚且如此,何况整片王国?”紧接着,她眯眼睛:“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她的气质不同了,至于是怎样的不同,他自己也说不清……星云摇了摇头,“在学院时,我们擦肩而过整整十年。如今,即将别去学校,我想认识一下你罢了……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暮光身上那股摄马的气息终于消散了,她如释重负地笑笑,“抱歉,是我太疑神疑鬼了。既然如此,那么,很高兴认识你。” 她的目光落在星云怀里紧紧扣着的卷轴上,“那是宫廷法师的聘书吗?”
 
“啊——是的。” 星云说,低头宝贝似的抚摸了一下聘书。“我喜欢魔法,学了十余年,终于索求到这样的机会——”
 
“哦!我也喜欢魔法。” 暮光说,语调轻快了许多,尾音轻轻上扬着,加了几分少女的气息,终于符合了她的年龄——看在塞拉斯提亚德份儿上,她才不过十六岁。
 
“你当然喜欢魔法。毕竟,你可是王国里最强大的独角兽法师。”
 
暮光笑了笑,似乎早已对这些奉承习以为常了。“我不会这么说。” 她谦虚道。
 
 
星云陪着她笑了几下,又发觉脸有些酸痛,这才收起笑容。他也不知自己笑得是否真心,从没有小马看见过暮光施展除了基础悬浮术之外的任何魔法,她多半有意为之,免得为自己树敌。一个小马怎能如此理智,特别是当他们每日被鲜花和赞美包围的时候?他有些嫉妒了,偏头躲开暮光的视线:她总是在藏拙,拼了命也要把钻石藏于灰石间,想掩盖它们的光芒。当他自己寒窗十年,穷尽所有的力量才得到聘书的时候,暮光闪闪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力量了。她无需证明,也能不容置疑的强大;她无需鲜花和赞美,只享受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星云咽了咽口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推到脑后。“你毕业之后打算去哪?” 他问。
 
 
暮光的脸沉了下来,她痛苦似的闭了下眼睛,好像在忍受着什么噬骨的酷刑。星云觉得,如果有一种最佳变脸奖,他一定会把它颁给暮光闪闪。他犹疑地打量着年轻独角兽的脸,想从中窥得什么线索……他所看到的,唯有一种沾染了死亡气息的沉痛,那是不应出现在十六岁少女脸上的神情。
 
 
“你——” 他迟疑道,生怕触了这位天之骄子的霉头。
 
 
“你知道……梦魇之月的传说吗?”暮光慢悠悠地说,她睁开眼睛,褪去青涩的紫罗兰眸子中只有坚韧和决绝。现在,星云终于明白了那处不同,暮光闪闪早已不是十年前的那个稚嫩的、天真的、眼里只有世界的真爱之吻的魔法天才;她是一位战士,一位真正的大法师,已窥得了秘辛,准备好献身沙场。
 
 
瞧瞧!星云酸溜溜地想,比他小四岁的姑娘已经刀剑出鞘,想一展宏图了,而他呢?仍在这里为得到一张在她眼里微不足道的聘书喜不自禁。他愈发痛恨命运,他恨他的父母,为什么不似闪闪家族的权势,他们能给他最好的礼物只是把他生成了一只独角兽。他同样恨着自己,如此窝囊,合该微末地苟活……他不被谐律赐福,命运眷顾,该是谁的错?
 
 
之后,暮光离开了,仅仅是在毕业典礼的三天之后。有传言说她去了小马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乡下。星云懒得去打听,也无需他留心,因为暮光闪闪经梦魇之月一战,威名震慑四方,其声誉之赫赫,从塞拉斯提亚海的西岸,穿越沙漠和湖泊、森林和牧场、山脉和冻土,一直延伸至露娜海的东岸,无小马不知晓暮光闪闪的传奇。至于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除几位谐律精华之外,无马知晓。有小马说,暮光带着她的无量法力,摧毁了梦魇的形体——它在漆黑的夜晚讲出,惹得孩子们惊叫连连;也有小马说,暮光和她的朋友们,发现了友谊的力量,唤醒了谐律之树的生机——它在明亮的清晨传颂,无数双敬佩的眼睛仰望着城堡内的彩窗……
 
 
谁不想出人头地呢?后来,他总想起暮光坚决的面庞,夹杂着自幼时起便生根发芽的嫉妒、不忿、艳羡,发誓要在宫廷里杀出一条血路。暮光闪闪在别处的战斗中历练,变得智慧、宽容、仁慈,那么,就让他在不见刀兵的战场上磨砺吧。为那些他非生来就有的东西,他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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