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漫游者Lv.3
独角兽

风起云涌

第一章 暖炉夜前奏

第 1 章
3 年前
沿着冰川山脉向南走,是入了蜿蜒曲径的大河上游,那河名唤“月亮河”,每逢夜晚映着朗月,波光点点,金鳞一般。月亮河汇入东部的坎特洛特护城河,为居民供水。若顺着护城河往城里走,便是城南的平民区,一排排白色调的小楼砌上暗红色的砖瓦。
外面阳光正好时,主妇们把家里的衣服,被子,毛毯晾在一根根整齐的晾衣线上,线的两一端拴在砖瓦上砖瓦,若没有魔法加持就会松动,掉在地上沾灰,又扬上点儿尘土,碎嘴的数落数落自己的孩子,捡起来扑落扑落,也就罢了,没人去刻意施法。
城里会魔法的独角兽们占了居民的多数,因着这项技能泛滥了,便没什么小马在意它,不把它当回事儿了。由于这层原因,坎特洛特的独角兽们干什么的都有,从贩夫走卒到皇庭显贵,从服务工人到知名学者,职业倒也不受局限。
离了红砖白墙的平民区,向北走几步就能望见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尖顶和拱门,独角兽学院背靠着坎特洛特城堡的一侧,从里面学成的法师们也将供职于其中,毕业生中最著名的那位是新掌权的天角兽公主暮光闪闪。坎特洛特乃是艾奎斯垂亚的国都,政治和时尚的中心,被魔法赐福的土地,一切有关魔法的机构都坐落于此。
年少的独角兽们在门厅前嬉戏,表演些烟花之类的幻术,惹得几个年龄更小,还未到入学年龄的孩子瞪大了眼睛。陆马和天马们也喜欢在拱门前驻足,望着在普通独角兽眼里是寻常而他们却一辈子无法触及的力量。这样可以称得上稀奇古怪的情绪,在艾奎斯垂亚是常见的。
在高耸入云的塔楼里,少有专精魔法者学习尖端密法,他们须得扛得住黑暗和寂寞,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冥想,久到蜡烛都扑了灰,截截地散在地上,他们没心力打理,更没有同伴的欢欣愉悦。诺大的楼里只有一马的剪影,烛火投射在上面,斜斜地拉长了。正如教授们常说起星璇大法师的名言:“魔法之路没有不孤独的。”
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左侧石头小道是整座城市的味蕾中心,享誉王国的美食三条街。学院里的学员们在课余时会跑进去同卖甜甜圈的乔做点小生意,三两成对地吃一嘴糖霜泡芙之类,乔太太的热巧克力更是冬季最抢手的暖胃饮品。往前走几步就能闻见异域的香芹和罗勒叶的味道,来往的商贩喜欢把这些绿油油的叶子挂在窗户上驱邪。
各地风情的食物都可以在这条街上寻得:来自水晶帝国的水晶糖和冰淇淋在小贩的吆喝声中散发着香气;苹果鲁萨的苹果派,苹果馅饼,苹果芝士蛋糕成堆地摆在路边的小摊上,引得路边的行马驻足,眼睛直溜溜地望着,口水珠子都挂在嘴边,也不免有几位钱紧有眼馋的,像哈巴狗一样扒在哪儿,或是小步跑过去,趁着讲价钱的时候用蹄子串上几个带回家给小孩儿吃;小马镇的苹果汁和金灿灿的谷子一瓶瓶一捆捆地堆在几辆三轮车上,健壮的陆马们拉着它们越过大半个国家。
距离美食三条街不远的是贵族区。高矮参差的别墅高楼远望颇为气派,许多扇门表面涂金,芯子里用的是从无尽之森冒险取来的乌木沉香,用一句民间的俏皮话说是:“镶金的大门乌木的窗棂,中心城的贵族生在银盘里。” 这话不假,达官显贵们的车子那叫一个派头尽显:年纪小的孩子由几个穿号服的仆人围着,多半没什么魔法能力,便只拥着金钱,得着公主赏赐祖宗的议会席位,仅是这样就足够快活一辈子了,哪管什么力量呢。
心高气傲的小马们望着平民,常以高马一等自居,他们不管自己是不是受着祖先功绩的庇荫,也不在乎坐吃山空,享受在眼前的才叫乐子。而平民们嫉妒这群人,他们的怒火是被那些明晃晃的金子点燃的,就同把火把扔在茅垛上,可是换谁到那个位子上都一样,当他们贫穷时,他们敌视那些居高位者,当他们一步登天之后却又变得和他们仇恨的小马一样了,他们总是会高估自己的品行并低估自己的欲望。
贵族区向左绕几里便是坎特洛特城堡。外省来的游客到了,非得往近看看那几座著名的塔楼,多数人会拿着相机,对宫廷墙面的雕梁画栋咂舌,拍几张照片给家乡的朋友们看看,意思是:“我进都城了!” 颇有几分衣锦还乡的意思。
皇宫的大门是用秘银雕刻,最天才的小马担任它的设计,这是代达罗斯极富盛名的艺术遗产,上面镂空着天角兽像,日月悬挂在上方,无数工匠日日夜夜地打磨,让那些秘银变得透亮,像玻璃一般光滑,仿佛是银色的蜂蜜,一刮就能流下来。进了城堡便是著名的王座厅,在一千年里,太阳的君主在这里统治着整片王国。
