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谷是一个小城镇,紧邻着坎特洛特。它的四周被月亮河和苹果树林包围着,地处艾奎斯垂亚广袤的平原,陆马们在这里建立了它们的家园。市政厅的大楼,颜色鲜艳的平房和农庄,闹哄哄的学校,他们用大地的力量护佑着这里,让自然的产物生根发芽。来自陆马力量的植物和动物都呈现着一种生命力,路过的行马会称之为“永不熄灭的火焰”——他们的热情和勤劳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写在他们辛勤的造物上。
这一切,都与那些构造坎特洛特城堡,谐律之树,和水晶宫殿的力量不同,它们并不高贵难攀,并非是只能在阴暗的密室里小心翻阅的法术,更非那些被小心地锁在禁书区的秘辛。
在冰冷的宫殿,巨大的大理石柱和精美的玻璃窗外,还有土壤和嫩绿的草木。自此地,谐律精华的持有者们安家立业,魔法与友谊的统治者暮光闪闪公主迈入伟大和永恒。
无尽之森的树木在平原上延伸,紧邻着苹果家族的苹果园。皇家姐妹城堡隐藏于高高的树冠下,蜿蜒的藤蔓和黑色的灌木丛遮盖着建筑表面,岁月和战争在大理石上留下了刻痕,若是仔细查看,甚至能发现被光束击中的,焦黑的印记。它肃立在黑暗中,正如暮光城堡诞生于友谊的光芒。
暮光公主的新城堡是一座由水晶筑成的大树,谐律之树的魔力倾注其中,令它长成了相似的模样。它身上的紫水晶在塞拉斯提亚的阳光下,五颜六色的光斑跳动在周围的地面上。在它的正上方,一颗紫色六角星伫立着,象征着暮光的统治——那是她的可爱标志,是魔法本身的具象化,最广为马知的存在形式。
当小马们走近,他们的身躯和城堡的伟大融在了一起,就像水滴落入大海,纵使高高的阴影笼罩,没有一颗心不为之喜悦,这城堡乃是友谊公主的住所,在这里,他们都能被一视同仁。但是,这样的建筑并非公主原本的家。
沿着小马谷的主干道走,就能看见一处焦黑的窟窿,突兀地出现在这一切光亮中。那里立着一截巨大的树干,它的树皮一半剥落了,被火烧过的灰烬堆积在下方;它的树干裂开了,露出了内里泛白的树心,烟熏的痕迹就像是画在婴儿脸蛋上的黑炭笔,丑陋而扭曲。
金橡树并非是什么娇弱的树苗,它强壮而粗大的树干犹如构建着小马谷的脉搏和筋络,从它的树冠上看去,可以俯瞰整片山谷。那是它过去的形状,高大坚强,早已留在一代代陆马居民的心中。近两百年的时光,它一直都站在那里,陪伴着苹果树苗和农作物一茬一茬地生长病死,更新迭代,如今留下的只有剥落的遗迹,干枯的树皮,阵阵黑烟,和寸草不生的土壤。世界上最黑暗魔法留下了这些,它们诞生于自然,又互相对立,以毁灭为意志,怨恨为土壤,它们就像是挥之不去的影子,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
在太阳下,独角兽用他们的魔法浮起物品,穿针引线,发射烟火,所创造之物,所建之屋宇,所吟诵之赞歌,柔美多变,诞生于脆弱的生命,那是学校所教授的,父母以耐心引导的,可以在书上求得的;在仇恨的庇护下,黑魔法生根发芽,正如其所毁灭的生命。
金橡树图书馆的残骸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小马:真正的魔法永远伴随着伤痛。
暮光闪闪望着她的图书馆,每一次她从这个废墟旁路过时,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她住在水晶宫殿中自欺欺马,假装自己忘记了那些快活的日子——清晨伴着阳光醒来,闻见淡淡的木香;承载着书籍重量的木头书柜,走近时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和朋友开的第一个睡衣派对,枕头里的白色羽毛到处飞舞,她读了书,还和瑞瑞和苹果杰克一起编辫子,讲鬼故事,烤棉花糖……这一切怎么能忘却呢?就像徒劳地擦去马克笔的痕迹,用得力气再大,也会留下淡淡的黑色。
暮光的蹄子踩在了什么坚硬的物品上,她低下头,用自己洋红色的魔法轻轻裹起那段烧焦了的木板,几片碎玻璃立在上面——那时过去存放谐律元素的玻璃柜,王冠状的魔法元素,周围放着五个金闪闪的饰品。她端详着这些碎片,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彩光和仙境,塞拉斯提亚的歌声,金橡树地板上烧出的可爱标志,和赐予她的翅膀。
