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钟,夜晚的黑暗笼罩在坎特洛特那些镀金的塔顶上,天空连接着地面,如同一块洇了墨汁的白布,压得小马透不过气来。一切都是安静的,哪怕你走在考试周的天才独角兽学院里,也不会遇见这样一片死沉沉的寂寞,只有偶尔的几声悲凄哭声,在这种静谧下就显得突兀了。这本该是欢乐的,不是么?随着那些金灿灿的餐具,觥筹交错的水晶杯,点点萤火虫的光泽,和最美妙的歌声散去后,留下的,即使是黑暗,也当是令小马身心愉悦的,毕竟美好之物曾在这里驻足……
暮光在平坦的小巷上走着,她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那几声偶尔传来的哭泣,至少,不了解她的小马会这样想。她的笑容散去了,面容紧绷着,翅膀在身后微微发抖。
她转过另一个巷子,一股浓浓的酒味弥漫在空气中,她小心地屏住呼吸,不想再吸一口这样的味道——它们使她不可遏制地想起了一个不愉快的晚上,好像酒精本身就是跟堕落荒淫联系起来的,那些无辜的,用大自然的造物酿成的液体,总能以某种察觉不到的方式影响着小马们的理智和情感。就像拨弄着一条琴弦,向左挑一下,向右拨一下,在空气中颤抖。一个独角兽正在黑夜中哭泣,不是那种失恋少女对镜的垂泪,而是嘶哑地干嚎,那是通常出现在墓场的哭声,若是细听,其中附着的潮湿和粘稠,如有剪不断的东西。一些强烈的情感,像她的魔法一样激昂,又似夜晚的潮汐声一样朦胧,至于具体是什么,暮光并不清楚——她从未体会过的东西,此刻以一种告诫者的姿态警示她,只盼她漫长生命中不会出现类似的情愁。
她展开自己的翅膀,它们在夜空下是深紫色的,是落日褪去后天空中的暮色,近乎光滑,在风中颤动着。暮光轻轻拢住哭泣的独角兽,用自己的翅膀抚摸着她一缕一缕的鬃毛。又是一股酒味扑面而来,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姑娘——嘘——”她低声说,“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不管发生了什么。”
那双酒红色的眸子抬了起来,暮光看见了里面蕴含的疯狂和悲伤,好像承受了时光的重量,生命的苦难,血丝布满其中,让那宝石一般漂亮的明眸蒙了一层雾,暗淡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她分辨不出哪些是酒精的作用,哪些是其本身的阴影。
“我——只是醉了——” 露西打着嗝,吸了吸鼻子,摇摇晃晃的立起来,试图挣脱紫色天角兽的怀抱。她望着公主,目光一点一点地划过对面有力的翅膀,修长苗条的脖颈和身躯,温暖的胸膛,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多想扑在她怀里,痛哭一场,遗忘所有的事,让生活重新走在它本该行走的道路上……酒意仍笼罩在她的脑海里,在理智上蒙了一层面纱,阻断了她思想的洪流——她想要破开——谁不想?让矜持的变得热情,让悲伤变得激烈,上升在无法承受的程度,如疾风骤雨,滴滴点点地打在她身上,那些仅有的防线有名无实。
“只是醉了?” 暮光挑眉问,“姑娘,我不仅统治着魔法,我还是友谊公主,小马们的一切烦心事,都可以向我倾诉。”
“您——你——想成为坏情绪的垃圾桶?”
“这些——” 暮光笑了笑,“我能承受得起……否则亿万载的时光——正如你祝酒词中说的——我该何以为度呢?” 她伸出一只翅膀,轻轻拂去了露西脸上挂着的泪珠。
露西满面通红,“你以为……你以为我想那样么?” 她断断续续地说。
暮光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子,面对着露西,暗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一如她的面庞……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安静而清晰,不似平日的洪亮有力:“没有谁想,也没有小马应该那样……我很抱歉,也很羞愧……为的是我统治的领域竟有如此阴影笼罩。”
“我并不是他的什么表妹。” 露西说,抬起头,以为公主会惊诧于她的发言,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搂着独角兽颤抖的身躯,面色平静,好像这个世界上已没有什么东西能动摇她的神情似的。公主都是坚韧的。露西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她眨着眼睛,泪水模糊了它们,祈祷着不要滑落……冬日夜晚的冷风拍打着她的鬃毛,让它们在空中有些狂乱地舞着,有时还会盖住她的眼睛。这和长年吹拂着坎特洛特的轻风不同,它们是侵略性的,没有往常的温柔,只有凌烈的撞击。月光下,风中摇摆的树梢显得尤为可怖,只遗下一大一小的小马站在黑暗中。露娜的夜晚是孤独最好的庇护。露西看了看暮光的鬃毛,它们服帖地低垂在主人的脸侧,竟在风中纹丝不动。
“我知道,” 暮光说,“我看见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就像——” 她停住了。
“就像一件物品,可以随时丢掉?” 露西接口道,她终于挣开了天角兽强壮的翅膀,趴在地上喘气。冰凉的石地板刺激着她的下腹,让她逐渐清醒。“是的,我本就是他的玩物。”
“他为什么费尽心机地把你塞进魔法委员会?” 暮光问道。
“那是徒劳的,我早就看出来了,公主殿下,” 露西故意把后面两个词咬的很重,“你和大法师不过是在虚与委蛇,不是么?拜托,别的小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愚蠢。你自幼便是天子门生,后又登坎特洛特城堡的宝座,我们所渴求的,在你眼里难道不是唾手可得?”
这一次,暮光没有微笑,方才抚慰马心的笑容,如今褪去了,不留下一点痕迹,最虚伪的贵族都会惊叹于她熟练的迅速,如同演练了千万次似的。高尚的火焰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点亮了四周的黑暗,不曾熄灭,然而,她又如海上的小舟,上下起伏,摇摆不定,痛恨着前方蒙蔽双眼的浓雾。
“原来是这样。” 她说。
露西望着她的统治者,抿住了嘴,深知自己方才的话伤她多深。她明白自己应当悔恨,为的是刺向仇敌的刀剑直指无辜的小马,递与恐怖和丑恶的毒药污染了善良和高尚。她漂亮的面庞扭曲了,如同火焰下燃烧的蜡烛,融化成一滩无害的液体。
“我从未指望您理解我——我……我很抱歉……您好心来关照我,我却这样对您。” 露西喃喃道。
暮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评判着露西的真诚。终于,她动了动嘴唇,“罢了,我自不会计较这些。你若遇见什么困难,或是再有什么小马欺辱你,就来找我吧……魔法委员会和天才独角兽学院总有些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