大理石地板则用黑白两色石头铺成了谐律之星的样子,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上面常洒满了斑斓的彩光,金子般粼粼地跳着,躲避着过往的小马。它们来自两旁的彩窗,这是公主亲自设计的作品,把她统治期间的胜利和战争绘在上面,让那些生命短暂又立下赫赫功劳的小马永远存于记忆中。当然,在玻璃上画着的可不仅仅是生命短暂的小马。
这些日子正值暖炉夜,小马们顶着寒风从水晶帝国,云中城,马哈顿,苹果鲁萨、疾驰峡谷、吠城、沙特鞍拉伯等地千里迢迢地赶来坎特洛特。军乐团的指挥和大提琴手们拉着他们的乐器;吹拉弹唱的民间艺术家们带着自己的房车;从小马谷赶来的陆马家族驮着一箱箱的红亮亮的苹果;卖糖果,卖石榴汁,卖工艺品的小贩们把自己的车子一排排停在城堡脚下,等着馋嘴的孩子们跑来交出攒了一整年的零花钱,他们盼着这最盛大的节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紧那些个银币落入存钱罐。有时候踩高跷的艺人和烟火队也能赢得他们的零花钱。
 
一匹黑色的陆马张着身子扒眼望着那些熙熙攘攘的小马们:他们的肚子都被甜食和饮品填饱了,脸上红色飞云,心满意足。再看看他自己,肚子里就像打结一样,一股一股地拧在一起,咕噜噜嚣叫它的不满,速食三明治和几片发蔫的菜叶子在里面冷漠地晃荡着,不肯为他提供一点热量。银星把自己的蹄子按在肚子上,用力压下去,嘴里打了几个冷嗝,尽是馊了的胡萝卜味。
一年里的这种时候,积雪满满地积了一地,踩几脚也不会稍许消融,唯有些闹哄哄的节日和一杯热巧克力能缓解寒冷,但这所谓“必要的东西”他都没有。他的身子冻得发僵,直挺挺立着,寒气混着身上出租屋的味道挤着他的鼻子,那种味道通常能让小马想起汽油和烂菜叶子。这些邋里邋遢的杂事他没心思管,也没有解决的能力。
当一个小马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们并不聪慧的头脑和颇具局限性的内心都被饥饿填满了,哪会想起自己的形象和精神需求呢?他只能不住地搓着蹄子,让身上没什么营养的血活起来。
我得吃点东西,哪怕是偷呢。他心想。我才不管待会儿那些劳什子公主讲什么话或是剧院演什么贵节目,若是我饿死冻死也不会有小马管的。
银星放下蹄子,昏昏沉沉地走了几步。他的大脑发胀,眼前的世界黑乎乎的,像是蒙了一层雾。苹果派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子里,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奶奶老屋子里暖暖的火炉。
小马们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走过,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轰隆轰隆的,沉闷地响着,那是烟花炸响的声音吗?他勉强抬起头,几束红红绿绿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欢呼声响了起来,刺激着他的鼓膜。
他又向前踉跄了几步,双眼紧紧地盯着那辆卖苹果派的推车。什么东西撞在了他身上,软软的,像是小马的身体。世界在他眼中颠倒了,白花花的雪地抬高取代了夜晚的云朵,冰凉地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浑身都浸在雪地里,湿漉漉的,几股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一只翅膀把他拉了起来,他瑟缩了一下,又摔倒了。
“你还好吗?”一阵悦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颇为陌生的,透着些焦急的嗓音。银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位薰衣草色的小马,身材修长,比寻常小马高些。她的眼睛就像紫色的宝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带着能驱散寒冷的力量;她的鬃毛是海军蓝和深粉色的,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泛着健康的光泽;最重要的是,她有一双翅膀,边缘尖尖的,紫色的羽毛整齐的排列着,看上去长年被精心护理。