这一切美妙的回忆都已经逝去了,无忧无虑的时光,只留存在她的头脑中,或许可以相伴千年之久,只要她不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翅膀拍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暮光转过头,一位白色的天马急匆匆地飞了过来,她认出了天马金色盔甲上的太阳纹章,这表明他来自塞拉斯提亚的白日皇庭。她自己的护卫都佩戴着紫色六角星和谐律之树,露娜的夜卫则是清一色的蝙蝠小马,他们身着黑色盔甲,弯月饰在身侧。韵律水晶护卫的盔甲同样是金色的,但他们的标识不是太阳,而是浅蓝色的水晶之心。
在守卫开口前,她保持着自己的优雅和庄重。
“殿下,有一个刚刚被抓起来的灰色陆马声称他认识您,您能确认他的清白。”
“我不认识什么黑色的陆马。”
“他说自己名叫银星,他的可爱标志是一本破旧的书,他浑身脏兮兮的,瘦得脱相,坚持要见您。”
暮光的大脑飞速运转,暖炉夜里那个饥肠辘辘的灰色小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是的,或许她确实认识这个可怜的家伙。她对上天马卫兵灰色的眼睛,它们清澈,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湖泊,这令她不安。
“我不认识他。” 暮光说,“他为什么被抓起来?”
“他是被一位名叫灰烬的独角兽送进去的,具体我也不清楚,随后您可以咨询星云大法师。”
“是谁在审问他?”
“是蓝血王子,殿下。”
“蓝血,他可不常干这种事。”暮光低下头,冲那个护卫微笑,“是塞拉斯提亚派你来的,对吗?”
守卫小马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注视着暮光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若是不细看的话几乎看不见这样轻微的动作。
“那么,我会去的。” 暮光说,她将自己的一只翅膀搭载守卫的肩膀上,“向塞拉斯提亚传达我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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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奎斯垂亚的皇家监狱并非像它的名字那样豪华,相反,它常出现于心有戚戚的小马最可怖的噩梦。它位于城堡地下的深窟,最初是由飓风指挥官修建,专门关押那些犯下重罪的小马。
皇家监狱的大门是由黑铁打造,在神话时代,露娜公主率领着一批能工巧匠深入艾奎斯垂亚的地底挖取铁矿,如今无从得知他们经历了什么,但黑暗的洞穴和锋利的晶石并非是赏心悦目的景观——正如许多历史学家声称的那样,它们刚硬的边缘溅满了第一代征服者的鲜血。
一个乌黑的太阳被挂在黑铁门的正上方,那是塞拉斯提亚的可爱标志,她所代表之物的光芒被暂时掩去了——阳光象征着希望,皇家监狱则是希望的反义词。囚犯们踏入这扇铁门,他们战战兢兢,双腿发软,而目及之处那些珍贵之物竟也染上了黑暗的色彩,冒险往身后一瞥才得以看到太阳最后的模样,有时其边缘的光芒融于暮色,只见得最后的光,明明灭灭,而非是全貌,这便是希望的终结之地了。
入了大门,恶臭之气扑面而来,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看不清四周的样子,只有墙上跳跃的火把能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亮。地上是厚厚的一层干草,两侧是铁栅栏,它们弯弯曲曲的,边缘生锈,暗红色的污渍到处都是。这隔断所以脆弱,是因为困住那些危险囚犯的并非是可触碰、远观的铁,而是魔法。