她是天角兽。银星告诉自己。纵使他的脑袋现在还不那么灵光,寒冷和饥饿让那些齿轮生锈老旧,他依然能清楚地认出她后腹的可爱标志:那是一枚紫色的六角星,周围环绕着五颗珍珠白的星星。它们象征着魔法和谐律精华。艾奎斯垂亚到处是这样的标志,它们被挂在最高军事委员会和魔法理事会的正中央,在友谊城堡的尖顶上熠熠生辉,甚至偶尔还会出现在王座厅的两侧。
他知道,面前的这位天角兽正是暮光闪闪,艾奎斯垂亚的第四位公主,最高军事委员会主席,魔法和友谊的永恒统治者。
银星呆愣在那里,张着嘴巴。他看着美丽高贵的公主,又看着自己瘦弱的身躯,褪色的皮毛。他看见了苍蝇盘旋着,赖在他心头,风吹来的黄土塞进了他的鼻子里,他想打喷嚏,却不知这股冲动从何而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公正地讲,他现在的反应正符合当你看见某位只出现在传说和报纸上的英雄政要时的表现。他是不是应该说些漂亮话,夸赞一下这位天角兽的美丽和智慧,或是干脆躬身行礼然后找她要张签名照片?看在塞拉斯提亚的份儿上,国家元首的签名通常能在黑市卖上高价。如果他表现得好的话,她会施舍一些吃的吗?她会把他带到皇宫里,和他交朋友吗?
他只觉得有万千话语卡在喉咙里,像一口黏稠的痰,挂在那里,永远也甩不掉。
“你看上去饿坏了。” 暮光说,她冲一旁待命的卫兵点了点头。“给这个可怜的家伙拿点吃的来。”
卫兵们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回来时嘴中叼着一袋热气腾腾的馅饼,里面渗出的油浸湿了牛皮纸袋。
银星用蹄子接过那个珍贵的袋子,张嘴轻轻撕开了锯齿状的袋子边缘,牛皮纸呲啦呲啦地张开了,它的怀抱中躺着一个圆圆的苹果馅饼,外围被烤的焦黄,几片脆皮渣子落在了袋子上,鲜嫩的果肉露了出来。
银星近乎虔诚地咬住它,小马谷新鲜苹果的香味窜进了他的鼻子里,它们逗弄似的刺激着他的味蕾和舌头。最后一根防线崩断了,他狼吞虎咽的地啃着它们,喉头因激烈的吞咽一滚一滚地动着。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他不会用任何东西去交换。
当那漂亮的馅饼全都被塞进肚子里后,他才想起了一旁的公主。当他不顾形象地填饱自己时,她一直站在一旁,她的目光令他害臊,像是无数爬虫一齐挠着他的心。
“还不快感谢你的公主!” 暮光身旁的一位灰色的独角兽厉声说。他身穿燕尾服,严肃的眼睛上别了一个单框金丝眼镜,他的嘴角装腔作势地翘着,活像一只华丽的大孔雀,拼了命想向人展示自己的羽毛。
接着,他转向友谊公主,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裂开了灿烂的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您的心真是慈悲,像金子一般!若是不给他那块馅饼,这个陆马还不得横死在路上污了您的道儿。”
“正像星璇大师所说的那样,一位仁慈的统治者就是艾奎斯垂亚最大的恩典。” 另一位穿着镶满亮片和银坠子的小马接口道,“在您的统治下,连饿肚子的臣民都能得到赏赐,” 
又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马朝暮光身边蹭着,拼命挤在她跟前。
“谢谢您的款待。” 银星忙深深的低下头,趴在地上向她行礼。他的心中充斥着说不清的情绪,感恩,屈辱,自卑?他有什么资格感到屈辱?他本就是卑微的陆马,不仅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更没有能力赢得尊重。
他只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蛀虫,扭曲着身子窝在泥土里,不应该见到光照。土壤和积雪的味道扑面而来,高大的天角兽站在他面前,阴影投射在他身上。当他抬起头时,他看见暮光脸上闪过一丝愤怒的神情,那不是错觉。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说,“祝暖炉夜快乐。”
接着,她转身走开了,身后跟着一大群衣着华丽的独角兽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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