魔法委员会的首脑暮光闪闪亲自为监狱施法,强大而野性的力量永生永世束缚着铸成大错的小马:独角兽在更高等级的法力下双腿发颤,过去贯穿全身的魔力如一条被阻断的河流,大墙盘踞在中央,若隐若现,不可撼动;陆马与大地相连,那些让植物生根发芽,嫩绿的苞尖吐出,令野花绽放,春日盎然,夏日翠绿,秋日果实累累而冬日在严寒下休眠的力量被另一股诞生于其中的力量侵蚀,动弹不得,丧失了仅有的尊严;天马在空中翱翔,掌控天气,令风调雨顺的能力被压制,在天空所及之处,尽是牢笼。
罪犯们时常骂骂咧咧,怨恨着施法囚禁他们的公主:那些掌权者,都不是好东西!看看她们高傲的样子,自记忆之初便是那张永恒不变的脸,同样的声音发号施令,能控制一切力量凭什么不属于别马?如今,犯了错惩罚来得快,过得不好却从未来相扰。
然而,当他们谩骂着统治者的无能迫使他们犯罪以改善生活时,是否能想到那些同样没有力量,没有高贵血脉的小马是怎样在田间劳动,在学校中熬过白天和黑夜的,以此出马头地的,就不得而知了。
几个皇家卫兵守在牢前,他们的盔甲生锈了,边缘滑稽地翘起,几片烂蔬菜干了,粘在上面,保护它的魔法在不知道几个世纪前就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些褪色的残片。公马的下巴上全是不干净的硬胡茬,他们的鬃毛被胡乱得束起,塞在裂开的头盔里。
“新来的那个狗东西怎么现在不叫唤了?” 一个守卫说。
“想必是叫累了,那个小杂种,还口口声声说他认识暮光公主,我还认识塞拉斯提亚呢,那个老妞儿每次路过时我都能见着。” 另一个守卫说,他咧开嘴,露出黄黄的牙齿。
“蠢材,哪有你那么说公主的。”
“哈,宫里的那些妖艳贱货,老子一个都不怕。你看那蓝血,整天牛哄哄的,就跟别马都欠他们家几千比特似的,用鼻孔看马,还不是隔几天就扔进来一两个挡路的小马。”
“你他妈要是再说一句,八百个脑袋都不够你用的,露娜公主眨眼间就把你的头砍了当酒壶。”
“那些个大人物要是来,无非再送几个碍眼的东西进来,没事谁会来这种地方,也就咱运气背。喂,那个灰烬,你还记得他吗?”
“那个灰色的独角兽?攀上蓝血的高枝,如今都不正眼瞧我,都是贱种。”
“他就是那个送银星进来的,那小子都快吓尿了,哆哆嗦嗦几句话不离暮光闪闪,没准是她相好。你说,要是咱把他送给闪闪,能不能混个魔法禁卫军的职位当当?”
“那他妈是魔法禁卫军,你是独角兽吗?那个小妞非独角兽不要,也不知道脑子长了几个包,凡是长了角的哪个不往她那里拥活,他们不就是比我们多了根角吗?但咱就是没那个机会,想攀都攀不上。我听队长那天说,她就是下一任接班人。”
“都把最高军委给了她,还不是接班?这妞儿运气好,要是我——”
“谢谢,我运气确实不错。”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如一把刀切开了空气。霎时间,整座监狱一片沉寂。
那两个守卫就像暴风雨中被闪电击中的老树,动弹不得,他们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恐惧和震惊,睁得那么大,血管都要炸开了。他们抖得像筛子,半点不见方才的神情。
“公——公主殿下——” 其中一个哆哆嗦嗦地说,吐出这些单词就耗费了他本就不多的勇气,他瘫在地上俯卧着,汗如雨下。
“是的,是我。” 暮光说,她的翅膀、脸和角都藏在厚厚的兜帽里,透过微弱的光线,只能见到它们的轮廓,只有她深蓝色和粉色的鬃毛露了出来。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根针定住了大海,任波涛翻涌,也不会动摇分毫。她的声音极轻,如轻轻敲下的琴键,短短的音符间辐射着力量。
“我想问的是,银星在哪里?” 她说,“方才审问他的,是蓝血王子么?”
守卫们颤颤巍巍地让开了身后的牢房。透过那些生锈的栅栏,一匹黑色的陆马躺在干草堆上,他身上的皮毛参差不齐,肋骨在下面隐约可见,几道丑陋的伤疤横在他的可爱标志旁,几乎把那本破旧书籍的图案劈成了两半,几根枯黄的干草插在他缠绕的,发臭的黑色鬃毛上,还有干枯的血迹。他就像死一样躺着,只有轻微起伏的胸膛能证明他的存活。听见有小马在黑暗中呼唤他的名字,他的眼皮挣扎着抖了抖,睁开了。
